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我说,你这得是多嫌弃这鸟人啊,啧,不知道的以为你被他始乱终弃了似的。”
藏人面无表情爬上山壁,顾然一边往上爬一边说:“得了吧,我只是保护我的手而已。”
顾然和藏人很快就爬到了山顶,他们把绳子垂下去,接吴邪、胖子和霍秀秀上来,在日落之前钉好了让他们暂住的“巢”。
在四姑娘山逗留了一周多的时间,每隔一天顾然就会去村子里溜一圈,表面上是买水和食物,但实际上是探查村子里的汪家人。
在顾然第五次去村子溜达的时候,发现汪家人少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的神色也颇有些惶然。
黎簇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顾然打包好干粮回到山上,一边煮饭一边说:“汪家已经开始动了,盯着咱们的人少了很多。”
“够快的。”吴邪喝着热汤,“黎簇已经在汪家失踪了,咱们可以去收尾了。”
顾然有些惊讶,他万没有想到黎簇那边的行动是失踪。
在汪家人的监视之下,黎簇能失踪去哪儿?
“你的人潜入了汪家?”顾然虽然这么问,但觉得这几乎不可能,吴邪如果能够知道汪家在哪儿,便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安排黎簇潜入了。
“不知道。”吴邪摇头,“不过我和一个汪家人做了交易。”
顾然琢磨片刻,立刻道:“这说不通。能和你做交易的汪家人绝对不是最核心的那一批,黎簇对他们非常重要,肯定有很多人盯着,单是一个人不可能让黎簇悄无声息地失踪,还引来汪家这么大动乱。”
“黎簇还在汪家,只是汪家人认为他消失了。”
顾然皱了皱眉头:“你做了什么,能让他在汪家人的眼睛下消失?”
“科学。”吴邪卖了个关子。
顾然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半晌摇头直笑:“看来以后干这一行的还得好好读书。”
“咱们得走了。”吴邪囫囵吞了口干粮说道。
顾然和以往一样,没多问就跟吴邪上路,但下山之后,吴邪对顾然说:“我们要去北京,九门那边该收网了,后面不会有这么危险了,你……”他欲言又止。
顾然点头:“明白,解雨臣交给我的任务结束了,九门那边我确实不方便去,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等完事儿了来潘家园找胖爷,带你吃遍四九城。”胖子笑着和顾然抱了抱,权当告别。
顾然笑着朝霍秀秀和藏人摆了摆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等上了车,胖子才问吴邪:“怎么就把人赶走了?这可不像你,不知道的以为你用完就扔呢。”
吴邪摇头,透过车窗看了看四川的山,“他不会想和九门有太多牵扯的,要是跟咱回北京了,在道上一冒头,以后就没这么潇洒了。”
“他不早就在道上冒头了吗?”胖子问。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是通过小花了解的顾然。我查过他,虽然他没少下地,但除了小花盘口的人,几乎没什么人确切知道他这一号人。”吴邪解释道,“他出明器都是通过小花的盘口,而且是很靠得住的那一批,所以别人,包括九门的其他人,知道顾然这个人,都是从古潼京开始的。”
“你说他咋知道大花这么多盘口的?”
