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德仁喇嘛显然没有想要解答他疑惑的念头,张起灵便快速看完了笔记,里面记载的内容比他手里的这一本细致太多,至少这本笔记让他想起来了与张家相关的许多事情。
德仁喇嘛见他看完,直接对他说:“你随我来。”
张起灵跟德仁喇嘛进了一间僧房,里面有几具尸体。
“这些是汪家人。”德仁喇嘛顿了顿,说道,“他们来这里查一个人。”
张起灵第一反应是来查他的,但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汪家人对他有敌意是自然的事,就算找到了墨脱,也不足为奇,德仁喇嘛不至于特意对他强调这事。
“谁?”张起灵问。
“是不是有人让你来墨脱的?”德仁喇嘛没有回答,另问了一事。
张起灵点头。
“是个长得好看年轻的人?”
张起灵注意到德仁喇嘛的措辞,他说是长得好看年轻的人,而非长得好看的年轻人,代表他知道顾然也是长生者。
难不成顾然真的与张家有什么关系?
张起灵心中疑惑重重,回答:“是。”
德仁喇嘛叹了口气,“他们是来查他的。”
张起灵犹豫片刻问道:“顾然是张家人?”
德仁喇嘛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换个地方说话吧。”
德仁喇嘛带张起灵到了他的僧房,才缓缓道来:“他不是张家人,也不是汪家人,与你们之间的争斗没有关系,但与长生有些关系。你应该知道,他也是不会老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有预感,他是来救赎的,与你有些关系。所以我把你留在这里的笔记给他看了。”
张起灵皱了皱眉,顾然既然与汪家无关,汪家人为什么突然出手?
汪家人做事一向谨慎,尤其是这些年,如果不是看了笔记,他几乎感觉不到汪家人的存在。但他们这次贸然行动,被他和德仁喇嘛发现,实在反常。
“汪家以为,他和张家有关。”德仁喇嘛沉吟片刻,“我审了其中一人,是你留下了一张笔记,他们由此推测你与他关系匪浅。他大抵是个让汪家忌惮的存在,因此才会迫不及待动手。”
张起灵一下子就想起来,他在格尔木疗养院撕掉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面记载得太细致了,甚至写了他的心理活动与种种猜测。
他在撕掉那张纸的时候,忘记了疗养院还有暗中的眼睛在盯着,是他疏忽了,把那张纸留给了汪家人。
是他太大意了,给顾然带去了麻烦。
顾然该是与张家、汪家这些事最无关的人,他不能把顾然托下水,更不能给他带去危险。
幸好德仁喇嘛发现得早,虽然顾然身手很好,但汪家人毕竟是藏在暗地里的,顾然并非没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
张起灵不禁后怕,顾然是他记忆中第二个让他产生“想”的情感波动的人。白玛与他只有三日静寂,他无法承受顾然也因他出事的后果。
“汪家应该不会再轻易对他下手,他很有意思,竟然会让汪家百般忌惮。”德仁喇嘛笑了笑,继而说道,“你也要注意。”
张起灵点了点头,犹豫片刻,从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将这本与德仁喇嘛给他的那本一并交给德仁喇嘛,沉声道:“如果你这边发生什么意外,原来那本给顾然,或者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毁掉也行,由你处理。这本一定要毁掉。”
德仁喇嘛看了张起灵一会儿,收下了两本笔记,然后淡声说道:“你如果想永绝后患,现在烧掉更好。”
张起灵沉默了,这个道理他也懂得,但他做不到。
笔记中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但他只要看到,无论他的记忆处于什么阶段,失魂症是否发作,他都能想起顾然。
这是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他不忍心将其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去。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记忆,迟早会因为一次次的失魂症,将有关顾然的一切完全抹掉。
这一次失忆,如果他一直没有见到顾然,或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顾然只会成为他大脑中的一个概念性的影子,这种记忆实在是太浅薄了,不能触及到情感深处,更无法抵抗下一次的失魂症。
他再失忆一次,顾然便会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张起灵舍不得,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最后保留下一点点这段记忆的痕迹。笔记本放在他手里已经不足够安全了,他只能放在一个更稳妥的地方,万一未来的某一天,他失忆了,再次来到墨脱,还能够想起,曾经有个人对他很好,让他体会到了记忆中几乎不曾有过的温暖。
张起灵问了德仁喇嘛一个问题:“如何忘记他?”
