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赠刀
顾然攀在洞顶,把拴着绳子的短刀取下来,往黑瞎子的方向扔,然后脚在石壁上蹬了一下,人就扑向了对岸,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下坠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厉害啊,这钱不白花!”瞎子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刀不错,削铁如泥,送我如何?”
顾然沉吟片刻,似是在为这把短刀估价,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坛酒。”
“酒鬼啊。”瞎子摇头笑道,“成交。”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主墓室,外面设计得这么花哨,但主墓室却很寒酸,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看不到。
瞎子盯着墓志铭看了半天,然后指着棺材说:“搭把手,把棺开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开了棺,里头却除了一具干尸,什么都没有。
“你想找什么?”顾然皱了皱眉,“这里头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啊!”
瞎子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拿出纸笔誊抄下墓志铭,“就找这个。”
顾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除了记载了墓主人的生平,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有什么用?难不成是修你家族谱吗?”
瞎子被逗笑了,直摇头:“找一个地方。”
顾然见瞎子避重就轻不肯说,也不多追问。
顾然和瞎子正准备走,却突然听身后有异动,忙一把推开瞎子,另一只手挥刀格挡。
那具干尸不知怎么就成粽子了,速度极快,下手也相当狠辣。
“这人生前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倒哪门子斗啊!”顾然气得要命,他和瞎子联手都处于下风,灵机一动道,“往水潭那儿引!”
杀这只粽子可谓是九死一生,顾然硬碰硬的功夫本来就差,还遇上个这么难打的主儿,挂了一身彩。
最后亏得是瞎子拼了命,把短刀插进粽子的喉管才算完。
粽子倒进了水潭里,瞎子脱力,差点也一头栽下去,亏了顾然拉了他一把。
二人瘫在水潭边气喘吁吁包扎伤口,瞎子还有心情笑:“刚到手的刀,还没捂热乎,就没了,亏了啊!”
顾然沉默地包扎完伤口,把另一把短刀递给瞎子:“这把给你,跟刚才那个一样。”
瞎子躺在地上,接过短刀,笑着问:“你从哪儿弄的这玩意儿?这么锋利的刀可少见。”
“我自己做的。”顾然蛮不在意道,“长沙还有,你要是想要,跟我回去挑挑?”
瞎子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始怪笑,笑得顾然直纳闷,还以为这瞎子大战粽子的时候把脑子伤到了。
“反正咱俩现在也动不了,给你讲个故事吧?”瞎子也没等顾然同意,就开始讲,“晚清的时候,京城有户旗人,家里有个小孩,天生就是带病的,眼睛不好。后来长大了,赶上战乱,这户人家寻思着送小孩出去留学,学一学西洋人的医术,万一能给治好了呢?”
顾然看这瞎子,心里有个猜测,这瞎子说话带着股京腔,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的故事。
“后来学上完了,眼睛还是没治好,而且越来越差,在亮的地方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而且眼疾影响了他的身体,全盲的那天,离死期就不远了。”瞎子说,“他家人没人了,自己想活,就开始疯狂地查,还真查到了一点线索,不过是死人的,他就开始倒斗,为了治眼睛。”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眼睛?墓志铭有你想要的信息吗?”顾然问。
“不知道,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瞎子一点都不意外顾然猜出了他就是故事主人公的这个事实。
顾然想了想说:“你跟我回一趟长沙吧,我医术不错,回去了给你看看,也许有办法。”
“谢了,不过可能没用。”瞎子直言不讳。
“试试呗,我又不会害你。”
歇了一个多小时,体力恢复一些之后,二人就循着来路出墓回长沙。
顾然带瞎子回了张府,张启山大概是处理军务去了,他和副官都不在。
顾然掐了掐瞎子的脉,脉搏很奇怪,这是顾然第一次觉得无从下手。他皱眉琢磨了一会儿,转身拉上了窗帘,然后突然伸手,以极快的速度摘下了瞎子的墨镜。
瞎子下意识出手,动作比顾然慢了片刻,掌风收不住,一掌打在顾然胳膊上。
顾然手抖了抖,墨镜险些脱手。他把墨镜放在桌子上,抱怨道:“不就是看看你眼睛嘛,你都同意让我给你治眼睛了。”
瞎子的眼睛有几分妖异,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上一点,眼睛的形状也与寻常汉人有些微区别,眼窝有点凹陷。单任何一个特征都不会觉得奇怪,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人莫名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瞎子沉默了半天说:“从来没有外人见过我摘下墨镜。”
“哦,那我是第一个。”顾然你的语气很平静,但心却跳了跳,故作镇定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递给瞎子,“试试这个,也许能缓解一点你眼睛恶化的速度,根治我无能为力。”
瞎子没接,顾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信你就吃,不信你就扔了,无所谓。”
瞎子接了过来,笑了笑,直接打开吞了一粒:“当然信你。”
顾然失笑,带瞎子去了他的兵器库——说是兵器库,也无非就是收了他做出来的几把刀。
“答应你的,自己选一把吧。”
瞎子也不客气,挨个拎起来挥了挥,选了一把比一般匕首更长一些的短刀,“我这坛酒可是花得值了!”他把刀收包里,搭着顾然的肩膀把人往外推,“走,带你去个地方。”
顾然也没问去哪儿就跟他走了。
瞎子带顾然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去北平的票。
“去北平做什么?”顾然无奈说,“你早说是去北平,我就跟张启山说一声了。”
黑瞎子语气有点奇怪:“人家和新月饭店大小姐过得好好的,你去哪儿还得报备啊?”
