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喜欢这样的女孩子了,跟我睡了一个够,人家还在担心我是否后悔,这是什么样的胸怀,什么样的情操啊?其实后悔的应该是她,我三十多岁了,是条破裤子。小小还不到二十,是朵含苞待放的花。
当然了,两个人住在一起总有些东西要适应。小小每个周末都要出去逛街,而且坚决不让我陪着,说是距离能产生美,天天在一起容易厌烦。一开始我觉得挺别扭的,后来便慢慢也习惯了。实际上我一直弄不明白,小小似乎是在给自己放假呢。
如是知道我有女人了,每次打电话都阴阳怪气的。这女人真是有病,难道与她结过婚的男人就应该爱她一辈子吗?
三十一 全是白眼狼
还有一年主任就退休了,许多人都在跃跃欲试,大家都想尝尝当主任的滋味。据说地下活动,地秒年活动在两年前就开始了。
有一次主任找到我,忧心忡忡地说:"我儿子那小王八蛋说我快没什么油水了,快成老废物了。我还没退呢他就敢瞧不起我了,我不能让儿子瞧不起,我还得干下去。"我问他有什么具体打算?主任说:"从现在开始,凡是农民送来粮食一律三级,入库时按一级入。"
我说:"这个主意高。"
主任说:"你来经手办理,别人我不放心。"
我立刻召集了质检人员和门卫开会,部署任务,并告诉大家所有行动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当然了,我并不甘心做主任的全职走狗,但有他九分钱就得有我一分钱。一旦主任退了休,我在粮库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弄不好会卷铺盖回家。未来的新领导一定会举着改制的大旗,安插自己的心腹。其实所谓的企业改制就是清除异己,我是上任领导的人,又没有正式编制,在新领导手下肯定得不着烟抽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趁着现在赶紧捞上几笔,不捞白不捞。
由于我和主任都意识到时间紧迫,危机将到。伴随着危机的,大多是变本加厉的穷凶极恶。由于想到好日子即将覆灭了,我开始疯狂地敛财,什么瘸子老头,瞎子老婆,一概视而不见。渐渐的,我存折上的钱升到了七位数,相当于我前十年收入的总合。
小小是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她对我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不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增加了新项目。每天晚上她都要主动给我按摩后背,号称是解乏。我简直是受宠若惊了,年轻女孩是老男人最好的保健品。仅仅两个月,我感觉自己从内到外地换了个人,都焕发了。
生活永远没有一帆风顺的,孩子往往是家长的暗礁。小郎这孩子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估计与他妈的不良教育有关。有一次这小子居然把我堵在家中,当着小小的面,张嘴就要一千块钱。我怒喝道:"你才十二岁,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儿子说:"下礼拜我要参加区少年运动会了,我妈希望我跑出个成绩,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嘿嘿冷笑:"给你一千块你就能出成绩?给你一万,你小子还跑进奥运会吗?你以为你爸爸是傻子?"
小郎说:"当然能,你给不给?"
我本能地认为孩子要钱,保证不是好事。于是狠着心说:"你要是买运动鞋,买装备,我陪着你去买,多贵我也买。要钱,不给。"
小郎突然指着客厅里的小小,满脸悲愤地说:"你包二奶,你给她花钱,你不给你儿子钱,怪不得我妈说你是白眼狼呢。你就是白眼狼。"
小小歪过脸去,装着没听见。我"腾"地把脚抬了起来,脚尖几乎碰到了儿子的鼻子。我愤怒不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脚放下来。我的大奶把我赶出来,没有大奶,哪来的二奶?没有老二,哪来的小三?但这话我又没办法跟儿子说。小郎见我脸色煞黄,随时可能动手,竟然跑到院门口,冲着街面上大喊大叫道:"我爸爸包二奶啦,我爸爸包二奶啦......"
