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洛林垂下眼睑冷静地注视着已经快走到头的聂丰璇,在对方闪躲他的视线时才缓缓蹲下去,“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聂丰璇张口就是一口浓黑的污血,他被自己的血液呛住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不详的红晕。
“……不,需要……您的怜悯。”
“你也不值得我怜悯。”柯洛林回敬他道。
“您,难道……就是为了……为了找我叙、叙旧?”聂丰璇咧嘴笑道。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不蠢。”柯洛林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两圈,这家伙这会儿已经不是在枯竭了,如果枯竭说明他还有救,他是真的在消耗最后的生命力。
“哈、哈哈……”聂丰璇有些得意地挑眉,“我终于,终于还是……赢、赢了您一回。”
“那又怎么样?”柯洛林不紧不慢地开口,“最后活着的还是我。”
“您想知道……知道那东西的下落,对不对?”聂丰璇给了他一个机智的眼神,“我、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证明,证明我的观念是对的……”
“大人,别和他废话了,我有办法让他告诉我东西在哪里。”日轮不耐烦地踩了踩聂丰璇的身体,他已经将兴奋到失控的秦龙给安抚下来了,在一旁看着死到临头还不识趣的聂丰璇,不太满意他的态度。
怎么说也是他们帮他报了仇,救了他一命。
聂丰璇眼中有惊惧的神色在闪动。他知道是什么方法,探取他的意识,有这种本事的确实能探到一些秘密。
他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他还有一个要保护的东西,那个被他放入普通人类身上的东西,那或许是他们一族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那个叫”崔云贞”的小子暴露。
他眸中阴厉闪过,马上想自爆,柯洛林却提前一步阻止了他。
四目相对,聂丰璇所有的不甘不服在这一刻化作了淡淡的惆怅。
“……孩子……”他闭上眼睛认命了,唯一从他口中吐出的却是两个和此时的他的情形完全不搭调的词汇。
柯洛林和日轮不约而同地动了动脑袋。
“你,你会探到……探到你要的东西,但,有一个条件……你得答应我……给我聂家留一线希望。”想来是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聂丰璇竟然有了回光返照的迹象,说话的速度和语气比之前加快了不少。
日轮没有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柯洛林却明了了。孩子,聂家的一线希望是什么,也就只有他们家的骨血了。
“我答应你。”柯洛林点头承诺。
“击掌……为誓。”聂丰璇狡黠地提议。
柯洛林举起一只手来与他沾满血污的手掌轻轻一碰。
誓言生效,聂丰璇微微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君窥探的样子,再也没有挣扎的动作。
日轮在柯洛林的示意下,跳到聂丰璇的头顶准备对他的意识进行探寻,一只爪子碰上去的时候,聂丰璇的肢体完全松软下去,生命力已经燃烧殆尽。
柯洛林目光闪了闪,扣住他脉门的手缓缓地放开。他现在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这家伙生命力那么顽强,以至于对他有一种祸害遗千年的错觉,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身消于世的。
日轮抓紧时间窥探聂丰璇最后的意识,他很快就探到了聂丰璇最后对聂家的未来做出的一系列安排,却在快要探到最关键线索的时候遇到了障碍。
他想要找的东西是‘仁珠’,然而聂丰璇这家伙狡猾的很,他似乎为了防备有人窥探他的意识,竟然在自己的意识里也做了假,类似于”七十二疑冢”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同样做了迷惑别人的屏障,日轮在短暂的窥探中已经看到他对‘仁珠’做出的数十种安排,那些画面有的是他将东西埋入墓穴;有的是他将东西丢入水渠;也有他随意在人潮中找了个路人将东西放入对方的行李中的安排……各种各样,一时间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的画面。
还没来得及将全部的画面看完,聂丰璇的意识停止了活跃力,也无法进一步窥探了。
日轮收回爪子又气又无奈地吐槽:“这家伙太狡猾了!临死还能摆别人一道。”
“看样子是没有进展了。”柯洛林的口气并没有太多的遗憾。这家伙大概也没料到自己最后会落在他手上吧,当然他也是故意的,明明可以直接告诉自己,他偏偏不说,就是想要在死了之后还能摆他一道。