在张起灵的计划中,如果不是偶遇顾然把他引来了墨脱,他现在应当已经在张家古楼了。他要去古楼里找寻一些自己忘记的东西。
但张家古楼实在是太危险了,又与他息息相关,张起灵没有把握自己能顺利从里面出来。坏到极点的结果是死在张家古楼,虽然坏,但对他而言不失为一种解脱。然而张起灵最不想接受的结果是,失忆。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失魂症与天授不是他能控制的,张家古楼又实在与这些东西离得太近。
张起灵想,万一他又失忆了,他最不希望的,是如在格尔木疗养院一样,给汪家留下一张笔记。
他需要让自己在潜意识里忽略掉顾然这个人,以至于万一失忆,他不会在醒来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大脑中有这样一个形象让他很“想”。
德仁喇嘛虽然已经皈依佛教,但他仍旧很了解凡人的七情六欲,能够理解张起灵所思所想,静默良久,“张家应该教过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大脑和意识。如果实在忘不掉,用青铜铃试试。”
张起灵依言,他在禅房中静坐七天,却怅然发现自己忘不掉。
依照张家教的本事,他可以最大程度上忘记一些与顾然相关的事件,但那种“想”的情感,他忘记不了。
顾然那张脸,他带来的温暖,他让张起灵萌生的难言的情感,根植于理性的控制无法左右的内心深处。
这一刻,张起灵既觉得熨帖又觉得悲哀,他何其有幸,生命中能够有一个这样的人,他不像白玛一样,那么短暂即逝,顾然可以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他又何其悲哀,这样的人,他不得不因为汪家的危险而用忘记来当做保护。
他选择去用了青铜铃铛。
这是最万不得已的决定,他没有任何办法。
藉由笔记,张起灵能够宛如第三方冷眼旁观一样,清楚地能想起在青铜铃响时他的内心。
那是一种撕碎般的剥离,将他的情感从心里挖走,又给那片坑填上冷漠的土壤,将心脏粉饰成冰冷的空房。
他在那一刻失去了生而为人原该有的情感。
那种情感对他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张家畸形的教育过早地以一种冷酷的手段冰封了他的情感,而白玛则凿壁偷光,给密闭的内心漏进一束光,叫做“想”,让他不再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一样执行命令。
而顾然则又化开一个洞,又或者说,他的温暖融化了封印情感的寒冰,教会了他另一种情感。
张起灵想,这种情感是有别于“想”的,顾然和白玛不一样。顾然让他更像一个人,他会希望一个人出现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而不是一个人硬抗。他会因为顾然的匆匆而不舍,也会因为偶遇的刹那而欣喜。
但他对情感过于贫瘠的认知却无法给这种情感下一个定义。
在这一刻,张起灵只知道,自己又被封起来了。
在情感剥离的瞬间,张起灵感受到了巨大的失落,但下一秒,他又不知自己为何失落,转而一片平静,他只知道,自己该去张家古楼找记忆了。
离开禅房,张起灵看到了坐在寺院里的德仁喇嘛,那一瞬间,德仁喇嘛那双原本应该早已看破红尘古井无波的眼睛,竟然闪烁出了悲悯的目光,就像佛祖悲悯人间一样,似乎在感叹着凡人的身不由己。
过了这么多年,张起灵面对笔记再回想,仍能够感受到当年在墨脱时的锥心之痛,也仍能想起德仁喇嘛看向他时的目光。
张起灵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再见顾然的时候,内心会没有一丝波动,宛如素昧平生。
是他生生剜去了顾然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
风雪不归人
五,懂爱
笔记中的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张起灵的记忆没有。
顾然、瞎子,甚至包括吴邪,都或多或少知道他在失忆前的一些经历,在他们的讲述中,张起灵拼凑起了自己的经历。
藉由这个串联起来的经历,他继续写下去了这本笔记。
不是为了防止以后再次失忆——顾然已经与他交底,一年之后,长生并同失魂症都不复存在,他也能够一直记住顾然,直到终老。
他只是单纯想把这本笔记写完,因为这是顾然送他的本子,也是顾然送他的记忆。
张起灵想写,但在动笔的瞬间,却觉得无话可写。
在吴三省处重逢顾然,一直到从西王母国的陨玉里醒来,中间这段漫长的经历,他很难回忆起自己的心路历程,而至于那些事件,又没有写下的必要。
他冥思许久,还是写下了几行字。
“胖子说,在海底墓他发现墙壁上的记号,顾然认出那是我的。现在回想,有些暗喜,他能记住我的记号。”
“吴邪说,在海底墓那个洞口,上一次我失忆的地方,我当时想再进一次,他强烈反对。而顾然说,先上去恢复体力、去的装备,他可以再与我下来一次。后提及张家古楼,他曾劝我别去,我当时竟也答应了。也许这是一种对他无法消磨的信任。”
“我还能记得从海底墓出来,顾然与我轮换开船。”