乱世的时候,人的思想最是解放,百无禁忌,顾然一下就知道黑瞎子言外之意了,要不是在车站人来人往,他几乎想要动手。
“你都想的什么啊。”顾然撇了撇嘴,“我的意思是,问问尹新月有没有家书或什么东西要捎到新月饭店。而且现在张启山公务繁忙,许多地下的生意是我在管的,我离开久了总得交代一声,不然容易出麻烦。”
瞎子自知理亏,看了看车票的时间,“还来得及,你要不回去说一声?”
顾然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用,没那么重要。”
瞎子笑着,手搭上顾然的肩膀,“看来还是瞎子比较重要。”
顾然翻了个白眼,却没反驳。
到了北平,瞎子轻车熟路叫了俩黄包车,说了个地名,车夫就拉着他们去了。
小半个小时就到了地方,是处破落的府邸,大门锁死,一张旧时代的封条还在门上残落着。从制式上能看出来,这家曾经辉煌过。
瞎子带顾然绕到了后墙,见左右无人,轻车熟路翻上了墙头,招呼顾然:“上来!”
“偷鸡摸狗。”顾然撇了撇嘴,嘀咕一声,然后跟瞎子翻|墙进了院子。
进了里头,倒是都没上锁,瞎子推开了一间房,里头很干净,看得出来是常有人来打扫。
“这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瞎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笑了笑,手摸着椅子上雕花的纹路。
顾然抿了抿嘴,他前尘过往都没有记忆,孑然一身,感受不到这种所谓家的缅怀,只觉得瞎子的心情应该不怎么好,便笑了笑,有意调节气氛:“带我来缅怀儿时了呀?要不讲讲,小时候在那张榻上尿过,在哪个板凳上挨过打?”
“好不容易有点儿情绪全被你搅和了。”黑瞎子嫌弃地说,但不可否认,方才想起旧事的忧郁被顾然的玩笑打消了不少。
瞎子站起来,拉着顾然往后院走,“带你看看我当年的收藏。”
后院里有个大水缸,瞎子推开之后露出一块砖,在砖上拍了两下,在另一个角落的地上便露出一个洞。
瞎子带顾然顺着地道下去,没走两步,顾然便闻到了酒香。
“你家酒窖?”
瞎子点点头:“良辰美景,不得小酌几杯?”
正月十五的晚上,确实算良辰,但美景?顾然想了想那一院子荒草:“美景在哪儿?”
