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直来酒吧的时候正是半夜,乌烟瘴气的大厅里,他微眯起眼睛,把杨开从某个桌游局上揪了出来。
“我兄弟找我有点事,今儿先不玩了哈,实在不好意思,小美人,今天的单我请了。”杨开依依不舍地摸摸小男孩的头,那孩子立刻低下了头,不胜娇羞。
唐以直冷冷看着,呵,小美人,估计又是没记住人叫啥名儿吧。杨开本来就爱玩,开了这家酒吧后,简直就是泥鳅钻进了下水道,找到老家了属于是。
“开哥朋友好帅呀。”因为喝了酒,大家的言语都很大胆,放肆的目光在唐以直身上转来转去。
“那当然,我家头牌!”杨开勾住唐以直的肩膀,口出狂言。
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气氛被吵得更上一层楼,唐以直没心情跟这群人胡扯,干脆闭嘴,假装自己是个话少的酷哥。
唐以直在吧台捡了个清净的位置坐下,杨开接过酒保的工具,亲自给他调酒,一边调一边笑得贼贱,“阿维斯,稀客呀,我可得好好服侍你。”
唐以直坐在高凳上,两条长腿有点没处搁儿,他松松领口,四处看了看,“废话少说,楚南星呢?”
“早走啦,孤男寡女要去开房,我也拦不住呀。”杨开耸耸肩。
“少给我贫,正经点儿。”唐以直白了杨开一眼,知道肯定是这小子瞎扯,不说楚南星的性向和身体,就单论人品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打车走了,我怎么知道他俩干嘛去了。”杨开给唐以直兑了一杯酒,送到跟前儿,“阿维斯,楚南星回国了,你怎么想的?”
唐以直手掌虚拢酒杯口送到嘴边,随意喝了一口,没回答。
杨开看到他这样儿,叹了口气,“你要是还喜欢,就他妈去追,你现在这个鳖孙样儿,我他妈看了真着火。”
唐以直把酒杯“笃”地摁回吧台,垂着眼皮,吐出几个带着怨气的字儿,“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杨开没好气,“但我知道,你那德国签证早就办下来了,可别跟我说是去看埃菲尔铁塔。”
唐以直无语:“傻逼,那是法国。”
杨开一哽,有点抹不开面子,“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你他妈别给我转移视线。”
唐以直还是不说话,杨开也无语了,给他哐哐拿了不少酒,“你就喝吧你,多喝点儿,一会儿胃出血了,姓楚的就可以去医院照顾你这傻逼。”
唐以直又喝了一口,用舌尖顶了顶微微麻痹的腮帮子,吩咐道:“你打电话问问楚南星,他和赵珍珍怎么样了。”
杨开乐了,他笑着凑近唐以直,“咋地,怕他俩酒后乱性?你这前男友当得可真体贴、真关怀,赶上亲爹了。”
“叫你打你就打,少废话。”唐以直不耐烦道,他的确很关心楚南星那头怎么样了,是给赵珍珍送酒店了,还是送家了,衣服怎么换的,楚南星自己回家没。
可是他实在没那个身份和理由去问,甚至连楚南星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能让杨开去,酒吧老板兼前同事的身份正合适。
烦死。
杨开不情不愿地去关心赵珍珍“人身安全”,唐以直一个人喝闷酒,中途有人想请他,他轻描淡写瞥了那女人一眼。
“不了。”
“帅哥失恋啦?”
女人不仅没被劝退,反而蹭到了唐以直边上,大眼睛跟带勾子似的,扑闪扑闪,一挠一挠。
唐以直看着她风情万种的眼睛,脑子里在想,楚南星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总是平静的、端庄的、甚至冷漠的,像静水或者寒星,却总能让自己欲火高涨,恨不得当场把人办了。
男人眉目冷峻,线条锐利,此刻,正用一种淡漠的评估性的眼神看自己,姿态懒散傲慢,让她升起更浓烈的征服欲。
女人不禁心跳加快,把自己傲人的身材凹得更妖娆,以为有戏,正打算再勾搭两句,唐以直却收回了目光,冷道:“抱歉,我喜欢男的。”
女人骂了他一句,唐以直也不生气,权当没听见,杨开刚好回来,撞见这一幕,他在唐以直肩膀上拍了一下,“呦,艳遇来了。”
唐以直沉肩甩开他的爪子,“他怎么说?”
“谁呀?”杨开故作不懂。
“楚南星。”唐以直面无表情。
“给赵珍珍送回家了,他安顿好就走了。放心了吧,唐老父亲。”
唐以直闻言没再说话。
杨开陪着他喝酒,酒吧这个环境的确会让人不知不觉喝多,唐以直一杯接一杯,话匣子渐渐就打开了。
“你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怎么分开的,一年半啦大兄弟,”杨开拍拍唐以直的肩,“你他妈一个字儿都不透露,守卫地下党机密呐。”
唐以直头有些晕,他手肘撑在吧台上,心绪起伏,记忆一下子就飘到了那个冬天,羊年,冷哼一声道:“他说,他要去德国,升迁。”
说这话的时候,唐以直的声音带着狼狈和恼怒,杨开琢磨出了那么点不寻常的味儿,幸灾乐祸道:“搞了半天,是楚南星把你甩了呀,怪不得捂那么严实。”
一提到这事,唐以直火气直往天灵盖冲,情绪在酒精的发酵下不断膨胀,他恨恨低声骂道:“成天那嘴就跟个葫芦一样,啥都不讲,心里憋着,我他妈问他怎么了,他就跟我说,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个屁。我就操了。老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没事’这俩字儿!!”
