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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根笔杆子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4:06

瞎子突然一把搭上顾然的肩膀,嬉皮笑脸:“接个吻而已,伤了谁多不值得啊!你们这群小年轻,心理承受力都太低,要不还是瞎子我牺牲一下,配合配合你?”

他根本没等顾然说话,直接亲了上去。

胖子先是有点惊恐地看着瞎子,过了一会儿,看着表跟吴邪窃窃私语:“看见没,人家这肺活量,啧,对得起他俩的身价啊。”

“你这话怎么这么怪呢。”吴邪瞥了胖子一眼,非常怀疑胖子在开黄腔。

将近五分钟,瞎子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顾然,分开的时候还故意发出“啵”的一声,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吻|技不错啊。”

顾然脸色通红,之前用解雨臣特制的面膜过敏了都不过如此,他推开瞎子,故作镇定地敲了敲桌子,语气颇为咬牙切齿:“惩罚完成了啊!”

“啧,这一波不亏。”解雨臣开玩笑说,“要不哥儿几个继续,你俩自便?”

“自你妈的便!”顾然爆了粗口,“继续,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事实证明,运气背起来,是真的背。

顾然全场都没有拿到过一次国王牌,不过也没人再让他接|吻一次。

当天晚上,瞎子又离开自己的房间,准备溜进顾然的屋子。

场景和上次一模一样,解雨臣又坐院子里:“半夜三更,偷鸡摸狗,你也就这点本事。”

“非也非也,瞎子我本事可大着呢。”瞎子笑着,意有所指,“你还是赶紧回房间歇了吧,不然一会儿听到点什么,啧,瞎子我也不太想伤害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处|男。”

解雨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还戴上了隔音耳塞。

瞎子溜进顾然的房间,他也仍然是亮着一盏床头灯,手里拿了本自己以前的笔记,不知在看些什么。

见瞎子进来,合上笔记,似笑非笑:“你本事可大着呢?”

“那我可得好好证明证明了。”

顾然摘下瞎子现在仅仅用于装饰的墨镜,关了灯。

第二天日上三竿,顾然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想,瞎子确实本事不小,妈的!

国王游戏就像是一个契机,把顾然和瞎子之间的隔|膜||捅破了,二人虽然没有再将无意义的爱宣之于口,但在除了口头上的各个方面,却是一副十足的情人相,尤其是天黑之后。

八月很快到来,瞎子早已说过不会去送他,顾然为了绝了自己的绮念,干脆在临近立秋的时候,拉着吴邪胖子和张起灵回了杭州,从杭州直接出发去长白山。

张起灵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还单独问顾然:“不让他来送你?”

“没必要,徒增感伤。”顾然笑了笑,开了个玩笑,“况且,你就不怕他来了,我不想进去了?”

张起灵认真地说:“无事,如果本没你这件事的话,我也会在这时候去守青铜门。你可以等到你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的时候再走。”

顾然笑着摇了摇头:“我有时间、瞎子有时间,但汪家不给我们时间。错过这一个十年,就代表这个十年,我们所有人都要和汪家开始缠斗,到时候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代价太大,不值得。”

此时,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也有类似的对话。

解雨臣看着躺在摇椅里晃荡的瞎子,问道:“真的不去送他?”

瞎子摇了摇头,懒洋洋地说:“送他做什么,看他去送死?我心理承受力可没这么好。你不是也不准备去吗?”

“你舍得不见他最后一面?”

瞎子没说话,解雨臣也懒得再问,进屋睡觉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背了个包出门,见瞎子跟前一天晚上一样,还躺在摇椅里,奚落道:“我要走了,你不乐意去就不去吧。”

“临时改主意了?”瞎子问。

“我只说不去当面送他,没说不跟着他到青铜门看一看。”解雨臣翻了个白眼。

“啧,文字游戏啊,堂堂解当家都玩儿起尾随来了。”瞎子啧啧称奇,然后鲤鱼打挺站起来,“帮我买张机票,我去收拾东西,这就走。”

“口是心非。”解雨臣非常唾弃瞎子这种行为。

他们一路不远不近跟着顾然五个人,瞎子到底是瞎了这么多年,耳朵出奇地好,再加上前方队伍里有个脚步声很重的胖子,瞎子和解雨臣完美维持在一个顾然无法发现他们的距离跟着。

直到他们听到顾然最后的遗言。

瞎子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浑身战栗。

直到顾然进去,青铜门关上,瞎子和解雨臣在走到青铜门前。

胖子本想抱怨两句,二人也不来送送,扭头就看到瞎子摘了墨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青铜门。

所有人都是,平生第一次见到瞎子流泪。

在回去的路上,胖子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瞎子,你跟顾小然到底算个啥关系啊?”

