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巴乃,你困在古楼里,解雨臣在我从山里跑出来之前就进去了,他不认识路线,很有可能遇到密洛陀。如果我当时选择去救他而不是救你,你会怨我吗?”
张起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对你更重要。”
顾然有些诧异张起灵是怎样看出来的,难不成他对解雨臣的喜欢表现得太明显了?他立刻追问:“为什么说他对我更重要?”
“你没有考虑吴邪会不会从汪家人口中知道真相,解雨臣对你是不一样的。”
顾然这就放心了,张起灵是站在已知的角度去考虑的,而非当初在巴乃的时候。
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了拜托张起灵照顾解雨臣,而非黑瞎子。
黑瞎子和解雨臣交情太好了,顾然很怕,万一黑瞎子看出了他对解雨臣的感情,又万一黑瞎子告诉了解雨臣。
他不准备让解雨臣知道,顾然觉得这样的痛苦可以少点。
“那就好。”顾然松了口气,叮嘱道,“这件事也别告诉他。”
张起灵点头,他能明白顾然的顾虑。
让一个活人知道一个已经去送死的人曾经爱过他很久,这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负担。
直到最后,解雨臣还是没能做到像他预想的那么凛然,他实在装不出一张笑脸去亲眼看着顾然走进那扇青铜门。
解雨臣不得不承认,直到最后,他还是有私心了。
但他也做不到像他以前想的那样,在北京,根本连送都不送。
解雨臣需要见他最后一面,看他最后一眼。
黑瞎子给他了个折中的办法,去长白山,但远远的跟着。吴邪和胖子的身手在他们之下,黑瞎子的耳朵又在顾然之上,能够确保跟住他们而不被顾然发现。
他们走过顾然走过的路,解雨臣的每一步都落在顾然的脚印上。顾然的身手很轻盈,鞋码又与其他三人有丁点差别,解雨臣能辨认出来,哪个脚印是顾然的。
这一串脚印,是活着的顾然能够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了。
不止脚印,还有告别,直到最后,顾然都在努力维持着他的谎言,对他说,他会在天上看着。
解雨臣咬牙切齿,他想,要是顾然真他妈的在天上能看见,他立马包下所有的广告商,再拉直升机广告条幅,滚动播放六个大字:解雨臣爱顾然。
妈的,可惜阴曹地府的广告商他买不下来。
顾然见解雨臣和黑瞎子没来,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几分,解雨臣八成是知道他撒谎了,不然不至于小气到不来送送自己,北京到长白山,一千多公里,闺女怎么不得来个十八相送?
这件事到底是没瞒住。
不过也好,至少解雨臣不会从汪家人那里知道真相了。
顾然在走进门,放干血的那一刻想,至少他有一件事是瞒住了的,他自始至终没告诉解雨臣,他真他妈的喜欢解雨臣,真他妈的愿意拿命喜欢他。
可惜啊,顾然的命由不得他做主。
双响环
一,女相
张启山的父亲娶了个外姓的女人,脱离了张家,张启山在很小的时候也摆脱了长生的宿命。但他们那仍然姓张,仍然带着张家人骨子里影响历史的基因。
表现在张启山这一支上,是济世救民、结束战争。
日|军的炮|火摧|残了东三省的黑土地,张启山的父亲带着他这一支张家人出逃,一路南下,本是百人的庞大队伍,出了东三省,就损了一半。
炮|火实在是太无情了,张家人再好的身手,也挡不住漫天的飞机轰|炸。
过长江前,是最艰难的一战。
日本从海上攻打上海,南迁的张家人受到了战争的波及,雪上加霜的是,还有一支小队在追杀他们。
张家人伤亡惨重,张启山眼见着父亲叔伯惨死在他面前,敌人的尖刀利刃对准了张启山。
那是个身手相当好的人,速度极快,出手都是杀招,就是这个人,带走了他两位叔伯的生命。张启山在先前的战斗中受了伤,子|弹也用完了,根本招架不住。但他仍然握紧了刀,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此时,他听到了背后另一道破空声。
张启山顿时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长年累月的训练让他对声音有着很好的敏感性,身后这人的身手不弱,前后夹攻,他绝不可能有活路。
让张启山没有想到的是,身后窜出来的人,一把刀迎上了面前的尖刀。
竟然是来救他的?