吴邪摇头:“不知道,这事我问过小花,他也不知道。”
无论如何,吴邪有一种直觉,顾然如果不是为了帮他,根本不会过多暴露于人前,因此在他的这盘棋中,顾然就到此为止了,让顾然成为道上所有人眼中的一个谜团就好。
况且后面只是一些扫尾工作,解雨臣也快回来了,都是动脑子的,算不得多危险,他足够应付得来。
“你说等汪家的事儿完了,他会来找咱吗?”胖子这几天和顾然聊得投缘,还挺不舍得的。
“不知道,也许吧。”
沙海副本34
从四姑娘山离开,顾然一时间有些恍惚,竟不知道该去哪儿。
如今黎簇失踪,给了汪家莫大的打击,九门之中被汪家渗透的人肯定会一点点撤出去,北京那面已经是一盘散沙,有吴邪和胖子,确实不足为虑。算算时间,解雨臣也差不多该“复活”回去整顿解家了。黑瞎子和苏万在古潼京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所有人、所有事都是按部就班的,在这个角度来说,他的任务也是按部就班完成的,按说应该高兴的。
顾然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多少有几分失落。
突然停下脚步,无所适从的失落。
顾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在古潼京的时候,他还想过,吴邪结束了这一切之后该如何适从,却没想到,这种感觉先落到了自己身上。
顾然在离四姑娘山最近的镇子上溜达了半个小时,思考不到去处之后,决定先吃个饭。
胃被填满,顾然突然觉得释然了——他大概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一时间想不到去处就随便溜达吧。
顾然也不是全然无目的地溜达,四姑娘山离广西不远,顾然就干脆先去十万大山转了个把月。
他倒是没进张家古楼,那鬼地方他是不想再去第二回了,倒是在巴乃住了一阵,遇到了阿贵,他还是干着客栈的生意,只可惜他闺女云彩没了。阿贵还跟顾然聊起了前几年一直住这里的胖子,周围的地,有一大片都是胖子以前帮忙翻过的。
阿贵老了,不怎么干得动农活,他一个人,经营客栈,收入也算过得去,这几年他也想开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吃饱就行了,所以胖子走了之后他就没大料理过庄稼,地就这么放着了,也没租给别人来种,以前挺肥的地现在杂草丛生。
阿贵的普通话比顾然以前认识他的时候顺溜很多,大概前几年没少跟胖子唠嗑,广西话都混了点北京味。顾然跟他喝酒聊天,阿贵大概也知道这是之前一直住村子里的胖子的朋友,跟他讲了不少胖子的事,逗得要命。
顾然离开巴乃那天,拿手机拍了张耕地的照片,出了山里,网好了之后邮件发给胖子。
胖子对巴乃也是有感情了,一眼就认出来这片荒地是他以前种过庄稼的,给顾然回了张他和吴邪还有解雨臣在新月饭店的照片。
顾然看着装潢完整的新月饭店,颇为欣慰。
离开了十万大山,顾然去了长白山。
离张起灵刑满释放还有日子,顾然只是来山上看看。
从广西坐飞机到长春,顾然先在市里住了一天,晚上吃了个大排档,那家店生意好,他跟人拼桌的,东北人能唠又能喝,顾然跟人侃天侃地上头了,啤酒喝的有点多,除了大排档扭头进了商场,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卖拍立得的店,买了个小拍立得和一盒相纸。
从商场出来,夜里的冷风一吹,酒劲儿才醒,他看着手里的购物袋怔愣了半天,认命地回宾馆,把拍立得充好电,放到上山的装备包里。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托解雨臣的福,当时给他的证件还有能用的,顾然去租车行租了辆越野车,一路杀到二道白河。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走这条道了,上山的路印在脑子里,一点阻碍都没有就走到了当初那个有温泉的山洞。就着温泉歇了歇脚,吃顿干粮,顾然就往青铜门走去了。
一路上奇怪得很,人面鸟、阴兵,什么都没有,跟回家似的就走到了青铜门前,通畅得不可思议。
顾然有些恍惚,这不合理,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少也有点合理性,往好里想想,上辈子好歹是给青铜门陪葬的,这辈子有这点优待也是应当的。
顾然看得开,不去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事,人面鸟没有就没有,更省事,他还不想大战人面鸟呢。
这时候也不嫌脏了,席地而坐,顾然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香炉,放在青铜门前,点了根香,看着袅袅升起的云烟,神思有些恍然,喃喃自语:“就这样吧,祝你们余生安康。”
拍立得买都买了,也不能不用,顾然就举着拍立得,镜头对着自己,就着青烟扯出来一个笑容,按了快门,相纸晾了一会儿,顾然看了眼照片,青铜门前,背景阴森森的,自己脸边上还飘着烟,怎么看怎么阴间。
转念一想,对那边来说,自己也算是阴曹地府的人了,照片阴间就阴间吧。顾然从口袋里摸出来打火机,把照片烧了。
虽说烧照片不吉利,不过顾然好歹也算是死过一次,上过一次天国的人了,百无禁忌,再说了,他自打决定寻仙问道开始,这条命就没吉利过,也不差这一张照片的份额。
照片和香烧完之后,顾然就离开了云顶天宫,走到雪山上,拿出拍立得准备再拍一张照片寄给吴邪胖子他们,结果刚按了快门,照片打印出来,拍立得就没反应了。
天太冷,电池冻坏了。
“我靠!”顾然骂了一句,只能把拍立得收包里,等了一会儿相纸,显示不出来影像,还是天太冷。
顾然认命,掏出手机面瘫着自拍一张,然后拍了一张空白的相纸,下山到二道白河后,两张照片都发给胖子,并留言:本来想给你们寄张照片的,结果冻坏了【无语.jpg】
胖子回邮件挺快,顾然洗个澡的功夫,看到了好几条未读邮件,没什么营养,总结起来就一件事:骂他傻逼。
宾馆的暖气并没有救活拍立得的电池,顾然左手坏掉的拍立得,右手胖子的邮件,只觉得自己犯太岁。
可能烧照片真的不怎么吉利。
从长白山上下来,顾然一时间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就在长春停留了几天,收到黑瞎子发来的短信,他收了苏万当徒弟。
很不可思议。
在顾然看来,苏万是三个小孩中最单纯的一个,算不得好好学生,但至少比杨好这种混社会的和黎簇这种狠起来炸|c|4的不一样。
算起来,苏万现在算是吴邪的师弟,诧异之余,顾然又觉得这好像是理所应当地,苏万和吴邪有些相似之处,都是一群人里看起来离这条道最远的,却偏偏都牵扯了进来。
吴邪是为了九门、为了张起灵,那苏万是为了什么呢?