瞎子提了两坛酒,朝顾然扬了扬头:“这不就是美景吗?顾美人儿。”
顾然眨了眨眼,有点脸红,一边扭头往外走一边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瞎子也知道院子里实在是脏得荒唐,俩人都不是乐意打扫的人。正月十五的月亮也没什么特别的,外头还冷得要命,就干脆去了屋里,歪在罗汉床上,一边聊闲天一边喝酒。
瞎子拿出来的酒确实是好酒,顾然酒量不错,但半坛子下肚,也有些迷蒙的醉意了。
再后来夜深了,他看着瞎子直笑,然后又伸手摘下了瞎子的墨镜,盯着他的眼睛,朦胧间竟看出些深深浅浅的情意来。
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三,长沙
其实夜里的事顾然是有意识的,他一直以来都容易比别人保持精神上的清醒,齐老八说他是通了天的。老八的话神神叨叨的,顾然听了一耳朵也就过了。
平心而论,顾然确实对这瞎子有些兴趣,身手本事、行事作风,都对他胃口,与长沙城里头那些总有些前瞻后顾的人不一样,瞎子这人更自我、更自由。
顾然觉得,他们的灵魂是相通的。
与其说他是醉酒,不如说是假借醉酒之名,来肆意释放一些在不经意间萌生的情思。
顾然本就不是什么自律的人,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常睡到日上三竿,这次更是等瞎子叫他吃饭才起床。
在北京这户破落宅院住了几天,瞎子还有活,顾然也该回长沙了。
分别前,瞎子给了他两坛酒并一只玉佩,笑着说:“答应你的报酬,枪我会想办法让人送到长沙。”
顾然“啧”了一声,只接过了玉佩收在包里,“酒你拎着,怪沉的,到了车站再给我。”
瞎子笑了笑,揽着顾然的肩膀往墙根走,又翻|墙出去,叫了黄包车去火车站。
顾然买了张去长沙的火车票,瞥见瞎子的车票是去四川的。
瞎子注意到顾然的小动作,调侃道:“怎么,舍不得我?跟我去四川?”
顾然白了他一眼,从瞎子手里抢过两坛酒,佯怒道:“赶紧滚!”
瞎子的车票时间很近,已经可以上车了。他看了一会儿顾然,然后笑笑,走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
战争一场接一场,太平日子不多,打完了日本又开始内战,顾然不想琢磨这些政|治上乌七八糟的事,每每张启山与他谈起也总是囫囵过去,明摆了不想掺和。
顾然没瞎子的联系方式,这家伙一看就是居无定所的,因而每次只能等瞎子给他发信,但更多时候是在街上逛的时候被个戴墨镜的人拍下肩头,或去二月红的梨园又看到有人占了自己的座。
每次见到瞎子的时候,他虽然洗了身上的土腥味,但顾然能闻到他身上的血味,到了晚上一脱衣服,也能看到一身的伤。
顾然知道瞎子是在追着每个斗里的线索去寻找解决眼睛问题的法子。他的古文造诣比瞎子好很多,对书简石刻之类的更熟悉,尤其是年代早些的东西。
瞎子还奇怪过顾然的这一本事,但顾然自己都搞不清楚,仿佛是娘胎里带的似的,便只归为失去的记忆的一部分。
顾然这些年帮瞎子看过不少倒腾出来的文字,他知道瞎子在这些文字记录中找下一个可能有用的斗,有些线索藏得很深,俩人得研究个把月才能弄明白,有的却很是浅显,顾然只读了两遍就说出了个地名。
只是除了最开始瞎子邀请他一起去的那趟广西,他再也没和瞎子一起去过。
很长一段时间,在二人说天侃地风花雪月的背后,是顾然的左右为难。
起初几次,确实是他有事离不开长沙,便推了瞎子的一块下斗的邀请,但后来则是他有意回避了。
顾然虽然不算聪明,但瞎子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多来几次,他就能看出来,有些书简是瞎子真的解不明白,有些则是瞎子将信息送到他眼前。
换句话说,瞎子在借研究文字的事,告诉顾然他每一次的去向。
更让顾然陷入思虑的是,瞎子对治眼睛这件事很急切。
眼疾会影响到瞎子的生命,显然他不想死。
顾然一点都不意外瞎子可以通过他们几年的相处中看出他不会衰老,可以活很久的事实,同时,他也发现了瞎子是与他一样的长生者。
瞎子治眼疾的目的,一目了然:他求一份长久。
顾然不否认他喜欢瞎子,瞎子有些疯魔又洒脱的性格很吸引他,而且他们在许多事上真的很有默契。
比如瞎子后来再也不主动邀请他一起下斗,而只是将文字信息送到他面前,无需拒绝的尴尬,也短暂地维持住了二人之间一些一触即碎的东西。
顾然曾想过,如果抛开所有顾虑,他会同样追求一份长久,但现实是,他给不了瞎子长久。顾然始终记得,他有个“入红尘”的使命,他有一种直觉,一旦这件事完成,他就会离开。
刚觉察到瞎子意图的时候,齐老八还没离开长沙,顾然找他算了一卦,老八说,顾然是早晚要离开的人。
顾然不死心,问老八,这个早晚是多久。
但凡有个一两百年——这对他们长生者来说是个不长的时间——他可能都有勇气与瞎子一起。
齐老八一边摇头直叹这一卦折寿,一边给顾然算出了个时间。他说,不足百年。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时间,既短又长,长到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建立起一份刻骨铭心无法磨灭的感情,又短到不够满足相守的贪心。
他自己离开便离开了,但要留另一个长生者坐享尔后的百年孤独与相思折磨,顾然不舍得。
