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化验员举着钱问:"要是您亲戚,这钱就算了。"
我说:"不是。"
化验员突然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是大狼狗马上就舔到我的屁股了。
干了好事,神清气爽,人也容易自我膨胀。当天中午,我请保卫科的全体人员喝了酒,号称是我高兴。酒喝到一半时,白门来了电话。这小子刚刚帮有钱人打了一场官司,又小发了一笔。他问我下午是否有时间,我说没有。白门说:"爱有没有,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到了。"
不久白门的车出现在粮库门口,前后座上还各有一名小姐。我问他干什么去,白门说,这附近有一片沙漠,咱们白天骑马,晚上骑人。他身边的小姐立刻给了他一巴掌,号称他这人坏死了。
我上了车,后排的小姐便靠在身上,嗲声嗲气地叫起大哥来。白门开着车说:"今天晚上咱们住那儿了,你把这丫头办了吧。"
我只呵呵了一声,小姐竟也给了我一巴掌:"大哥,你可真坏!"
我说:"我没说要办你,是他说的。"
小姐开始强词夺理了:"可你笑了,你笑了你就是坏。你不说话,你就更坏。"
我真想抽她两嘴巴,原来怎么着都是个坏!我狠狠地说:"男人都不坏了,都他妈守身如玉了,你们就全饿成黄鼠狼了。"
白门哈哈笑道:"是他妈狐狸精。"
白门这小子的武器作废了,但依然没事就拉着我出去,每一次主题必然是姑娘,每一次他都号称必将成功。到了下一次他又愁眉苦脸地说:"上回的钱是白花了,这次还得努力。"
其实白门是无聊,是孤独,他甚至连安全感都丢光了。如今这小子真心希望找个女人,但他又真不成了。如果我们身边的人都是与我们相似的人,我们能不孤独吗?我们孤独得会把自己炸成碎片。玉京与众不同,但我又不敢和他太过亲近,我没有那个胆量。
京西的百十里外,的确有一片沙漠,号称天漠,这片小沙漠孤独得如天与地唯一的孩子。虽然这片沙漠方圆只有几公里,周围全是郁郁葱葱的大自然。但沙漠之内却黄沙遍布,荒凉之极,如果不向远方眺望,全然就是西北荒滩。这些年由于旅游事业的蓬勃发展,土地贫瘠的天漠富得流油了,据说京城的多一半的小姐都跟着有钱人在这里住过,每到晚上沙漠的每个角落都能飘出原生态的叫嚷。
汽车刚刚停下,一群牵着马的当地农民便凑了过来,附近还可以看到骆驼和沙漠车。白门问我玩什么,我说还是骑马吧,沙漠车是小孩玩的。
农民们牵过来了四匹马,谈好价钱,我拉过一匹马来,搬鞍上蹬,一气呵成。白门照自己那屁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虚张声势地说:"畜生,不许摔我。"说着他揪住缰绳就要上去。我没心思大力他,腿上使劲,马便向前溜达了。突然我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只见白门马的身子立了起来,前腿照着白门的胸口就来了一下,白门破口袋似的仰面就倒了。马的主人嗷地叫了一嗓子,劈头盖脸就是几鞭子,那马被打得四蹄腾空,稀溜溜地乱叫。我赶紧从自己的马上跳下来,将白门扶起来。这家伙摔得眼珠子都直了,半晌说不出话。我关切的说:"呼吸一下,呼吸。"
白门突然跳起来了,在自己身上拍打了几下:"应该,应该没事。"
此时农民跑过来了,一个劲地作揖赔不是。"先生,真对不起,我忘了告诉您了。这畜生就不爱听畜生这两字,谁说跟谁急。"
"本来就是畜生,畜生还不许人家说啦?"白门小孩似的嚷嚷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地说:"我不骑马了,我骑骆驼,骆驼老实。"
两个小姐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舍不得下来。我说:"你们骑着马走吧,一会4在这儿见面。"小姐们走了。白门嚷嚷着要骑骆驼,我倒无所谓,没准骑骆驼比骑马还好玩儿呢。在北京骆驼这东西并不少见,但我从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骆驼的模样,这东西身材高大,毛皮厚重,像披着一块棕黄色的大毯子。它巍然不动地矗立在那儿,一副无比高傲的样子。我发现骆驼的眼睛巨大而友好,居然还都是双眼皮。更可笑的是这东西的两条前腿,膝盖以上的毛又厚又长,圆圆滚滚的,而下半条腿却只生了薄薄的一层毛,远远看去就像日本鬼子穿的马裤。
估计白门是担心刚才的悲剧重演,他先是和骆驼照了像,一个劲地对它表示友好,甚至走过去为它梳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毛。骆驼善解人意,脖子伸得很长,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白门认为沟通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准备在农民的帮助下骑上去。此时我那头骆驼忽然转过头来,与我来了个面对面。
骆驼的主人刚刚把白门扶上去,忽然发现这匹骆驼神情有异,张开嘴就要嚷嚷,可已经晚了。只见我的骆驼的眼睛一眯、嘴唇一撅,扑的一下,一口硕大的痰直直地喷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这口又粘又臭的骆驼痰刚好贴在我的脸中央,鼻子、眼睛都被糊住了。我惨叫了一声,转瞬便跑出了十几米,一头撞在树上,险些当场昏过去。骆驼的主人也急眼了,照着骆驼屁股上就是几记飞腿,骆驼没事似的连动都没动。
白门又高又远地望着我,又想笑又不敢。我扎着双手站在那儿,不知是用手擦好还是找个地方洗洗好,好在骆驼主人经验丰富,赶紧找出瓶矿泉水,又是擦又是洗的,好一会儿我的脸才露出本来面目。
洗完了脸,我立刻恼羞成怒了,揪着骆驼主人质问。"你这骆驼是怎么养的?怎么淬人啊?"
