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白眼狼》作者:庸人【完结】 > 白眼狼@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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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玉京去世整整一年了,我大约烧掉了几百封求助信,也寄出了五万多块的赞助费。有些孩子到了期限,第二年我的赞助负担便减少了三分之一。这一年我的生活最为充实了,我马不停蹄地贪污,马不停蹄地赢他们的钱,马不停蹄地讨好领导,马不停蹄地赞助孩子。我终于理解了玉京的告诫,人,活的就是个希望,只要尚有一丝希望,就不必指望虚无缥缈的未来。有时想来甚至有些害怕,因为一部分孩子已经脱离了赞助队伍,万一这些孩子们都不需要我了,我又该怎干点什么呢?我琢磨着,如果还有求助信,干脆就看一看,万一碰上个条件合适的,再赞助几个也无伤大雅。

那几个月我的生活被彻底制度化了,白天上班,晚上给孩子写信,周末去看看小郎。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又是一个周末,我正要去如是家接儿子。三个老大爷却将我堵在家门口了,他们都是农村来的,有一个脑袋上还裹着块包头呢,估计都是来自西南地区。其中一老人走上来问:"请问,这是玉京的家吗?"老人的确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与小宛的发音类似,应该是贵州的。

我的脑子连转了好几圈,立刻把他们与赞助的事联系上了。难道哪家的儿子考上北大了?特地向玉京道谢来了?这些山民们太朴实了,这么远的路,真是不好意思。我赶紧笑着说:"这是玉京的家。"

老人打量着我:"你就是吧?"

我想了想,如果现在就揭开谜底,万一哪位老同志痛不欲生,就没办法处置了。我只得说:"你们有事吗,要不,里面坐。"

老人看了看我,脸色阴晴转换,游弋不定,也说不出那是个什么神态。忽然老人单腿点地,双手按住膝盖,跪在我面前。"玉京,我们求求你了,我们谢谢你了,我们给你烧香了还不成?"

我立刻激动了,双手搀着老人家:"老人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

此时旁边那两个老头也跪下了,我是搀了这个,又扶那个,哪一个都不愿意起来。最后我也只得半跪着道:"有什么事您就说,这样不好。"

此时门口聚了几个路人,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们。我恍惚觉得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了,谁要是给电视台打个电话,我就真成活雷锋了。最先开口的老人拱着手道:"玉京啊,我求你了,你就赞助赞助我们家吧。我们全寨子三百多户人家,你全赞助了,就剩了我们三家了。我们写了一年的信,可你连回都不回。你说说,我们这三家人是怎么惹你啦?"

我摸着头顶,灵魂险些飞了出去:"你们三家?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

三个老人站了起来,不理我了,回手拉着路人们诉苦道。"你们帮忙评评这个理,这个人几年前去过我们寨子,答应要赞助全寨子的女孩子上学。后来他的确是都赞助了不少,就剩了我们三家人了。头年我们家孙女也上学了,我们写信请他给赞助一下,可他不理我们了。一年多啊,我们孙女盼得眼睛都蓝了,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来了。你们说说,他不赞助也没人怪他,可全都赞助了却惟独剩了我们三家人,让我们在寨子里怎么做人呢?这不是羞辱我们吗?"

邻居们嗡嗡地议论起来,大多对我抱以白眼。我突然大声叫道:"不对,不是一个寨子的,地址不一样。玉京当初没说是你们寨子的赞助,他只赞助家里有困难的。"

老人说:"全是一个寨子的人,地址不一样那是他们用亲戚的名义要的。当初你一走,我们全寨子的人就开会商量了,既然有钱人愿意赞助女孩,肥水就能不流到外人田里,每家的孙女都有份。没孙女的,就用亲戚的孩子的名义顶。他们还让孩子给你写信,你信上说得挺好的呀。"

有些邻居哈哈笑着起哄道:"谁让您有钱的?一碗水得端平,哪能厚此薄彼呀?光赞助女孩,不赞助男孩也不行啊。要不,您连咱们这条街上的孩子也赞助了得了。"

我不理他们,冷笑着说:"你们见过玉京吗?"

老人摇着头说:"我们几个在镇子上做生意,平时在在寨子里。你来的时候,我们不在。"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我让你们见见玉京,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老人们有几分狐疑,但他们终归是三个人,不怕我,于是全上车了。上了车我不冷不热地问:"你们三家是不是特别困难?是不是穷得吃不上饭了?穷得都穿不上裤子了吧?"