杨开被唐以直的破口大骂吓了一跳,合着这俩人分手估计闹得很难看啊,一年多了,好家伙,还这么怨气冲天。
唐以直接着吐槽:“我在外头装孙子,给人捧场已经够累了,我要是回到家,还得琢磨他心里想的啥,我揣度圣意,我图什么啊我?”
“得了吧,美的你。人现在根本不是你老婆,你还搁这儿意淫婚后生活嘞,你小子脸皮真不是盖的。”
“……”唐以直瞬间萎靡了,垂着头没说话。
杨开刚刚是想都没想,下意识给他怼回去了,可唐以直一旦不再说话,他又担心真把好哥们刺伤了,赶紧安慰起来:
“人不喜欢说话,你就去多去问问呗,你平日不是老招人喜欢的嘛,好好哄哄人家,什么高岭之花不都得拜倒在你阿维斯的西装裤下啊。”
呵,高岭之花。
唐以直搓了搓自己的头发,在酒精的灼烧下,他整个人都有些亢奋:“他合同都签了,走那么潇洒,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跟人屁股后头哭天喊地,我是他狗啊,我唐以直离了他不能活?”
杨开嗤笑一声,“就你,楚南星刚走那会儿你那孬样儿,说你是狗,呵,那狗都嫌弃。”
前年楚南星刚走那会儿,唐以直的确消沉了两天,把杨开吓了一大跳,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这哥们的倒霉样儿,太吓人了。不过很快,唐以直就从新益辞职开始单干了,创业后他每天铆着一股劲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气势汹汹,蒸蒸日上,杨开就以为他走出来了。
可是,楚南星一回国,唐以直这状态又明显不对了。
“他到德国那会儿,给我打过电话。”
“然后呢?”
唐以直想了一下,“我把他拉黑了。”
杨开吹了一声口哨,“干得漂亮。爽吧。”
唐以直没回答他爽不爽,因为妈的他后悔死了。
“我后来又给他打过去了。”
“然后呢?”
“没人接。”唐以直声音弱了下去,“罗娜说他手机丢了。”
楚南星刚刚到德国,人生地不熟,手机丢了,给他打电话还被嘲讽了……
唐以直第一次有点恨自己的嘴。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威士忌酒杯,澄澈的酒液晃动,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泽,映射在男人的脸上,他睫毛低垂,落下一点点阴影,深沉瞳色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杨开又一次见到了唐以直伤心的模样,而且又是因为同一个人,一时对楚南星很不待见,决定开导开导好哥们。他勾着唐以直的肩,同仇敌忾地说:
“好了,楚南星,臭毛病一箩筐,眼睛长头顶,完全配不上你。你别管他了,今儿就是我们兄弟俩最后一次谈那小鳖孙儿,晦气玩意儿!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我们阿维斯吃香着呢。”
“滚,你他妈说什么呢,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唐以直锤了杨开一拳。
这一拳没控制好力度,锤得杨开五脏俱颤,他哀嚎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唐以直。
“我靠,合着那楚南星就你能骂,我一个字儿都说不得是吧,阿维斯你他妈玩我呐。”杨开震怒,不可置信,“好了好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也就是嘴上牛逼会放炮。那楚南星要是冲你招招小手,你心里边儿啊,估计就高兴得嗷嗷乱叫,恨不得下一秒就钻人被窝!”
杨开继续骂骂咧咧:“人都说不能帮着闺蜜骂男朋友,你这个都他妈分了一年半了,还宝贝疙瘩碰都碰不得,唐以直,你说楚南星是傻逼,你比傻逼更傻逼!”
唐以直被骂得头痛欲裂,今天找杨开谈心实在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闭上眼睛,忍无可忍,“是,我是傻逼,行了吧,你丫能不能闭嘴。”
他想,他自己的确蠢得可以,这是事实,所以他必须得承认。
因为楚南星是个男的,所以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耍了一大通流氓,很草率地就跟人家在一起了,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任何认真的态度。
所以最后,楚南星要走了,他也没有下定决心去挽留。
不是自夸,如果他铁了心要楚南星跟自己在一起,就算合同签了又怎样,总会有法子把人留下来的。
但他没有。
在遇到楚南星的前二十七年,唐以直完完全全,一丝一毫,都没有去设想过,他会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一辈子。
他那时还没有决定去担下一生一世的责任,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在真正下定决心前,他不会随便许诺。
可是,楚南星没有给他继续判断的时间。
大概人就是他妈的犯贱,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唐以直以前也谈过恋爱,也喜欢过一些人,那些人仅仅是喜欢而已,停留在感兴趣、欣赏、喜爱的层面。但对于楚南星,他却时时刻刻会产生一种冲动:会在一进家门的时候就想亲他,遇到开心的事情想要马上想跟他讲,见到他受委屈更是立刻就要去撑腰。
楚南星浑身上下的任何地方,都对他散发着强烈的吸引力,想要去挖掘探索。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高冷又矫情,但只有自己知道,他其实善良又柔软,只要摸顺了脾气,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回想起来,跟楚南星相关的很多很多事,他都想要马上要就去做,简直一刻都不能多等,冲动毛躁得根本就不像唐以直。
钟思妍结婚,他可以送去一个大红包,坦荡祝福。可是楚南星,知道他还单身以后,他狠狠松了口气,知道他马上要去相亲时,心头是挥之不去的急躁和恼怒。
楚南星如果真的找到了伴侣,人生从此与他唐以直再无瓜葛,他简直无法忍受,也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才会在大晚上杀到酒吧。
唐以直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看清楚。
可是,楚南星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是等到那个人离开以后,唐以直才真正明白的。
被酒精浸染的大脑乱糟糟的,想了好些有的没的,沉默良久,唐以直突然皱眉艹了一声。
杨开以为大兄弟终于悟出了什么,赶紧问怎么了。
“明天早上还要开会,现在都他妈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