“根据手机中的短信记录,顾然在西沙之后,曾约我同去云顶天宫,只是他临时去了秦岭,此约便作废。他久未来信,当时担心他在秦岭出事。后听瞎子提及秦岭,仍有后怕。”
“他给过我长记性的药,可惜没来得及吃,不久又全忘了。”
“瞎子说,是顾然把我从青铜门里带出来的。他背着我走出雪山,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如今想来,这种感受与他在我失忆后救我时是一样的,难得温暖。”
“我们在雨林,曾并肩作战。”
“从陨玉中醒来,再次失忆,仍是顾然把我带出来。听胖子说,他与吴邪在陨玉外等我多日,顾然爬出陨玉后,又回去带我出来。”
张起灵恍然觉得这可能是命运中冥冥的巧合,他与顾然相识,就是在他失忆之后,顾然把他带出墓,而在他彻彻底底忘记顾然之后,又是他,带他出了陨玉。
只是这时的顾然已经蹚了这一趟浑水,而张起灵如今再想保护顾然,都没法救得了他的命了。
如果再用一次青铜铃铛,再忘记一次顾然,就可以保护好顾然的命的话,张起灵宁愿再承受一次锥心之痛。
但他不能。
不仅不能,还要亲眼看着顾然走向死路,他能一直铭记顾然直到终老,一直将这份情感妥帖地放在心里,但顾然就要不在了。
和白玛一样,顾然也要数着日子离他而去了。
张起灵顿笔,他已经没法再握着笔写下去了。
他把笔记放到一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然后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又去见了德仁喇嘛。
德仁喇嘛没有意外,做了个手势请张起灵坐下,似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张起灵沉默良久,对于顾然的事,他只能来与德仁喇嘛谈谈,但他又不知从何说起。
德仁喇嘛与他相视无言,安静了许久,德仁喇嘛才开口:“你明白爱吗?”
张起灵怔了一下,心中难以名状的感情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定性,那是爱。
初遇的温暖,后来的不舍与想念,再到不得不忘却前的怅惘,所有的情感都可以归结为爱。
白玛教会了他想,顾然教会了他爱。
可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第一次学会人类情感的少年,能够在白玛离开之后痛哭一场,如今他与顾然之间横亘的是太多的记忆、命运与无可奈何,而这一切甚至约束着他纵情的想往。
张起灵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现在明白了。”
德仁喇嘛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佛珠说道:“他能让你明白什么叫爱,就足够了。当年白玛对你有过担忧,她担心你在张家变成一个无情的人,而她能陪伴你的时间太短了,能够教会你的感情也无非是血脉维系的念想,不够深刻,也不会让你懂得珍惜所有的感情,甚至珍惜你自己。”
张起灵沉思,白玛很有一个作为母亲的细腻,对他、对张家实在太了解,当年白玛教会了他“想”,但他却只停留在了“想”本身,或者说停留在了白玛本身。
而顾然不同,他起初带给张起灵的并非一种明确的情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关怀的,甚至于自己的生命是被在意的。如此他才会做事张弛有度,也更加惜命。
他先学会了珍惜自己,爱自己,而后又学会了爱别人。
爱别人,并非单纯地救助同伴,他并非像一个神父一样,救赎所有不想死的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学着关怀别人的所思所想,学会了真正作为人的温度。
“他要死了。”张起灵犹豫半天,只觉这个秘密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德仁喇嘛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要进青铜门,以身为祭,结束长生。”
德仁喇嘛百感交集,最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默诵佛谒。
张起灵坐着没走,德仁喇嘛诵完一遍经,才长叹一声说:“我第一面见到他,就觉得你们之间会有些关系,他的脸带着一张佛相,是能救你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最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德仁喇嘛想了想说:“你知道地藏菩萨吧,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张起灵自然明白德仁喇嘛是什么意思,顾然是要度尽人间长生苦难的人。他都要坐到这个份上了,却难求个善终。
张起灵只觉得这世界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离开了德仁喇嘛的禅房,正好看到从喇嘛庙外面走进来的顾然。
顾然朝他走过来,笑着问:“笔记看到了?”