“朋友。”瞎子笑了笑。

瞎子想,自从长沙后,他们因为种种原因,再也没有把爱意宣之于口。他颇有些旧派地想着,如果不曾说过“爱”,那便算不得爱人。

只是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久到此前百年,此后半生,爱过的也唯独只有这一位朋友。

风雪不归人

一,笔记

张起灵有个写日记的习惯,主要是因为他的失魂症。

得益于张家人与众不同的记忆体系,张起灵在看到顾然的下斗体验录的时候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是写过这种笔记的,而且应该写过很多。

张起灵并没有一个很固定的住处,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笔记被他人拾取,因此张起灵想,他的笔记一定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且不说后面的笔记放在了哪里,第一本笔记他是能推测到的——墨脱。

也许是因为知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张起灵对自己的记忆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但他还是想找回以前的笔记本,看看自己记了什么。

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以张家人掌握的秘密来看,张起灵几乎是不可能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自己的记忆,因为笔记一旦被有心之人获取,对张家而言就是一个隐患,饶是他藏在了墨脱,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张起灵想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事情非得记下来不可?

为了这本笔记,张起灵准备去一趟墨脱。为了不让吴邪以为他又要失踪,他提前告诉了吴邪。

吴邪的第一反应不出他的预料:“我们跟你去。”

张起灵思考了一下,没有回绝,墨脱不算危险,他只为找笔记本而去,只是入秋了,山里已经下雪,恐怕会有些冷。

“好。”

倒是顾然的表情有些奇怪,问他:“你要去墨脱那个喇嘛庙?”

张起灵点头,他一直都知道,顾然了解的事不算少,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顾然连喇嘛庙都知道。

“你去哪儿干什么?”顾然沉吟片刻,“你想去看看白玛?”

白玛,对张起灵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还能想起的与白玛相关的记忆不多,或许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中不曾与白玛的记忆产生什么交集。他听到白玛这个名字,除了母亲的身份外,只能想到当时白玛教会他的感情。

用哀大莫过于心死形容似乎有点夸张,只能说是既难受又无可奈何。

但他此行不为白玛。

“不是,找一本笔记。”张起灵如实回答。

顾然眼神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沉吟良久才说:“你交给德仁保存的那本?”

张起灵想了一会儿,他对德仁的名字没什么印象,便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好吧,你想找就找吧。”顾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可提醒你,你那本笔记里,可没记录什么好事,你可不能被刺激又失忆了。”

张起灵听了觉得好笑又熨帖,他的失魂症并不是随便一点刺激就能犯的,不然他现在早就是个不知道今夕何夕的疯子了。不过顾然这话明里暗里的关心,倒是让他很是舒心。

只是顾然为什么会看过那本笔记?

张起灵没问,只将这个疑惑藏在了心里。

藏东的雪不像藏西大雪那么凛冽,但仍然让山里的天气冷得要命,山路难开,更是难走。

山路上的雪没人铲,白天太阳一上来,雪化了一层,一入夜又是结了一层厚冰。汽车轮胎上绑了铁链,胖子和顾然轮班开车,才上了山。

车子只能开到一半,剩下的路是汽车开不上去的,又窄又陡,都是平时喇嘛上下山走的路,根本不是给汽车开的。要是夏天没有雪的时候,胖子艺高人胆大还敢试一试,但现在路太滑,胖子和顾然都不敢再往上开。

只能徒步走上去。

离喇嘛庙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行进难度不亚于当年在长白山,所幸这次不需要担心谁,没什么压力,慢慢走也就是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到了喇嘛庙,小喇嘛汉语极差,幸好张起灵会藏语,便制止了小喇嘛磕磕绊绊,没什么人听得懂的汉语,改用藏语交流。

小喇嘛很是陌生,张起灵确定是自己没见过的,便想到顾然口中的那个名字,让小喇嘛给他们四人安排住宿,并告知德仁喇嘛。

张起灵对吴邪三人说:“你们跟他去休息吧,我去见德仁喇嘛。”