"骆驼喜欢谁就啐谁,真的,畜生就这样。"主人哭笑不得地解释着。
白门来过几次,他知道这一带的老乡大多亲戚套亲戚的,都不好惹。他拉着我道:"走吧,走吧,什么也不骑了。"
我们俩气呼呼地回到车上,相互看了一眼,都希望在对方眼睛里找出些沮丧来。白门闷声闷气地说:"妈的,马踢了我一脚,骆驼淬了你一口,咱俩是不是得罪哪路神仙了?"说着他突然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如小型火山爆发,再也收不住了。
我闷哼了一声:"踢你是活该,你欠踢。这骆驼凭什么淬我呀?我今天刚干了一件好事。"
"你还能干好事呢?你连我媳妇都上了,你说骆驼该不该淬你?"白门忽然开始在车里找东西,找了半天,最后摊开手说:"坏了,忘带药了。"我问他是什么药。白门说:"伟哥,美国原装的,托人带回来的。我试过了,国内生产的这类药品全不行。"
我冷笑道:"你都试过啦?"
"啊,什么肉苁蓉啊,什么灵芝,什么驴鞭、鹿鞭啊,全他他妈是伪科学。"白门向外看了看:"今天本来想找个小姐试试美国人的药力,居然还忘带了。"
我幸灾乐祸地说:"那你就拿大脑袋折腾她呗。"
白门摇了摇头:"没意思,玩够了。我觉得可能是心理问题,但这个事怎么跟大夫说呀?现在我一干那事,就想起地震来,就想那女人来,身子就剩一半了,还向我爬了两步呢。"
我根本就不敢想这个事,立刻制止道:"行了,没带药,你还干不干了?"
白门立刻发动了汽车:"走,回城里。"
我惊道:"那两小姐骑着马走了,还没回来呢,咱们还没给骑马的钱呢。"
白门哼了一声:"她们没用啦,不过是我从歌厅拉出来的,干脆让那帮农民把她们卖了得了。"说完,我们的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二十四 坚持是一种高贵
天知道那两个小姐是不是被赶马的农民卖掉了,这是她们的职业风险。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
我和白门蒙受了畜生的羞耻,心情郁闷,回到粮库便急着分手了。分手时,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粮食收购季节还有几天就结束了。为了不影响工作,最近我一直住在库里。可现在是我归心似箭,只盼着赶紧见一见儿子。
第二天上午,两个农民鬼鬼祟祟地钻进我的办公室,眼巴巴地瞪着我问:"您是横经理吗?"我说是啊。农民说:"听说您是个大好人,您能不能跟质检的人说说,把我们的粮食改成一级粮。"
我怒道:"谁说我是好人了?"
农民说:"我二叔说的,他一条胳臂。他说您肯定是个好人,看看您这面相,您能不是好人吗?您就帮帮我们吧,我们也不容易。"
我好心好意地帮了个残疾人,居然惹出了一群苍蝇来?好在我这人还有些虚荣心,不愿意只把人家打发走,只得跟他们去看粮食了。看完粮食,我被气得睾丸都缩进肚子里了,明明是三级粮,里面还有稻草呢。我怒道:"滚蛋,我不管。"
这一拨农民刚刚被我骂跑,但没过一个小时另一拨农民就进门了。他们进了门就吵吵着说,横老总是个好人,一定会伸出援助之手的。我没好气地问:"谁说我是好人了?"他们说是他们一条胳膊的二大爷说的。我又跑出去看了看,这帮农民竟然把三年前的陈粮都拉来了,这不是要害我吗?