张起灵点点头,心情仍是沉重。
“丧着个脸做什么。”顾然胆子很大地捏了捏张起灵的脸,“哑巴,你以后得多笑笑,知道吗?多好看一张脸啊,不适合总做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
张起灵没动,任由顾然对他的脸上下其手。
顾然见张起灵没反应,放下了手,“啧”了一声,“没意思,哑巴,你把人生过得很无聊知不知道?以后啊,张家的事该放就能放了,反正长生结束之后,他们也不会再需要你作为一个精神信仰了,大家各自发展、各自经营就挺好。我觉得张神经病——我忘了他叫什么了,反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们在香港发展不错。
地下的事儿,你以后也少碰吧,就一条命,你得惜点儿命,不然一身伤,等你老了有你难受的。汪家的事,你照看着点吴邪和花儿,他俩太年轻,平时还好,我怕沾上汪家的事,他们失了分寸。”
顾然沉吟片刻说:“倒也不必赶尽杀绝,长生都没了,让汪家不会再威胁到九门就完了。反正没有长生,大家最后都会走向正常的社会,汪家的组织架构如果想要继续维系,一定会向现代公司制度发展,在这方面他们干不过花儿,不足为虑。”
“那你呢?”
顾然愣了一下,张起灵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他想了片刻便懂了,张起灵是问,他安排好了所有人,那他呢?
“陪我出去走走吧。”顾然和张起灵往喇嘛庙外走,吴邪和胖子都还在,顾然担心他们的对话被他俩听到。
顾然在一个雪坡上站定,平静地说:“哑巴,我累了,我想要一个解脱。”
张起灵一震,他一直以来把顾然想得太伟大了。
一方面,顾然确实是为了结束长生,结束所有这些乌七八糟的命运而死,他的死是一种献身不假,但张起灵忘了,顾然也是一个人,凡是人就都有私心,他不可能完全用理智去权衡利弊,做出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选择,还如此坦然。
真正使得顾然做出这个决定的心理因素,是顾然累了。
张起灵是最了解顾然历史故事的人,他可以想象,一个苦苦追寻长生几百年,在数不清的平行世界历劫,经历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的人,精神是有多么的疲倦、麻木。
如果这次历劫他真的成了,这是一次破茧重生,是辛苦证道的结果,但现实是,成不了。
这样的现实对顾然来说,是击垮他精神空间的最后一根稻草,表面看去,他仍是快乐的、肆意的,但他的精神已经行将就木。
张起灵想,顾然已经太累太累了,即便是身边有三五好友,整日厮混,也没法彻底治愈他死去的精神。
死亡对顾然来说是一种解脱的。
他将要解脱这世上所有为长生命运困苦的人,也即将解脱自己。
选择自杀的人,从来都不是身边无可眷恋,只是能够让他眷恋的东西,抵不过内心的空洞与绝望,因此人为了自己,选择了死亡。
顾然也是。
大概是因为顾然给张起灵带来的情感上的救赎,张起灵下意识将顾然认为成一个充满了神性的人,就像许多人也是这么认为张起灵的一样。
他们都忘了,这些看上去无私、伟大、普照众生的人,归根结底还是个人。
风雪不归人
六,风雪
“你死了会快乐吗?”张起灵问。
他现在不求任何情感,而只想顾然快乐。
“也许吧。”顾然想了想说,“我只希望如果我还有下辈子的话,能过得轻松一点,命短一点。”
凡人求长寿,长生求短命。
他们俩在雪坡上站了许久,直到胖子出来找他俩,才回去。
“你俩在这儿思考人生谈情说爱呐?现在流行玩儿百岁老人共白头了?”胖子看着两位已经被雪花盖了一头的“木乃伊”吐槽,“回去吃饭了,把身上雪掸一掸,别回头冻病了。”
胖子平时说话不着四六,但这句话张起灵很喜欢。
共白头。
谈情说爱不敢奢望,但他是真的想和顾然共白头。
让一个才懂得爱的人,去放下一个让他教会他爱的人,实在是太难也太苦了。
但张起灵清楚地知道,他不能用自己的贪念来强求顾然留下。顾然求死,那送他赴死是张起灵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
入夜后,张起灵犹豫再三,又把那本记录了他与顾然所有事情的笔记,交给了德仁喇嘛。
这是让德仁喇嘛不解的。
“放在我这里,有可能被顾然或他人看到。”
张起灵从未想过让顾然了解他的爱。顾然带给他的已经超越了爱情本身,而是一种更广义上的情感与人之本性的救赎。张起灵又怎么忍心让顾然知道他的心思,而给顾然坦然赴死的路上留一份牵绊呢?