顾然想不出个答案,这个答案也不重要,苏万和吴邪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心力去管这么多人了,苏万做了什么选择,说到底,与他无关。
顾然还是回了条消息:杨好和黎簇呢?
黑瞎子回复:杨好跟着霍家做伙计,黎簇被压回去高考了。
杨好在意料之内,独自从古潼京逃出来的杨好一定会落入九门手中,解家心有余而力不足,相对其他几家,杨好落入霍家手中,不算太坏。
黎簇倒是有些滑稽,从汪家的牢笼里出来,又要踏入高考的魔窟,不过经过汪家的特训,黎簇应该能考上个大学,这么想来,黎簇的学位证也有吴邪一半的功勋。
顾然发消息:我房子里有个黑色的20寸皮箱,你拿了给杨好。
说起来,杨好也算是他的半个徒弟,没正式拜师,但答应了要教他枪|法不假,皮箱里是一些练习用的枪和子|弹,适合杨好这种刚入门的。他暂时不想回北京,便只能让黑瞎子转交了。
黑瞎子那边过了很久才又回了一条:别忘了我在古潼京跟你说的。
黑瞎子之前让他到处走走,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想想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就到处走走吧。
顾然没有去查自己卡里的余额,听说解雨臣已经回了北京,起死回生让九门其他人吓得够呛,他和吴邪联手,很快就稳住了北京的局势。他保护吴邪这一单生意,解雨臣得给他不少钱,八成黑瞎子回去了也得跟他们聊到自己,知道自己在满世界散心,解雨臣总归不会让他没钱花。
顾然把所有的装备都丢在宾馆,重新去买了个拍立得,带了一身旅行的行头,第一个目的地:海南。
他想好了,从祖国最南端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散心,等玩累了再回北京。
偶尔看到邮局,顾然会买一张明信片寄到黑瞎子的眼镜铺子,不算是汇报行踪,只是下意识知会一声朋友们。
顾然在外面漂了很长一段时间。
夏天的时候,他偶然在杭州遇到了黎簇,高考完的暑假,杭州正是热得要命的时候,这小兔崽子绝对不是脑子一抽来杭州旅游来的。
顾然之前听胖子提过一句,黎簇这小子自打从汪家出来,就跟吴邪不对付,吴邪心里多少挂着愧疚,包容着小崽子,惹了麻烦也给他兜着。
顾然远远看到黎簇,最初没认出来,他精壮了许多,多少还带点生人勿进的戾气,跟以前的中二青年很不一样。
大概是感受到顾然的目光,黎簇看了过来,然后直接朝他走过来了。
沙海副本35
“听说你满世界瞎逛呢。”黎簇有点阴阳怪气。
顾然可没吴邪这么好的好包容心,打了一下他脑袋:“好好说话。”
“我这脑袋可带着洞呢,你打坏了还得再补。”
顾然愣了一下,摸了摸黎簇的头顶,后者倒是没躲,黎簇有自知之明,汪家再怎么特训他,也打不过顾然,更何况他说这话就是让顾然知道他的伤。
顾然一摸就摸出来了,黎簇之前脑袋绝对伤的不轻,到骨头了。
“听说你看我掉下去之前,还给我吃了个药。”黎簇想起他在汪家被救醒之后,对方跟他说的话,“我这条命还真够金贵的,你们费劲巴拉还得让我活着。”
顾然抿了抿嘴,坑了黎簇,他们所有人都是理亏,半晌叹了口气:“不赶时间吧?给你讲个故事。”
黎簇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跟顾然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楼的包间,顾然叫了壶茶,等服务员上了茶退出去之后,才开始给黎簇讲。
“西王母跟周穆王那段你肯定知道,换个更玄幻点的角度跟你说吧,修仙小说看过没?”