山民们终归是老实,嘟囔着说:"现在政策好,我们家里倒是不缺钱。但玉京赞助了别人就应该赞助我们,我们也不是后娘养的。"

另一个说:"我们家孙女在学校抬不起头来,我们的面子上也过不去。跟您说,寨子里人都笑话我们呢,说我们是上辈子缺了德了。"

我歪着嘴:"我看你们这辈子也没积德。"

说了一会儿,真相便浮出水面了。这三个人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侮辱,要给孙子、孙女讨回公道,于是凑了钱来北京找玉京讲理。在老人们看来,能否提供赞助不是钱的事,也不是孩子该不该上学的事,主要是面子的问题。

在公墓门口,三个老人有点含糊了。为首的老人说:"怎么像坟地呀?玉京是这儿的领导?怪不得那么有钱!"

我说:"就是坟地,玉京在里面等着你们呢。早晚你们能见着面。"说着,我连拉带拽的,总算是把他们拉进去了。

玉京的墓碑前非常冷清,没有鲜花,没有香烛,甚至没连装点门面的塑料花都没有。他满脸笑容地挂在墓碑上,似乎是等待着这一天呢。三个老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确认了石板下面的骨灰应该属于玉京。忽然其中一个老人使劲甩着手,遗憾地叫道:"你这个人啊,怎么就死了呢?应该赞助完了再死,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呢?哎呀!"

我嘿嘿着说:"你们赶紧走吧,万一他跳出来,你们就麻烦了。"

老人同时哆嗦了一下,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我找个块干布,把玉京的墓碑仔细擦了擦。这家伙依然笑着,笑得灿烂,笑得天真。当初我为什么要给选一张微笑的照片呢?难道就是想让他一直笑下去?

刚把墓碑擦干净,为首的老头又回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对,这一年的赞助是谁拿的?是你吧?"

我说:"是我。但我不愿意赞助别人了,把玉京答应你们的事干完就完了。所以你们那些信我根本就没看过,全烧了。"

老头为难地说:"那我们怎么回去?怎么跟孙子、孙女交代呀?"

我哼哼着说:"你爱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实在不成,把孩子直接扔河里淹死,这样的孩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对了,就应该给你们陈化粮吃。"

由于我说话太快,带出了浓重的北京腔,这老头肯定是没听明白。他试探着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们出钱,你帮忙寄一下,成不成?就当是赞助了。反正别人也不知道他死了,我们得跟孩子有个交代就成。"

我指着墓碑:"你们怎么就不张罗谢谢他呢?"

老头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凭什么谢他?"

我直接将脏布塞到老头嘴里里,使劲攥着他的下巴。老头憋得眼睛鼓起来了,双手一个劲在空中抓挠。我大声问:"臭不臭?"老头使劲点头。我这才撒手:"我还以为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臭呢。"

穷人想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确需要比富人更多的狡猾,更多的心计。所以穷人的心眼往往比富人多,至于是否高明,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说以前的穷人尚有一分骨气,当今的穷人则穷得让人鄙视。

我不知道三个老家伙回去了怎么向孙子交代,或许也用不着交代。因为我决定了,下个月就不再寄钱了。我没必要再坚守答应玉京的诺言了,人类不值得拯救,该拯救的倒是玉京。

十几年前我们雄心勃勃地去广东,我和玉京在火车上有一次长谈。玉京说自己是濒临灭绝的动物,是被社会淘汰的一群。但他并不后悔,也不想改变什么,有向往总比没有向往好。我当时以为明白玉京的心思,不过是想出名所以才玩音乐,又知道这里面风险很大。后来得知他赞助孩子,我认为那是音乐梦想破灭后的自慰,或许他还在期待着另一次爆发呢。其后玉京死了,死前还惦记着继续这事,这一点我就不能理解了。人死了,还能有什么呢?