我一把将这小子揪了回来,捂着他的嘴,将一叠钞票摔到他眼前:"给你,给你,你个小王八蛋。"
小郎见了钱,立刻就不说话了。此时小小走到我儿子面前,微笑着看着小郎:"这孩子真有意思,谁包二奶了?"小郎瞪了她两眼,拎着钱走了。
当代人身体硬朗,往往六七十岁了照样折腾,比如我妈。另外现在的孩子发育提前了,刚十来岁就知道逆反了,比如我儿子。而我这把年纪的是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挺棒,小的古怪,中年人真是艰难!心甘情愿地做啃老族最省心了,比如我弟弟。
几天后,我给我妈去送生活费。一进门竟看到我弟弟正给我妈按摩后背呢,我弟弟累的一头大汗,那劲头竟然和小小差不多。我妈怀里抱着一岁的小孙子,闭着眼,浑身的享受。我呵呵了几声,这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是担心老太太身体吃不消,没人伺候他们了。
老太太的自尊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她手里拿着钱,嘴里指责我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简直是白养活你了。我虎着脸不言语,明明知道我现在没老婆还刺激我?哼!我天天陪着你?能陪出钱吗?难道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就能饱吗?老太太见我阴沉着脸不说话,干脆玩了命夸奖我弟弟是如何的能干,如何的孝顺,如何体的知道体贴人。
我终于憋不住了:"能干?能干他还在家里呆着?"
弟弟甩手进了厨房,号称正给老妈煲着鸡汤呢,没功夫招呼我。
老妈说:"我觉得你弟弟在家里呆着挺好,有他陪着我,我能多活两年。"
我又狠狠地哼了一声,心道,您多活几年有什么用?就是多浪费点陈化粮吗?不就是让人家当驴使吗?
钱这东西放之四海,都是魔力无穷是,惟独对付不了老太太。我们家老太太根本分不清好坏人,给了钱也不管用,即便拿了钱也照样把儿子骂个狗血喷头。
不久后我和如是又走到一起了,作为家长,我们参加了区少年运动会。我亲眼看着小郎跑了400米的第二名,一个罗圈腿居然跑了第二名?跑到终点时,我发现小郎的嘴唇又紫又黑,急忙上前送水。如是更是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地夸儿子是天才,终于混成特长生了。
虽然意外,但我还是挺高兴的,儿子争气,做爸爸的当然自豪。儿子休息时,我和如是探讨着,你我都没有什么运动天分,难道咱们的儿子是变异啦?用你的科学帮我分析分析。如是说:"你没有运动天分,我有。当年体操队差点把我选中,不过是因为我太高了。"
从此小郎成了同学们的追捧对象,他的自信心开始爆棚了,曾当着我的面发出豪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为国增光。"狗追跨篮的,人追有钱的,学校都喜欢有特长的。虽然小郎才五年级,但好几所初中伸出了橄榄枝,都希望我儿子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有一次过周末,我偷偷问儿子,那一千块钱到底买什么了,儿子说:"教练有命令,打死也不说。"
儿子总指望老子的钱,终归不是好事,主任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注解。我叮嘱小郎道:"你,最好多长点本事,自己能挣钱,你爸爸就省心了。"
小郎不服气地说:"你等着吧。"
在爱情的滋润下,人容易变得多愁善感。本来我决定不再和白门来往了,但由于和小小的关系益密切,我觉得应该让朋友分享我的快乐,鼓励他重新开始生活。于是我来到监狱,探望了老朋友。
白门头发雪白,墨镜漆黑,活脱脱一副黑老大的形象。我眉飞色舞地把小小的事描绘一番,最后总结道:"等你出来了,你应该找一个正经女人,这样生活就有着落了。"
白门沉思了一会儿:"你弟弟是不是给你妈买早点?"我说是啊。他又说:"你弟弟好象给你妈做按摩吧?"我又点了点头。白门接着道:"以前我听说你弟弟还陪你妈遛弯呢,也帮她买东西,也收拾屋子,也做饭,他是变着法的哄你妈高兴。对不对?这是为什么呢?"最后一句白门学的是小沈阳的腔调,居然学得还惟妙惟肖,看来监狱里也能看电视。
我想了想说:"我弟弟是怕我妈死得太早,他就没人啃。"
白门哈哈笑道:"这就对了。"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接冲上了我的顶梁门,怪不得小小每周末都要让我给她放假呢,难道她把啃我当成职业了?我成了被啃的老头啦?我狞笑着说:"你这孙子是见不着别人好,你就是心眼太坏了。"
白门干脆把墨镜摘下来:"我的眼珠子是白的,说明我已经坏到一定境界了,所以我看什么看得比较清楚。嘿嘿,现在少爷我是号里的老大了,万一你也进来了,我保证能照着你。"
我骂道:"你连鸭子都打不过,你当老大?"