我终于意识到化验员见我帮助老头,为什么立刻抱之以冷笑了,估计人家早预料到这个结果了。此后几天我与闻风而来的农民展开了捉迷藏,往往是躲不胜躲,后来我干脆把自己的姓改了。农民一进门我就大声嚷嚷:"找横经理吧?他爸爸要死了,回家了。"如是折腾了几天,找我的人总算是绝迹了。
有一次主任叫我去他办公室谈话,见了面就笑着说:"听说你帮了一农民?"我怒火攻心,正要诉苦。主任摆着手,示意我什么也别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你是我侄子的好朋友,就等于是我半个侄子了。我是好心提醒你,做好人的代价太高,做好事之前你得自己掂量掂量。其实呢咱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是知道香臭的,可你敢吗?我敢吗?知道臭咱也得闻着,知道香你也不敢吃。那帮人呀都是登鼻子上脸的,帮了他们就等于给自己找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你还算好的的,你还没惹到更厉害的呢。头几年,库里有个化验员不买粮商的帐,死活把人家的粮食算成三级粮了。你知道那粮商是什么人吗?是什么人我就不说啦。结果没出一礼拜,化验员的儿子让车撞死了。"
"什么?"我跳了起来。"抓住没有?"
主任冷笑道:"全能抓住不就没人犯罪了,何况即使抓住也不过是交通肇事,三年就出来。后来那个化验员疯了,现在还住在医院里躺着呢,医药费还得咱库里出,这不是浪费国家财政吗?我是希望提醒你,少管闲事,啊不,别管闲事。做这一行睁一只眼是不行的,最好把两只眼睛全闭上。"
我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了半天,有排泄的欲望却没有排泄的物质。主任的提醒等于是救了我儿子一命,我幸亏只帮了他们一次。如果我真帮了他们几次,然后便不帮了。那群家伙不得把我们家孩子扔到井里去?我决定这几天干脆回城里住,最好让他们永远找不着我。
当天我回到了玉京的四合院,在门口碰上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这家伙急匆匆地从门里走出来,见我要开门,立刻拉住我说:"你是玉京的朋友吗?"
我说:"是啊,我们住在一起。"
医生说:"那我跟你说说吧,赶紧劝玉京去住院,住院最少还能多活半年呢。不住的话,三个月都过不去。"
我急了:"你说什么呢?他才三十多。"
医生惊道:"原来你不知道啊,他胃癌了,我劝他住院治疗可他就不听。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你就应该劝劝他,这是为他好啊。"
医生走了,我在门口呆立了五分钟。玉京?胃癌?
进了门,玉京正趴在桌子上写信呢,见我进来了,他笑了笑说:"又回来存钱啦?"
我仔细看了看他,这家伙面色黄瘦,额头漆黑,的确是一副病态,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我咬着后槽牙说:"你是不是没钱了?我可以借给你两万,三万也成。"
玉京颇是诧异,仔细观察了我一会儿:"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啊,我就是快没钱了。你先给我两万吧,不一定能还得了你。"
我不得不坐下来,其实我不过是那么一说,玉京挣过四百多万呢,怎么可能缺我这点钱?但这家伙竟然张嘴了,估计是试探我呢。其实我这人,最怕别人借钱了,万一还不上就等于白扔了。现在的问题是玉京肯定是还不上了,他都胃癌了,怎么能指望他还别人的钱呢?我嘟囔着说:"也行,晚上我就给你取吧,先取多少?"
玉京拿出了几张表格,认真地计算了一会儿:"贵州有一所学校,他们的民办老师一年多没开工资了。我想帮他们先垫上,也就两万多块,学校小,总共才两个老师。"
这一下我可不答应了,调门立刻提高了八度,大瞪着眼:"我还以为你是要治病呢,你都这样了,你就少管点闲事好不好?给老师开工资轮到谁也轮不上你呀,屎壳郎爬城门,你假充什么大帽钉!"
玉京说:"你怎么知道我病了?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明白了,明白啦。那些医生不过是希望我把钱扔他们医院去,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心?多活三个月,少活三个月有什么区别?在医院里让人家插全身的管子,开肠破肚,切开气管,一样还是个死啊?何必死得这么轰轰烈烈呢?"