想到这儿,我好象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于是回了家,把玉京的所有信件归整起来,把所有的汇款单据分门别类地做成报表,又找了些玉京生前的照片。然后堂堂正正地给报社打了电话,说我有一条重要新闻。

与白门合作时,我基本上摸清了报社的运做规矩。我答应他们,我愿意出一部分报道费用,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形式。

第二天记者跑来了。

二十九 生前生后名

有个笑话,大象出门碰上了骆驼,哈哈着说:"你这家伙怎么把两咪咪顶在背上了。"骆驼不愿意别人提到自己的残疾,怒道:"一边去,我不和鸡鸡长在脸上的人说话。"

我与白门之间不是是朋友关系,是骆驼与大象的关系,更确切地说我们俩在一起只能用狼狈为奸来形容,因为我们俩有类似的残疾。

这辈子只有玉京可以算成我的朋友,虽然他死了,但这人的确是音容宛在的,他几乎无时无刻地不在影响我的生活。我决定报答玉京一下,让他成名,我要让有享受到生前没有享受过的一切。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主任了,声称要用自己的钱替玉京扬扬名。实际上我是借这个计划把赞助费断掉,玉京死了,自然不会再有人要赞助了。我认为那些孩子上不上学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中国也出不了影响全人类命运的人物。主任对此大加赞赏,说有我这样的朋友,太难得了。

有个记者看到我送去的资料,竟根本不相信。他前前后后地看了三遍,最后他还再三追问呢:"人真的死啦?真死啦?"

我说:"都死了一年了。"

记者搓着手说:"死了?死了这个事就得另说了。我不能要您的费用,这个报道我白做。"

我惊奇地说:"你们不是都收钱吗?"

记者苦笑着说:"我不能收死人的钱,那是纸钱。收了这种钱,烫手。"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这是古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夙愿,也是中国更重名利的根源。其实君王的事与普通人有什么关系?中国的知识分子不过是些官迷。也就是说,中国知识分子是天生的庸俗,所以我们这个庞大的民族总是堕落到人见人揍的地步。庸俗也罢,挨揍也罢,玉京了却他人的烦心事,死了。只有我能为他赢得身前身后名了。

那个记者果然有些能量,他对资料的研究比我还要透彻,原来玉京第一次资助失学儿童,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的音乐理想正在蓬勃发展期,也就是说玉京这么做,绝不是在寻求理想失落的平衡。

记者边看资料边流泪,据说泪水流了一桌子,文字写了一整版。第二天,他把写好的文章发给我,我看得热血沸腾,一扫对赞扬性文章的习惯性恶心。其实无论什么事,一旦用文字表述出来,似乎都能找到些意义了。记者在电话里问我:"你说,玉京图什么?"

我随口说:"他是为了祖国的未来,为了全人类的福祉。"

记者毫不客气地说:"放屁!这种哈是蒙白痴的。如果他活着,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可现在他死了,这个事我就说不清楚了。"

我说:"你在文章写了好多,全挺真实的。"

记者说:"全是我的臆测。"

过了几天,报道出来了。这记者也够坏的,在报道里他并没有说玉京已经死了,估计是想看看读者们对这事的反应,然后再给大家一个巨大的反差。

一石激起千层浪。社会上,网上同时炸开了锅。人们议论之遇,自然而然地将焦点瞄准了玉京这么做的动机,他赞助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天天泡在网上关注人们的反应,网友们异口同声地认为玉京是沽名钓誉,居心不良。更有甚者甚至说什么,玉京是希望混入官场,或者混进什么什么协会,这么做无非为自己捞取资本呢。当年雷锋也是这么干的,否则他何必把做的好事写到日记里呢?不过是想提干。没想到,让电线秆子砸死了,嘿嘿。最为中肯的评价是,无论玉京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坚持这么多年已经不错了。

不几天,居委会大妈找上门来。她们说,居委会要在盲人节搞个帮助盲人的活动,希望我能赞助几千块的活动经费。我说,我没钱,盲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弄瞎的。大妈们说:你住着玉京的房子呢,你应该跟人家好好学学呀。我说:学什么?他死了,您是不是也盼着我进骨灰盒啊?老太太当下给气跑了,背后他们竟然骂我是白眼狼。

本来我是希望为朋友争些名誉,如今却猜忌满天飞,玉京几乎成了虚伪的代名词。我有点气愤,就算是制造悬念也不能这么拖下去。于是我给记者打了电话,记者说:"我就是想看看,大家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这几天我正采访接受过玉京捐助的受助人呢,过几天连他的死讯一起登出来。嘿嘿,没准又炸了。"

记者神通广大,办法多,他通过我提供的信件地址,找到了一群当事人。如今很多受助人已经参加工作了,有些人甚至混到了北京。几天后,第二篇报道又出笼了。

内容是这样的:

玉京到底帮了什么人?