也许他将老之时,会回到喇嘛庙,找德仁喇嘛或是他的弟子要回这本笔记,看看陈旧的字迹,以回忆中的温暖结束残生。
让张起灵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没了这本笔记,即便他平日仍是沉默寡言,但那藏于心底的一隅爱意,仍是让人看出了端倪。
胖子在七月的一天晚上来找张起灵聊聊。
这天正好吴山居只有他俩,吴邪被他二叔勒令回家,据说又是一个相亲的鸿门宴,而顾然则和下午突然造访的黑瞎子出去喝酒蹦迪了。
胖子平时说话心直口快,这次竟带了几分犹豫,支吾半天才问:“小哥,你对顾小然,是不是有点……”
他话没说完,主要是不知如何形容张起灵对顾然的态度。
说纵容,他们每个人都很纵容顾然,只是张起灵显得更夸张一些,很难想象如他这样的一个人,由着顾然上蹿下跳地捉弄。
说喜欢,程度似乎又浅薄了些,说爱,又不完全是。
胖子知道喜欢一个人,或者说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有时能从张起灵看向顾然的眼神中看出些情意来,但有时又觉得不止于此。
让他最为震撼的,是去年在墨脱的时候,吴邪让他叫小哥和顾然吃饭,他找人找到庙外,看到并肩而立,风雪盖了满身的人。
张起灵正好侧对他,胖子能看到他的眼神。
胖子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眼神与当时的气氛,他只觉得单说爱似是在亵渎,非要形容的话,胖子只觉得,他看到的那一幕,他们二人,便是永恒。
张起灵犹豫一下,没有隐瞒胖子,点了点头。
反而是胖子无措了,他只是观察张起灵和顾然时间久了,实在忍不住才问出口,却不知张起灵回答之后他还能说些什么。
显然,张起灵处于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状态,要是别人,胖子安慰的话一箩筐,但面对张起灵,他又觉得安慰是无力的,道理他们谁都能想得明白。
沉默半天,胖子叹了口气:“小哥啊,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命运弄人,你跟顾小然,你跟顾小然这是命运弄人啊。”
张起灵垂眸想,这可不就是命运吗,当年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是有机会说出爱意的,但那时候他并不懂得什么叫爱,更不懂得自己对顾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番情感。
而现在,他明白了,但此时再将爱意宣之于口,就完全是给顾然带来负累了。
胖子问:“小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照小天真和解大花的架势,那肯定是跟汪家不死不休了,不过顾小然留下的摊子不算烂,又还有你跟瞎子,胖子我老了,就不掺和了,送顾小然去长白山之后我就去巴乃了。汪家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随便走走,顾然说他当年寻仙求道的时候,去过许多地方,我准备去看看。”
胖子笑了笑:“倒也行,以胖爷我对小天真的了解啊,他灭了汪家之后,八成也没心气儿管他们吴家的事儿了,让他陪你到处走走,到时候胖爷我带着云彩找你们玩儿去,等啥时候累了,咱找个地方隐居。”
张起灵点头:“好。”
时间过得很快,顾然最终到了该离开的那一天。
张起灵把鬼玺交给顾然,最后一次触及他手上的温度,目送他走进青铜门。
那一扇巨门关上的瞬间,砰的一声响,张起灵只觉得这声响振聋发聩,比当年的青铜铃铛让他痛苦百倍。
他学会了人的感情,却失去了他的爱。
在此后的时间里,张起灵时常想到顾然。
顾然给张起灵留下了个烂摊子——吴邪、胖子,与他赴死的真相。
送别顾然后,胖子很快就去了巴乃,时不时给吴邪打电话,分享他追云彩的生活,张起灵有时与吴邪一起听电话,总能想起他已经死去的爱人。
直到有一天,胖子给张起灵打电话,他喝得烂醉,对张起灵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顾小然是不是死了?”
一瞬间,张起灵就知道,他没法再帮顾然瞒下去了。
胖子在电话那边醉醺醺地说:“我今天搁这儿跟云彩吹牛逼呢,我说咱顾小然是个神仙了,云彩跟我说,现在这世上哪有神仙,然后给我讲了个他们苗寨的传说,说他们苗寨以前有种怪物,传说也是个什么神呢,我一琢磨,这玩意儿不就是密洛陀吗?”