张启山一阵恍惚,很快清醒过来,向侧面一滚,给来人留出空白的战场,他则迎上了其他来围剿他们的杀手。
与张启山一支一同迁徙的有许多外家的小孩,身手说不上很好,但被家中长辈保护得很好。
方才想要杀死张启山的那人,应当是这一支杀手小队的领头人,身手是最好的,其他人相对平庸,那人被牵制后,张家人的招架就轻松许多。
张启山这才得空观察那二人的战斗。
出乎他意料的是,救他的人是个青年,从面相上看与他年岁相当,一身白衣,一头长发,如果不是张启山从这人搏斗时的身体曲线能判断性别,险些以为这是个姑娘。
现在剪辫易服小二十年了,怎么还有留长发的男人?
而且这男人也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张启山是个武人,家里也不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只觉得这青年的长相在他见过的人里——不拘男女——绝对是最漂亮的。
青年的一招一式难见什么章法,不似张启山见过的招数套路,却招招凶狠,带着一种要命的杀气。
青年的身手与那杀手在伯仲之间,只是杀手已经追杀张启山他们颇久,但青年还在全盛状态,占了些便宜,也就小半个钟头的功夫,就擒住了那杀手。
让张启山意外的是,青年并没有杀掉那人,而是非常利落地卸了他手脚关节,丢在地上,问张启山:“喂,给你留了个活口,没用你就杀了吧。”
张启山本想审问杀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杀手嘴里一动,青年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杀手就死了。
青年捏开杀手的嘴一看,略带抱歉对张启山说:“毒藏在嘴里,他死了,是我大意了。”
张启山笑了笑道:“这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他会|藏|毒|在嘴里。救命之恩,张启山没齿难忘,不知先生尊名?”他对青年抱拳道谢。
青年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对张启山道:“我叫顾然。”
张启山垂眸沉思片刻,这名叫顾然的青年此时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实在蹊跷,虽然救了他们一行人性命,但张启山不得不提防一二,尤其是家中长辈已死,现在剩下的多是些同辈、小孩和女人,自保能力更差。他犹豫一下问道:“恕我冒昧,顾先生是途经此处?”
张启山的话术并不高明,顾然能听出张启山的怀疑,并不在意他的冒犯,坦然解释道:“刚好在这附近,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带了这么多孩子,我还真不见得会出手,我又不知道你们跟对方有什么恩怨。”
张启山松了口气,顾然为保护这些小孩出手,自然不会再对他们有什么威胁。轻松之余,张启山暗中感慨顾然的心胸宽广。
方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即便他是出于保护家人,但这样怀疑救命恩人也实在有些过分,所幸顾然并不计较。
“是启山方才失礼了。”张启山欠身道歉。
顾然摆摆手,“理解,你们现在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多是妇孺,谨慎点也正常。”
张启山见顾然是个大度好说话的,便试探性问道:“顾先生要前往何处?看先生这装束,不像是从上海来的。”
顾然拢了拢因打架乱掉的头发,颇有点尴尬,犹豫片刻摇头到:“我没什么去处,也许随便走走吧。”
顾然似有隐情,张启山便不再追问,掂量了一下问道:“既然没有想好去哪儿,顾先生可愿与我们同行?不瞒您说,我们从东北而来,准备去长沙落脚。”
顾然虽有隐瞒,但他待人真诚,张启山觉得此行如果有顾然一起,会更轻松也更安心。
顾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启山,半晌摇头笑道:“看你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至于这么谨慎嘛,直说想让我护送你们一行去长沙就行。还有,别一口一个顾先生叫着,听了膈应,叫我名字就行。”
张启山笑了笑:“那顾然,愿不愿意护送我们一家去长沙?”
顾然欣然点头:“可以。”
张启山见顾然答应了,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虽说再往南走已经没了日军,但两党内战仍然是一重威胁,更何况,他们还有暗中虎视眈眈的敌人。
张启山一个人是真的没有把握保护好他带出来这些孩子。
顾然找张家的女人要了束发的东西,把头发梳好,张启山在侧调侃:“让锦姨给你梳个女人的发式,倒真有几分女相。”
顾然瞪了他一眼,张启山这人不端着成熟的劲儿之后,幼稚得很。
“我到长沙就把头发剪了去。”
张启山随手卷起顾然的一缕头发:“别剪啊,这样挺好看的。”
顾然移开脑袋,“你知道你这在古代叫什么吗?登徒子行为!”