黎簇点头,“这谁没看过。”
顾然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修仙只存在于小说中,但现实中已经没有真正的得道者了吗?或者说,你想过这种修仙的设定为什么会出现在小说中吗?这不是人们杜撰的,是真的曾经有过的,只可惜,修仙的可能性被西王母毁了。”
“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给你讲个古人的故事,话得说道元朝了……”
顾然对黎簇讲了他这辈子从未对人讲过的故事。
从西王母与上界的博弈,到最后以死献祭。
“你好歹一直跟吴邪打交道,对我的来历多少也知道点吧?”顾然笑了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也查不到我的来历吗?之前我说什么家族的事都是骗你的,真相是,刚才给你讲的故事的主人公是我。”
“好歹是给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作为回报,司命又给了我一条命,可以让我再活一次。这里算是个平行世界吧,你可以这么理解,每个世界大体运行的轨迹是一样的,但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人存在出入,古人管这叫天命,但实际上就是上界的那些神仙看中了这个倒霉蛋儿。”
“蝴蝶效应知道吧?这就造成了每个世界的独特性。你应该可以想到,在我原来活着的地方,所有人都可以善终,但在这里,我眼睁睁看吴邪变成现在的样子,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为了长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给你讲这些事,不是给我或者吴邪申辩,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跟吴邪、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但你可以放过你自己,别太执着于这段经历,一切都结束了,过好你自己的人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别跟我似的,最后活到只想死。”
顾然拍了拍黎簇的肩膀,起身离开,他说的信息量很大,黎簇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走到门口,顾然又突然说:“今天跟你说的事,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吴邪他们讲。”
黎簇默默点头,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和自己和解。
顾然买了转天的机票飞乌鲁木齐,杭州实在是太热,他需要找个纬度高、海拔高的地方避避暑。
顾然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连没什么人去的野生景点都去过了,唯独避开了北京。
他没想好怎么面对吴邪他们,怎么像对黎簇一样坦然地讲出上辈子的经历。
顾然非常清楚,上辈子的一切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始终是个结,这件事情不讲出来,他没法真正好好地过日子。
只是他又有些忧虑,上辈子的朋友与这辈子的朋友,他偶尔会有一种类似替身的感觉,或者说,他到底为什么会不计后果地帮吴邪完成他扳倒汪家的计划。
两次认识的吴邪,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这种实在理不清的玄学关系,顾然难免钻牛角尖。
一直到2015年夏天,吴邪去接张起灵,队伍浩浩汤汤,动静大到他即便没关心道上的事,都听到了传闻。
顾然犹豫再三,定了一张飞长春的机票,和先前一样,租了车开到二道白河,带足了干粮便上山了,为了避开吴邪,他特意早了许多日子来。
长白山上不止那一个温泉,顾然在附近的山头找了个有温泉的洞穴,踏踏实实住了下来,他不打算进云顶天宫见证青铜门打开的刹那,吴邪带的人实在是多,他不可能避得开。
17号,张起灵出来了,顾然从洞穴里出来,远远地看着吴邪胖子张起灵三人,如果不是因为大声喧哗会导致雪崩,顾然猜,吴邪的队伍应该会喊得震天响。
顾然选的位置很巧妙,这个山头在他的目力范围之内,却不在张起灵的视野中,换言之,他站在山头上看他们跟迎亲似的接人出门,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出乎意料的是,顾然注意到在往山下走的张起灵回了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确定张起灵看不到,但顾然还是笑着招了招手,无声地说:你好,我叫顾然,好久不见。
过了一个多月,顾然收到吴邪发来的消息,自从四姑娘山一别之后,他和吴邪从没有发过任何消息,只是后来流行用微信之后,加了彼此的账号,但消息记录还停留在通过验证的系统提示。
顾然总是爱发给胖子或者黑瞎子,而关于吴邪的信息,也总是从这俩人那边间接得到。
吴邪:我们准备搬去雨村了,给你留了间房。