白门说:"我靠专业知识,号里好几个朋友通过我的谋划,立功啦,减刑啦,嘿嘿,大家伙都求着我呢。我要是帮成了,家属就直接把钱打到我卡里。我在号里已经挣了好几万了,有本事的人在哪都饿不死。一旦我出去了,我准备开了一个服刑人员法律援助中心,生意保证特别好,绝对是块处女地。没准啊,我又能上报纸了,弄不好兄弟东山再起了也不一定。"
我觉得这孙子简直是个疯子,自大狂。"等你出来的时候,没准世界末日就到了,咱们一块儿完。"
白门把墨镜戴上了,仰面朝着天:"真有那么一天就好了。世界末日,嘿嘿,世界末日就是世界人民的最后一日,跟谁做爱都无所谓了。"
我没容他说完就赶紧撤了,让这小子自己臆淫吧,他绝对活不到世界末日,我到了他也到不了。
小小不在家,小郎却偷偷钻进来了,将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幸好我把这小子堵在家里,我问他要干什么?小郎举着我的存折,满脸仇恨地说:"你有这么多钱,你给二奶花,你不给你儿子花。"
我说我没给她花过多少。说到这儿,我被自己气乐了。小小明明不是二奶,我简直快让这小子气晕了。
小郎说:"给我一万块,过几天就还给你。"
我真急了,十二岁的孩子张口要一万块?成何体统?估计如是在经济上碰到困难了,筹划着让儿子来讹诈我。我的儿子是我们家的种,居然和一个同性恋的假男人穿一条裤子,天理何在?
我一把将存折抢了过来,指着外面说:"你给我滚蛋,你妈根本不是人。"
小郎冲到街上,高喊他爸爸包了二奶,把亲儿子遗弃了,是万恶的大坏蛋。我干脆把门关上了,你爱怎么嚷嚷就嚷嚷去,反正也没人知道你爸爸是谁。即便知道是我,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半小时后小郎骂累了,外面总算没动静了。
后来小小回来了,他说她是看着小郎离开的。据说那小子走的时候,还一个劲骂我呢。我周身疲惫,四肢发软,说话都没气力了:"这小子想要一万块钱,肯定是他妈教的。"小小笑了笑,没有与我一块儿咒骂如是的意思。我突然觉得小小太懂事了,太精明了,如此的成熟度不应该属于这个年龄。于是我把她抱到我膝盖上,死皮赖脸地问:"小宝贝,你到底爱不爱我?我该为你做些什么?"小小似乎是裤裆里进了几只苍蝇,浑身不自在,又不好意思站起来。我说:"你就说一句不成吗?"
小小难过地说:"说这种话多恶心,我十六岁起就不说这种话了。"
"那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我知道,真相马上就要脱颖而出了。这一刻,我紧张得浑身颤抖。
小小说:"我没地方去。再说,咱们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你挣钱,我照顾你,咱们一起花钱。"
小小果然是在啃老,还啃得理直气壮,自然而然。我轻轻地放了手,小小坐到对面,给我倒了一杯红酒。必须得承认,白门这东西比我更为敏感,看问题也比我透彻,白眼睛也有白眼的好处。此刻我脑子里忽然萌生了些龌龊的念头,抱着头问:"你的第一次给了谁了,男朋友?"
小小说:"本来是想给我男朋友的,但他不要。"我咽了口唾沫,如今的年轻人难道连男人的终生成就都不在乎啦?小小接着说:"那时我初三。我男朋友说,咱俩都没钱,还不如把这东西换成钱呢,咱们一起花了它。后来我们俩在网上发了帖子,拍卖初夜权。有个人出了三千块。这些钱让我们俩花了两个月,当时我觉得好有钱啊。"小小的叙述异常平静,似乎在谈论遥远的帝国主义。
我听得目瞪口呆,口水挂到下巴上,一直流进脖子。"那人什么样啊?"