我将脸凑到他面前,尽量装得诚恳些:"就算你不想把钱扔到医院,也没有必要扔给那帮农民啊?我和白门的律师事务所就是让一帮农民拖跨了,白纸黑字的合同他们都不认帐,他们还弄帮了个女的把白门强奸了,弄得白门现在还阳痿呢。把钱便宜给他们,无非就是多培养些白眼狼,不如自己花掉。"
玉京冷冷地说:"之所以愚昧就是因为缺乏教育,不懂事理自然就没有责任心,没有道德观念。所以我一直在资助农村的教育,特别是农村的女孩子,接受了教育她们的人生就不一样了,她们会对未来会产生影响。"
我无可奈何了,指着自己道:"我也受过教育,但教育并没有告诉我什么叫无耻?教育告诉我,要超过别人,要比别人强。如果不是我爸爸让人挤兑死了,我早就成白眼狼了。"说到这儿,我忽然停住了,难道我现在就不是白眼狼吗?不是,应该不是。
玉京似乎累了,按着额头仰在椅子里。"人是可以进行自我教育的,但自我教育的前提是接受基础教育,应该给她们这个机会。本来我还想再写几首歌,然后卖出去。现在出了这个事,也没心思写了。胃癌就胃癌吧,我这人无牵无挂,死就死了。"
我一向认为所谓的视死如归仅仅是个人工概念,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人。今天算是开眼了,玉京应该是视死如归了。我点了只烟,塞到他嘴上:"他们的人生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的人生是他们自己的,你犯得着操这么多心吗?我借给你两万,三万也成,你不想去医院也无所谓。我帮你找几个姑娘,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成不成?就是死了,你也应该开了壳再死吧,对不对?"
玉京笑着坐了起来:"你真孙子,你以为我是处男啊?我是音乐人,我在娱乐圈里混了十来年,少了什么也少不了女人啊。是她们受不了我了,跑了,要不没准我早结婚了。"
我冷笑道:"我要是女的,我也受不了你,是个人都受不了你。现在的人习惯自生自灭,你非要把当成救世主,你不是有病吗?我们就是某一棵树上的某一片叶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秋风一起,我们就落了,我们也不知道会飘到什么地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玉京几乎要笑出来了:"还挺有诗意的,有些我们没法选择,有些事可以。比如作为叶子可以选择面向阳光。"
"哪儿呢?哪有阳光?"
"在你心,你自己都不知道。"玉京小心翼翼地把信和表格都收起来了,然后躺到床上,双手抱着后脑勺:"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可能死去,明天你要是让车撞死了,你就等于死在我前面了。人啊,活着就是在人生的边缘徘徊着,所以我一直认为,每一顿饭都有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顿,能吃多少吃多少,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帮助那些农村女孩子,我舒服,行吗?你愿意借钱就借给我,不愿意借也是你的事。另外,别把我要死的事说出去,谁不得死啊?我本来没有牵挂,不愿意到最后了还落一身人情。"
玉京的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他真有病。
由于被骆驼淬过一口粘痰,我决定做点好事,帮帮他。当然了,我应该也没干过什么坏事,骆驼淬我那是因为骆驼不长眼。当天晚上我取出了两万块钱,又给玉京熬了一锅稀粥,看着他喝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是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今后几个月玉京就是等死了,等死的滋味得多难熬啊?
其实坚持是一种高贵,玉京一直在坚持某种东西。虽然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在他面前,我不得不保持着一种仰视的姿态。当然,白门也在坚持,他坚持不懈地与阳痿做斗争,这两个人异曲同工,但会不会殊途同归呢?
我在玉京家里住着,总不能看着这人吹灯拔蜡。但如果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他,我的工作又怎么办呢?我的钱又怎么来呢?做好事的代价太高,给玉京当保姆的代价也太高。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应该租个房子,从这个院子里搬出去。那两万块钱,就当是我给玉京的房租了。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玉京竟推门进来了。我明白,坏菜了,他保证是来托孤的,保证是希望我能照顾照顾他。我不应该是坏人,我不过是有点儿自私。如果玉京是我的父亲,我一定会给他养老送终的。但我们仅仅是朋友而已,我仅仅在他家住过几个月而已,他仅仅帮我找了个工作而已。仅仅这份情意需要让我奉献出几个月的大好时光,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玉京面色难看,但神态从容,他坐到对面饶有兴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道:"原来咱们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我一直认为咱们不一样呢。其实我这人挺怪,我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只有你我一直保持来往,有些事也只能跟你说。"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是去医院吧,没钱了你还可以卖房子呢。"我真心盼着他把房子卖掉,千万不要拖累我。
玉京笑道:"不治了,跟你聊聊天吧。"说着他把我向床里推了一把,干脆躺边了,还点了一只烟:"我一直认为生活在古代比现在好,那时人生下来坐牛车,死的时候还坐牛车。一岁时听到的道理,到死的时候照样管用。现代社会就不一样了,我们刚学会操作寻呼机,手机就来了。我们刚把短信玩儿明白,3G就横空出世了。电脑也是如此,所有的游戏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换个游戏就要从新学起。有时我也弄不明白谁是对的,上学以为自己学了很多道理,可一旦与生活短兵相接就全都作废了。嘿嘿,社会上每过几年就会出现一些新的真理,一个国家换个人就会把宪法序言改上一遍。有时我想,再过两百年这国家的宪法序言没准就成了一部墓志铭了。哈哈......。"
玉京笑得非常开心,我却越听越冷了。这家伙命在旦夕,居然还有闲心琢磨那些不着边际的事!笑过之后,玉京又严肃起来:"我懒得琢磨谁是对的,按自己的直觉活着做就可以了。幸好我要死了,将来你们的日子会很难过,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问:"你什么意思?"