受助人小A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非常不满,主动找到记者理论,他认为记者损害了他的名誉权,希望报社尽快从网站上把自己的名字拿掉。

原来小A曾在玉京资助下,求学六年。如今已经在北大光荣毕业了,工作事业一帆风顺,也在北京按了家。他认为报纸上提到了他的名字,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他说他现在是大学老师,这件事让学生知道了是很丢面子的事。

记者说:"贫困受助是你一生中的重大机遇,贫困不是罪恶,这说明你勤奋好学,野鸡终于变成了凤凰,学生要是知道了应该以你为榜样才是。"

小A说:"我就是不想让学生知道我过去的状况,学生们知道了我的出身辉看不起我的。我的出身就是我的耻辱,我希望永远不再提起这段往事。"

记者说:"难道你也想把捐助人的名字从你记忆中抹掉吗?"

小A说:"他的捐助本身就带有羞辱性质,他为什么要把这事公布出来?他是把我们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受助人小B曾在感谢信中把玉京称为玉京爸爸,他现在又如何了呢?

如今小B在北京的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了,是个高级技术人员。

小B冷静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当问玉京赞助孩子的动机时,小B说:"他帮我是另有所图的,我是女的,我很漂亮。"

记者问:"从信里看,他好象没有见过你本人吧?"

小B说:"反正他是有所图的。我是接受过他的资助,但他有他的想法,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他这么做。"记者再次追问玉京应该是什么想法,小B说:"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任何人做事情都是有所图的,至于他图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能说清楚。如果不是图我的色,就是想出名。现在你开跑到单位来采访我,就说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记者说:"万一他死了呢?"

小B说:"别开玩笑了,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也不希望他死啊。"

记者又说:"万一他现在得了重病,希望大家帮助,你怎么办?"

小B忽然厌烦起来:"我太忙了,没时间。再见。"

这个记者绝对是个阴谋家,是个专门搞阴谋诡计的人。他毫不留情地在所有人的心灵上撒盐、浇辣椒水,甚至钉竹签子。这家伙先后采访了五六个受助人,将采访记录原封不动地登了出来。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报纸上出现了黑体字:一年前玉京已经去世了。虽然捐助还在继续,但仅仅是他的朋友为了履行诺言而已。至于公开玉京的事迹,是朋友对他逝世一周年的纪念,这是一个不可忘却的纪念。

这篇报道完全出乎记者的预料,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网上那些慷慨激昂的人忽然不见了,新闻之后再没有出现新的留言。街面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突然闭口不谈了,似乎这件事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据说那天的报纸卖得非常好,很多报刊摊都脱销了,但就是没有下文,没有反响,人们看了,人们就忘了。

记者实在想不明白,特地找我喝了顿酒。我嘿嘿笑着说:"这个事在人们理解范围之外,你把所有人的智商都愚弄了,人们抛弃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记者骂了一会儿街,忽然拿出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这家伙明明是个大男人,这是什么毛病?记者放下镜子说:"自从我采访了那些人,我就怕了。我找了面镜子,每天都得照几次,不照不放心。我怕自己变了。"

我惊讶地问:"变了?变成什么?"

记者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担心脸上长出东西,比如毛,比如痔疮......"

玉京从成名到彻底被人遗忘,仅仅是一个星期的事,就如水面上冒了个大泡。

第二篇报道出笼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提起这个名字。人们采取集体漠视的态度,是啊,他们不希望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玉京这样的人,因为大家都不喜欢照镜子,太麻烦。

据说观察一个人是否有道德感,就得注意他是不是还会生气。如果面对不公正,面对不平等他还会生气,会愤怒,这个人道德观就比较强。观察一个民族是否还有道德感,就要看看这民族中还有多少人会生气。如果大家都不生气了,都平和了,这个民族就离挨打不远了。而麻痹一个民族的最好办法,就是戕害这个民族中还会生气的那些人。长此以往,这个民族便和谐了。