小小说:"跟你岁数差不多,你们这年龄的男人好象特在乎这个。"她见我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立刻不满了。"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援助交际在日本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没什么的。这东西即使给了男朋友,我们早晚还是要分手的,他一样不知道珍惜,还不如直接换点钱呢。"
我笑着说:"你是想在我这儿换点钱呢,还是换点别的?"
小小说:"我就希望能在北京站住脚,你提供住处,管我吃饭我就挺满足了。如果我找到称心如意的,自然就走了。你放心,我不会赖在你这儿的。"
我双手抱着膝盖,身体逐渐缩成一小疙瘩。我三十七岁了,但我一向认为自己永远是年轻人,跟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差不多。小小终于让我感觉到自己老了,已经弄不清楚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玉京又应验了,古代好!古代人一辈子,弄懂一条道理就成了。
后来小小又讲了些别的事,据说学护士的时候她曾经怀过孕。老师给她找了医生,医生免费为她做了人流,条件是拿走胎盘。原来这医生吃胎盘吃上瘾了,三天不吃就抓瞎。那阵子正好闹非典,没人来做人流了,医生急了,不得不到处找胎盘。我忽然想起来我炖的那锅汤,幸亏我没吃,还只不定是谁的呢。
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我上前开了门。几名警察站在门口,小郎和一位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被他们围在中间。警察指着小郎说:"他是你儿子吗?"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小郎根本不看我,眼睛望着天空,浑身的骄傲。
三十二 童话世界
人生是一场无规则的游戏。正因为没有规则,我们可以天马行空地蛮干。正因为没规则,有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正因为没有规则,即使要脱离游戏也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郎绝对是个商业天才,没准我的儿子将来成为李嘉诚也一定呢。
这小子之所以能在运动会上跑出第二名,原因是教练卖给了他一种白色的小药丸。吃完之后,小郎的两条腿跟发疯了一样,根本就不听使唤了,如果不是第一名实力太强了,没准早让他超了。教练为人公道,一粒药丸只卖了二百块,但这孩子却向我要了一千块,居然还赚了几百。后来他认为这小东西妙处多多,于是在学校中以三百块的价格向同学们兜售。同学们自然希望在体育课上和其他游戏上出些风头,于是购者踊跃,甚至连其他学校的孩子都闻风而来了。
小郎的市场开发卓有成效,但手上的流动资金有限,一时都周转不过来了。于是他开动脑筋,想从我这里套走一万块,幸亏我没有给他,否则附近学校的孩子就全得成了狂犬病。据说某学校的体育测验之前,有三个学生吞下了小药丸,其中一个竟然疯了。老师的起跑枪一响,他便拽着老师的胳膊死了命地咬。体育老师被他追得满操场乱蹿,后来不得不翻墙逃窜。学校当局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这场咬人事件,事后调查才发现罪魁祸首是小郎出售的药丸。学校当然是希望挽救学生的,于是报了警。警察们顺藤摸瓜,连教练带小郎一起抓了。
警察们逐个向我叙述小郎的的罪行,他们说得笑容满面,而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小郎是吃了兴奋剂啊,少年运动会上就吃兴奋剂,以后还了得吗?一个小升初就把孩子逼得吃药,高考时他们不得动刀子呀?更可气的是这孩子自己吃了也就罢了,居然胆敢在学校里兜售!还想赚钱?肯定是如是那臭婆娘教的,那臭婆娘教不出什么好来。
我一把揪住儿子的领子,将他拎到面前:"说,是不是你妈让你这么干的?你妈是不是穷疯啦?"
小郎眼睛里满是悲愤的泪水:"是你让我自食其力的。你给二奶花钱,你不给我花,我就得自己挣。"
我接连放了几连珠屁,裤子都热了。我回手揪住教练,恶狠狠地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小的孩子你就给他们吃兴奋剂,你还算教练吗?"
教练大约清楚自己的命运,索性破罐破摔,装疯卖傻了。他歪着眼睛说:"这事算个什么呀?你至于吗?哪次高考,老师不向学生们兜售作弊工具啊?能帮着学生作弊的老师就是好老师,对不对?开运动会,我怎么就不能卖点药啊?你别忘了,你们家孩子拿了第二名呢,进好学校了,对不对?"