“你羸了!”柯洛林直起腰来对着含笑而亡的聂丰璇低声说道。
日轮本来想狠狠踹聂丰璇两脚的,爪子举起来后又放了下来。作为对手,他其实满佩服这家伙的。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不管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他的下属和战友。
“他怎么办?”日轮问柯洛林。
柯洛林看了一眼现场还存活着的几位聂氏族人,“交给他的族人处理吧。”
兆由从血污之中跪趴着行进过来,在聂丰璇的身边长长地作了个揖,随后才将尸首正在慢慢地干瘪的聂丰璇抱在了怀中,其他聂家幸存者围了过来,将他们俩团团包裹住,用属于他们的形式最后送他们家家主一程。
柯洛林长叹一口气,率先转身离开了这里。
日轮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有几缕阳光透过顶上的树梢照在他的眼睛上,他才醒了过来,扭头离开。
他的脑子里残留着更多的其实是聂丰璇最后的执念。除了那个没能被他带到世上的孩子外,这家伙内心里最大的遗憾还有一个人。在他临时前走马灯般的记忆里,闪回最多的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所有人包括他从来都没有相信,像聂丰璇这样一个家伙会有真正的感情吧。
“管委会”的人根据线索找到这片养殖基地外,只救下了部分幸免于难的马家余党。跟随蓝先生来的白家人集体自裁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诟病白家的线索,而聂家存活下来的丁口和尸兽却在茫茫林海中消失了影踪,他们还仔细搜寻了一下,连聂丰璇的尸体都没留下。
最后秦龙只能在记录本上马天吼、聂丰璇的名字上打了两个红叉,算是对这两位曾经风头强盛呈对立之势的名门世家,做了最后的评判标语。
四大家族,一夕之间两家大厦崩塌。
异体世界勉强维持的局势再也无法将将就就地强撑下去了。
“管委会”讨伐马家安定东北的行动至此画上终止符。
在‘管委会’各部门还在商量着怎么重新稳定这块地区的同时,东北地界除了马家之外其他各大小家族,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新一轮的”上位”之争。
从东北地界离开时,已经有几个有些势力的家族打破了往日的安宁,开始了正式的明争暗斗。柯洛林在接到这些消息时,眼底深处滑过片刻的厌恶。
他脑子里不由得回响起了聂丰璇最后的话语:“我要证明,我的观念是对的。”
这家伙试图改变革新,统一集权,成为最高领导者。为此将牺牲大部分的利益让律法为更有权利更有力量的少数群体服务,通过少数群体高度集权来操控那些大多数的服从者。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他的这种观念确实是有效的。因为这种向往权势本身就是控制不住的欲望本能,除非经过特大的战乱洗礼才能在一定时间内消弭掉这种贪念,否则欲望就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圆,总会在历史的规律推动下一圈圈地周而复始。
“没有谁的观念是对的。”柯洛林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广阔富源的平原和山林,有些低沉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低落情绪没来得及持续太久,就接到了龙城传递过来的消息。
雷响终于将消息顺利传达出去了,再不能让柯洛林和秦龙得知事态变化,他就要顶不住来自各方的压力了。
事情还得倒回到昨日,在柯洛林他们穿梭于密林之中追寻聂丰璇下落的时候,雷响和柏洋与尉迟老人进行了深入的研究,研究柏洋的声音情况,探讨他是怎么能够阻止文劲歌声的蛊惑的。
随后发生了尉迟老人被绑事件,雷响和柏洋作为最后见到尉迟老人的人原本应该是证明者的,谁知道事情突然在今早来了个十八度急转直下,雷响和柏洋被指控为绑架者,还有一群自称”巡查部”安全顾问的人直接去到了小吃店,想要将柏洋直接当成嫌疑人带走。
对于突然出现想要带走柏洋的,无论是谁,镜湖与赵二爷都不会答应。由于当时正是小吃店忙碌的时候,前来消费的食客不少,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大部分的人都是认同柏洋的。
异体的管理部门出面要带走一个普通人,态度还强硬霸道的很,既不给书面文件也没有口头解释,食客们当即掀了桌子,将小吃店门一关,把柏洋给护在了里头,而那群‘巡查队’的则被食客们密密麻麻地隔离在了外头,一直等到雷响的到来才肯放松。
雷响在得知情况不好的同时便向秦龙发出了紧急讯息,如果再接不到的话,他只能背着个‘渎职叛逃’的罪名先护着柏洋躲起来了。
雷响脑子里有个很糟糕的念头,或许,柏洋才是阻止文劲祸害百姓的事情,已经露出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