吴邪点了点头,要是早知道来一趟墨脱要费这么大劲,他还不如让顾然一个跟张起灵来就完了,反正张起灵没危险又不会随便走丢。

胖子叫嚷着:“小哥,你翻译一下,给咱弄点儿吃的呗,这一路走上来,我都快瘦成压缩饼干了。”

张起灵点头,他对饥饿的感知不强,倒是忘了这事,便用藏语跟小喇嘛翻译了一遍。

安顿好了吴邪三人,张起灵一个人跟着小喇嘛去见德仁喇嘛了。

德仁喇嘛在僧房里打坐,身上带着一种祥和又肃穆的气质,张起灵不禁想,这可能才是一个老人正常的生活状态,而不是像他身边那位,净年龄比德仁喇嘛还大几百岁,完全是德仁喇嘛的反面,闹腾又顽皮。

“你来了。”德仁喇嘛开口。

张起灵点头,问:“我是否有什么东西存在这里?”

德仁喇嘛睁眼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惋惜地说:“你又失忆了。”

张起灵点头。

德仁喇嘛慢慢起身下地,一边往房间角落的柜子方向走,一边慢慢说:“你当时放在我这里的第一本笔记,我给一个人看过,我想他与你是有联系的。后来那本没给任何人看过。”

德仁喇嘛从柜子里拿出来两本笔记,一本明显旧一些,递给了张起灵。

张起灵露出疑惑的神情,按照德仁喇嘛的说法,他第一本笔记应该是给顾然看过的,而顾然应该只以为他要来取这一本,而不知道第二本的存在。

张起灵拿了笔记便回了房间,从头开始看。

随着笔记,张起灵逐渐想起了一些事。

50年的时候,他来墨脱寻找董灿,一进雪山就是十年,一直到60年回到喇嘛庙,他用第一本笔记记录下了雪山中的经历,以及自己以前的一些事。这时候,他的记忆已经在慢慢流失了。

如果没有顾然,这本笔记对他来说将是一份很重要的行动指南,他对张家核心的一些秘密知之甚少,尤其是从塔木陀出来之后,虽然吴邪和胖子对他讲了许多下墓的经历,但他们都不是张家人,在众多信息中,与他身上责任有关的实在寥寥无几。

可顾然的出现已经可以结束一切了,这本笔记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只能当作一份记忆,仅此而已。

第二份笔记让他很诧异。

从时间上看,他是在1966年开始开始写的这一本。

“一个怪人,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悲悯,把我从墓里带了出去。这是我意识朦胧时的记忆,不一定准确。清醒后,他说他叫顾然,我叫张起灵。他不认识我,但知道我的名字。他说我有失魂症,隔一段时间就会失去记忆。他建议我如果有什么想要记住的,可以写下来,前提是,我写下来的东西只对我重要,对别人没什么用,不担心被有心之人获取。”

1966年,史上最大盗墓行动失败,九门损失惨重,张起灵逃到了四川附近的山里,他进了一个墓,相对于容易被人发现的地上,地下对现在的他更为安全。

顾然就是在这时,第一次见到张起灵的。

他本是要去另一个墓,但恰好途经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人的痕迹,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在人迹罕至的山里发现熟悉的痕迹,除了同行,顾然不做二想。

一时好奇,顾然就下了这个墓。

这个墓很奇怪,墓道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但能看出来,这里头一定是有机关的。能够在不触发机关的前提下通过这个墓,他遇上的这位同行恐怕不是寻常人,是个高手。

冥冥之中,顾然有一种直觉,道上机关术的高手不多,能在现在风声这么严的时候下墓,只能是高手中的高手,顾然觉得,他可能要见到只存在于笔记中的那位了。

他的直觉没有错,在以一贯的暴力手段破坏了机关通过了墓道之后,顾然在耳室发现了张起灵。

顾然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人描述过他的长相,但在这一瞬间,他能够确定,倒在耳室地上的人,是张起灵。

他有一双奇长的手指,还有一种熟悉的气场——那是一种只有命运身不由己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顾然在德仁喇嘛那里看到笔记的时候,大脑里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此时此刻顾然只觉得眼前的人和脑海中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的状况并不好,身上有一些已经止血结痂的外伤,但能看出来,没有经过好的处理,有感染的风险。

但这些外伤又不算那么严重,以张起灵的身手,不至于让他在墓里昏睡不醒,更加不至于让他躲到墓里来。

顾然靠近,张起灵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顾然用不太干净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在发烧,但温度还算凑活,不至于把人烧糊涂了。