胖子打了个酒嗝,接着说:“云彩跟我说,她爷爷吓唬她,说小姑娘一个人可不敢往山里乱跑,那里头啊,有没当成神仙的妖怪。你说这神仙怎么还有当成当不成的呢?我再一寻思,不对啊!
小哥,在西王母那儿的时候,你不知道,顾小然先你一步从陨玉里头爬出来,当时他整个人的状态就俩词,生无可恋、心如死灰。我这越琢磨越不对,你说他要是真的能当个神仙,有啥事儿能把他打击成这样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他从陨玉里头知道,他当不了神仙了,几百年的努力他丫的白费了?”
张起灵确实不知道顾然从陨玉里面出来的情景,但他不难想象,胖子猜的一点没错。
“小哥,你给我交个底儿,顾小然他丫的,真成神仙了吗?人家电视剧里头的神仙还能下凡呢,你说咱咋就再也见不到顾小然了呢?是不是他死了?他丫的去青铜门是找死去的?”
张起灵“嗯”了一声,只简略地解释:“成仙是个圈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成仙了。他是用死结束了一切。”
胖子那边反而沉默了,久到张起灵还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胖子说:“也好,这样也好。你说顾小然他这几百年白费劲了,他得多难过啊,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也没痛苦了。”
张起灵又轻轻“嗯”了一声,痛苦是留给活人的。
顾然留下的最大的麻烦,是吴邪。
吴邪是在打进汪家大本营的时候,知道的真相。
汪家自知无法自保的领袖以一种报复式的口吻,向吴邪讲了顾然进青铜门之后的真相。
吴邪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好,而在这一刻则是来自对手的杀人诛心,他以一种疯狂的状态灭了汪家,整个人只能用颓丧二字形容。
张起灵无奈,只能告诉吴邪,是顾然求死的。
他将自己最痛苦的事,最无可奈何的成全,剖开来讲给吴邪听。
吴邪是在乎顾然的,不止他,胖子、瞎子、解雨臣,他们都是在乎顾然的,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成全顾然的意愿。
经过汪家一事后,吴邪果然如胖子所言,对道上的事完全没了心气儿,听闻张起灵要四处走一走,便与他一起,又过了两三年,他们在福建选了个很好的村子隐居。
在途经福建的时候,听说雨村有一种植物,叫雨仔参,吃了可以长记性。张起灵不会再失忆了,但他想更深刻地记住顾然。
因为顾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我记住了啊!”
张起灵一直在雨村住到了终老。
胖子年纪大,先走一步,后来吴邪也因为年轻的时候受伤太多,只活到了六十多。张起灵趁自己腿脚还便利,便又上了雪山。
德仁喇嘛已经走了,将后事交代给了弟子,张起灵到喇嘛庙后,弟子把当年的笔记又交还给了张起灵。
张起灵翻开笔记,所有的记忆,又是那样鲜活。
从墓里的初见,到长白山最后的背影。
他守着记忆又过了些年头。
张起灵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清楚,他察觉到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便拄着拐杖,独自离开了喇嘛庙,走向了墨脱的满山风雪。
私心
一,花儿
解雨臣认识顾然的时候,他才四岁。
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早慧,能看出家人那些明里暗里的奇怪气场,但未能深思。在那时候解雨臣的世界观中,尚且只能将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对他好,另一种是对他不好。
爷爷很忙,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但解雨臣总会见到爷爷伏案写一些什么东西,眉头紧锁,又或者是神色严肃地吩咐伙计做些事情。
解雨臣能见到爷爷的时间不多,只是每周,除了日常要学习的课程以外,爷爷都会花一两个小时教他些道理。他就是在一次上课的时候,见到的顾然。
他去的时候,爷爷还在与人谈话,他便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边。这个时间,他在悄悄观察与爷爷谈话的年轻人。他长得很年轻,比他解叔看起来都要小几岁,却与爷爷同席而坐,言谈间以平辈相称。甚至他听到年轻人叫爷爷“小九”,很不可思议的称呼。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年轻人突然向解雨臣招了招手,他走过去,被年轻人拍了拍头。
年轻人说:“他不错,沉得住气,是个能担当大任的。”
解雨臣听爷爷说:“难得见你夸人,既然能入得你顾然的眼,收他为徒如何?”