一路上可算是有惊无险,他们又遇到过一次追杀,但来人身手没那么厉害,组织性也弱上一些,有顾然与张启山并肩战斗,没什么伤亡就解决了敌人。
张启山一支离开东北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出来,虽然一路上颠沛,但好歹到了长沙的时候还有不少钱,置办了个宅院,安置好张家人。
顾然到了长沙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帮张启山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情,安置妥当了,张启山才挽留顾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要是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不如和我留在长沙?”
顾然想了想,他确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战争年代,出行多有不便,他又懒得跟人打交道,留在长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好,那我以后可就在你们张家白吃白喝了。”
张启山调侃:“救命恩人,搁以前那一身相许都使得,白吃白喝算什么,你就尽管在这里住下来吧。”
顾然摇头直叹,就因为他刚见到张启山的时候是长发,配上他的脸有几分女相,就让张启山一直从上海调侃到了长沙。
这年岁生计不好过,长沙城流行明器生意,长沙城里头地位高的除了官员军阀,就是倒卖明器的几家人,张启山初到长沙,怀的是慷慨报国的志愿,但也得屈从现实,先在长沙站稳脚跟。再加上家学渊源,张启山便也开始了倒斗的营生。
经过了从上海到长沙的几个月时间,顾然也慢慢稳定下来了,他坦然接受了自己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向何而去的状态,也不再纠结于失去的记忆。张启山提出要倒斗,他也没有什么意见,就跟着去了。
到了墓里,顾然恍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以前他也做过这种事一样,只是想不起来了。
张启山也意外于顾然对下斗适应得很快,在地上身手好和下地应付得来不是一码事,光线、环境,还有斗下那些古怪的东西,都是需要慢慢适应的。
而更重要的是心理,张启山在与顾然提出倒斗的时候,心下还有忐忑,顾然在民国二十一年仍是长发,足见其是个古派的人,其人行事作风也有时给张启山一种名士先贤的感觉。张启山本以为顾然这种人应当是接受不了掘古人墓这种事的。
却没想到他接受得还不错。
是个怪人。
张启山跟顾然也熟络了,便直言问他:“你对倒斗很熟,以前做过?看你不像是这种人啊。”
顾然沉吟片刻,也不想编什么谎话骗张启山,便解释道:“我不记得了,有可能是做过,我也有一种熟悉感。在见到你之前,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我不记得了,所以才会跟你来长沙。”
张启山愕然,他没想到顾然竟然是一个失忆的人,或者说,顾然平时的表现不带一点失忆者的惶然。
顾然想了想说:“你可以让你的人去查一查,我也想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相当于是给张启山一个台阶下,顾然隐瞒自己的过去和他失忆完全是两码事,失忆的人代表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立场,有什么仇家,这种未知有危险的可能。
张启山为了张家考虑,不能不查,但带着怀疑的态度暗中调查顾然,又实在有些小人作风,顾然愿意让他查,便让他不会那么难做。
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顾然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在上海荒郊之前,没有任何他的踪迹。
虽然奇怪,但好歹让张启山松了口气。
张家人的调查结果,几乎不可能出错,顾然就是个没有来历的人。
大概是因为生在张家的缘故,张启山对于一些奇异事件有很好的接受力,就算调查说顾然是个粽子跑出来了,他恐怕都不会太过在意。
只要顾然与他没有天然的立场上的敌对,没有什么仇家,就足够了。
双响环
二,双响
张启山为了在长沙城站稳脚跟,花了很多功夫在经营上,顾然就承担了下斗的那一部分,凡是他下的斗,几乎没有失手的,带回来的明器也大多价值不菲,这便成就了张家最早期的家底。
顾然因为身手好,在长沙也很快就混开了,其中最喜欢来找他的就是齐铁嘴。
当时齐铁嘴第一次见到顾然,是他上街买吃的,正好与齐铁嘴擦肩而过,当时顾然看到个带着一副圆框墨镜,穿着一身长袍的人,还以为是遇到招摇撞骗的呢,正准备买完吃的回去和张启山当个乐事讲讲,就被那招摇撞骗的拉住了胳膊。
“这位小先生留步。”
顾然无奈道:“你拉着我,我不留步也得留啊!”
那招摇撞骗的说:“我看你这面相可不得了,来来来,让我给你算上一卦。”
顾然觉得好玩,就任由那招摇撞骗的把他拉到路边,看他掐指算了半天,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儿面色一遍,“算不得算不得,你这命我算不得啊!”
“喂,我看你是编不出来了吧。”
那招摇撞骗的义正严辞道:“怎么能说我是编的呢,你问问这长沙城,哪个不说我齐铁嘴算卦准!”