警察认为这孙子说的不像人话,惟恐他继续放毒,三把两把地把他推了出去。然后警察转向我道:"他的事,由我们解决。孩子的事,另说。学校里那个吃了药的同学现在还是满嘴胡话呢。如果问题严重,一直醒不了,你们家孩子就得送少管所了。孩子我们先带走,您别着急,反正没到岁数呢。"
我拉着警察苦苦哀求道:"同志,同志,孩子还小呢,才十二,您高抬贵手。那家人要多少钱?我们出。"
警察苦笑着说:"您先去看看人家的孩子吧,孩子要是没事了就什么都好说,人家不依不饶,您就看着办吧。"说完警察拍了下小郎的肩膀。"走吧,小祖宗。"
小郎临出门时狠狠瞪了我一眼,目光中全是刻骨的仇恨。我真想不明白,我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我儿子了?这小子怎么把我当成仇人了?这个仇人居然还是我亲自制造的。
我着急忙慌地赶到医院,如是也在呢,她满脑袋的头发根根直立,刺猬一样。据说小郎的同学依然是间歇性咬人,医生也摸不准规律,不得不用铁链子把孩子固定在笼子里。从病房外观察,笼子里全然是一头小狼。
我向孩子的家长表示慰问,但人家根本不用正眼我,号称走着瞧。
如是一肚子怨气,指着我高声骂道:"孩子保证是跟你学的,你就教不了他什么好。"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一来等于是宣布开战了。我大骂道:"跟你就能学了好?你他妈就认识钱!为了钱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他妈这辈子就是个假男人,你想当真的,可你没家伙。你,你他妈一个同姓恋,你也敢数落我?"
此言一出,视线之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盯着我们俩,好象我们在拍电视剧呢。如是面子上挂不住了,张开十个指甲,嗷嗷叫着就向我扑过来了。我担心这女人杀人灭口,赶紧抱头鼠窜。出了医院,如是依然在后面追,我只得一溜儿烟地跑到家里,把门锁上了,心才放下。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生怕如是半夜里举着菜刀杀将过来。辗转到后半夜,我忽然想通了其中关节,小郎的事还得找主任大人帮忙。他朋友多,关系广,打几个电话通融通融,没准就能把孩子放出来了。实在不成,干脆给儿子出个几万,反正现在挣钱容易。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似乎这是无比美妙的一日。我鼻子有点痒,迷迷朦朦地挣开眼。小小正背着挎包,微笑着站到床边逗我呢。她昨天没回来,今天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正要问话,小小按着我的嘴说:"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脑筋还没转过来呢,痴痴地问:"你去哪儿啊?不啃我啦?"
小小说:"我找到一个男朋友,他希望我拥有贵族气质和高雅的气度,做个淑女。他在大学里给我报了个贵族女性训练班,学费很贵。我要去上学了,三个月后就和他结婚。"
我心里酸酸的,嗓子里苦苦的,嘴上却阴阳怪气。"原来贵族气质是训练出来的?是花钱买的?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万一你没有获得满意的成绩,他还娶你吗?"
小小笑了:"那我就装呗。"
小小悄悄离开了,她走得毫无眷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心里空落落的,好象小小身上还真有些贵族气质呢,她疏懒成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说起话来永远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传说中的贵族就应该是这样的。或许他的男朋友就是看上了这一点。
我来不及伤感了,其实也没必要伤感,现在的任务是解救我的儿子。于是我准备了一些先进,然后给主任打了电话,准备去他家商量商量。
刚出院门,一辆检察院的车刚刚停在院门口。两个穿制服的家伙走下来,眼睛小刀子似的死死挂在我身上。"您是横波?"
我一惊,检察院的人找我干什么?于是赶紧回答道:"就是我。"
两位政府人员相视笑笑:"是就好。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个事要问问您。"
我心情忐忑地跟他们上了车,难道小郎的事惊动检察院啦?路上这两个家伙守口如瓶,就跟泥胎一样。进了检察院,我被安排到一间类似审讯室的房间里。其中一家伙将帽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盯着我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请您来吗?你最好是老实交代,省得麻烦。"我说我真不知道,请政府明示。我曾是保安公司的科长,曾经干过律师事务所,才不会往人家枪口上撞呢。官员想了想说:"算了,其实你现在的状况停让人同情的,不难为你了。我问你,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你的银行资产从零涨到了一百四十七万,这里面有什么名堂?你好象也没有上所得税吧?说,这钱怎么来的?"