过了两天,胖子给他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三个人在雨村的合影,另一张是给顾然留出来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连床单枕套都是齐全的。
顾然笑了笑,按灭了屏幕,在长白山看到张起灵回头的瞬间,他已经几乎想通了,去他妈的替身不替身,张起灵能隐约察觉到他,胖子跟他自来熟得出奇,吴邪在对他未知的情况下能托付后背,还有什么顾虑呢?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头脑一热,顾然又在外面漂了大半年,继续走完剩下的城市,临近过年的时候,顾然回了北京,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住处,必要的东西装了一大箱,然后踏上了前往福建的飞机。
小年夜,顾然一路辗转到了村口,各种交通工具换得让他后悔自己没开车过来,跟村民问到吴邪的住处,七拐八拐到了院门口。
他们大概在吃晚饭,能听到吴邪和胖子拌嘴的声音,张起灵偶尔也“嗯”一声。
顾然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院门:“添双筷子呗。”
三人愣了一下,胖子立马到厨房拿碗筷,嘴里还抱怨着:“早说啊,多炒俩菜了,没事儿,咱明儿晚上吃大餐。”
吴邪迎了过来,把行李箱就近拖到客厅里先放着,不无感慨:“你终于来了,好久不见。”
餐桌上,张起灵对顾然笑了笑。
顾然一边吃饭一边想,在不久之后,他也许可以在晚饭的时候平淡的、像那天对黎簇一样的对他们说:“给你们讲个故事。”
番外:他们仨
成年之后,我爸交代给我一件事,他给了我个地址,让我隔一段时间去那里串个门。
听我爸说,这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爷爷交代的事。
爷爷走得早,我爸上大学的时候,爷爷就出事了。爷爷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非常模糊,他是做什么的、怎么死的,我一概不知,每次问起我爸和我奶也不告诉我,这么多年,我只大概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做过大事的人,他去世大概也不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而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听我爸说,他上大学那几年,是被爷爷的两个好哥们一直照顾着的,这两个人我是见过的,我爸让我叫他们苏爷爷和黎爷爷,前者总跟我家走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有钱,要不然现在怎么天天守着一成天不开张的眼镜铺子养老呢,北京老城区的四合院,多贵的地段啊!
黎爷爷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听苏爷爷提过一嘴,说黎爷爷年轻的时候落下病根了,不然也不会走这么早。
我拿着我爸给的地址,在网上搜了一下,在西藏的墨脱县,更具体的就搜不到了,看卫星地图,是个挺荒芜的地方,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住在大山里。
我没弄明白我爸说隔一段时间去串个门的隔一段时间是多久,总不至于每个月都得往大山里跑一趟吧?
倒不是嫌麻烦,只要我爸给我报销机票钱,我还是愿意去的。
我爸似乎也意识到他的表达太模糊,跟我说,三五年去一趟就行。
“这是隔一段时间?”虽然现在的人均寿命比爷爷那时候长了一些,但三五年大概还不能用一段时间来形容,我很质疑我爸的时间观念。
我爸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不是个很经常流露出这种复杂情绪的人,按照我奶的话来说,我爸是个很简单的人,充分继承了我爷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特点,从小就这样,连工作了都没能变得聪明一点。
这是我奶的原话,顺便一提,我爸是体育老师。
我爸只是很含糊地跟我说,我去了就知道了,顺便在我去墨脱之前,先去见一趟苏爷爷,他有东西让我捎过去。
我问他,这个地址住了谁,如何称呼,以及需要提些什么礼品过去。
我爸说苏爷爷让捎过去什么就带什么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至于称呼,我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很快就放弃,然后上网查了一下,跟我说,按照辈分,我得叫祖师爷。
我看到了他手机的搜索界面,搜索栏赫然写着:爷爷的师父叫什么。
不知道这一幕要是让祖师爷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我爸又补充,说我不用叫祖师爷,因为他也从来没这么叫过,据说我爷爷也从来没正式叫过师父。
“所以我该叫什么?”我有些抓狂,我爸这不逗我玩儿嘛!