顾然恍然:“你是齐铁嘴啊,那你说说,为什么我的命你算不得,是不是你学艺不到家?”
齐铁嘴不信邪,拉开顾然的手,又算了一卦,摇头叹气:“你到底是哪路人,我在这整个长沙城,就只有半个人的命是我算不得的。”
顾然心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哪路人,却问道:“怎么还半个人呢,谁啊?”
“张启山。”
顾然笑了笑,摊手道:“不巧,我也是打张府来的,我叫顾然。”
齐铁嘴念叨了两遍他的名字,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你就是佛爷金屋藏娇的那个顾然!”
“谁金屋藏娇啊!”
齐铁嘴一回头,赫然看到他念叨了半天的另一个主人公出现在面前,顿时哀嚎:“佛爷!我错了,我不是说你金屋藏娇,我是想说,你藏着顾然小兄弟这么个高手,都不带出来让咱们见见!我这久闻顾然大名,这都一年了,你才让我见到真容!”
这要是搁后世形容,就是求生欲拉满。
张启山说:“就你这口无遮拦的,还说你是铁嘴,不如叫烂嘴得了。”
顾然仍然记挂着齐铁嘴说的算命的事,便问道:“为什么张启山是你不能算命的半个人?”
齐铁嘴摇头晃脑:“先祖说的,姓张的不算,他那能算的半个人,还是逼着我算的。”
“我又不姓张。”
齐铁嘴一拍手:“就是这个问题呢,我还纳闷呢,你这命啊,比姓张的更玄乎,我一见到你就能感觉到。我觉得,你有算命的天赋,要不要跟我学一手啊?”
顾然还没表态,张启山先不乐意了:“你这当着我的面,拐我的人。”
顾然倒是有点兴趣,摸了摸下巴说:“有点意思啊,就这么说定了,我跟你学学算命。”他对记忆没什么执念,不代表他对他的命一点都不好奇。
齐铁嘴一扬头看张启山,脸上表情得意洋洋,意思是:你的人被我拐走了!
此后齐铁嘴就三天两头来张府找顾然,或者约他出去,有时候是为了教算命,大多时候就是纯粹厮混。有时候张启山找顾然,结果被副官告知顾然被齐铁嘴约走了,一肚子憋闷。
齐铁嘴约顾然出门,就是到处乱逛,有时候去二月红的梨园坐一坐,戏没认真听,光听顾然点评二月红长得多好看了。有时候去狗五府上逗逗狗,顾然总寻思着抓一只回去炖了,结果每次他们来,狗五都如临大敌。也有时候顾然会约上刀六练练刀,俩人打得酣畅淋漓之后,又讥讽齐铁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过了年到开春的时候,张启山跟顾然说要出趟远门,说是要下个与他家有关的斗,出去时间长一些,让顾然在长沙坐镇,以免他离开久了,这边出什么乱子。
顾然答应了,只叮嘱张启山注意安全。
这一趟倒斗并不顺利,张启山意在张家古楼,父亲叔伯死在南迁的路上,太多关于家族的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张启山能隐隐感觉到这几年风平浪静下暗藏的波涛,便决心去查张家的事。
张家古楼比他想象中的险得多,他带的都是张家亲兵,为了以防万一,大部分人让他留在了外头,他与张日山并两个张家人进去的。
还没进张家古楼,他们就遭遇了一种从石头里跑出来的怪物。那是一场恶战,死了一个人,张日山也受了重伤。但幸运的是,张启山从这场变故中隐约找到了进入张家古楼的路。
为防不测,张启山让还活着的那个张家人把张日山带出去,他自己进去张家古楼。
那绝不是一条进入张家古楼正常的道路,张启山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在看到面前这幢古楼的时候,张启山对他是否还能找到出去的路并没有把握。
他怕时间长了横生变故,便没有深入,只上了两层楼,看到了几位祖先的棺材,从他们的墓志铭上获取了一些信息,虽然不够充足,但一时间也足够了。
张启山不敢停留太长时间,一来他怕找不到出去的路,二来他的装备不足。张家的秘密与他的命比起来,始终是次要的,他这次出去了,以后还能再进。
最后一个棺椁,他打开一看,是张瑞桐,他的爷爷。
张启山读了一遍墓志铭,记下有用的信息,便想要离开,余光却看到了爷爷陪葬品中的一个环。
是双响环,敲一下能有两响,据说还有一只手环能够与它一起配成三响,很是神奇。
张启山琢磨着,顾然倒是很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心里给很是陌生的爷爷道了个歉,便拿走了双响环。等找到另一只手环,配成三响送给顾然,应该能让他高兴。
出张家古楼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他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出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因此他到处转悠,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竟然给他转悠出去了。