但要顾然现在与瞎子一刀两断,真的在尚未情根深种前及时止损,他也舍不得。
人都是自私的。
理性与感性不断争斗、相互蚕食,直到顾然认识瞎子的第十个年头。
起初几年,瞎子来长沙很频繁,后来大概是猜到了顾然的思绪,渐渐来得也少了,也很少与顾然再讲起他墓里的经历和眼疾,只是顾然从他身上的伤能看出来,他还在频繁下斗。
二人都在拼命维持着,瞎子将那些可能引发他们矛盾的事避而不谈,默默寻找治眼疾的法子,顾然则继续在煎熬中维持着自己的一点私心。
这种感情是岌岌可危的,只需要一个导|火|索。
1952年初,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长沙平静表象下的波涛汹涌。
他们这些地下称霸王的,在国家太平、战后复苏后,怕是没法再过安稳日子了。顾然已经开始打算离开了,但这段时间瞎子一直没有来长沙找他,顾然总怕他一走,俩人就彻底断了。
直到有一天,张启山告诉了顾然,他不得不清理九门,同室操戈。
这是顾然最不想见到的局面,但他一个人,无能为力,他既不能对抗把张启山推出来的政|府,也没法以一己之力救得了九门这么多人。
他早先一步知道,却救不了那些旧友,顾然于心不忍,只打算在一切正式摆在明面上之前离开。
离他走还剩一周,必要的行李都打点好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也交代给了张副官,张启山从来不曾拦着。
瞎子来长沙了。
瞎子太了解顾然了,一看顾然的状态,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要走?”
顾然沉重地点了点头,直言道:“我年初就想走了,但那阵你一直没来。前几天张启山跟我说,长沙九门他保不住了,要动手了,我也就不得不走了。”
黑瞎子一直目不转睛看着顾然,虽然隔了一层墨镜。半晌,他扯出了个笑,伸手揉了揉顾然的头发,哑声道:“走了也好,这段时间别跟九门联系了,也不要往北边去,不安全,去南边找个地方窝着,要么就出国,这一二十年别回来了,或者一辈子不回来也行,以你的本事,在国外也能过得很好。”
顾然看过瞎子很多次笑,就算是在墓里命悬一线,或者是出来了一身伤痕,他对着顾然都能笑进眼底,但唯独这次不是。
瞎子絮絮叨叨跟他讲了很多,讲了国家的积病,已经到了该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虽然没战争了,但大大小小不闹腾个一二十年,消停不了。
讲了南边哪片远离人群,不用顾然跟人打太多交道,真乱起来好窝起来还饿不死。还讲了他在德国时候的一些朋友,以及在国外以顾然的本事,怎么比较好落稳脚跟。
瞎子先前从不与顾然谈论政|治,他知道顾然不喜欢,但现在眼见着从长沙这件事开始,全国都得折腾。顾然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瞎子总担心他吃什么亏,忍不住地絮叨。
顾然一直听着,没打断瞎子,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
国他是不出的,太远了,顾然准备去西南,云南、贵州、广西,那边少数民族多,总有些神神鬼鬼的土法子,他准备去找找有没有治瞎子眼疾的方法。
顾然知道,瞎子说一二十年,那他们至少得一二十年不能再见了,又或许,这是瞎子最后一次跟他这样掏心掏肺地念叨。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瞎子轻轻拍了拍顾然的背。
顾然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包,里头是他必需的一些药|品、兵刃、日用品、食物和钱,其他的许多东西都留在长沙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了。
他买了张去云南的车票,和黑瞎子站着等火车,俩人都是沉默。
过了两个小时,火车才来,火车经站停留五分钟,顾然抱着瞎子抱了四分钟,最后列车员都开始催促了,顾然才放开瞎子:“我走了。”
瞎子点点头,拍了拍顾然的背:“赶紧走吧,要赶不上车了。”
顾然上了车,座位就在窗边,他透过不太清楚的玻璃看着瞎子,直到火车开远了,瞎子的身影被后面的车厢挡住。
顾然才靠着窗户,泣不成声。
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四,萍水
后来的形势果如瞎子所说,乱了很久,甚至比瞎子当初说的还要久。所幸他一直在云南那边的山里下斗,活得像个野人,倒是一点都没被波及。
顾然医术很高,帮过云南山里的村落不少人,常以此与他们交换一些生活必需品,只出了几次山。
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外面太平了,顾然才从山里跑出来。
九门变了很多,二月红去了北京,半截李没了,陈皮离他不远,在广西讨生活,不过听说他瞎了一只眼,狗五去了杭州,刀六没了,小霍最终是放下了狗五,嫁了高官,齐老八离开得早,已经没了音信,解小九也去了北京。
张启山还在长沙,已是风烛残年。
听说张启山前几年牵头组织了次规模极大的倒斗行动,还牵扯到了张起灵。
但顾然已经不关心了。