我爸想了半天,告诉我住在那边的是三个人,爷爷的师父姓顾,是里头长得最好看的那个,有一个戴墨镜的是苏爷爷的师父,似乎姓黑,还有一个最高冷的是他俩的朋友,姓张。
我质疑:“爷爷的师父,得快一百岁了吧,还能看出来好看不好看?你还不如说有头发没头发呢。还有,什么叫似乎姓黑,你不知道苏爷爷的师父姓什么吗?老年痴呆了?”
我爸跟我说,他是听别人叫过他一嘴黑爷,至于这位到底姓什么,我爸也不知道。
至于有头发没头发的问题,我爸只是叮嘱我,住在那边的三位长的很年轻,让我见到了之后不要太吃惊。
“再年轻能年轻到哪儿去,顶多就是没谢顶。”我吐槽,“你去人家家里这么多次,都不知道人家姓啥,那你去串门干什么的?”
我爸也很无奈,他跟我说,每次他去串门就三件事,第一件,帮苏爷爷捎东西,第二件,看看那三位活的死的,第三件,问他们还缺什么东西吗。然后他就打道回府了,都没跟那三位聊过天。
“你串门不聊天,嘴长着干嘛的?”
我爸也来脾气了,骂我小兔崽子,然后跟我说,那三位顶难聊,姓张的那个,他就没见过说话,另外两位太能唠了,三两句就能把人给气死的那种,他实在唠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那三位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我爸的原话是:“可远看而不可玩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你中学语文及过格吗?”
我爸大手一挥,表示这不重要,我一听就明白了,绝对没及过格。
我爸告诉我,见了就知道了,当时爷爷交代下串门这件事,其实就一句话,隔段时间去看看他们还活没活着,我爸说这件事是可以刻进我们家祖训里的话,每一代都得这么做。
我更不明白了,按照这辈分来看,身子骨再健朗,过几年我也得给他们准备后事吧?
我带着疑惑去了苏爷爷家,苏爷爷给了我一副墨镜,让我带到墨脱去,还让我给他们仨拍张合照回来带给他。
我心说打个视频电话不就好了,不过苏爷爷总给我一种威严感,我不敢跟对我爸似的没大没小,就应了下来。
到了墨脱,我按照我爸给的地址找过去,那地方是真荒芜,在山里头,方圆十里就没个活人,最后一段路只能徒步走过去,我还以为这世上早就没这种原始的地方了。
到了三位长辈住的地方,我又大吃一惊,这仨人看着也就比我大个十来岁,倍儿年轻,按照脸来看,我甚至怀疑爷爷死的时候,他们仨出生没。
“呦,来啦?等我打完这盘啊!”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招呼了我一声,他在打游戏,年前才出的,我和同学也玩过,于是我更加怀疑,这个人会是爷爷的师父?我爸逗我呢吧!
“瞎子,出来接个客!”
我嘴角抽了抽,还没等我淡定下来,屋子里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应该是苏爷爷的师父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材很好,还真有点接客的意味,现在有人好这口,不过我很质疑,就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有客可接?
“小朋友,想什么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心说走远了,连忙从包里翻出来苏爷爷让我转交的墨镜,“您是……黑先生吧?苏爷爷让我带给您的。”这声祖师爷我实在叫不出口,让我叫祖宗我都叫不出口,太他妈的年轻了。
不知道我怎么触到打游戏那个人的笑点了,他一个操作没弄好,死了,笑了半天,“黑先生,我都多少年没听过这么正经的称呼了。”
我只觉得尴尬得能原地刨一个坟坑出来,幸好这俩人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招呼我去客厅,长得漂亮的那个说:“看来探望我们仨的任务交给你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然,随便你怎么称呼,别叫我顾先生就行,太严肃了,跟我的气质不符。”
这话我认同,这人感觉比我爸还“平易近人”。
“哑巴上山了还没回来,你得等会儿了,叫他小哥就行,以前别人都这么叫他。还有这位——黑先生。”顾然又笑了半天,“你叫他黑眼镜或者黑瞎子都行。”
叫黑瞎子似乎有些不太礼貌,我决定叫他黑眼镜。
我按照我爸说的,对了一下人,还没回来的小哥应该是那个没怎么说过话的,也就是说,我现在solo面对的二位,就是两三句话就能把我爸气死的。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从来都没出过错,在被反复气死气活的过程中,我逐渐明白我爸说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是什么意思了。