我在粮库经历了几次粮食收购季节,逐渐的学油了。往往能在主任开口之前,把该干的事全部处理掉,把该挣的钱全部拿回来,当然这一点不能让领导看出来,更不能让领导直接开口。主任越发地喜欢我了,经常拉着我单独喝酒。有几次这老家伙喝得老泪纵横,口口声声骂他们家生了个小王八蛋。原来那小子把主任的银行卡的密码弄到手了,然后流窜到澳门,在赌场里大刀阔斧地为澳门人民贡献了三百万人民币的GPD。前几天那个小王八蛋回到北京,向老子发出了最后通牒,说,马上再拿出一百万来,这次一定会翻身。主任没钱了,急了,二人发生了争执,甚至肢体冲突。儿子牛烘烘地说:"不给钱,我就把你老底揭出来。"主任一来担心自己的光明前途,二来儿子终归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不能看着他自生自灭。如今他正打算是不是应该赶紧卖掉别墅,凑足银两。主任问我有没有需要别墅的朋友。我说:我哪有这么富有的朋友?后来我劝慰主任道:"别着急,马上就到季节了,卖粮食大批的,陈化粮大批的,弄它一百万不算太难。"

几天后,我下班回家,院门前的台阶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她们身后是成堆的包裹,看样子是外地来的。估计这两姑娘在台阶上休息呢,我示意她们站起来,让我进去。姑娘们站起来了,我开了门走进去。两个姑娘竟然也跟了进来,我笑着说:"你们怎么也进来了?这是我家。"

其中一个姑娘热情洋溢地说:"你是玉京叔叔吧?我是小小。"

另一个也道:"我是圆圆。"

我差点笑出声来,香君、如是、玉京、白门已经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范畴,如今又跳出两个小妓女来,难道我这辈子就跟妓女干上了?才笑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了,玉京的赞助名单里的确有这两个人,好象是湖北的,我好象也给她们写过信呢。今年年初,她们的赞助已经到期了,曾说开始在老家找工作了。我喜忧参半地说:"是你们俩啊?你们怎么来北京了?"

圆圆说:"我们是坐火车来的,我们在您家门口等了半天了,您总算回来了。"

我琢磨着,这两孩子肯定是想进北京发展,现在她们希望找个住处,安顿下来。于是连忙向屋里让着道:"那你们先进来,有什么话里面说。"

两个女孩颇不认生,拎着大包小包地进了屋,堆在角落里,然后齐刷刷地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的布置,还时不时地耳语着、痴笑着。我问她们俩笑什么呢?圆圆说:"玉京叔叔比我们想象得帅,一点也不显老。"

被年轻姑娘夸两句,心情总是舒畅的。我自豪了几分钟,立刻决定不能冒充玉京,否则必有后患。于是我严肃地说:"说过噩耗吧,你们也别难过。"

姑娘们相互看了一眼,圆圆说:"噩耗?是韩国明星吗?是不是新出来的?"

我说:"噩耗就是不好的事。得了,直接说吧,你们的玉京叔叔已经死了,报纸上有他去世的消息,难道你们没有看到?"

小小二人相互看着,脸色发红,非常吃惊。小小说:"我们从来不看报纸,现在谁还看报纸啊?他,他怎么死啦?"

我说:玉京得了癌症,去年就死了,你们的最后几笔赞助款是我寄过去的。我是他的朋友,责无旁贷,但没有其他义务。最后我狠着心说:"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解决不了。今天你们可以住下来,今天的饭可以吃我的。明天你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愿意参与你们的事。"

两个孩子又是难过又是失望,最后她们俩撅着嘴拿出一封信来,摆在桌子上:"这信是你写的,还是玉京叔叔写的?"

我拿过信来看了看,的确是我写的。那时玉京刚死,我的心气正高呢,在信里写了些不着四六的话,叮嘱她们一定要努力上进,好好学习,将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北京就找我等等。我心道,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我真是吃多了没事干。"信倒是我写的,但我也没什么大本事,管你们吃顿饭还可以。"

小小的嘴撅得老高,能栓头驴了。"您那么大人了,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我们好不容易从湖北赶过来,就是来投奔您的。"

我双手摇得跟翅膀一样:"别,投奔我?我可不敢当,我是个没本事的人。"

圆圆说:"你都帮了我们那么多年了,怎么就不能再帮一次呢?我们也不会有什么非分的要求。"

我这个人原则性不强,更没勇气拒绝姑娘的要求,如果玉京不是在赞助女孩我也未必帮忙。如今面对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我还又有点动心了:"那什么,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忙?我真的没什么大本事,而且我不是你们的玉京叔叔。"

小小思索着说:"要不,您带我们去看看他吧。好歹帮了我们那么多年,应该看一看。"

我立刻对这个孩子产生了好感。自从玉京死后,从没有人主动要去看他,这两孩子还是有些良心的。

第二天我们来到公墓,小小和圆圆给玉京献了鲜花,居然还哭了一鼻子,闹得我的眼睛也潮了。

从公墓出来,小小拉着我的手说:"玉京叔叔这样的好人不多了,其实我们来北京就是想找个工作,在北京混下去。您能帮我们吗?"