瞎子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不算糟,长沙大清洗之后,地下的生意不好做,便做了几十年的掮客。听说现在到了陈皮阿四手底下做事,道上叫他黑瞎子,尊称一声黑爷。
顾然从未想过还有再碰上瞎子的一天。
也是巧了,顾然在云南的一个斗里找到了点线索,从山里钻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去广西下了个斗。
他不想与九门再有牵扯,不仅是张启山的事梗在他心头,更是九门与汪家的博弈的乱局让他不想掺和。因此顾然在广西非常小心,尽可能躲开陈皮阿四的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斗会凶险成这样,他现在的身手比在长沙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差点出不来。
没法从进去的盗洞出来,顾然只能另打了个盗洞,出去之后一片荒山,他已经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量失血让他的精神陷入恍惚。如果不是被瞎子捡到,他可能会直接昏迷过去。
“啧,怎么一见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顾然在朦胧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睁开眼睛才看到,真的是那张戴着墨镜的脸。
瞎子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幸好在斗里逃命的时候,装备没丢。然后瞎子背着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到了一处山里的居所。
顾然在瞎子背着他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隐约知道瞎子做了什么,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再后来,顾然就真的昏过去了,一无所知。
醒的时候是白天,顾然尝试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疼得要命,好像任何一个器官都不受他控制似的。
“小祖宗,别乱动了,好不容易把你一身伤包好了。”瞎子拎了一袋子东西进来,就看到挣扎着起身起了一半的顾然,撂下东西赶紧把人按回床上。
“你怎么在这里?”顾然的声音非常嘶哑。
瞎子往他嘴边喂水,等顾然喝了半杯之后才说:“我要是不在,你就死在山里了。”
“死不了。”顾然咳了咳,声音倒是好了许多,起码不撕扯得难受了。
“是,你死不了,咱们这种人都不容易死。”瞎子叹了口气,摸了摸顾然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才说,“这么一身伤多疼啊。”
顾然平淡地笑了笑:“还好,我伤好得快,没多疼。”
瞎子盯着顾然看了半天,还是败了,转而问道:“怎么倒斗倒这儿来了?这是陈皮阿四的地盘,要是让他碰上,你又得掺和到九门这些事儿来。”
瞎子是真的了解他,连他不想与陈皮阿四碰面都能猜到。
顾然抬了抬胳膊,但肩上的伤口实在疼得厉害,瞎子怕他伤口崩开,直接把他胳膊按下去了。
“想摘我墨镜?”瞎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说,“不行,这屋太亮了。”
山里到处是避荫的遮挡,屋子再亮也亮不到哪儿去,顾然心里一沉,瞎子的眼睛又恶化了。
“别担心了,我的眼睛我自己清楚,比我料想的要好太多了,还多亏了你留给我的药。”瞎子捋了捋顾然的头发,笑着说,“我说你这头发够长的,这些年是真钻山里当野人去了啊,怎么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顾然当年给瞎子留了不少药,他临走的时候怕赶不上瞎子来长沙了,就把一包药都托付给了张启山,但显然,留了再多的药也顶不了小三十年。
“你翻我包后面的夹层,有药。”
瞎子直摇头,他还是没问出来顾然怎么跑这一带倒斗了,广西这片他门儿清,这里没油斗,也不会有土夫子来,所以他才在这里建了个临时住处。
顾然肯定有事瞒着他。
瞎子翻了翻顾然的包,拿出一瓶药,就着刚才顾然剩的半杯水吞了一颗。
顾然的药他吃过太多了,滋味、药效,他相当清楚,瞎子刚咽下去就知道,这颗药和之前的不一样,大概是改良过的。
瞎子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调侃道:“医术长进不少啊。”
顾然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说:“和苗疆人学了点东西。你不常住这里吧,给留个你常驻的地址,或者怎么能找到你,我过一阵再给你送点药过来。”
“你到底来广西,干什么?”瞎子很执着于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顾然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说:“帮苗人找个东西。”