玉京说:"以我的观察,中国人有两极分化的倾向。"
我哼了一声:"这话还用你说,早就分化了。"
玉京说:"我指的不是贫富分化,而贫富分化的结果。将来一部分富人会越来越优雅,他们看昆曲,听交响乐,坐名车,讲究生活品位。他们沉浸在黄金塔的顶端,注重生活细节和品质。这些人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的,满脑子是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环境,甚至保护外太空,却从来不会关注街上的人。昨天我碰上了两个光膀子的三轮车车夫,那两人正聊天呢。听他们聊天跟他们要拼命一样,嗷嗷的叫。这部分人会越来越粗俗,越来越像畜生,他们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在乎,我担心他们将统治这个世界。"
我说:"危言耸听,哪有下等人统治上等人的?"
玉京笑道:"优雅的人,一旦碰上危险就自动缴械了,他们会为现在的优雅付出代价。当然,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没心思听他胡说八道了,一把揪住他:"你真是白活,你帮了那么多农村女孩子,可你还是得了胃癌,他妈的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你要学点儿坏,没准还能多活些年呢。"
玉京说:"你们靠本能和欲望活着,我靠理想活着,为什么做好人就一定要盼着有好报呢?其实盼着好报的人需要就是什么好人。生活,活的就是个希望,如果生活里充满希望,我们又何必遥望灿烂的夜空,何必期待遥远的祝福?我每天都在关心我的孩子们,我希望她们家丰收,希望她们考个好成绩,希望她们脱颖而出,希望她们能认真地思索生活。我现在有上百个孩子,我就有百个希望,我有希望,你呢?"
我张口结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有希望,我有儿子。"
玉京说:"你只有一个希望,如果多一些呢?"
我从床上跳下来了,在冰箱里拿了出一瓶水。终于弄明白了,这家伙是设了个圈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呢,不会是陷阱吧。我提高了戒备等级,只喝水不说话。
玉京指了指房顶道:"我死了,这三间房就没主儿了,干脆给你吧。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要满足。"
我冷笑着说:"我不要,你的条件我承担不起,我不想给你当儿子,更不想继承你的光辉传统。"
玉京站起来给了我一拳,拳头打在身上,扑的一下竟陷进去了,毫无力道。他眼睛里烁烁闪着光,脸膛也红润了。"这几间房给你,你帮我继续资助那些孩子们,直到他们完成学业,怎么样?你不必再资助新的孩子了,只要把我没有完成的事完成了就可以。虽然我死了,但我是带着希望走的。现在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了,你应该满足我。"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让我像你似的?资助好几十个孩子?你这三间房也太值钱了吧?我有家,我有妈,我有儿子,我不能跟你似的。"
玉京说:"我挣的那四百多万都干这事了,真没钱了。你只要完成了剩下的这几十个的就行。我仔细算过,不过十几万的开销,你有的赚。这三间房子值不少钱呢。其实连三分之一都用不了,无非耽误你一些精力,少喝几顿酒而已。另外你天天琢磨着赚别人的钱,不累呀?总得找个办法换换脑子吧?"
