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驱车在巴黎行驶,渐浙苏醒的整个城市展现在我的眼前:工人乘地铁的头班车去上工;最后几辆运送蔬菜的卡车到达了中心菜场;住宅的窗口稀稀拉拉地闪烁着灯光,不时出现一家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很多人在里面匆忙地喝热咖啡;沉睡着的小汽车整齐地排列在人行道上,就象是一个个黑色的大甲虫。
这种时刻,谁都在会觉得这城市是属于自己的。但这种感觉只是昙花一现,不能持久,就好象夏天的日出,虽然景色壮观,但却转瞬即逝。天色刚刚透亮,蒙卢日寂静无声,见不到一个人影。当然,在克里斯托夫住的那所房子前的人行道上,也是杳无人迹。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谨慎地把汽车停放在稍远的地方,然后步行一段。
112号和周围的房屋相比,没有任何特色。我轻轻地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很冷。我怕引人注意,不敢开电灯,但是,走进一所从未到过的房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慢慢地前进,沿着墙摸索,竭力回想克里斯托夫的描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在底层,靠左边有一个门,那是厨房。他告诉我不用到厨房去,万一出事,可以从那儿溜走。
我爬上了二楼。哎呀!这楼梯的木板吱咔乱响!如果楼上有人,他早就知道我来了。
瞧,门锁着!我在开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谁知道门背后有什么?我站住,侧耳细听:没有情况,无声无息。我轻轻轻把门推开。这时,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幸好克里斯托夫对我说过,这儿到处杂乱无章!不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桌子、仪船、一叠叠的纸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得太满了。我必须典一些时间才能找到我要的东西……就在这儿,靠近左边的墙,有一张大桌子和一个灰色的文件柜。一点儿不错。克里斯托夫把文件柜的钥匙给了我。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于是,我听到一声奇怪的金属碰击声。这声音并非来自文件柜,却是来自楼下……有人打开了一扇门……声音又出现了……有人企图打开这所房子的大门……我冒了一身冷汗……如果有人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我把文件柜关好,然后四处张望,想找一个藏身之地。我紧张得发抖,竟然把钥匙掉落在地上。我不加思考地弯腰去拣钥匙,却发现在一个小柜子后面射出一线微弱但清晰的亮光。
那儿一定有一扇门,克里斯托夫可是只字未曾提到。我已经没有时问仔细考虑,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我必须躲起来!
我轻轻推了一下柜子:果然,后面有一扇门。我把门打开,然后,把柜子尽量拉回原处,使别人看不出我是从柜子那儿过去的。我把门关好,倾听着,但什么也听不见。我四面打量了一下,我藏身的房间略小于外面那间,但同样塞满了各种器械。
我看到面对着我有一扇门开着,通向一个楼梯。我小心翼翼地下楼,唯恐楼梯格格作响。随后,我就到了一扇和正门很相似的大门面前,门用插销闩着,我轻轻拔开门闩。门开了,外面是个小花园,花园尽头是铁栅栏。
我走过去,四处观望:栅栏外不是马路,而是几个花园内间的狭窄过道。我抬头向楼上看看,窗户还是黑黑的。
天渐渐亮了。除了附近花园中有几只鸟开始鸣唱以外,一切都还沉睡看。
我是否应该鼓起勇气再回到房子里去?
我等了几分钟。确实,我想我可以再进去一次试试,因为,我现在知道遇到危险时可以怎样逃跑!
我又悄悄地上了楼,把耳朵贴在门上:一片寂静。我打开门,悄悄推开柜子,没有发生任何事。我进到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快行动!我立刻从文件柜里拿出资料,准备下楼,这时我一转念:我何不从花园出去?
两分钟以后,我已经到了维尔迪埃街拐角处。在那儿,出现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在我前面几公尺的地方,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穿过马路,上了一辆小汽车,我只看清他是空着手上车的。不过我认出来,他就是在钱拉·德·内瓦尔街上盯梢的家伙。可是,我确信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根本没有回过头。
必须通知克里斯托夫,他的实验室已不再是一个秘密的所在。这位黑发青年刚才肯定是想进去而未能得逞。不过,他总会有办法复制一把钥匙的。
我一到办公室就给母亲打电话。可是,挂了半天也不通。怎样回事?我知道母亲从不在电话里长谈。
直到正午,电话才总算通了。
“喂,妈妈!上午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打不过去,是怎么回事啊?”