瞎子追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瞎子点点头,也不再问是什么东西,去桌子上扯了张纸,写下一个地址给顾然看了一眼:“我没固定的地方,不过常去这里,这个盘口的伙计是我的人,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他把纸条塞到了顾然的包里。
顾然在山里住了一周,他的伤好得极快,第三天已经能下地了。他本想告辞,但瞎子说这片山里都是陈皮阿四的人,他现在没好利索,身手不济,被发现了也麻烦,就硬留了他半周。
等他的伤几乎都好干净了,瞎子才放他走。
瞎子送顾然出的山,顾然去镇上,瞎子回山里,临别的时候,瞎子又摸了摸顾然的头,扯了一下他扎起来的头发:“头发长了,剪了吧,怪碍事的。”
顾然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们之间还保留着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如瞎子让顾然剪发,说是剪发,不如说是与过往彻底一刀两断。
再见,就真的只是萍水路人了。
再比如,顾然来广西与苗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瞎子也从顾然的小动作里看出了他说谎,猜也能猜到顾然所为何来,只是这件事情点破了,把旧账都翻出来,就不好看了。
幸好,顾然走在路上的时候摸了摸自己衣服的口袋,他找到了虫盘的线索。
顾然在广西的墓里找到了一个人名,这人曾寻找过虫盘,据闻是已有发现,因此顾然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找到这个人的墓。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人在历史上几乎查无此人,也从未有过关于他陵墓的信息,顾然去了很多地方,几乎每一个省份都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在这段时间里,解小九找过他,名为叙旧,实则托孤。
到底是老朋友,顾然也不忍心解家沦落到让一个小孩子苦苦支撑,便答应了下来,只说有需要的时候派人去云南找他。
顾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大海捞针了,找一个几乎不存在的人的墓,太难,还不如直接去研究虫盘。
这东西与苗疆有关,顾然便又回了云南。
可能真的是一刀两断之后就再没缘分了,顾然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甚至遇到不止一次,比如张起灵,但他从未与瞎子碰到过。
如果不是二月红,顾然几乎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见不到瞎子了。
说起来二月红也是个妙人儿,临终的时候派人找他,花大价钱雇他去帮解雨臣,顾然曾经答应过解小九的,他接到消息就从云南去北京了。
但他没想到,二月红还找了另一位。
顾然在解家院子里见到懒懒散散躺在摇椅上的瞎子,引路的伙计毕恭毕敬走到瞎子旁边,躬身说:“先生,这位是顾先生,也是二爷请来的。”
瞎子一点都没意外,挥了挥手权当打了招呼,连动都懒得动弹。
顾然让伙计退下,走到瞎子旁边,抓起他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搭上瞎子的后背,仔细摸索。
“干什么呢,大白天的,有伤风化啊。”瞎子嬉皮笑脸。
顾然拧着眉头,放开瞎子,插着手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说二爷找我来啊,跟你差不多,就比你早到半天,解雨臣不在,估计一会儿就回来吧,我在这儿晒晒太阳。”
顾然伸出一只手压着瞎子的肩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背上,什么时候的事?对你有什么影响?”
瞎子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事瞒不过顾然。
“就前段时间,霍老太太找我去处理个案子,就是这东西作祟,事情解决了,我倒是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仿佛背上的仙物对他没有半点影响一样。
顾然的语气有点急躁了:“它对你有什么影响?”
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五,界限
“你还非得知道不可了,得,这事儿也瞒不过你。”瞎子站起来,附在顾然耳边轻声说,“只要我睁开眼睛,它就会把我的头往下压。不过我是谁啊,肯定不能让这玩意儿得逞啊!你放心吧,没大事。”
顾然“嗯”了一声,就在瞎子准备躺回摇椅上的时候,飞速出手,一手挡在瞎子的额头上,挡一挡阳光,另一只手则摘下了瞎子的墨镜。
里面的一双眼睛是闭着的。
顾然的手颤了颤,又把墨镜给瞎子戴回去。
“一直不能睁眼,就是你说的没大事儿?”顾然咬牙切齿,“都这样了,你还敢接二月红的差事?还不赶紧想办法治眼睛!”