顾然想到了一种最坏的结果,他扒开张起灵的眼睛,又叫了叫他的名字。

他基本可以确认,张起灵的失魂症又犯了。直到这时,顾然才明白,张起灵为什么会躲到墓里来。地上对于一个失魂症人的危险是巨大的,反而在地下,尤其是在现在这个风声很紧的档口,几乎不会有人下地的时候,墓里反而很安全。

顾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张起灵无疑是他知道的最强的人,但现在他却只能躲到和尸体一起保命,而出去之后,张起灵又要开始继续寻找记忆,再继续失去记忆,经历着这样一种痛苦的轮回。

顾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德仁喇嘛当初会把张起灵的笔记给他看了。

他们都是长生者,都是曾经丢失过过往的人,但不一样的是,顾然和张起灵是两个极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找到以前的记忆,也从来都没有为身上背负的原可以拒绝的责任而奔波。

张起灵是没有学过拒绝,因此成为了张家起灵,而顾然是没有想过接受,他从来都不想接受别人的事,他只为自己而活。

他们都是极端而执着的人。

德仁喇嘛是为难得通透的智者,也许他是想让他们二人相互救赎。可谁能救赎谁呢?是张起灵能够放下张家,还是他能放下“入红尘”?

都是几乎不可能的。

但不管如何,现在遇到了张起灵,顾然就得把他带出去。

风雪不归人

二,苗寨

顾然把张起灵背了出去,他在四川没有固定的居所,只是临时来的,便就近找了个村子,找村民租了间房屋住下了。

深山最好的就是,外面的社会制度还没有完全普及进来,他和张起灵没有身|份|证,又灰头土脸,但只要给了钱,或者以物易物,他们便能住下来。

顾然每次出门,别的东西可以少带,带各种药品绝对齐全。他烧了一锅水,给张起灵的伤口重新包扎上药,又给他吃了一粒安神的药。

张起灵神志恢复很快,至少比顾然想象中快,过了四天时间,张起灵清醒了。

“你还记得什么?”顾然开门见山。

张起灵没说话,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然在心里暗叹口气,张起灵并不相信他,自然不会透露任何,他便开口道:“你不想说,那就我说吧。我猜你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张家的失魂症,应该不会选择性失忆。你叫张起灵,我叫顾然,我是在附近的一个墓里捡到你的。对你而言,我应该算是个陌生人,但我听说过你的事。我知道的寥寥无几,你如果想找记忆,不如去一趟墨脱的喇嘛庙,那里有你的过去。”

张起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张起灵身上的伤结痂,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了,便准备告辞。

顾然知道,张起灵有他的事情要做,他只会沿着命运的轮回走下去,不知道是原地踏步还是螺旋上升,但自己不可能留住他。

顾然想了想,给了张起灵一个本子,这本来是他要用的,便宜张起灵了。

“你的失魂症隔一段时间就会犯一次,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留下的记忆,不如写下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身上背负的责任很重、秘密很多,会给人留下把柄的东西,还是别写了。”

张起灵接了过去,装在包里,他的包里还有顾然给他的一些装备、药品、干粮。

“谢谢。”张起灵走到门口,又偏头说,“再见。”

“再见,希望再见的时候你没忘了我。”顾然笑了笑,简单收拾了一下他租住的这个小破屋,也离开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四川的目的,他还有一个要下的墓。

张起灵按照顾然说的话,去了墨脱,见到了他曾经的另一本笔记,并且开始写第二本笔记。

张起灵很庆幸张家独特的记忆系统,让他能够在看到这些没有什么含金量的话的时候,完整回忆起将近四十年前的事。在这期间,他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失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到了笔记的第二页,不是对回忆多急切,是他好奇,他与顾然经历过什么?

“我与霍家人联络上,墨脱之后去了广西,暂居苗寨。第二次见到顾然是在广西,他来找一些东西,无果,他没呆多久就离开了。”

顾然从四川的墓里出来之后,顺着查到了广西。广西在历史上是百越之地,蛮夷聚集,岭南文明之下,瘴疬之乡诞生了不同于中原的蛮族医术。四川的墓里记录了一位蛮医的生平,顾然便准备在广西找找线索。