到山里,他又遇到了那种怪物。
他一个人本事有限,与怪物缠斗许久,边打边跑,最后竟是一时没注意,从一个山崖上跌了下去。因祸得福,好歹是没有那种怪物了。
大概是跌下去的时候撞到了脑子,张启山在被张日山带领的亲兵救起来的时候,在张家古楼的记忆有些模糊,不大想得起来他是如何出来的了。
张启山太了解顾然,要是让顾然知道了他孤身进入张家古楼,又带了这么一身伤出来,指不定怎么念叨他呢,便在四川休整了几天,对张副官和几名亲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们给顾然打小报告。
张启山回长沙的时候伤还没有好透,而且出门的时间也长了些,便被顾然唠叨了几天,所幸张日山没有倒戈,顾然不知道张家古楼的内情,不然就不是轻飘飘的念叨这么简单了。
顾然倒是注意到张启山手腕上多了个手环,心里还纳闷过,张启山这么个武人,怎么突然戴起来这种饰品了。不过他只当是张启山年纪到了开始骚包,便没在意这件事。
顾然在长沙城的日子过得很轻松,有时下斗,有时在张府跟张启山、张日山俩人斗斗嘴,这俩人嘴皮子一个赛一个的差,顾然十次里头有八次能大获全胜,有时被齐铁嘴他们约出去玩乐,聊聊二月红的风流韵事,围观霍家小姐跟狗五的儿女|情|事,调侃刀六和白姑娘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闲逸的日子一直到张启山娶妻。
张启山要娶妻的事,还是狗五告诉顾然的。
准确的说,狗五告诉顾然,张启山看上了一个姑娘,准备去新月饭店求娶人家。
顾然知道这事的时候,刚从斗里回来,在张家洗去一身土腥味,好好睡了一觉之后,就被齐铁嘴风风火火拉到茶楼里去了,然后就听狗五说:“你们家张大佛爷看上了个姑娘,想娶妻了,你知道吗?”
顾然懵了一下,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串在一起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心中翻滚起难以言说的滋味,面上淡定自若问道:“哪家姑娘啊,能被他看上?”
“嘿,你这可就问对人了。”狗五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说,“前两天我本来想找你去的,但不巧你下地去了,我就想干脆在张家蹭顿饭吧,佛爷怕被有心人当作话柄,我们就来这儿了。结果你说巧不巧,佛爷看上了个穿白旗袍的姑娘,那叫个一见钟情啊,立马就打听人家姑娘家世去了。”
“那还真是巧啊。”顾然这话说得颇有点咬牙切齿,“所以是哪家的姑娘?”
“北京,新月饭店,听说过吗?”狗五道,“要我说,咱佛爷就不是一般人,人家情窦初开看上的,直接是人家新月饭店大小姐。”
顾然对新月饭店有所耳闻,那可是北平的一方霸主,张启山看上人家大小姐,无论是情投意合还是门当户对,都是极合适的。
就像是打翻了厨子的调料瓶一样,顾然心里五味杂陈,他虽然记忆缺失,但脑子并没有受损,自然能分辨自己为何如此。
可能是在长沙安逸的日子久了,他在张府住得习惯,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以后也会这样下去,许多事情便未曾深思。
现在想来,他竟是从未想过张启山会娶妻。
是他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悄悄跨过了二人之间高山流水的界限。
顾然生活在他从不曾想娶妻生子之事而营造出的幻象中,如今一切遐想皆是泡影,他该知道,张启山是该拥有个属于自己的家的,而他则只是暂居张家,从来都不算是张家人。
当初说什么以身相许、金屋藏娇,不过是少年人开的玩笑罢了,顾然以为他当时也只当玩笑听过,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是往心里去了。
顾然抿了抿嘴,沉默片刻笑了笑,“挺好的,他准备什么时候去北平提亲,还没听他提起过呢。”
狗五道:“八成是你昨天回来直接歇了,今天你回去,佛爷应该就要提这事了。”
齐铁嘴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回去之后可别跟佛爷打起来啊,佛爷他也到年纪该娶妻了。”
顾然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齐铁嘴,想来也是,齐铁嘴说是算不了他的命,但算命的就是算命的,比常人多了许多看人的本事,这些感情纠葛他总是能看破一些的。更何况齐铁嘴与他厮混颇多,不经意的言谈举止中也能冷眼旁观,看出些顾然自己都没想到的感情来。
