柏洋很淡定,从聂丰璇出现到带走自己他只在最开始时慌张了片刻就以一种异常沉稳的心态很快接受了现实。
哪怕现在的他不认识聂丰璇,但他却没有面对白秀泽时那么的心慌。
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他和这位应该有些渊源。
聂丰璇身上的气味和氛围,让他想起了莫名其妙从D市回到龙城的那个晚上。
——轮廓模糊的记忆里救了他的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当他眼前的一片虚影化作实物时,他们停了下来,定睛一看,柏洋发现他们正在一间看似仓库的房间里。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聂丰璇的面孔,聂丰璇的脸色非常糟糕。
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他没多想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聂丰璇眸光微闪,随即垂下上眼睑笑了一下,明白了一些事情:“你的眼神又变了,看来不管怎么样你注定了逃离不开我们这个世界。”
这不是柏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了,他无语地惋叹:“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吊我胃口了,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却不肯切实告诉我,看着我像傻瓜似的很开心?”
聂丰璇松开了一直攥着他的手,转而走到面前一张桌子前取了上面的茶壶茶杯倒水。
他倒水的时候手是在轻微颤抖的。
他的身体还很虚。尽管他补充了需要的血液,伤口还没能复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柏洋,只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指引他来找他。
“我没什么好开心的。”聂丰璇淡淡地回答了他。
“那刚刚白秀泽说的那些……”
“你相信他?”聂丰璇吊起眼角瞥了他一眼。
“不信。”柏洋只短暂地犹豫了一秒就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又明显带着目的来找我的,他说的话并不具备可信度。”
“那我说的你就信?”聂丰璇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充满了好奇。
柏洋拧眉,轻叹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想从这人口中得到回答的想法本身也有问题,他很快就选择放弃了。
“我和白秀泽的目的差不多,他是想给你植入一段虚假的记忆,一个暗示。我嘛……”聂丰璇有点儿故意试探吓唬他的意思。
柏洋后退一小步,摆出了防备的姿态。
植入虚假记忆的说法让他备感惊讶。加上聂丰璇说他和白秀泽目的相同,他当然下意识以为这家伙也想这样对自己。
聂丰璇的眼神落在了他的双腿上,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变得越发冷漠:“放心吧,即便我想,现在也无力实施……”
柏洋在他身后认真打量他起来,很快就看到了他衣服上好几处不甚明显的血迹。
“你受伤了?”柏洋慢慢靠近聂丰璇,手试探着往他腰窝处一个看上去像个黑窟窿的地方靠过去。
他应该没看错,虽然在黑衣的掩盖下一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仔细一瞧那里确实是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伤口周围和衣服粘粘在一起,窟窿边缘有着一圈黏糊糊的黑胶泥一般的血迹。
之所以确定是血迹是因为他闻到了淡淡的腥气。
聂丰璇此时扭过头来盯住了他的动作。
柏洋停下手很肯定地说道:“你伤的挺严重。”他的眼睛往下盯住那处窟窿。
聂丰璇半挑眉,完全转过身来将正面面对他。
柏洋近距离看见他正面躯干上好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脑袋本能往后缩。
一杯白水送到他眼下。
“喝水!!”
柏洋木然接过水杯,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你该处理一下伤口的。”
“用不着。”聂丰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伤的从来不是躯体。可他明明也没有能够跳动的心脏,却有一种名为悲痛欲绝的情感不断在体内发酵扩散。
从他没能等到任何一个存活下来的族人与他汇合那时开始,他头一次有种即将被命数造化抛弃的可怕念头。
哪怕只有一瞬间,这样的念头也让他明白自己的意志和他的族群一样正在走在急速衰败的路途上。
意志一旦松懈就宛如洪水决堤一泻千里。聂丰璇回过神来已经主动找到了柏洋,并趁机将他抓了过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柏洋并不清楚此刻聂丰璇的心理,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伤成这样必须得采取救助措施罢了,这是一种只看当下的情形中必然拥有的同情。
聂丰璇在心里自嘲:如果他现在还记得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事,估计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吧。
他竟然沦落到必须从柏洋身上汲取同情来修补颓败的意志了。
也许此刻,整个龙城只有他一个聂氏族人了吧。
聂丰璇盯着柏洋四下寻找救治工具的背影,又一个念头汹涌冒出。
——那就把他变成自己的同族吧!