他没想到,自己又见到了张起灵。

自从四川一别之后,他有时会想起张起灵,好奇这人是不是又追着记忆的脚步走下去了。

从四川的山里出来,顾然才知道,张起灵那时候刚刚结束了长沙九门联手,声势最为浩大的那次考古行动。

道上人对这次行动三缄其口,但顾然有他的人脉,自然能打听出这其中惨烈。

这是一件多么滑稽可笑的事,张起灵带着九门倒自家的斗,还以惨败告终。

张家,是真的式微了。

顾然不难猜到,张起灵对张家核心秘密的了解应该也没有多少,不然他不至于每次都走上循环的路,追着记忆寻找。归根结底,他也在一步步地查张家的事。

从德仁喇嘛给他的笔记中,顾然能想到,张家对张起灵并不好,他是一个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放弃的人,全看利益。可即便是这样,张起灵还是对张家这样的死心塌地。

德仁喇嘛对他讲了许多事,甚至包括白玛,包括张起灵如何成为张家的起灵。

顾然在看到张起灵对他打招呼的一瞬间,竟然有几分庆幸几分感喟,张起灵竟然还记得他。

张起灵在苗寨拥有很高的地位,大约是因为他的纹身。有张起灵的帮助,顾然很快就查完了这一片苗寨,没有他想要的线索。

广西太大了,顾然还得去查其他的地方。

顾然在苗寨暂居的时候,偶然在张起灵的桌子上看到一本熟悉的笔记本,是一年前他给张起灵的。

“你记了什么?”顾然伸手想拿来看看,却被张起灵出手阻止了。

罕见的,张起灵脸上带着几分赧然的神色,把本子收了起来,嘴上平淡地说着:“没记什么。”

顾然挑了挑眉,张起灵这人也开始有小秘密了。

这倒越发像个活人了。顾然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追问那本笔记。

就像上次在四川,张起灵很快告辞一样,顾然在苗寨一无所获之后,也很快就离开了。

当时张起灵并不清楚顾然到底在找些什么,只隐约有一些猜测,觉得太荒诞,又怕记在笔记上被别人窥见,便略去了顾然找寻的具体内容,只用“一些东西”来涵盖。

这一篇的记录很短,关于顾然的只有一句。按说老友重逢不该如此,张起灵并非像他不想说话一样,吝啬于笔墨,顾然此行又没什么不能写在纸上的内容。张起灵无端从这行记录上看出了几分反常。

但记忆实在太碎片,他很难追忆起这种反常的前因后果,他翻到了第三页笔记。

“我在广西又见到了顾然。墓里,他受了伤,我带他出去。能看出他有心事,后来他问我,是否知道虫盘的下落。我的猜测没有错,他这些年在为瞎子治眼睛,找虫盘。但太危险,我只在一些书简中见过,但不知具体墓穴地址。与他所获信息大体相仿,无果。留他在广西住了一段,不巧,广西不太平,他便离开了。”

顾然在广西的一个墓里找到了关于虫盘的记载,这是一件让他格外欣喜的事,查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一些能够落到实处的线索了。但关于曾经获得过虫盘的几个人,墓中记载的都是顾然不熟悉的名字。

顾然便在广西又下了几个墓,一方面倒腾一些明器,另一方面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关于虫盘的线索。

顾然托大了,他原以为自己下斗的本事已经够高,因为山里出去一趟要花许多时间,懒得出去采买,便没带足装备,吃了点亏。

他伤得不重,只是在意识到自己托大之后,开始自我反思,顺便休息一会儿。

顾然是在这时候遇到张起灵的,他听到了有人的脚步声,很轻,从频率和声音来判断,是个高手,他本还奇怪呢,是不是最近道上生意不好做,大家都一股脑儿跑广西来了,怎么三天两头遇到身手厉害的。

顾然握紧了匕首,以便先发制人。现在道上生意不好做,僧多肉少,自相残杀的事情并不少见。他又一副明摆着伤患的模样,如果不先发制人,他怕自己受到什么威胁。

然后他就看到了张起灵,瞬间松了口气,扔下了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发出“铛”的一声。

“是你啊老张,吓死我了。”

张起灵看到顾然的时候似是有点慌乱,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顾然的身体,然后能够听到,他小小地舒了口气。

顾然心里憋笑,这家伙看上去面冷得很,但心里还跟个小孩似的。

张起灵把顾然带了出去,直接带到自己住的地方,遇上偶有人问,便用当地的土话回答,发音很奇怪,好多是顾然听不懂的,他只能隐约听出来,张起灵说自己是他朋友,打猎的时候受了伤。

到了住所,张起灵才对顾然解释:“最近风声紧,苗人遇上在这边下斗的,都杀了。”

顾然“啧”了一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皮阿四骗了个苗人,私自下了个斗,是个佛塔,犯了苗人的忌讳,而且那里面……”张起灵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那里面的东西与我有些关系,后来断了他一根手指,瞎了他一只眼,把他交给联防队了。”

顾然挑了挑眉,“你们张家跟这群苗人关系很近?”