解雨臣记住了,年轻人的名字叫顾然。
顾然笑着摇了摇头,手摸着解雨臣的脑袋,“我不合适,你如果想让我在你百年之后护着这孩子,我能帮忙,但当他师父,还是算了。”顾然捏了捏解雨臣的筋骨,“二月红比我合适,我太久不出现于人前了,大家都不认识我,单凭武力是压不住那些人的。”
解雨臣听得懵懵懂懂,但他隐约能分辨出来,顾然虽然拒绝了收他为徒,却是对他好的。
顾然对人的情绪有很敏锐的感知,尤其是像解雨臣这种还不懂的隐藏的小孩。他能感觉到,解雨臣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拒绝而不高兴。
解家人普遍早慧,但解雨臣的聪慧程度却是超出顾然预料的,这小孩是个苗子,如果他没有看走眼的话,他会比解小九更有出息。
“如果只想让我教他本事的话,不用担师徒的名义,我想二月红也不会计较。”顾然耸了耸肩说,“反正我自己一个人,无宗无派,名分这事不重要。”
解雨臣眨了眨眼,头扬着看顾然,没有师徒名分,他该怎么称呼这位?
“过些年我再来,让这孩子先跟二月红学,先开开筋骨,等他年纪大点我再教他。”
因为顾然在,解九爷没工夫给解雨臣上课,叫他过来只是认一下人。因此解雨臣第一次见顾然的时间非常短,几乎只留了个惊鸿照影的印象——顾然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解雨臣记住了这个轮廓。
再见顾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十多年的时间,对解雨臣年轻的人生,几乎可以用漫长来形容了。
解雨臣从二月红处回家,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在他院子里喝酒的顾然。
顾然和二爷爷为他请回来的先生坐在一起,二人熟络,相谈甚欢。
顾然看到解雨臣,他已经剪短了头发,不再是之前见到的小姑娘模样了。顾然招了招手,笑着说:“解语花,这么多年不见,还记得我吗?”
解雨臣走过来,笑着不卑不亢打了个招呼:“顾然。”
解雨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纠结了片刻,顾然的长相和先前别无二致,时间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单从长相上来看,顾然和他可算同龄人。
“记性不错啊。”顾然笑了笑,突然出手擒向解雨臣的肩膀,“切磋切磋,试试你身手。”
解雨臣学的都是软功夫,下意识一偏,卸掉力道,退开几步距离,拿出他惯用的棍子。
顾然收了力道打的,他的功夫虽然不像黑瞎子和张起灵一样刚硬,但多年在斗里混,多少事沾了几分狠辣,他动起真格的,还真不是解雨臣这个后辈能招架得住的。
大概打了一刻钟,顾然就收了手,他已经试出来解雨臣的本事了。他笑了笑,拨了拨解雨臣有点乱掉的头发,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喝了一杯酒才开口。
“不错,跟二月红能学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解雨臣从小跟着爷爷学收敛情绪的本事,这套技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听到顾然的夸奖,他下意识浅笑着点了点头,谦逊又端正。
他知道,顾然根本没用全力,与其说切磋,不如说是指导,他从顾然的招式中学到了很多。顾然的功夫与他有共同之处,但又多了几分刁钻,以解雨臣的眼光不难看出,如果顾然放开手脚去打,几乎是招招致命的。
顾然“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掐了掐解雨臣的脸:“小朋友,天天板着脸,会少很多人生乐趣的。放松一点嘛,你又不是对着伙计。”
大约是童年的时候见过顾然,解雨臣下意识就放松下来,多了几分小孩的神态。
“这才对嘛。”顾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教你个道理,人活着呀,自己开心最重要。你虽然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但别把自己太憋着,你是解语花,是九门最年轻的当家没错,但所有的前提都是,你是一个人。”
“这很难。”解雨臣苦笑,“我八岁当家,见到了太多人丑恶的嘴脸,我不敢松下来。”
顾然失笑:“你这个小孩啊,跟你爷爷一样,太倔。”
原本一直听二人说话的黑瞎子开口调侃:“你什么时候成看人专家了?”