“不就是他没第一时间告诉我嘛,不至于打起来,顶多敲诈他个明器。”顾然故作忿忿道,“我就出门一趟,他倒是讨上老婆了。”
齐铁嘴直叹气,狗五到底是年轻,儿女情长的事还没折腾明白,只觉得这俩人有些奇怪。
双响环
三,天灯
果然晚上回去之后,张启山对顾然说了那女子的事,新月饭店不久有一场拍卖会,张启山打算去,先讨好讨好老丈人。
顾然过了一整个白天,心头的惆怅倒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说:“你这老丈人可不好讨好,听说过点天灯没,那可是真金白银地烧。”
张启山点头,“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
顾然挑了挑眉:“点吧,也让我见识见识话本里头的一掷千金。”
过了一个月,张启山便和顾然去了北平,长沙这一摊事情不能没人管,张副官便留了下来,齐铁嘴叫嚣着要见识见识新月饭店,并且提前看看准嫂子,就死皮赖脸跟着去了。
顾然也知道,齐铁嘴表面上说是见见准嫂子,实际上是怕他心里难受,跟过去看看。
齐铁嘴的好意顾然心领了,只是:“火车票钱自己出。”
齐铁嘴哀嚎着顾然是个铁公鸡,然后非常认命地自己买了一张去北平的火车票。
新月饭店倒是相当气派,然而更气派的是张启山连点三盏天灯。
齐铁嘴倒是听说过点天灯这个说法,还以为一盏就完了,在一众拍卖者前面露露脸,却没想到张启山连着点了三盏,一个赛一个的贵,齐铁嘴算着三盏灯花的钱,都觉得心里在滴血。
顾然嫌弃地看了一眼整张脸都皱起来的齐铁嘴:“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花你的钱。”
“你老实说,这得顶张家多久的收成?”
顾然想了想,“也就三四个月,不算多。”
“你们三四个月,这么多钱!”齐铁嘴顿时感受到了贫富的差异。
顾然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当我这么多斗白下的啊,要不赶明儿带你下个斗,让你见识见识?”
齐铁嘴一听有明器拿,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点头:“那感情好。”
张启山在一边说风凉话:“让顾然带你下斗,先把夹喇嘛的钱交了。”
齐铁嘴一听脸就垮下来了:“佛爷,您就专心追嫂子,别计较这么多钱不钱的,多俗气啊,小心嫂子回头嫌弃你。”
顾然附和点头:“你作为一个即将有家室的人,不配参与我们的对话。”
虽然顾然是玩笑话,但张启山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感。
张启山烧了不知多少真金白银,次日再去找尹家老爷下聘的时候,顺利得很,因现在战争形势瞬息万变,两边便商量着从简,很快便把婚期定了下来。
顾然倒是没食言,回长沙之后,赶在张启山婚期之前,带齐铁嘴下了个墓。
齐铁嘴整趟就是个小跟班儿,有顾然在前面扫平障碍,齐铁嘴跟在后面如履平地,进主墓室跟逛自家园子似的。
这斗油水不算顶多的,但好就好在这是个贵女的墓,里头陪葬的好多环佩宝钗,顾然挑了半天,拿了几件顺眼的,然后对齐铁嘴说:“剩下的你想要可以都拿走。”
齐铁嘴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你这是给佛爷和尹小姐倒腾新婚贺礼呢?”
顾然坦然点头:“还有时间,拿出去净一净,我再重新加工一下。”
齐铁嘴一边往包里装明器,一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住在张家?”
顾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也不嫌难受?”
“还行,尹新月人挺有意思的。而且张启山一结婚我就出去自立门户,难免有人闲言碎语,对他俩都不好。”顾然耸了耸肩,“难不成张启山点完三盏天灯之后,还能供不起我一顿饭嘛。”
齐铁嘴直叹气,顾然多妙个人啊,怎么就喜欢上佛爷这么个不解风情的人了呢。
虽说是战时一切从简,但张启山结婚仍然是做足了排场,各路宾客都邀请来了,九门更是到齐了。
古时候兴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虽然现在不兴跪礼了,但总得敬一敬双方长辈。张启山这边家里长辈都去世了,难免显得凄凉,他转念一想,顾然是他救命恩人,在长沙又帮他颇多,干脆让顾然充当了这个位置,与尹家老爷坐在一起受了一礼。
长沙城的人大多知道顾然与张启山的恩情关系,张启山在成婚前又特意与老丈人解释了这件事,大家便都默许了这看似不合礼数的一礼——不过现在正是西方思潮涌动的时候,再不合礼,也算是合理的。
只有二月红在观礼的时候跟齐铁嘴小声说:“顾然今天可不好受了。”
齐铁嘴递了个眼神,“你看出来了?还是顾然与你说过?”