该怎么形容面前这俩人呢?平易近人是真的、有趣也是真的,但他们还带给我一种很遥远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形容,但我现在相信,他们的辈分很高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长得这么年轻,也不知道他们仨为什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小哥在晚饭之前回来了,趁着天还是亮的,我按照苏爷爷的交代给他们仨拍了张合照,他们留我吃了顿晚饭,然后给我安排了一间客房,让我住一晚再走。
我满腹疑惑,本来也没打算当天就走的。
他们仨大概是一起住了很久,有一种很奇妙的气场,我完全插入不进去,吃完晚饭,顾然叫黑眼睛陪他一起打游戏,小哥就坐在一边发呆,我也坐在一边,不过我是在观察他们。
他们仨聊天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带出来更多的年代感,比如黑眼镜说顾然打游戏一直耍赖皮,从以前就是,他说了好几个游戏的名字,有的我听说过,是我爸那个年代的东西,有的压根没听过。
客厅的墙上挂了很多照片,有些是拍立得拍出来的,早几十年就不流行这玩意儿了,我在我爸珍藏的老东西里见过。还有些照片更古早,是相机拍过冲洗出来的,有些看起来还是胶卷冲洗的。
这还得益于我大一的时候有一门选修课,是摄影历史,不然我才不会认得这些载进史书里的东西呢。
还有些更早的,黑白照片,看着装很像历史课本里的上个世纪。
虽然照片的清晰度不甚相同,但能辨认出来,照片上有他们仨人,在比较近的照片中我看到了我爷爷、苏爷爷和黎爷爷,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我在我爸的相册里见过,照片里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人,大概都是他们的同辈。
我不禁在想,他们究竟活了多久呢?光是照片上的,也得有一百多年了。
我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信仰受到了动摇。
第二天走之前,我按照苏爷爷的叮嘱,问了他们还缺什么,下次送过来。
顾然说他们什么都不缺,让我转告苏爷爷,他们准备过段时间出去旅行,让我近十来年不用过来串门。
我答应了下来,没再去问为什么他们一旅行能是十来年。
现在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我爸说的隔一段时间是三五年了,三五年对他们来说,似乎真的是很短暂的时光。
我回北京之后,把照片交给苏爷爷,同时转达了他们即将去旅行的事情。
苏爷爷大约是有些感慨,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还能不能再见他们一次。”
苏爷爷的身体半好半不好,墨脱那边海拔太高,他确实去不了,我只能安慰他:“你想见他们,说一声不就行了?”
苏爷爷闭目叹息:“你不懂。”
苏爷爷没有后代,我爸说,他们哥们三个,只有爷爷是结了婚的。这年头同性婚姻很多,我小时候还问过我爸,苏爷爷和黎爷爷不会是一对吧。我爸摇头,说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不是那种爱人的感情。
我爸有一句话我一直都没懂,他说,像他们那一代,经历了那么多事的,早就不是我们理解的情爱能够形容的了,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爸这位体育老师说出来的最高深的话。
苏爷爷走的时候,顾然他们没来。这是苏爷爷意料之中的,他只是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叮嘱我,一定要和他们保持联系,隔一段时间去看一眼,拍一张照片。苏爷爷交给我一本相册,每一张照片上都写了日期。
第一张照片距离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上面是六个人,我依稀记得,另外三个我在墨脱客厅的墙上见过。在三十年内,照片上的人少了三个,后面的三十多年,只剩他们仨了。
我能认出来,他们最开始拍照的背景不是墨脱,后来我尝试把照片导入电脑识别,大数据告诉我,那个地方在福建省,一个叫雨村的地方,早几十年,那里就成为了有名的旅游度假村。我想,他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离的吧。
苏爷爷走了之后,坐落于四合院的眼镜铺子也彻底关了,后来有一户姓霍的人时不时去那里打扫,不过从来没住过人。
又过了几年,我算着时间,估计他们已经结束旅行回墨脱了,就去了一趟,没跑空,不过和上次不一样,这次顾然和小哥在对打,黑眼镜提着一瓶啤酒在看,不时还叫个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杂耍呢!