瞎子笑了笑:“往好处想想,有这么个仙物在我背上,至少我不用担心哪天全瞎了命就没了,互利互惠嘛。”
“那你就不怕下地的时候命没了。”
瞎子拍了拍顾然的肩膀以示安抚,“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顾然抿了抿嘴,垂下了眼睛,他一直都知道瞎子很惜命,还在长沙的时候就知道。
“站着别动。”顾然一只手搭在瞎子的背上,另一只手不停在掐算,齐老八教他的本事这时候倒是派上用场了。
瞎子过了一会儿调侃道:“小祖宗,你好了没?你再乱摸,我可不敢保证大白天的不出点什么事。”
“没个正型。”顾然啐了一口,面颊泛红,收回了手,沉吟片刻道,“你背上这东西我有办法,但这玩意儿要是除了,我不敢保证你眼睛不会加速恶化,你现在对你的眼疾有法子吗?”
“跟你进度差不多,不知道去哪儿找虫盘。”瞎子笑了笑,看着顾然有点错愕的神色,耸了耸肩说,“你当我傻啊,真猜不出来你跑广西荒山野岭的干什么去了?别找了,虫盘这东西,我都不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眼睛就这样吧,影响不到我,背上这东西留着,我还能多活几天。”
顾然点点头,“也好,等虫盘找到再说。”
“你怎么就这么轴呢。”瞎子感叹一声,长叹口气。
解雨臣不在,俩人在解府相对无言,顾然坐了一会儿,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二月红”就出了门。
二月红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已经是奇迹,现在整天只能躺在床上,等着死亡的那一天。
他活了太久,已经相当通透,多活一年少活一年没什么区别,就没去医院插着管子遭罪,只是呆在家里听天由命。
他的精神不错,顾然来的时候还能说话。
顾然有续命的药,但他从未开口说要给二月红,药也不过再让二月红支撑一段短暂的时间,意义不大,二月红也不会想再这么活下去了。
二月红是个聪明人,和顾然很有默契,他也没有开口让顾然为他医治,而是问道:“见到黑瞎子了?”
“你们之间的事,佛爷跟我提过一嘴。”二月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很慈祥,“你们如果真能走到一起,也不错。”
顾然自嘲地笑了笑:“不可能的。”
“他很在乎你,我先前与他聊天的时候,他问起过你。”二月红似是陷入了回忆,“前几年的时候,正好我找他谈个生意,他听说你来北京见过小九,还问我来着。”
“又不是互相喜欢就能在一起。”顾然叹了口气,“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人,顾虑更多,一旦有一个先走,另一个就是数不清年月的痛苦。”
在这一点上,二月红确实没有立场说什么,他的生命已经算很长的,但不过百年,而百年对于黑瞎子和顾然这种人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二月红已经饱尝相思之苦,自然没法轻飘飘地认为这也很好克服。
“那至少别老死不相往来。”二月红说,“当个朋友,没什么不好。”
确实,顾然心里清楚,他和瞎子只能是朋友了。
不得不说,二月红这笔生意是让顾然最开心的一笔,既拿了不少钱,又能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瞎子插科打诨。
二人很默契地为彼此留了一道界限,朝夕相处都从未曾越界,朋友关系正常得顾然几乎以为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顾然自己去处理一个盘口的时候出了事。
那是解家在山东烟台最重要的盘口,也是解雨臣正式掌家以来上蹿下跳最厉害的。顾然白天去收账,杀鸡儆猴效果不错,晚上便准备乘夜车回北京。
他的住处很偏僻,尤其是入了夜,人来人往极少。
顾然刚出了房间到街上,就听到了很轻的“噗”的一声,他下意识闪身一躲,一颗子|弹打到了墙上。
盘口老大带了近百个伙计来的。
顾然一打量就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他自恃身手好,一直以来都没有认真学过用枪,尤其是张启山不强迫他学之后,几乎连枪都没摸过。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好几只枪一起开。
所幸他对这一片的地形熟悉,顾然边打边退,挨了好几枪才从小路跑了出去。
顾然不敢去车站,这群人敢在这里劫他,就表明已经要和解家撕破脸了,不弄死他是不会罢休的。去火车站的路上肯定也有埋伏,他只能找地方躲起来。
躲到哪里也是个学问。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顾然必须得找个盘口伙计找不到的地方。
幸好是烟台,有个他带出来的张家人在烟台。
顾然回忆了一下地址,一路躲躲藏藏地跑过去。这人是顾然和张启山当年洗干净背景留下的人,住在老式居民区,好处是没有监|控摄像头,但坏处也很明显,同楼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起得很早,顾然得赶在天亮之前跑到,不然太容易吓到普通人。
凌晨五点的时候,顾然敲响了门,很快,一个中年人开了门。
中年人认识顾然,立马把顾然扶进屋里,关死了大门。
顾然一进门就昏了过去,枪伤比刀伤更难止血,他能在失血的情况下跑到这里,已经到了极限。
顾然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他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他几乎昏睡了一天。
中年人一见顾然醒了就赶紧走过来。
顾然哑声道:“电话在哪儿?”