我大大出了一口气,虽然找工作的事有点烦人,但算不得什么难事,总比向我借钱创业要强得多了。当下我问了问她们的专业,圆圆学的是幼儿教育,主攻音乐。小小学的是护理。

此后我利用业余时间帮两个孩子找工作,她们没地方住,也没钱,只得先住在我那儿。每次下班回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都是小小的手艺,这两孩子都挺懂事的。他们清楚找工作要等待时机,也没怎么催我。偶尔我们也会闲聊几句,她们说,家乡人有句老话,北京到处都是钱,看你会拣不会拣。我只得告诉她们:"北京人的生活也很艰难。"

这两孩子斜着眼睛不说话,显然是不相信。

三十 爱情如此多娇

如今我是粮库保卫科的副科长,在圈子里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我告诉粮贩子们,家里有两个亲戚从外地来了,要在北京找个工作。粮贩子都期待着这样的机会呢,只要我张了嘴,下次送粮时就得网开一面。不久反馈消息就回来了。小小去了家社区诊所做护士,圆圆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上了阿姨。

二人上班那天,我送孩子似的将她们直接送到单位门口,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们碰上坏人。

有了营生,姑娘们自然就搬出去了。房子里骤然空了,也安静了,连味道都变了,一股失落感袭击了我,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过咱这人有自知之明,我三十六七了,她们俩还不到二十岁呢。即便老牛吃嫩草,也不应该吃窝边草,何况他们还是玉京的人。

此后我继续帮自己敛财,帮主任收银子。主任是个可怜的老头,他儿子是个天大的白眼狼,他硬逼着父亲把别墅卖了。这小子不仅在澳门输了三百万现金,还欠了赌场一百多万呢。如果不赶紧拿钱堵窟窿,赌场的人随时会把他们家变成火海,别墅是非卖不可的。我也有一个儿子,所以异常同情主任的悲惨遭遇。我甚至拿出一部分走道钱的收入,悄悄塞给主任。主任明白我的心思,从此我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一周后,小小背着行李,苦瓜似的回来了。她说社区诊所的工作倒是挺清闲,但收入太少,少得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她给我算了一笔帐,剔除房子的租金,这等收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这工作干不干实在不打紧。我得知她独自租了套一居室,立刻希望帮她找间便宜的平房。小小却没容得我开口:"我辞职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大医院的工作?工资虽然也不高,但他们有红包。"

我就跟吃了烟袋油子似的,嘴里、嗓子里苦得要命。"大医院那是说进就进的?得有多硬的门路才能进得了大医院?你们家乡的大医院也不能随便进呀?"

小小哭了:"叔叔,你帮帮我吧。我一人来到北京来多不容易啊,人生地不熟,北京街上全是人。"

我心道,北京街上能没人吗?猪圈里能没猪吗?但小小梨花带雨的样子实在让人怜惜,我又心软了。第二天,我不得不再次找到那几个粮商朋友。有个粮商说某家大医院想进些粮食,二级粮想给三级的钱。我帮他们通融了一下,这个事还真办成了。院长大喜,当下将小小招了进去。我再三地叮嘱她说:"这可是家大医院了,一般人想进都进不去。我是看在玉京叔叔的面上才帮你的,这回你不能说辞就辞。"

小小郑重地点着头,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

最近这一阶段,如是经常来电话,主要是探讨小郎的前途问题。小郎的成绩不大好,如是找了门路,希望把孩子送到体校去,如果能闹出点成绩来,就算特长生了,小升初时择校也能有些说法。我明白,进体校又得花好几千,何况我那儿子根本不是练体育的料,他是天生的罗圈腿还平足。

见了面我便挖苦如是说:"真要和女人过一辈子啦?"

如是说:"男人都靠不住,女人一爱就能爱一辈子。"

我冷笑道:"那你怎么把香君甩了?"

如是说:"甩了她,她也爱我,这是我的成就。女人要是把男人甩了,扭脸他们就找别人去了。"

我哼哼了几声:"行啦,你的事你自己琢磨吧。我问你,小郎进体校能干什么?他能练什么呀?"