不过要我说,杂耍没这好看,小哥和顾然过招快得我眼花缭乱,比我看过的几十年前的老电影里头的动作都干脆利索。
我没打扰他们,他们也没理我。
黑眼镜大概是看得手痒,把啤酒吹了之后脱了外套,穿着个背心就也招呼上去。
我看到了黑眼镜身上的伤疤,我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但我特意去翻过我爷爷年轻的那个年代流行的一些小说,还有笔记杂谈什么的,找这些有年头的东西费了我不少力气,不过我对他们的那个年代有了一些猜测。
他们那个年代的灰色地带比现在危险很多,我认真翻过苏爷爷留下的相册,有些夏天拍的照片,穿的清凉,能看到一些伤疤。
我大概有些理解我爸以前说的话了,他们那一代人,绝对经历过什么不平凡的事情,或许比小说都精彩。武侠小说喜欢管这叫生死之交,我觉得他们应该差不离。
我的生活太平坦了,无法共情他们的这种情谊,但我可以想象一二,他们之间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的情爱能够形容的了。爱情只是一种很低级的感情,他们要高级很多。
也许我爷爷也和他们一样,所以我爸才对他们年轻时的事业讳莫如深。
这是我可以共情的,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可以设想,如果我或我的祖辈从事过一些危险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告诉我的孩子,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
带了这次的照片回去放到相册里,在下一次造访墨脱之前,我结婚了,生了孩子。
在我的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我去了三次墨脱,孩子17岁那一年,我爸告诉我,等他成年之后,就让他去,我不能再去了,就像我当年一样。
我不理解,问他为什么。
我爸说,这是我爷爷交代的,他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不过他猜,是那三个人不想和我们有过多的交往。
我想到了苏爷爷给我的相册中,逐渐减少的人数。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来送苏爷爷最后一程了,尤其是苏爷爷的师父黑眼镜,听说苏爷爷是他的关门弟子。
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已经送走了太多人了,我留心过照片上人们的神态,非常放松,也很活泼——我大概继承了我家祖传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以至于想不到一个很合适的形容词,说他们活泼的意思是,他们的眼睛中没有现在这么强的沧桑感。
照片上每少一个人,他们就送走了一位重要的朋友,他们一共送走了三个,我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会是一种怎样的创伤,但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我连续送走我爸、我爱人、我孩子,我一定会崩溃。
我不知道他们会活多久,但从照片来看,他们几十年内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这只能说明,任何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能够陪伴他们的只是他们人生中很短的一程,他们会送别所有人,然后继续不能回头地向前走。
我想,在三次痛苦的死别之后,他们会意识到,不再和人建立太深厚的情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所以我们每一代人能够见到他们的时间,只有18岁成年到孩子成年的短短二三十年,这点时间,也就能见他们几面,对他们来说,我们这样的路人的生老病死就是不会伤感的事了。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去墨脱最重要的事情,是看看他们还活没活着,以及拍一张照片了。
我爸生我生的晚,我生我孩子也晚,等我孩子能去墨脱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品尝衰老的滋味了,我便问他:“你说要是有一天去墨脱,他们仨不在了呢?”
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他去问过苏爷爷,苏爷爷说,不在就不用再去了。
“你说对他们来说,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我问我爸。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曾想象过,如果让我活一二百年,我一定会想死,但他们经历过的事情一定和我不一样,以至于他们现在可以这样平淡的生活。
因此我不敢说,活着对他们好,还是死了好。
我爸感慨,我还真是随他,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告诉我,苏爷爷说,这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生和死对他们来说就像早晨吃什么一样普通。
苏爷爷是我爸接触过的最了解他们的人了,所以我爸只能告诉我,像活到他们那样境界的人,已经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了。
我想了想,我爸这话有理,他们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我爷爷还是个凡人。
不然他不会让后代一直去看,他们还活没活着,还收集照片。
我把我的想法跟我爸说了,我爸也认可,不过他说,收集照片的事,是照片上那六个人里头最后死的那个人交代的,我问为什么,我爸说,因为那个人也是个凡人,他不希望他们那一辈人都死了之后,他们三个被彻底忘记。
我爸又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人活过总是要有证据的,他们仨什么都没有,只有照片了。”
这话我同意,我特意查过他们仨,倒不是对祖辈的事刨根究底,只是突发奇想的好奇。我发现,他们三个的事情像是被刻意抹掉了一样,很难想象在如今的网络上,查不到一个人活过的任何痕迹。
他们照片上的其他三个人,我都查到过一些蛛丝马迹。
孩子成年之后,一直到死,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只听孩子跟我提起过只言片语。
我这一辈子,对他们最感慨的一件事就是,幸好他们是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