“打不过来!一上午我都没有摸过一下电话。一定是电话出了毛病!”
“我可以和克里斯托夫说几句话吗?”
“他正等你的消息,心急得很。”
“克里所托夫吗?坏消息。他们到你的实验室去过了。……没有,没有进去,放心吧。他们一定是进不去,你的锁很好,他们还没能把锁撬开。”
“你看,我说对了吧!我本应自己去实验室,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藏越来。你把我的资料拿到手了吗?”
“拿到手了。你想什么时候到那儿去?”
“今天就去。”
“你耍不要我下班后到实验室接你?两个人办事会方便些。再说,有汽车你可以多带些东西走。”
“太感谢你了。你几点钟能到?”
“我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来,行吗?”
“就这样说定了。我等着你。我要锁上门,你按三声电铃,两声长,一声短。再次感谢你,晚上见!”
我出发时显然晚了。运气不好!巴黎五点到六点之间,交通几乎完全堵塞。人人都赶着回家,谁也别想通行!
从我的办公室到奥尔良门,一直有一辆绿色DS汽车挡着我的去路,我怎样也无法超过去。我的车是一辆小车,所以,我已经习惯于这种想法:一辆DS高级轿车永远不许其它车超过它!驾驶者在反光镜中盯着我,好象拿我开心:他故意在驶近绿灯时放慢速度,正好遇上红灯,在我前面停下,然后他又迟迟不开动。有一次他甚至熄了火,使得整条街的交通停滞了几分钟。所有的人都按喇叭——巴黎开车的人可没有多大的耐性——可是他却满不在乎。他下车检查发动机,然后上车更新启动。这个区的街道都十分狭窄,想要到另一条街上开快车也办不到:每条街都一样水泄不道。在奥尔良门附近的第二十号公路上,我总算甩掉了这辆车,但它至少耽误了我一刻钟!
当然啰,我在维尔迪埃街找不到地方停车。我从112号前面开过,看到楼上有灯光,克里斯托夫还在那儿。我花了几分钟时间,总算在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停车处。
到了112号门的,我照着约定的方式按铃,但没有回音。我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有声响,我又按铃,又听见声音,好象有人在挪动家俱。克里斯托夫在干什么呢?怎么听不见我的铃声?我使足了劲儿第三次按铃,但也枉然。于是,我试探着推了一下门。哟,门没有上锁!太奇怪了!克里斯托夫曾对我说,他会把门锁上的。
我走进去并大声叫:“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我来了,我是热罗姆!”
一个窒息的声音回答我:“快!快来!”
接着我听到一下低沉的拳击声和一句粗话。
我冲上楼梯,上到二楼,恰好,,这时一个男子挨了重重的一拳,整个身躯摔倒在我的怀里。我不容他站起来,动手就打。他极力反抗,但我们是两个人,终于制服了他。我不爱好运动,真的,再说我好几年没打过架了,我缺乏这方面的锻炼。尽管如此,我的帮助使克里斯托夫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每次那个人想爬起来,他就象职业拳击家一样,准准地打他一拳。几分钟后,我们的对手已经无力还击,于是,他身不由已地跑下楼去。我开开门,把他推到外面。他靠在墙上,搭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好象喝碎了。
我关上门——这次上了锁——然后,我才顾得上打量一下克里斯托夫。可以看出,他的胜利来之不易。我到的正是时候!他的上衣全被撕破,领带被揪了下来;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坐在楼梯最下一级,擦着额头上的汗,大口喘气,好象刚刚参加过长跑似的。我还不敢盘问他,何况我已明白了,至少我自以为都明白了。
这时,我听到房子前有人说话和关汽车门声。我好奇地往外面看:马路正中停着一辆汽车,有一个人走到我们对手跟前,帮他站稳,搀着他上了汽车。啊!又是一辆绿色的DS汽车!我仔细看了看开车的人。没错!我不会记错!就是刚才挡我路的那个家伙!就是那个时时不许我超车的家伙!怎么搞的?这一切绝非巧合!
