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容笑貌?还音容宛在呢!"香君就跟看熊猫似的,脸上全是似笑非笑的嘲讽。"你让你老婆甩了,你净身出户了。你现在希望我能离婚,带点钱出来跟你过日子,对不对?你想让我把自己赔给你,对不对?"
我急了:"不对,我能挣,我不要你的钱。"
"你能挣个屁,自作聪明,男人都是自命不凡的笨蛋。一旦我把钱带出来,你保证不是这副嘴脸了。"香君恶狠狠地哼了一声。那一刻,我突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如是的影子。我恍惚觉得如是正坐在对面,嘴里含着把小刀正要喷过来。香君接着冷笑道:"别装了,你脑子里想的就是钱,你小子那点心思啊,嘿嘿。如果你真讲感情的话,两个月前咱俩就应该有那事了。"
我说我当时是怕对不起朋友。
香君说:"啊,前几天干了,你就对得起朋友啦?还不是因为事务所彻底黄了,你没什么可顾及的了,白门对你来说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你觉得上了我也就上了,不上白不上。我还不明白你?"
我傻瓜似的看着她,心中全是绝望。
香君接着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为了钱把那些民工们逼得要自杀。人家那儿都地震了,你和白门还跑到去法院起诉人家,你说你这人还有人心吗?你和我有了那个事,你是没想到你老婆能猜出来,你以为你装得挺好呢?现在你被你老婆扫地出门了,你是没办法了,想把我也整离了婚,带着钱跟你出来,对不对?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别以为你抓着我的把柄了,我早就告诉过白门了,你一直想勾搭我。在他面前,你说什么都是瞎话。"
我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鼻子对着鼻子,脸对着脸地说:"你这傻叉,就是欠操。"
男人总喜欢把性交挂在嘴边,似乎与某女人发生了一次性关系,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就是占有了这个阵地。其实这不过是男人一相情愿的想法,谁知道人类的另一半是怎么想的?或许她们一直把男人当成泄欲工具也说不定呢。
家是回不去了,回我妈家也不是长久之计,香君从来没打算要收留我,到底去哪儿呢?我拿出手机,把所有的号码搜索了一遍,奇怪,手机中的名字差不多有一半是陌生的,这帮家伙是从哪儿钻进来的?我举棋不定,甚至琢磨着不如先找个房产中介,先租间平房再说。此时白门的电话打进来了,这家伙口口声声地要和我见一见。
爱情,转瞬即逝了。友谊或许也濒临完蛋了,我硬着头皮答应了。
会面地点是东直门附近的一家酒吧,据说这是北京一夜情男女的圣地。实际上所谓的一夜女郎都是妓女,是酒吧特地安排的,完了事依然是要付钱的。而男人们碍于面子,大多不承认自己曾经花了钱,是靠挣来的。所以酒吧情名大盛,如日中天。
我进了门,服务生热情地迎了上来:"您是白先生的朋友吧,雅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一般来说酒吧里是没有雅间的,这家例外,不过是为了调情方便。
白门比我大一岁,曾经是北京十大杰出青年律师。由于与我合作开事务所,如今成了人见人打的癞皮狗。实际上我们俩是一对儿癞皮狗,两条癞皮狗凑在一起,自然要说些狗话。
我百无聊赖地在单间等白门。门开了,一个少妇模样的女人走过来,倚在门口,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低着头不说话,没钱的人自然没有发言权。
少妇走了,白门进来了,他四下看了几眼道:"怎么不要个小姐?"
我说:"我没钱。"
白门举着巴掌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是赔了,是我把你害了,谁让我死活拉着你干这个的?当初你要是不离开原单位,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说,心里是不是一直骂我呢?"我说这几天特忙,没功夫想别的事。白门看了我一会儿,在桌子上又捶了一拳:"事是好事,怎么就混到了这一步?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放眼全中国,像咱们俩这么有责任心的人能有几个?"
我说:"你少点废话成不成?你他妈就是话太多了。我问你,官司还打不打,你拿个主意。"
白门叫道:"这阵风一时半晌是过不去了。地震,先得救灾,然后他们忙着把丧事办成喜事,还得表彰英模。之后他们还要重建,你说这得多少年啊?咱们的事,彻底完啦!你说说,到底谁把咱们给害了?"
我说:"地震呗,还能是谁?"