“很难看出来吗?”二月红低头苦笑,“也就佛爷这种粗人看不出来。”
想来也是,二月红可是长沙城数一数二的角儿,又娶了妻子,他与丫头的风流韵事几人不知几人不晓,如他这样懂得感情的人,自然看得穿顾然。
二月红见顾然把一宝盒送给尹新月,低声对齐铁嘴说:“你知道他为了这份礼物,花了多少心思吗?听说是从斗里新倒腾出来的东西,他怕不干净,特意去庙里请了师父,后来又自己加工了半天。当时他怕他弄出来的首饰花样不讨女孩子喜欢,又去我府上找丫头帮他参谋。他来找丫头找得太勤,陈皮差点跟他打起来。”
齐铁嘴看尹新月打开宝盒之后脸上都是笑意,便轻声说:“张夫人是喜欢的。”
二人相视,具是感慨。
顾然把分寸感把握得极好,自张启山成婚之后,他虽还住在张府,但丁点端倪都没让二人看出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他在张府和张启山斗嘴的时间少了,跟齐铁嘴他们出去厮混的时间反而多了。
没过几年,二月红的夫人就病的越来越厉害,眼见着就要病入膏肓了。
顾然医术虽高,但丫头的病已经是金石无解,他用药也顶多是给丫头多拖上一些日子罢了,丫头仍要承受缠绵病榻的痛苦,顾然与二月红和丫头俱是商量过,二月红也不舍得丫头再遭罪了,便放弃了。
丫头死后,二月红风风光光办了葬礼,丫头入土为安后,二月红整日喝得烂醉混混度日。
顾然倒是能理解,二月红若不借酒消愁,就只能整日痛苦,让酒精麻痹神经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连顾然都陪二月红喝了几次。
借酒消愁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让他少看到张启山和尹新月这对神仙眷侣,也能让他淡化许多求而不得的苦闷。
顾然酒量不错,跟二月红喝酒不会醉得不省人事,二月红有个人跟他说说话,也不至于喝得个昏天黑地。时间长了,俩人就混成了一对酒友。
战事越来越紧迫,长沙的日子也不稳当,多有些波折。长沙会战的时候,二月红为了躲避追杀,流落到湘西苗寨,与大土司有段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情缘。顾然当时在别处倒斗,等他回长沙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当时还与二月红惋惜。
“可惜人家对你那么深情了,其实你可以试着放下丫头,她也会希望你过得好的。”
二月红摇头反问:“你怎么不试着放下佛爷?”
顾然讪讪地笑了笑,他俩谁都放不下,无非是两个痴情人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
“有句诗我很喜欢。”顾然淡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二月红又叹口气。
大概跟九门有关系的人命数都不怎么好,尹新月没活到建国,死在了硝烟炮火中很平凡的一天。
顾然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但尹新月的情况与丫头差不多,病灶太深,身体的根骨都烂了,再用好药也救不回多少时间。乱世的女人,大多是红颜薄命。
张启山为尹新月守陵整整一个月,顾然一面惋惜尹新月的死,一面又见张启山深情至此而心里发酸,干脆等头七过了下葬了就去倒斗了。对着墓里的死人,总比对着心里只想着死人的活人要舒坦一些。
建国前,张启山曾问顾然要不要一起去看开国大典。
张启山身居高位,能去开国大典,日后青史留名也总有他一份,但顾然不想去。他就是个无名小卒,最好以后谁都别记得他。
建国之后的日子好景不长,自古以来,凡是朝代更迭后都是大刀阔斧的改革,前朝积弊是必定要清除的。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如他们这些倒斗的,自然是要被时代清理的那一部分。
顾然便萌生了退意。
其实自从共|chan|dang取得内|战胜利,顾然便隐隐有所察觉,两|党行事风格不同,若是南京政府执政,说不得他们还有喘息的余地,但共|chan|dang不一样,他们是激进地要把旧社会的所有东西都扫荡干净的。
只是顾然始终有点舍不得。
长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地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让他背井离乡流落江湖,是很残忍的。
更何况,张启山还在长沙。
顾然能够想象,张启山在建国后仍是长沙城的地方官,一旦长沙城开始清理封建残余,必定是张启山动手。以张启山和九门的情谊,顾然料想他会相当为难,只是不知他到时候会如何做。顾然琢磨着,他留下的话,到时候也许还能帮张启山暗地里斡旋一二。
只是顾然没有想到的是,张启山是真的铁面无私,他要对九门下手。
顾然不懂政治,只觉得满目苍凉。
张启山对他说:“法不容情。”
顾然沉吟片刻,梗着脖子问:“那我呢?我也算九门中人,你也要对我下手吗?”