我腾地站了起来:"谁说的?"
官员咂了咂嘴:"你儿子说的,他说你这当爹的最不是东西了,给二奶花钱,不给儿子花钱。你前妻也证明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在银行系统核查过,你的存折上还真有那么多钱。"
我拍着桌子大叫道:"我老婆跟我离婚了,我凭什么不能找二奶?不对,就不是二奶。"小郎这个白眼狼!我白白养了他十几年,他怎么把他爸爸给供出去了?孩子就是孩子,我的钱早晚是你的,你急什么呀?肯定是如是那婆娘教唆的。
检查官摆着手说:"我们对你的私生活没兴趣。我们就是想弄清楚,这一百四十七万是怎么挣来的?即使是合法所得,也属于偷税漏税了,也足够判了你。你最好是交代清楚,争取有立功表现。"
我闭上眼睛装死,最后连嘴唇都捏住了。
检查官整整问了半天,我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后两这家伙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把我送进看守所。当天晚上,我在米饭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是主任的字迹:千万别当白眼狼。我就着米饭把纸条吃了。
主任肯定是认为有人想搞他,于是从我身上下手,实际上是我儿子想搞他爸爸。这个事纯粹是自己倒霉,怎么能再牵扯别人呢?我绝不是白眼狼。如果为了立功,我把粮库的事全说出去就太缺德了,他们不得把我们家祖坟挖了?好在我多少也懂些法律,无非是资产来源不明,偷税漏税,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把粮库牵扯进来,这事可就大了。
从那天开始,我变成哑巴了,除了要求上厕所之外,多一个字都不说,即使睡觉我也把嘴巴闭得严严的。其实我心里藏着几分窃喜,进来就再不用为小郎的事操心了,我有正当的理由逃避父亲的责任。如是这个笨蛋,把我弄进来了,你就要为儿子独自面对世界了,你有这个本事吗?检查官折腾了我半个所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最后他们只得把我移交法院了。
我被判了一年,虽然被没收了资产却保住了名誉。主任认为是敌人陷害自己的阴谋,因为我的宁死不屈而没有得逞。他托人传了话,放心,有我的就有你的。
进监狱之后,我气得差点哭出来。他们居然把我和白门关在同一个牢房里,这家伙还有三天就要出去了。白门见我来了,简直乐疯了,号称自己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早就知道我会接了他的班。我只得说我的罪过比较轻,明年就可以出去了,比你这三娘强。白门担心我受了欺负,告诉同室的难友们说:"这家伙也懂法律。我走了,你们有什么法律问题就咨询他。"
有人大声说:"懂法律的怎么都进来了?懂法律没准下场更惨。我听说有个律师和法官辩论,法官辩不过人家,就把那个律师铐在外面,在太阳地里晒了四个钟头。"
牢头大大咧咧地道:"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欠整治,要是把知识分子全关起来,外面的瞎话就没了。"
有人赶紧纠正:"头儿,瞎话不全是知识分子编出来的。周老虎那个事就是农民干的,多有创造性啊!"