"不地震,咱们就能把钱拿回来吗?"白门冷笑了一声:"是白眼狼把咱们害了,全他妈是白眼狼。奶奶的,前几年我在东北,听他们说老林子里真有白眼狼,那东西可神了。白眼狼看不见东西但能跟着人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它就喊你的名字,你只要一回头,你就完了。"
我挥着手道:"行了吧,胡说八道,狼会喊人的名字?碰上狼不回头。狼就不追你啦?我问过我老婆。如是说,狼也得白内障,碰上那样的狼根本不用怕。人都喜欢自己吓唬自己玩儿,把自己吓死了,狼就合适了。"
白门点着自己的鼻子:"你以为我怕狼?我是怕人。"说到这儿,白门突然难过起来,他仰在沙发里颓然地捂着胸口,似乎刚刚挨了一枪:"在电影院里,那帮民工一没影,我就差点得了心脏病。从那以后凡是看见两眼一鼻子的,我就想把他们全弄死。后来咱们一块去了趟西南,那东西也完了。妈的,123,埋单了。开始我还以为是跟老婆审美疲劳了呢,后来又找别人又试了几次,照样没用。我他妈废了,全是让那帮民工闹的。"
白门一直是朋友们钦佩的对象,敢说敢干,敢作敢为,没有他说不出口的话。如果我阳痿或者早泄了,我是没有勇气告诉朋友的。白门就跟说别人的事一样,毫不在乎。我试探着问:"你老婆没逼你去医院?"
白门的表情忽然恍惚起来,他使劲晃着脑袋说:"香君?你看着她跟个人似的,可我觉得她连人都不是,她就是一性冷淡。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干那事就跟上刑似的,一块死肉,到现在都没活过来。有好几次我骂她就是个炮架子,她还骂我是性狂热。你说,人家炮架子还有轱辘呢,你他妈连动都不会动。"
我赶紧用酒杯把脸盖上了。不对呀,香君在那方面绝对是个疯狂女人,难道我和白门说的不是一个人?
白门也不容我多想别的,挥着手哈哈笑了起来:"得了,得了,今天我请你,咱们玩儿个一醉方休。"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走廊里站着二十多个大姑娘小媳妇。白门点手叫进来一个,然后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找一个,我出钱。"
我小声嘀咕:"你不是不行了吗?"
白门狞笑着:"小脑袋不行了,我用大脑袋折腾她们。"
那天的白门完全可以用装疯卖傻来概括,那家伙不仅自己玩了命地喝酒,还以猜色子的方式把小姐灌成了醉鸡。他不仅往人家嘴里灌,还假装手上没谱,结果弄小姐的脖子里,乳罩里全是酒。
不到十二点,小姐已经醉得满地爬了。白门还不作罢,他竟然变出几个辣椒来,用手指头把辣椒揉碎了,然后用揉过辣椒的手指去捏小姐的乳头。小姐想逃跑,白门却老财似的说:"只要你不哭,1000。"小姐立刻把胸脯挺过来了。我眼看着小姐的米粒大的乳头,瞬间就红肿起来,那丫头疼得手指头拧着了麻花,脸上却如沐春风。
白门越闹越没边了,后来竟商量把小姐倒吊在房梁上,打秋千玩儿。我瞅准个机会,撤了,让他自己折腾吧。
四 义愤填膺
每时每刻,我们都有死亡的危险;每时每刻,我们都不应该随便浪费掉。
我一直在思考人生的问题,其实我们拥有的仅仅是现在,是瞬间。过去是失去的年轮,往者不可追。而未来只是烛光之后的幻影,天知道能否变成真实。万一今天我有幸被车撞死,或者染上狂犬病,或者随便找个夭折的理由,未来就成了没有酝酿成型的大便,再也拉不出来了。所以我的目标仅仅挣点钱,然后花了它,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别的东西了。
律师事务所的事业始于一年前,那时我还是某物业公司保卫科的副科长了,率领一帮农村小伙子为城里的有钱人站岗放哨。在工作岗位上,我一直是尽心尽职的,即使捞些好处也绝不会让领导看出来。
在一个招聘会上,有个姓宛的贵州小伙子给我的印象不错。这孩子岁数不大,精神状态很好,黑发黑眼黑黑的面膛。反正物业公司也缺人,我便把他招进了保安队伍。
上班后大家都叫他小宛,竟然还是个妓女的名字。可能是名字的关系,我依稀认为没准会与自己发生些关系。
小宛热心肠,为人直率,而且还喜欢做些义薄云天的梦想。他认为我能招聘他是天大的恩惠,没事就请我喝酒聊天。农村孩子没钱,偶尔吃顿饭还可以。我经常假装领导似的劝道:"小宛,就你那点工资啊还是省几个吧,没事别老拉着我喝酒,攒点钱娶个媳妇要紧。"
小宛没想到北京城也有实在人,感动地说:"横经理,女人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算是看出来了,在北京就数你照顾我,你是我大哥,我就认了你了。"
我让这小子感动得什么是的,于是酒量大涨,每一次都闹得酩酊大醉的。后来如是对我都有意见了,我说:"不喝他还不愿意呢。"