最后这句话终于把我打动了,这几个月我的确挣了不少钱,但心里特不塌实。我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钱的人要藏富,因为一旦让人家知道这人有了钱,就等于是人为刀徂,我为鱼肉了。想来这等事太过可怕,如果能赞助一些孩子,即使别人知道我有钱了,没准也会高抬贵手的。
当天玉京写出了一份遗嘱。大致内容是:一旦他死了,房子便赠送给我。遗嘱里并没提赞助孩子的事,估计这小子对我比较信任,不愿意给我套上一条无形的枷锁。
后来他又准备出一大堆资料,都是些农村女孩子的来信以及地址,还有一些表格。他希望我在提供赞助的同时,尽量写几句感人肺腑的话,让孩子们感受到来自远方的温暖。
我弄不明白,何以有这么多的孩子会找到他?玉京说:当初不过进行些零散的赞助,没当回事。后来在贵州的寨子里赞助了一个孩子,结果口口相传,滚雪球就滚起来了。我问他是否亲自调查过,是不是真像孩子们的信里写的那样。玉京说,四年前曾经见过其中两个孩子,差不多。其实也用不着多见,孩子们需要信任,信任了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关爱。我认为玉京这种做法,漏洞太大,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当然了,现在没必要和病人一般见识,等他死了,我亲自调查,凡是说瞎话的一个子都不给。
后来我又问他,以后如果再有孩子希望我赞助该怎么办?玉京说:"随你。"
完成了交接工作,主任打来电话,号称又有一批陈化粮要出售了,希望我尽快回去一趟。我心下暗喜,借给玉京的两万块钱又挣回来了。
二十五 无所事事
路上,我将手头上的现金都取出来了。围着粮库转一圈,大把的票子就到手了,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玩儿呢。来到粮库,主任特地带着我到储粮塔产看一番,我这才闹明白,这次出售的的确是陈化粮。这批粮食在库里放了六年多了,都黑了,一半是耗子屎,另一半是耗子药。
主任说:"这批粮食不能再放下去了,连耗子都不吃了。万一把别的囤也染上,咱们就没法交代了。"
我咧着嘴说:"颜色都便了,谁能要啊。"
主任低垂着眼皮,才手机里找出个号码,然后直接发到我手机上了。他说:"直接找这个牛老板,跟他联系。"
与主任分了手,我就给所谓的牛老板打了电话。牛老板嗓门大,为人爽快,他在电话里大声说:"送过来吧。"
放下电话,我不得不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此等陈化粮即使卖入地下都是污染源,大老板要它干什么?难道是做饲料吗?不对呀,耗子不吃,猪就能吃啦?除非是傻猪。好奇害死猫,本来我派手下送过去就行了,但我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需要陈化粮,到底干什么用,于是亲自押着车去了。
一般来说,粮食出库的手续异常烦琐,除非是陈化粮,这也是主任喜欢把新粮食陈化出售的原因。出库时,化验员竟然在单据上盖了个三级粮的戳。我惊得叫了起来:"这批粮食,三级?"
化验员瞥了我一眼:"主任来电话了,三级。"
我心道,你愿意说成几级都可以,关键是能不能卖出去,谁愿意花三级粮的价钱买这等破玩意儿?当然,主任发了话我是什么都不能说了。虽然在粮库工作的时日不长,但我知道粮库的水比较深,天知道他们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离开粮库,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万一这东西卖不出去,主任要是责怪我办事不利该怎么办?实在不成我就请主任吃顿海鲜,大不了再给他送身西服。主任还是比较仁慈的,他儿子那么折腾他,他都能忍得住,绝对是个好老头。
司机和我已经混得厮熟了。这小子听说要见牛老板,居然非常兴奋,似乎是去见什么名人。我问了问才弄明白,牛老板在附近还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司机的一个亲戚就在他手下做事呢,司机对他有点感恩戴德的意思。据说牛老板的爸爸以前是公社的头儿,虽然无数面红旗都倒下去了,他却成了不倒翁。他们家有兄弟四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大老板最有出息了,是镇上的头头。老二则是控制着这一带的大部分地产项目,司机说附近所有建筑项目就是他们家的。我们要见的牛老板行三,是当地最大的粮商,而他们家老四则控制了方圆二十里内的猪肉交易。
我们在一家食品加工厂里见了面,牛老板寒暄了几句,连货都懒得看,便命令工人们赶紧卸车。我暗暗叫苦,一卸车,狐狸的尾巴就全露出来了,这可怎么办?果不其然,工人们一打开车厢门就开骂了。
有人叫道:"都黑了,一捏就散了。"有人说:"真他妈恶心,臭死了!比臭狗屎都臭。嘿,你们看,这里有稻草,有石头,这是什么玩意啊。"还有人嚷嚷着:"耗子屎,全是耗子屎。"
我是越听越紧张,牛老板一旦发作起来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果不其然,这家伙真急眼了,他指着工人们骂道:"让你们卸车就他妈卸车,哪那么多废话?再废话就把你们的屁眼都堵上。"
工人的嘴进化成了肛门,人立刻便老实了。不一会儿,五车陈化粮全部搬进了仓库。陈化粮搬走了,空气都清新了,我不得不大喘了几口气。牛老板在货单上签了字,挥着手说:"兄弟,今天有事,不能请你喝酒,改日好好聊。"
我百感交集呀,粮库部门与当地政府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这牛老板为我们主任两肋插刀,豪气干云,这么好的爆发户到哪儿找去?但我依然想不明白,牛老板要这批陈化粮能干什么用呢?