“在客厅。”中年人犹豫一下说,“您别动了,要给谁打电话,说什么,您告诉我。”
顾然报出一串数字,“就说,让瞎子带人来把盘口端了。”
顾然告诉中年人的是解家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只有解雨臣、瞎子和顾然仨人知道,也亏得如此,不然中年人这个陌生的号码拨过去了都没人接。
中年人出去打电话了,顾然在房间里能听得到中年人的声音,他不止说了顾然要求转述的内容,还和电话那头的人详细描述了顾然的情况,报上了自家地址。
顾然顿时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让瞎子知道他出来一趟成这样,不知道得唠叨多少。
瞎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天刚亮,大门被砸得叮当响,中年人被吵醒了,还以为有人寻仇呢。
“去开门,是瞎子。”顾然听出了门外的脚步声。
中年人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戴墨镜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瞎子就闯进门,直冲着顾然的房间走进来。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瞎子是跑进来了,对门的大妈开门对中年人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顾然看得直乐。
“你还有心情笑。”瞎子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啊,两把匕首跟枪打架,长本事了!会躲子|弹不会把枪抢过来蹦别人啊!”
顾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不中。”
瞎子几乎气了个仰倒,“回去之后就跟我练枪,知道你枪|法烂,不知道能这么烂。要不是正好你有伙计在烟台,是不是又得去荒郊野岭给你收个尸?”
“倒也不至于。”顾然嗫喏,“死不了。”
顾然话不多,但是忒气人。瞎子现在多生气,前一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多害怕。
谁能想到来处理一个盘口,能出这么个意外?
瞎子在来的路上就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顾然跑到了伙计家,他应该会找个荒郊野岭躲起来,等身体自己恢复了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回北京,到时候瞎子就算问,顾然也只会说是小伤,然后隔段时间带人把盘口端了。
瞎子将永远都不知道顾然发生了什么,曾命悬一线。
“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去买。等晚上再去收拾那些人。”瞎子暗叹口气,他到底是没法真的对顾然发火,看人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开始心疼。
“煎饼!”顾然眼睛一亮。
“等着。”
瞎子出门去市场买了煎饼,一整天都在顾然房间里坐着,入了夜出门,天快亮了才回来,没料想顾然还是醒着的。
顾然小声问:“受伤了吗?”
瞎子摇摇头:“没,挺顺利的,明天再去收拾残局就行,你睡吧。”
瞎子忙了几天,山东的盘口不能不要,便让从北京带来的伙计接管,换了主。等处理完的时候,顾然正好也能下床了,便回了北京。
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六,倾城
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练|枪,瞎子强拖着顾然在靶|场泡了一个月,直到顾然百发百中,才放过了他。
也是托了山东盘口的福,解家盘口都知道当家的和两位爷手段狠辣,全夹紧了尾巴做人,局势倒是好了不少。
大半年,解雨臣基本上把解家稳定下来了,顾然任务完成便功成身退,解雨臣在顾然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只手表。
顾然有些纳闷,接过来仔细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了什么,笑了笑:“做手脚了?”
解雨臣点头承认:“里头装了个卫星定位的小东西,防止你在野外出事都找不到人。”
“瞎子托你弄的?”顾然失笑,瞎子这几天下地去了,还没回来。
“猜出来了?”解雨臣笑着说,“我就说他瞒不过你,还非得让我给你,不自己给。定位信息我和瞎子在电脑上都能看到。”
当然能猜到是瞎子,自从大半年前他受伤,瞎子就对他的安全特别重视,每次下地或者去盘口,只要有信号,都得找电话一天三次报备。
顾然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