如是说:"跑步,是人都会跑。你赶紧出钱,谁让你是他爸爸呢?"

我虽然不情愿,但总不能看着儿子进烂中学吧。如是拿着钱走了,我是越想越生气,这假男人的话完全是情理不通,她把我甩了,我到现在也没有个女人。怪了,我怎么就没女人呢?

不久我亲自把儿子送进了体校,在体校门口小郎就跟要就义似的,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说:"你妈也是为了你好,谁让你不好好学习的?小升初,光花钱也不行,学习成绩不行,练体育练出成绩来你也是好样的。"看着儿子垂头丧气地往里走,我心如刀绞。十来岁的孩子身上就背负着这么大压力,人这辈子到底是活什么呢?

刚把儿子的事忙活完,小小又回来了!她说:"大医院的收入虽然不错,但工作太累了,病人也太多了,简直是人山人海。而且医院还实行三班倒,累得都瘦了。"

我叉着腰盯着她观察,看了半天也没觉出她什么地方瘦了。我无奈的问:"姑奶奶,你是不是又辞了?"小小点了点头。我说:"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这孩子太不知足了。你看看人家圆圆,人家在幼儿园干了一个多月了,不是挺的好吗?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怎么就不能将就将就呢?"

小小没说什么,拉着我就往街上走。我看着手机说:"我吃过晚饭了,你就是请我吃饭,我也不帮你找工作了。"

小小不说话,死活拉着我,手指上跟上了锁一样。不一会儿她硬是把我拉到一家歌厅门口,挑战似的指着大门方向:"你看看吧。"

现在正是小姐们的上班时间,这姑娘拉着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不一会儿答案就自己走出来了。远远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打打闹闹地飘了过来,中间一个最花枝招展的赫然就是圆圆。圆圆根本没看见我们俩,她与姐妹们说着笑着,嘻嘻哈哈地进了歌厅。

我指着她们的背影,哆哆嗦嗦地说:"她,她晚上干这个?还兼职啊?"

小小说:"她早就辞职了,根本就没告诉你。她说,干这个来钱快又轻省,趁着年轻赶紧捞一笔。"我审视着面前这位姑娘,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小小立刻道:"你别害怕,我不想干这个,我来北京前向我爸爸发过誓,坚决不当鸡。但不当鸡也得吃饭,所以你还得帮我找工作。"

这年头不想当鸡的女孩子属于凤毛麟角了,我内心深处油生出一股爱怜之意。小小这孩子非同凡响,好象还越看越顺眼了。

我们俩默默地回了家,小小说:"没工作,只能先住在你这儿了。"

我默许了,总不能把孩子往鸡窝里推吧?后来她做了饭,洗了碗,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再后来我们俩还看了一张盗版碟,是吸血鬼的故事。小小不明白吸血鬼是什么东西。我只得告诉她,放心,那是西方人的鬼,跟咱们没关系。

十一点时,我回房间躺下了。躺了一会儿,我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圆圆那样的女孩子难道就是玉京的希望?即使她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样的母亲能把孩子培养成什么人呢?玉京赞助了好几年,居然赞助出一只鸡来,想做鸡还用得着接受教育赞助吗?长到十七八岁自然就成鸡了。玉京天天说,人是靠希望活着的,如果他得知自己的希望变成了妓女,会不会从坟墓里走出来?

此时卧室的门开了,一条柔弱的人影站在门口,空气散播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我本能地夹住双腿,人影先开口了:"睡不着?"是小小。

我说:"本来要睡,让你弄醒了。"

小小说:"醒了就出来坐一会儿。"说完她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我披上睡衣,再次走进客厅。小小已经点燃了一只蜡烛,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两只杯子。我知道酒是她从冰箱里拿的,蜡烛是我抽屉里的,应该是玉菁华剩下的。我笑着说:"你还喝酒呢?"

小小说:"喝着玩儿。"她倒了两杯酒,红色的液体在烛光反射着柔和的光,房间的色彩也为之改变了。

我端起一杯酒,透过玻璃观察面前的女孩。烛光下,小小面庞清秀,蓬松的头发笼住了半张脸,居然产生了几分神秘感。我终于理解了,所谓灯下观美,月下赏男。如此暧昧的情景,也只有闲得没事的古人才能总结出来。

小小把酒喝了,仰着脸,不满地问:"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不好看吗?"