回粮库的路上,我大发感慨,声称咱们粮库真是个牛叉单位,咱们主任有两把刷子,什么破烂都能卖出金子价。
司机哼哼着说:"牛老板和咱主任是老朋友了,帮忙消化点儿陈化粮也是应该的,要不然咱们在帐上怎么找齐呀。"
此时困绕我很久的问题豁然明朗了,如果陈化粮都能按三级粮的标准打发出去,什么样的帐抹不平啊?我苦着脸说:"如果把陈化粮算成三级粮的价钱,那牛老板不就赔了吗?这得是什么交情啊?"
司机笑着说:"可他去年送来的几千吨三级粮都算成一级了,他不赔钱。"
粮库钱没腰,看你捞不捞。这句话寓意深刻,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体会。粮库的买卖中向打马虎眼的确是容易,粮食这东西不是金子,放上两年自然就变成陈化粮了,在其中耍点儿猫腻并不艰难。何况两年也可陈化,六年也就陈化,这里面的道道还真不少。事实上我依然同情牛老板,即使堤内损失堤外补了,他能赚回来,但毒药般的陈化粮也只能埋掉,又费力又费时,总是麻烦。
司机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问:"您是不是觉得陈化粮没用啊?他肯定赔本啦?嘿嘿,科长,咱中国人一直勤俭持家,什么东西都糟践不了。干脆我现在就带您看看去,吃得都香着呢。"
"谁吃?"我问。
司机哈哈一笑:"人吃啊。人这东西最皮实了,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说着司机一打方向盘,车便开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看见山了,山脚下有一大片工地。司机说:那是镇里批下来的别墅项目,属于小产权房,专门卖给城里的有钱人。
我问:"是不是牛二老板建的?"
司机说:"对了。"
如今建设工程接近尾声了,那是一水的联体别墅,色彩艳丽,豪华气派。此时工地里正热火朝天呢,机器轰鸣,吊车起落,工人如蚂蚁一般忙碌着。司机将车开到工地入口附近,看了看表说:"您等着吧。"
司机掐算的时间很准,没一会儿工地里响了锣声,应该是开饭了。工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匆匆地向门口方向跑过来。此时一辆农用车从我们的车边开了过去,车上装着几只热腾腾的大铁桶。农用车停在工地门口,几个人跳进车箱里,他们挥舞着个大勺子高声吆喝着:"快点儿,快点儿啊,吃完了赶紧干活去,别他妈偷懒。"工人们拥上来了,无数的盆,无数的碗举到勺子车上人面前。这些家伙就跟乐队指挥似的,挥起勺子,汤汤水水的自天而降,每一勺都能景准地落到碗里。
我下了车,估计农用车上的人认识我们的车,凑到农用车附近也没人管我。我仔细观察着,大桶里是炒菠菜和白菜炖豆腐,还有两缸米饭,两缸馒头。我伸身到饭缸里,用手指捏了捏,米饭竟跟豆腐渣一样,一捏就成了粉末状。那两缸馒头更是可笑,是黄黑色的,比窝头的模样还难看呢。我向工地里看了一眼,工人们或坐或蹲,或几个人围在一起。虽然吃得艰难,但他们依然在吃。远远的就能看见,馒头是一掰就掉渣,米饭可以直接倒进嘴里。这些家伙吃得满嘴冒白泡,就剩翻白眼了。车上的指挥还嚷嚷呢:"快点啊,别耽误了进度。"
我悄无声息地钻回车里,胃里一个劲冒酸水。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得胃癌了?司机是个包打听,嘿嘿笑道:"米饭是白的吧?嘿嘿,那是加了漂白粉了,这东西反正吃着没味儿可也吃不死,民工,皮实。"
我咧着嘴说:"几十吨陈化粮都给他们吃啦?"