不久小区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涉案金额巨大,谁听了心里都痒痒。情况大约是这样的,小区里住着一户假洋鬼子,在美国和北京之间来往跑,这家人户口是美国的,挣的却是中国人的钱。据说他们上一辈人为革命立过功,关系广,经常能接些工程干,利润可观。有一次这家人集体去美国了,几周未回,家里便让盗贼洗了个干干净净,连冰箱里的存货都拿跑了。物业公司的人偷着乐了好几天,都说是恶人自有恶人魔,活该。原来那家人自认为是美国人和上等人,和王母娘娘沾了亲了,平时对保安们蛮横无理,嘴里总是不干不净的。有几次因为车位的问题,居然想动手打保安。由于案子涉外,警察们惟恐伤了国际友人心,里里外外忙活了半个多月,依然没有找到罪犯的线索。
这时小宛跑来向我请假,说是姐姐要结婚了,得回家。当时我天天得去派出所报到,忙得焦头烂额的,没多想就同意了。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犯罪团伙在安徽落了网。由于国家英明政策的感召以及警察们父兄般的榛榛诱导,罪犯们争先恐后地坦白了。警察们这才发现,我们小区的盗窃案是他们顺手牵羊的结果。据说他们还有个里应外合的同伙,姓宛,是个贵州人,保安。警察向我了解情况时,我立刻想起来了,盗窃案发生的当天的确是小宛值班。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盗贼应该是从楼顶进去的。物业公司的档案里没有小宛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也实在看不清楚。于是警察们邀请我跟他们去一趟,把那个小贼抓回来,原因是只有我认识他,也只有我记得他家的地址。
我当然不愿意做恶人,一来小宛跟我关系不错,最好不要落井下石。二来被偷的那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国家机器是大腿,保安公司是条胳膊,可我连根汗毛都算不上。警察说:"你把他放走了,美国人要是怪罪下来,你也有责任。"无奈,我只得昧着良心去了。
小宛家住兴义,那是贵州最西南的小城市,属于三省交界,据说放个屁的功夫就能进云南。为了给富人和外国人破案,警察的态度自然是积极而紧迫的。我们坐飞机到了贵阳,当天便开着车赶往兴义了。
从贵阳出发后,虽然一路上都是高速公路,但我的心却一直悬在嗓子眼里。这便是传说中的夜郎之地,凶险、蛮荒,处处陷阱。车外山连山,岭连岭,视野中要么是万丈沟壑,要么直插入云的山峰,即便是高速公路也充满了九十度的急转弯,横贯悬崖的大桥比比皆是,几乎就看不到什么平地。贵州的地平线是锯齿状的,太阳如浮于红尘的一颗鸡蛋,似乎随时都会破裂开来。
我们的车偶尔路过集镇打尖,小镇里架满了柴锅,空气中弥漫着烤胡椒的味道。据说这一带唯一的特产是胡椒面,还有就是遍地的孩子。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打喷嚏,吃到后来鼻涕、眼泪全出来了,不得不赶紧上路。
警察是北京人,走这样的山路也是稀松二五眼。有几次拐弯不及,我们的车差一点冲到山下去,警察是一边开车一边骂人。我惊得夹紧双腿,惟恐小弟弟跳出来捣乱。
刚从学校出来的那些年,我曾经雄心万丈的去南方谋生。当第一次看到异地的山山水水,第一次被潮湿的温暖季风吹拂着面颊时,我的心里萌生出无限的悲壮和豪情,似乎前方的路就是是壮烈的路,是牺牲的路,伟大的未来等待着我去开创呢。那时,我把每一座高山都当成朋友,把每一次远行都当成磨练,把每一次苦痛当成了修为。
三十岁之后,这种心境随风而去了,胆子也越来越小了。是啊,世界与我们无关,这世界甚至根本不需要我这样的窝囊废,更不会稀罕我。没人稀罕咱,只剩自己了。所以每次外出我都提心吊胆的,惟恐碰上意外。万一碰到盗匪抢劫怎么办?碰上车祸水灾怎么办?碰上个女鬼把我抓走了怎么办?即使碰上当地人发了疯闹事也不是闹着玩的。特别是前往偏远地区,这种担心往往会让人紧张,让人透不过气来。
警车开出贵阳几个小时,警察忽然皱着眉说:"这路有点不对劲啊?总是悬忽忽的。"我问他到底哪里不对劲。警察说:"好象比别的公路窄,错车的距离总是差了一点,好几次都差点出了事,怪了。"另一个警察说:"高速公路的设计应该全是一样的,可能是这地山太多了,你是错觉。"警察摇着脑袋说:"反正得加点小心,按说公路都应该是一样的。"
躲过几次危难,大山的缝隙间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城市--兴义。那是座群山缭绕的城市,远看如盆景,进了城则是一大片脏乱的破房子,由于树木茂盛,从远处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些房子太破旧了,又黑又矮的,估计这地方连厕所地没有,路边流淌着黄色的水汤子,眼睛都熏得睁不开了。穿过肮脏的贫民区,前方出现了一座硕大的城市广场,花团锦簇,雕塑雄伟。警察哼哼着说:"看,连地面都是大理石的,这地方够有钱的!"另一个笑着说:"这是社会主义优越性,没有好的政府能有这么好的广场吗?"