我和白门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敢接口。
又有人说:"你们说的这些事都过时了。我有个朋友来信说,外面太热闹了,还是里面安全。他说有个楼盘举行开盘仪式,请了几个人体摄影的来捧场,结果把售楼处给挤垮了,还死了人呢。我要是在外面弄不好就去了,让人家踩死了多冤啊。"
牢头说:"你这事不算新鲜。昨天警察告诉我,高考的考场上有人当着老师的面抢别人的卷子。妈的,我是抢劫进来的,可我当初怎么就没想起抢考试卷子呀?我要是早明白几年,没准都抢成大学生,都抢成上等人了。"说着他走到我面前,神态威严地叉着腰:"我他妈让他们关了十年,每进来一个都得给我讲个新鲜事,讲不出来,就得挨揍。说吧,你有什么新鲜事。"
我难过地说:"我儿子十二岁了,小升初成绩不好,想混个体育特长生。参加运动会时吃了兴奋剂,后来他把兴奋剂卖给同学了,把同学们给吃疯了,见谁就咬谁。警察吓唬他,说要送他去少管所,如果能揭发别人就能戴罪立功。我儿子就把我给揭发了,说我是巨额资产来源不明,我就进来了。"
"啊?"牢头大叫了一声:"你是让你儿子整进来的?真他妈是白眼狼。"
众人一阵哄笑,我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小声谁:"这事也不能怪我儿子,损人利己,正常,损人不利己才的却呢。"
牢头坐到我身旁,感慨地说:"明年我到点了,可我真不愿意出去。外面的世道简直都成童话世界了,事是越出越新鲜。我担心,一旦我出去了我就混不明白了。我以前学的东西都作废了,这可怎么办呢?"
我说:"我倒是一直在外面呆着,可我一样混不明白。混不明白,就瞎混。与时俱进,开拓创新。"
后半夜我起来撒尿,白门竟坐在铁窗前,望着天空数星星呢。我问他这是在干什么?白门说:"明天就出去了,我睡不着。"
我冷笑道:"出去了又能怎么样?老大说得对,在这里倒清净。"
白门在自己额头上敲了几下:"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可我就想不明白,你说咱们这辈子是干什么来了?"
这个问题太难了,我无法回答,只得撒了尿睡觉。
白发白眼的白门要走了,临走时他提醒我:"当心,这里面有不少同志,你细皮嫩肉的,悬。"
我使劲甩了摔脑袋,把里面的苍蝇都干出去了。放风时,我的确感到有人关注着我,难道我让他们看上啦?
白门走了,我们没说再见。再见是必然的,要么在外面,要么在牢里,要么在地狱。
第一个探监日居然就有人来探望我了,真让人感动。或许是我儿子良心发现了,或许是主任他们派人来安慰我了。有人惦记,总比没人惦记强。
进了探监室我立刻愣住了,对面坐的竟然是我弟弟。我弟弟给我带了些吃的,说是老妈让她送来的。我根本不相信,我妈没这么多好心眼。弟弟忽然压低声调道:"我知道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我去粮库了,问了问我就全明白了。"
我害怕了,攥着拳头说:"不许你到处胡说,没别的事我一年就出来了。"
弟弟说:"我又没想救你,我才不跟别人说呢。但有个事我想不明白,你老说我是个啃老族,是丢人现眼,是白眼狼,你呢?"
我说:"我无非就是贪污点,拿点好处,我也没吃咱妈的退休金,我有什么丢人的?"
弟弟哼了一声:"我啃老妈,我天经地义。你呢?你啃老百姓,你是最大的白眼狼。"
我让弟弟骂得说不出话来,这小子也趾高气扬地走了,估计他早就计划着这一天呢。其实我弟弟根本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气我的。
弟弟探望我的当天夜里,我做了梦,我梦到了荒野,梦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草色枯黄,连脚面都盖不住。我伙同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在草原上挖坑,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远古遗迹。突然间我的伙伴们全都不见了,如同蒸发了,连声招呼都没打。远处的树林中,一群野狼溜溜达达朝我的方向走过来。我当下便想逃跑,但双脚却不听使唤,两条腿就跟面条一样。我惊得大叫哀号,但依然是寸步难行。此时我忽然发现那群狼竟然是一水儿的白眼睛,雪白的眼球,诡异而精光四射。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看见我了,因为我找不到它们的瞳仁。
早晨大家排队报号,我则坐在床上一个劲地哆嗦。天啊,牢房中的所有人都成了白头发,白眼睛,他们鬼魅似的走来走去,还不时地向我疵牙。
我急忙冲进水房,往镜子中一看,立刻惊呆了,我也是。我使劲揉眼睛,搓头发,但头发、眼睛却越搓越白。我懊丧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一条人影举着两块边缘尖锐的碎玻璃,在镜子中立了起来。这个人倒不是白眼狼,他黑发黑眼黑黑的面膛,是小宛......。
庸人
2009-7-1初稿
2009-7-22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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