张起灵沉默半天,不知如何解释。

他与苗人的关系,连他自己都不十分清楚,其中更是涉及到一些张家机密,不足为外人道。

“算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顾然摆了摆手,放过了这件事。

顾然原也不是想探究张起灵和苗人的关系,他只是怀疑虫盘与苗族人有关,便想问问张起灵,只见他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便也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虫盘跟张家有没有关系,他能不能问。

顾然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好不容易是个线索。

“你知道虫盘吗?”

张起灵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人提到过这个东西,但顾然一说,他却想起了一些。那应该是在他失魂症之前的事了,他在张家倒斗,后进了张家古楼,偶然在典籍中看到了虫盘。

无独有偶,很久以前,黑瞎子也问过他虫盘的问题。

张起灵这才想明白,上一次在广西,顾然也是在找虫盘,难怪会无功而返。

风雪不归人

三,失魂

或许是因为张起灵想事情沉默了太久,顾然以为他不方便说,便又自顾自说道:“你不好说就算了,我可以自己查。”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是,我只看到过关于虫盘的记载。”他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关于虫盘的记载全部对顾然说了。

顾然脸上露出些许失望,“我前段时间下一个墓,跟你查到的东西差不多,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些墓在什么地方。”

张起灵沉默,他也无能为力。

“你与瞎子很好?”

顾然一愣,想想倒也是,下斗的人里头身手好的就这么几个人,张起灵认识黑瞎子也无可厚非,便点头说:“还不错,狐朋狗友,反正下哪个斗都是下,顺便帮他查查眼睛。”

张起灵想了想,提醒了一句:“虫盘的墓,很险。”

“我知道。”顾然笑了笑,“我只是找找线索,不至于找到真有虫盘的墓还一个人下,瞎子那时候要是眼睛没太恶化,我就叫他一起。”

张起灵道:“我也可以。”

顾然倒是愣了一下,他与张起灵这只是第三次相见,说不得关系好坏,至少在顾然看来,是不会值得为对方犯险的交情。不过张起灵提了,顾然也不会拒绝,毕竟真遇上虫盘,他确实需要身手厉害的人帮忙。

顾然在苗寨住了大半个月,后来开始有外人来访,张起灵与他们没打交道,但隐约知道,这地方已经不安稳了,和顾然一说,顾然便准备离开。

他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顾然没有习惯在一个地方住太久,他不喜欢闲着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安稳生活,更何况在这里成天能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张起灵,这人的话实在是太少了,跟个哑巴似的,顾然都怀疑自己的语言能力要退化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记忆不可能被篡改,张起灵几乎以为自己被人改了记忆。

不是说在他记忆中的顾然与现在的顾然有什么区别,而是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从字里行间的回忆里,隐约察觉出了对顾然的不舍。

张起灵非常清楚自己的情感空间,是白玛教会了他“想”,而那三天之后,“想”几乎没了意义,张起灵甚至没有印象,自己在认识吴邪他们之前,还曾经产生过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的记忆实在是有太多空白了,只能从笔记中获取的部分去思考。也许是因为在遇到顾然之前,他从来没有被人救起来过,也从来没有被人照顾过、怜悯过。他接触到的善意太少了,以至于顾然对他的善意让他觉得是如斯可贵。

但张起灵想不明白的是,如果顾然是对他这样重要的一个人,那为何他在吴三省那里见到顾然的时候,会只当他是个陌生人,而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张起灵又继续往后看笔记,也许这本笔记会给他答案。

“我又见过几次顾然,云南、广西、四川,他总是行色匆匆,打个照面就又走了,大概还在给瞎子找虫盘。这几次他都没有受伤。”

在张起灵的回忆中,顾然是个确确实实的独行侠,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从不是夹喇嘛,而是在地上或者斗里偶遇,他去的总是一些偏僻奇谲的斗,寻常人是不会去的。

张起灵记得,那时候自己是奇怪过的,为什么下斗能够与顾然有这么高的重合率?