现在,他们两人都上了车,迅速地开走了。
这么说,他们也认识我。他们刚才耽误我的时间,阻止我前来,至少阻正我在克里斯托夫被击败以前到达——他们相信可以击败他,然后,他们再击败我。
奇怪,他们怎么会得知我要到这儿来呢?第一个人怎么把门叫开了呢?克里斯托夫明明告诉我他要锁门,还告诉我按铃的方式……是谁向他们通风报信?他们这样劳心费力又是为了什么?我感到疑惑不解。也许克里斯托夫没有把全部实情向我们和盘托出?不管怎样,我应提醒他。
我走到他面前。他一直坐在楼梯那儿,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上楼吧,我扶你一把。你要休息一会儿才行。”
“谢谢,不休息了。我必须立刻处理一切并尽快离开这里。他们可能会回来。这一次他们又没有得逞,可是,我不会永远这样走运。快,动手干吧。在我找到新居之前,既然你母亲还愿意让我再住几天,那么,咱们赶快把必须的东西拿走,立刻回家去,我可不想让你母亲今晚又久等。”
我佩服克里斯托夫的勇敢与坚定,不过,我没敢立即告诉他我所发现的情况。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身体也在颤抖。
“克里斯托夫,你稍微休息一会。告诉我,我来干。”
“我不能休息,热罗姆。我敢说,那个坏蛋一定回去向同伙报告自己未能得手。要是我休息,那么,我们还没离开这儿,他们就会回来。他们没能撬开门,我看出他们撬过,门上有痕迹。我可以发誓:他们永远得不到我的秘密,得不到!只要我一息尚存,他们就休想得到!”
“难道你的生命还不如这个秘密宝贵吗?”
“一个人的生命算得了什么?我对你讲过,你也已经知道,我要找到的这种材料会改变千百万人的生活。我对此满怀信心。你知道于连·索黑尔马?”
“斯汤达作品中的主人公,当然知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为什么想当拿破仑?”
“没有,我从没考虑过。我欣赏于连,是因为他刚强坚毅,而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拿破仑。”
“于连想要征服世界。不幸的是,他为了一项非正义事业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精力与聪明才智。因此,他被判处了死刑。可是,他想得对,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应该幻想征服世界,起码要想干一番事业去改变世界。二十岁的人不应该满足于世界的现状,而应该勇敢地相信改变世界是可能的。我不止二十岁了,但我相信,大家可以努力去改变世界的面貌。我属于被人蔑视而称之为‘理想主义者’的那种人……”
“克里斯托夫,我认为你的看法很对。”
“现在赶快做事吧。接住!把这些资料放在一边,咱们到另一间实验室去,他们可能会发现它,我什么重要东西也不能留在这里。我以前没向你提起另一间实验室,因为我本来以为用不着把什么都带走。现在,我不再抱任何幻想,怎么,你已经知道这间屋子了吗?”
于是,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克里斯托夫,告诉他我怎样偶然发现了这间屋子。
“这更有理由要把所有东西都搬走,因为他们要是来了,也会发现的。”
一小时后,我们的汽车奔驰在城外的大道上。我一面开车,一面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帮强盗怎么会认识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在六点左右到维尔迪埃街去?又怎么会知道用那种方式按铃叫克里斯托夫开门?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我给母亲打电话没能立即接通,然而整个上午她却既没有打出出没有接到任何电话。竟然会有这种事?对了,正是如此:他们一定在我母亲的电话线路上安装了一个小录音机或窃听器,所以,他们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一定要问问妈妈,是否有人来“修理”过电话。
母亲看到克里斯托夫回来时,叫了起来:“谁把你搞成这副样子?你和人打架了吧?”
我们请她放心,母亲就去准备晚餐,克里斯托夫整理材料,我这时就仔细搜索。我拆开了电话,检查了所有的电线、墙壁,连门铃也没放过,但没找到任何可疑物品。然而,他们什么都了解,而且分毫不差。在没有找到可疑物品以前,我应该嘱咐妈妈和克里斯托夫要谨慎小心。
晚饭后,我们谈论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当然。母亲显得有点儿提心吊胆:“克里斯托夫,你为什么不把遇到的倒霉事报告给老板呢?你甚至可以把资料寄一部分回工厂去。我明白,你舍不得离开这些资料……”
“我正想这样做。不过,寄资料以前,我得先写封信,告诉老板所发生的一切事。我本来答应年底以前搞出成果,可是现在已经是十月了。我说过,我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但是,我知道快要得到答案了:再努力工作一、两个月,我就能成功。您说得对,明天我就写信,如果必要,我甚至可以回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