踽踽独行并没有他想象当中那么的无畏。
聂丰璇压下暗沉的目光,既然之前不知道自己来找他到底为了什么,或许他内心深处,将柏洋变成自己的同类也是一种目的。
变成同类吗?以前他几乎没动过这样的打算,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输得彻底。
——必须要靠变成同类才能得到柏洋这种想法,本身就代表他输给柯洛林了。聂丰璇如此自负骄傲的家伙,断然不会让自己在柯洛林面前完全丧失尊严的。
然而现在的他竟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此刻他内心的天平是偏向这个念头的。
“找到了!”柏洋从房间的一处柜子里找到了一只医药箱,送到聂丰璇面前:“给你!”
聂丰璇并不接,随口道:“你看不过去就帮我处理吧。”难得他们俩能有这么安静相对的时候。
柏洋皱眉盯住自己的双手,显然在犹豫。
聂丰璇自然看出他肢体动作中透露的意思。那点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被放大。
既然如此真不如干脆一点把他变成同类,变成同类之后就永远离不开他了吧。有了这小子的陪伴,或许就不会这么的难过、孤独。或许他就能马上振作起来……
柏洋无奈地再叹一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了酒精和清洁棉球。
聂丰璇讶然盯住他这意外的动作,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帮你把后面的清理一下吧……”柏洋很自然地开口。
聂丰璇全程呆立着,在柏洋靠近替他清洗身后血窟窿的时候更加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那种诱人的气味儿。
勃发的、热烈的、赤诚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味儿。不像是他们这种腐坏、凝固、窒息、枯烂的气息。
明明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轻而易举地咬住柏洋的血管完成对他的改造,聂丰璇突然没有刚刚念头爆发时的那种狠绝了。
柏洋这才看清楚聂丰璇的伤口是整个贯穿状的,里头的组织已经变得血肉模糊,黑乎乎的一团淤泥一般,不管怎么清洗都是一种状态——腐朽的状态。
他在心里暗忖:果然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啊!
聂丰璇突然稍微退离他的身边并阻止了他对自己的救治动作,摆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冷酷地来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柏洋眨眨眼,愣了三秒钟,放下手里的东西,“哦。”
这家伙抓自己来到底想干什么?好像也没干什么就要放走他啊~
柏洋欲言又止,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内心的感觉。到底他现在和聂丰璇不熟,尽管感觉自己应该是有不少的想法憋在心中却完全找不到可以表达出来的语言。
这家伙本来应该是要对自己做什么的吧。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从白秀泽手里把他截胡绝对不是为了和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的。
后背上的汗毛倒竖起来,柏洋转身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打开这间房间的门,他还有一种想回头看一眼的冲动,但身后那种危险的感觉越发明显了,他马上放弃那小小的冲动,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走。
聂丰璇的目光一直等到柏洋的气味变淡才从门口收回。他抬起右手半掩住脸面,不明所以地苦笑起来。
他到底,在干什么!!
时间仿佛停滞凝固。聂丰璇一直在走神发呆。太过于投入的结果是他短暂地失去了敏锐的感官。
直到门口突然出现一片阴影遮挡了由外投入进来的光线,他的意识才从失神之中迅速抽回。警戒和杀机瞬间释放而出。
柏洋被迎面一种剐人皮肤的恶感吓了一跳,眼看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到了面前,连忙让开身体露出了背上背着的东西。
“我在离这里不远的巷子里找到了他……他的气味和你挺像的,同样受了重伤……”柏洋飞快地解释。
聂丰璇收起杀意定睛看了一眼那被柏洋背在背上的家伙。
“兆由?”
“原来真是你认识的啊。”柏洋舔了舔发干的嘴角,将身上那个小个子给背了进来放在地上,“他好像快没气了,要不是我的雷达比较敏感也发觉不到他。”
在离开这里之后柏洋一直在外面寻找回家的路,这地方比较偏僻,周围像是废弃的工业区,大白天都见不到人影,他只好顺着巷子往大路的方向找去,脑海中的预警雷达响起后不久他就遇上了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兆由。这家伙瘦骨嶙峋,但他身上那种气息还有身上伤口呈现出来的黑胶泥的状态让柏洋判断他和聂丰璇是一路的。在实在无法叫醒兆由的情况下,他做出了将人带给聂丰璇的决定。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聂丰璇应该是在等谁。那家伙看上去孤零零的,眼神里偶然飞快滑过的却是等待的希冀。
这样的想法在看到聂丰璇叫出兆由的名字后身上突然迸发出来复苏的生机时,在柏洋心中得以确定。
也许这个家伙抓自己来,可能是需要一点点的陪伴和鼓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