“我看人一向很准。不跟你瞎贫。”顾然嫌弃地摆摆手,对解雨臣说,“你爷爷想让我教你一些本事,看你自己的意见,想学什么?以你现在的身手,做好这个当家人已经足够。”
“你能教我什么?”解雨臣直言。
黑瞎子不知发什么疯,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给解雨臣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牛,敢这么问这位小祖宗。
顾然倒没什么不高兴,他把解雨臣当个晚辈看待,小孩子语气直一点没什么不好,更何况解雨臣这张脸长得实在好看,对他胃口,生不起来气。
“兵器,冷兵器我多少都会一些,匕首和刀用的最好。还有一些体术上的,你的招式不错,狠劲儿少了点,二月红的功夫虽然柔软,但绝不是柔弱的,你别忘了,他另一个徒弟可是陈皮。不过这些东西大多是在生死关头自己琢磨出来的,你下斗少,实战历练还不够。”
顾然想了想:“二月红应该教你缩骨了,这就是个改变身形的手段,你如果想学得更精,比如说从一个成年人的体型缩成个半大孩子,我倒是可以教你。至于枪法,你们家应该有人教你,瞎子枪法很好,他应该也很乐意教你。”
“我都想学。”解雨臣看着顾然和黑瞎子。
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小孩实在是把自己逼得太紧。解家人天生聪明,但也就因此少了几分人味儿,反而让自己像个机器。
不过无论解雨臣想学什么,他一定都倾囊相授。
“没问题,艺名解语花,实际上是朵毒花。”顾然拍了拍解雨臣的脑袋调侃,又正色道,“我在北京没有住处,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解家。二月红应该也跟你说了,我和瞎子会呆到二月红死后,你完全掌管解家。”
解雨臣点了点头,想到二爷爷命不久矣,心情不由得低沉下来,又想到二爷爷死后解家那一群牛鬼蛇神,更是烦躁。
平心而论,顾然是一位好老师,他教人的手段从来都不是冷硬的,与解雨臣从小到大的教习师傅都不一样,甚至比二月红都温柔。
一日惯常切磋完后,顾然顶着一头大汗席地而坐,笑着问解雨臣:“什么时候剪的头?小时候那样怪好看的。”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爷爷走了之后。”
顾然明白了,小时候,解雨臣是被当女孩养的,听闻解连环死在了西沙的考古行动中,解小九也没撑几年就走了。本家只剩下解雨臣这个小孩,直接被推上了当家人的位置,一夜之间从女孩变成男孩,心里应当是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
顾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男孩女孩本质上并不重要,解语花,你就是你,我还是那句话,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解雨臣低低“嗯”了一声,突然有些惋惜,顾然没有出现在他真正成长的阶段,爷爷死后,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开心是他最重要的事,在周围人的口中,都是“解家”“九门”,那段时间他既承受着性别认知带来的痛苦,又有自我认知的痛苦。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所有的其他人而活的时候,是最悲哀的。只是解雨臣渐渐在成长中习惯了这种悲哀,也同时保存了一丝一毫的自我。饶是到现在,他都会想,何其有幸,自己没有成为一个完全丧失掉自我的疯子。
他不禁在想,如果顾然在那时候出现,他成长的痛苦会不会少一点呢?
私心
二,解家
顾然是第一个告诉他,开心是最重要的。
解雨臣很想问,为什么顾然来得这么迟,但他问不出口。
顾然看出解雨臣欲言又止,笑着问:“想说什么?”
解雨臣摇了摇头,爷爷虽然拜托了顾然照拂他,但并没有说时间,爷爷死后的那段时间虽然过得很艰难,但有二爷爷镇着,总的来说他要面对的是自己内心的成长,而非外界那么多赤|裸|裸的人心。
而顾然出现在现在,则是二爷爷要支撑不下去了,他来接替照拂自己的下一个阶段。于情于理,顾然不算失约,解雨臣也没有立场问出口。
顾然倒是来了兴致,勾着解雨臣的脖子说:“到底想问什么就问呗,我又不会怪你。”
解雨臣被一再追问,也憋不住了,直言道:“为什么爷爷走之后,你没来?你当初说你会教我的。”
顾然失笑,没想到这小孩纠结的是这件事,想了想说:“当年二月红有派人找我,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话都说开了,解雨臣也不再拐弯抹角。
“教育方式的问题,我一直以来信奉的都是快乐至上,而且我无门无派无牵无挂。但你不一样,往小里说,你身后是解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往大里说,你身后是九门的使命。你想想,如果我那时候天天告诉你,做自己最重要、快乐最重要,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解雨臣顺着顾然的思路想了想,他无法想象,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解当家。
“我与九门理念不同,因此二月红教你更合适。而现在,你整体上的使命感已经形成了,我再来教你,你不会成为一个像我这样的独行侠,但你可能会活得更潇洒一点。”
解雨臣不得不承认,顾然说得有道理,如果没有八岁以后无比灰暗痛苦的几年,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和顾然谈论这件事。
解雨臣换了个问题:“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他对顾然的年龄一直有一种好奇,这人说话老气横秋的,总让他觉得跟爷爷平辈,但却长了一张及其年轻的脸。
顾然眨了眨眼:“不知道,应该比二月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