现在想来,自己一直在追着记忆走,而顾然在追着虫盘走,二者的共同点是长生与西王母,与这有关的斗本就不多,他们俩又都在西南一片,总会遇到是必然的。

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因为记忆的残缺,没有想明白这一点,甚至还以为顾然与张家有什么牵扯。

张起灵翻到了第五页笔记。

“我又失去了记忆。我醒来的时候在疗养院,我被困在这里了。与我同样被困的还有几个人,但我都不记得了。这些日子,我隐约想起了一个人,大抵是与他一起生活过的,但我没在疗养院见过他。”

这一页笔记上有两段话,第一段话是摘录在另一张纸,后来黏贴上的,第二段话则是张起灵又拿到笔记本后的补充。

“我见到他了。他对我说,几年不见,你还真又把我给忘了。”

张起灵随着笔记回忆起的内容,是从格尔木疗养院开始的。

按照时间计算,这是在西沙海底墓考古之后,他和陈文锦的考古队都被困在疗养院里了。也许是被海底墓里的青铜铃铛影响了,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他又失去了记忆。

张起灵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清醒,慢慢恢复神智。他知道,自己又失忆了,大概已经习以为常,张起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回忆,而是去观察自己的环境。

他被困住了。

整个地方是封闭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年轻的男女。

这对张起灵来说不是最糟糕的事,钉死的门窗并非没有破开的方法,糟糕的是,他发现在暗地里,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不知道对方的强弱,也不知道这栋房子的外部环境,强攻不是智者所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以他的身手,未必不能在敌人的围攻中逃出去,但与他困在一处的毕竟还有几个身手不好的男女。

张起灵不能罔顾他们的性命。

于是张起灵在疗养院停留了下来,他可以相当好地适应这种局困在一处的生活,在陈文锦他们焦虑自救的时候,张起灵开始梳理自己的记忆。

在醒来的一瞬间,张起灵捕捉到了自己潜意识中的情感波动,非常微弱,但他意识到了。

张起灵有点感喟于自己强大的理性,继而开始回忆他醒来时在想什么。

他想看到一张脸。

张起灵回忆着他醒来时的画面,总有一种似曾相识感,也许是在他失去的记忆里经历过这样的苏醒,也许是他幻想出来的,总而言之,他在那一瞬间以为,他醒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一张脸。

很难去勾勒出这张脸是什么模样,只是他认真观察了与他一起困在疗养院的所有人,他们都没有那样一张脸。

随着在疗养院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张起灵时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些场景仿佛自己是经历过的,比如陈文锦在叫他吃饭的时候,齐羽在与他说话的时候。

从陈文锦口中,他确认了这是自己第一次与陈文锦、齐羽等人合作,也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集体生活,因此带给张起灵似曾相识感的,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而是这样的生活画面。

张起灵想,他应该是曾经与人共同生活过的。随着这个念头的萌生,他赫然发现,记忆中的那张脸有了形象的轮廓。张起灵由此产生了一个判断,那张脸的主人,就是与他共同生活过的人。

那个人似乎与齐羽和陈文锦有几分性格上的相似,他有些话多、闹腾,有时候还有点幼稚,但遇到大事的时候,他又有如陈文锦一样沉稳的一面。

这是第一个出现在记忆中的人,张起灵想,自己应该记录下来的。

因此张起灵找了一张纸,事无巨细地写下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又恍然觉得这样详细地诉诸笔端,有招惹麻烦的可能。他仔细思索,又想不出在此情此景下记录这样一个人会有什么麻烦,只因为有这个念头,便撕掉了已经写好的纸,又用一张,略掉了许多细节,只写了个大概。

可能是因为后面的记忆与笔记上的内容没什么关系,许多细节上的东西张起灵就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他被人从疗养院弄出去了。他没有忘记带上那张纸,这是他为数不多回忆起的内容。

再次遇到顾然仍是在广西。

张起灵离开格尔木之后就去了广西,在他的记忆中,广西有一幢张家古楼,那里可以解答他的许多疑惑。

还没有进山,在十万大山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在街边的摊子上吃饭。

张起灵不记得这个人,但在他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有着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他不禁停下了脚步,盯着那个人看,他的警觉性似乎很好,三秒之后,就发现了张起灵的目光,对他招了招手。

张起灵迟疑了片刻,他应该与这人是很熟络的,只是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难免有几分局促。

那人好像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失忆了,直接问道:“吃饭没?”