我眼前都是灵光,芝麻开门了,老天爷长眼了。这几天我正琢磨女人的事呢,今天居然有女人就自己送门上来了。我假装惶恐地说:"我太大了,你那么小,我怕伤害你。"

小小大是好奇:"伤害我?你怎么伤害我?"

我努力想了想。是啊,男女之间到底的事到底是谁伤害谁呢?后来我只得告诉她,自己有个儿子,也有过老婆。我被老婆和她的情人联手害了,如今想起女人来就害怕,实际上是我担心被人伤害。

小小就跟听评书一样,边听边笑,最后她指着自己说:"我不知道男人怎么能伤害我,你伤害我吧。"

我叫道:"你疯啦?我有儿子,我比你大十七岁呢。"

小小说:"那怎么啦?我就是想和在你一起,我看过你的信。你写的字好有力啊,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说着她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我就喜欢叔叔,喜欢比我大的男人,喜欢粗糙的手,喜欢你们身上的烟味。"

虽然这最后一句有点像歌词了,但我依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咱当不成柳下惠,也不做只能想不能干的白门,我是一心梦想着能吃到嫩草的老牛。如今嫩草就横陈于面前,如果不吃简直就是暴畛天物了。我一把抓住小小的脚踝,将她倒着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从上到下地一摞,小小就变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鱼。

我提着武器就扑上去了,当下在客厅里展开了一场肉搏。

南方女孩大都是珍品,苗条而纤细,一旦剥去表面覆盖物,身上则是奇峰突起,沟壑纵横。北方女孩就不行了,胖起来就进化成面包了。一旦瘦了,身上便什么都没有了,跟男扮女装差不多。

我很久没接触过女人了,当夜梦回少年,一口气做了三回。虽然我发力猛干,但最后关头总是要把酸奶射在外面,我还是放不开。最后一次终于完事了,小小趴在我怀里睡着了,而我的武器依然在她的身体里匍匐着。小小睡得安详,睡得静谧,睡的无拘无束。我望着那微微抖动的睫毛,抚摩着绸缎般的脊背,由衷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我悄悄把武器抽了出来,轻轻的把小小放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相拥而眠,像抱着世界上最后的珍宝。

第二天,我是提着鼻子醒来的。面前放了个小桌,有豆浆、油条和一小碟咸菜。小小梳洗完毕了,正抱着胳膊站在床前欣赏我呢。

我惊奇地问:"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小说:"是啊,咱们要吃早点吗。我拿了你十块钱。"

我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被卧里吃早点,有老婆的时候也没享受过这份待遇,至于跟我妈住一起时就更别提了。

我要上班了,小小十八相送似的把我送到车站,车来了,小小竟哭了,完全是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实在受不了,赶紧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准备晚餐。今天下班我哪儿也不去。

玉京是我真心景仰的人,他说过很多不着边际的话,唯一没有提到的是爱情。我估计这小子是让女人骗过,让女人伤害过,所以才专注于赞助女孩子。他希望这些女孩子成了人,不似她们的前辈。其实人这东西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外来影响几乎不存在。因为人的好坏都是天生的,坏人即使受过教育,也不过是个高素质的坏人而已。好人亦然。

如今我终于找到了玉京梦想中的希望,我的希望就是爱情。

此后我和小小同居了,小小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收拾屋子,买东西时知道砍价,家里也让她收拾得井然有序。我从来不曾设想过,日子能过得如此舒坦!好日子让人疏懒,我甚至连捞外快的心思都开始收敛了。每天在最重要的工作是盼着赶紧下班,赶紧回家,赶紧尝尝小小的湖北菜,尝尝那柔软而甜蜜的嘴唇。

有一次与主任喝酒时,我脱口而出道:"我怎么还不退休啊,我都烦了。"

主任骂道:"我还没退呢,你瞎琢磨什么?"

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一直沉浸在难以言表的恍惚状态里。眼前,总是小小迷人的微笑,腰下,那武器永远兴致勃勃。在那段时间,人面都是善良,大街都是干净的,我甚至认为北京的空气污染都好多了,因为呼吸比以前畅快了。

我们也曾探讨过,是不是应该让小小出去工作。小小肯定是真心爱我的,她说:"你上班,我来照顾你,我就喜欢照顾你。"

我乐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我也曾告诉她:"如果你想结婚,咱们就结婚。"

小小这孩子太懂事了,她说:"咱俩才认识几个月,都应该好好磨和一下,我担心你结了婚将来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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