司机说:"附近还有十几个工地,都是牛二老板的,牛三老板负责供应饮食。这个事别人连把柄都抓不到,从咱们库里出来的是三级粮啊。嘿嘿,别的工地我不清楚,反正这一带的工地都吃这个。"
我忽然想起来了,前年帮民工们要工资时。有一次民工曾吃坏了肚子,还是我们出的医药费呢。医生说他们是吃了不该吃的粮食。我当时听得迷糊,如今想来,那必然是陈化粮了,也就是说民工首领用我们的钱,给大家买来陈化粮吃。这王八蛋的老婆被砸死了,真是活该。
因果报应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和白门帮民工们要回了工资,他们便把我和白门给甩了,这不是白眼狼吗?我跑到粮库工作,用陈化粮填充他们的肚子,一点也不觉得愧疚。事实他们也真不佩吃什么好粮食。此时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所有的工地都在给民工吃陈化粮,民工的房子能盖得结实吗?怪不得一地震就塌了呢,不塌倒新鲜了。开发商以陈化粮糊弄民工,民工用破房子糊弄富人,反正不是民工吃死,就是富人有朝一日被砸死,结果都差不多。民工和富人的关系是竹竿打狼,两头害怕。民工吃惯了陈化粮,所以见了有钱人就起疑心,见了有钱就想坑一把,好象也是正常的。即使我和白门这样的有钱人帮他们做了好事,他们也会觉得我们是别有居心。或许玉京说得对,穷人的进化程度有可能超过有钱人。而富人则很有可能成为富贵傻子,将来真被穷人统治了也不一定呢。
俗话说,吃人饭不拉人屎。这话说给吃人饭的人还算中肯,如果一部分底层人吃的不是人饭,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拉出人屎来呢?让他们以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绝对是勉为其难了。富人们没有看到自己在人间的恶行,便自成一统地讲什么人道,什么人权,什么环保,居然号称动物也是人类的朋友。其实动物不一定真把他们当朋友,一旦动物们发起狂来,所谓的优雅人类,必成鱼肉。
车颠簸着,我想着想着就睡了,这些念头总是累人的。
回到粮库,储粮塔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据说提升机的电机烧了,工人们正嘻嘻哈哈地抢修呢。维修队的工人都是些正式职工,他们没什么职权,但一般是不会把领导都放在眼里的。这些家伙一边修机器,一边骂人,内容基本上都与主任的母亲有关。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是滋味,正准备离开却见主任慌慌张张地跑了来。他站到工人们面前,大声嚷嚷道:"兄弟们,你们都修了一上午了,能不能快点啊?外面都排了三百多辆车了。"
有个工人嚷嚷着:"他妈的粮食有石头,跟拳头那么大,把电机烧了,质检的干什么去啦?谁负责呀?"
还有人说:"搞化验的都瞎眼啦?是不是应该找局里领导说说呀,换手吧。"
这些家伙敢对主任进行明目张胆的威胁,我正准备替领导出头。主任竟举着双手说:"兄弟们,这个月每人多发二百的奖金,成了吧?"
维修工们顿时喜笑颜开了,不少人谄媚地说:"头儿,听您的,放心,机器马上就好了。"
后来司机解释说,维修队这帮家伙是粮库中最难见到实惠的一群,一旦干起活来便想方设法地磨洋工。由于这些人是什么话都敢放的大老粗,所以哪任领导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连主任也不得不让他们三分。碰上这等事,往往要给他们分一些油水。我在公司里混了很多年,公司都里是老板说了算的,一旦碰上这样的工人,饭碗也就保不住了。司机说:"嘿嘿,能进粮库的人都是关系套关系来的,主任不愿意得罪他们,也得罪不完呀。何况他们的确没什么油水,身上里干净,一旦惹急了,咬上谁一口都够戗。"我心道: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是主任的人,手下这个司机却是个碎嘴子,你等着,等我全明白也就该收拾你了。没想到司机以为又看出我的心思了:"新主任只能安排自己的人,却不能把别人全开掉。别人都变成了仇人,他也就离死也就不远了。您知道咱粮库有多少个副主任吗?九个,嘿嘿,比政治局常委还多呢。"
中国是个古老的社会,古老的社会总会有许多古老的规矩。如坟墓一样,风水之地就那么多,新坟只得压在旧坟上,如此往复,最终便堆成了一座坟山。
到粮库工作以来我的确挣了不少钱,我知道我的钱来自主任的恩赐,必须要吐出一些。据说主任夫人,也就是我那个阿姨信佛,而且非常虔诚。于是我在黄金专柜请回一座四两多的小金佛,借着吃饭的机会,送给她老人家了。
主任知道我是个心思灵巧的人,一个劲夸地我是可塑之材。后来我告诉他,玉京得了绝症了,我要抽时间照顾照顾朋友。主任大为感动,一来玉京是他的远房侄子,二来我的为人也让他不得不钦佩。主任说:交朋友一定要交你这样的。放心,你可以随便请假,我心里有谱。我说玉京这人从小就怪,他说别人不能选择死亡,却能选择如何生活。他恰恰相反,他要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死去。主任叹息道:"这孩子三岁时得过一场病,估计是影响大脑发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