张起灵摇头,那人也没问他吃什么,就直接给他要了一碗粉。张起灵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什么都吃。

“老张,你今天怎么这么哑巴,话都不说一句。”那人撇了撇嘴,托着下巴看着他,很快便神色一变,皱了皱眉头说,“几年不见,你还真又把我给忘了。”

张起灵这才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一个应当是与他很熟悉、关系很好的人说出他失忆的事,以他对寻常人感情的揣摩,这大概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的事,因此他只能等对方先发现。

“你是谁?”

“我叫顾然。”顾然笑了笑,正巧老板端着粉走过来了,“先吃饭,填饱了肚子再找个地方叙旧。”

张起灵点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顾然这人看着斯文漂亮,却是个十足的练家子,身手大概与他相当,面上的无害只是他的伪装,实际绝对不是普通人,确实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叙旧。

吃完粉后,顾然付了账,张起灵没说话,他身无分文。随后,顾然带他去了小镇角落里的一间小房子。

地理位置很偏僻,小镇只有两条主街,这间房子在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要进山了。

顾然给他倒了杯水,这是在张起灵记忆中经常出现的场景,在疗养院那些记忆中的身影活过来了,有了完整的形象。

“你还记得多少?”顾然开门见山。

张起灵摇头,他的许多记忆都是碎片化的,根本串不起一条完整的线索,也无从谈起自己还记得多少。

“我对你的事知道不多,每次遇到要么是我救你,要么是你救我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跟现在差不多,不过是在斗里。”顾然笑了笑,“从我的嘴里讲出来的事情,不如你自己去看看来得真实,我一直觉得你的警惕心很强,大概也不会相信我说的什么。”

张起灵在心里否认,他是相信顾然的,他确定。

“我带你去你之前住的地方吧,那里应该有你一部分的记忆。”

风雪不归人

四,剜心

顾然带他进了山里,张起灵的住处在广西的一处苗寨。

顾然只送他到门口,并没有进去,“以前我给过你一个本子,让你如果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东西,就写在本子里,你可以找找,也许你写了,也许还能找到。在墨脱的一个喇嘛庙里,也有你的一本笔记,你也可以去看看。”

“我还有事,先走了。”顾然大概是有什么急事,甚至没有在苗寨停留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出了寨子。

张起灵在吊脚楼里找到了有些旧的本子,他离开这里之前把本子藏得很好,从周围的灰尘可以看出来,没人动过这个本子。

他翻开笔记,想起来了一些事情,煮了浆糊,从口袋里把从格尔木一路带到广西的纸条贴到了本子上,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本笔记本很厚,但张起灵没用几页,他已经看到了当年自己最后一页记录。

“我去了墨脱。我给顾然带来了麻烦。”

非常含糊的两句话,但张起灵一瞬间就想起来了。

张起灵在广西看到自己记了几页的笔记,想起了一些与顾然相关的事情,也记起自己曾经去过一趟墨脱,见到了德仁喇嘛,至于德仁喇嘛那本笔记的内容,实在相隔太远,他想不起来。

张起灵从吊脚楼里找到些钱,停了两天脚,把吊脚楼里里外外整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与自己有关的东西,便拿着为数不多的钱去了墨脱。

顾然说,那里还有一本笔记,那是对他重要的,至少应该记录了比这本笔记更加关键的一些事情。

雪山几乎是他的天下,没有人比张起灵更了解雪山了,因此他进山不久,就发现了又其他人的痕迹。

有一双盯着他的眼睛,在进雪山之后藏不住了。

张起灵略施小计便解决了尾随他的人,这人身手没他好,但长得极为平凡,丢在人堆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正是凭此他才能够一路尾随张起灵,直到墨脱。

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个凤凰纹身,只可惜这时候他的记忆残缺,实在想不起这人与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见到德仁喇嘛,张起灵却觉得有几分奇怪,在他的回忆中,德仁喇嘛应该总是在僧房里诵经的,只有弟子去叫,他才会出来,或者叫人去他的僧房。

但这次不一样,德仁喇嘛明显是在等他。

“你终于来了。”德仁喇嘛把一本笔记递给他,“天授又发生了,你先看看它吧。”

张起灵心头疑惑更盛,德仁喇嘛是如何知道他要来的?必然不可能是顾然报信,他从苗寨走得匆忙,显然是去做自己的事了,对他是否来墨脱并不在意,不可能还有闲心告诉德仁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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