张启山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沉声道:“你不算。”
“我是问,你也会对我下手吗?”
张启山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说:“所以提前告诉你,你离开长沙吧,别再回来了。”
顾然不知该感慨张启山对他的法外容情,还是该庆幸自己对张启山终究是有点特殊的,只点了点头说:“好,我明天就走。”
顾然转身离开了客厅,回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了行李,又整理了许多资料交代给张副官,一直到他离开张府,顾然再没有跟张启山说过一句话。
张启山也没有出府相送,只站在二楼的窗前,盯着顾然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潮中。
张副官送顾然出城后回来,见张启山仍站在窗前,想宽慰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欠他太多了。”张启山涩声说,“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就是他救了咱们,到现在,却还要利用他再去救九门。”
张副官沉默不语,当日佛爷与解九爷合谋,他是在场的。
双响环
四,红尘
张启山虽然是个武人,但也是个十足的政客,他很早就察觉到九门危在旦夕,左思右想,只能找解九爷商量。
解九爷说:“九门这事,有解也无解。”
“都什么时候了,别卖关子。”
解九爷平静地说:“解法在顾然,全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你仔细说。”
解九爷越说,张启山越听,就越心惊。
他们都知道,九门的危机不仅仅是上面要清理土夫子,更重要的在于他们暗中的敌人。张启山自从到长沙之后,就一直在调查,但敌人实在是藏得太深,他很难摸到什么行迹,许多想法也仅限于猜测。
按照解九爷的说法,这次以官方的力量来清理九门,实际上是一种保护。
九门都在长沙,对暗中的敌人来说就是个明晃晃的目标,许多行动都备受掣肘,而一旦九门被清理,分散开来,就能够做许多事情了。因此这次清洗是个关键,既要保存下九门的中坚力量,又不能让敌人和上面看出什么端倪。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伙计是不得不死的,张启山也不得不下这个手。
“这和顾然有什么关系?”
解九爷反问:“你是否听顾然说过‘入红尘’?”
张启山摇头。
“那你查没查过顾然的来历?”
张启山点头:“查过,不过一无所获,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解九爷点头:“这就是关键。顾然之前找我出主意,才让我知道了‘入红尘’这事。他说,他有个‘入红尘’的使命要完成,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照他的话来说,他又不住在荒郊野外,就生活在红尘之中,还谈什么再入红尘?”
张启山眉头紧皱,显然陷入了沉思。
“我罗列了一下顾然跟你来长沙这些年做的事,然后我发现了其中关键,你有没有发现,顾然不曾和任何人产生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他始终都是自由的,可以随时来去?”
张启山回忆了一遍这小二十年来的经历,点了点头,确实,顾然是自由的。
“这可能才是所谓‘入红尘’的关键,他需要一个羁绊。”解九爷目光灼灼,沉声道,“而这个羁绊,是佛爷你。”
张启山失笑,摇头道:“不可能,我跟他认识将近二十年了,都没有你说的羁绊,现在哪还能再有?”
“你让他离开长沙就是了。”
张启山显然不满意于这么个答案,刨根问底,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照做的态度。
解九爷无奈,只能剖开来讲:“想要对付九门暗中的敌人,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力有未逮,但顾然可以,他不会老。但前提是,如何让他愿意在未来豁出一切去,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我们对付敌人。
让他与九门产生羁绊,这样无论是为了完成他的‘入红尘’,还是为了九门,他都会去做。而如何产生这种羁绊,关键就在佛爷你了,只要让顾然对你产生愧疚就可以了。让他在未来发现,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是迫不得已,让他发现他在你最为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离开了你,以他对你的感情,自然会产生愧疚。
佛爷,只需要你以保护他的姿态来让他离开长沙,什么话都不要解释,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动脑子的,就是我的事了。”
张启山心中无比沉重,他这才明白解九爷一开始说的,他狠不狠得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