我们寻着地址找去了,小宛家住在城市另一侧的破房子里。这地方同样的房屋低矮,地面上肥水横流,气味刺鼻。由于到处可以看到新鲜的粪便,我们不得不跳跃着前进。我琢磨着,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地方出来的人老实了也就怪了,估计小宛的憨厚是装出来的。警察们也是没心眼的,人家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你们吗?早就跑了。
找到小宛家时天已经黑了,警察们担心夜长梦多,摸着黑进行了抓捕行动。当地警方也派出了人手,行动迅速展开。当地警察封住了所有的去路,北京警察们发一声喊,便冲了进去。
小宛的憨厚还真不是装出来的,这小子不仅在家呢,而且还让人家堵在被窝里了。警察门将小宛拎到我面前,一把扔在地上:"是他吗?"
我只得点了点头。
小宛发现是我把警察引来的,立刻急眼了:"横哥,你是好人啊,你怎么能出卖我呢?我在北京就你一个亲人,我对你挺好的。你也知道,那家人因为停车的事打过我,他们就是仗着有钱,他们欺负人。他们也欺负过你,你也骂过他们,你怎么和他们钻到一个裤裆里啦?"
警察给了他一巴掌:"你叫唤什么?横经理这叫大义灭亲,犯了法你还挺厉害的?"
小宛叫道:"横哥,你们北京人太不仗义了。"
警察也是北京人,立刻给了他一脚。我脸上发火烧火燎的,脊梁沟里的虚汗都流上来了。没办法,我只得假装听不明白小宛的叫嚷,干脆把脸扭过去了。警察们将小宛塞进车厢,他一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珠子都鼓出来了。我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警察们准备回北京,一大早就招呼我赶紧收拾东西。
我们住在广场旁边的一家国营酒店里,酒店是三星级别,四星标准,专门招待过往的公务员和贵宾。我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房里突然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此人号称是小宛的父亲,老宛。老宛花白头发,一身蓝布裤褂洗得变了颜色,但也干净。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与酒店的环境颇不协调,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不免局促。
我只把他请进来,老宛说早就听儿子提起过我,小宛曾说我是北京唯一的好人。他拉着我,一把鼻涕一把地眼泪地说:"横经理啊,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你可要替他说句好话,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不满地说:"你这人太缺乏是非观念,孩子没有教育好,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宛惊讶地看着我:"啥叫是非观?"
我张着嘴想了一会儿,只得说:"我是说,即使是为了你们家也不能帮着人偷东西。我挺照顾这孩子的,上个月我还给他长了50块钱的工资呢。可这孩子不应该跟犯罪团伙有勾连,现在好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老宛顿足捶胸地说:"算我干的还不成?我把钱退出来,不够的话我替我儿子借去。"
我愣了一下:"啊?他把钱给你啦?"
老宛使劲点着头:"是我是我,全是我的罪。钱给我了,东西是我偷的,我去蹲班房。"
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做的?你怎么就不问问呢?这么多的钱是怎么来的?好几万呢,哪儿那么容易就挣到手?你还真敢拿呀你!"
老宛说:"他说,是我的工钱,我当时还挺高兴呢。"
我让这老家伙闹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老宛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我终于是听说明白了,原来还有故事呢。
老宛是个瓦匠,他家是祖传的手艺,在附近小有名气。他曾经在北京某古建打工六年,据说是专门修复文化遗产的,六年打工的结果是挣回来五张白条,工钱是死活都要不回来了。为此他们一帮工人又是求人,又是送礼,到后来连家里的生活都成问题了,工钱依然没有着落。今年小宛高中毕业,拍着胸脯要进城打工。老宛说城里是蛇蝎之地,不可擅入。小宛信心十足地说:"其实我也不想在城里长住,我想一边打工一边帮您把工钱要回来,拿着钱我就回来。"老宛说自己连镇长都找过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小宛说:"我有文化,有知识,要工钱的事难不住我。实在不成就找大领导去,电视里演了,只要大领导一露面,什么钱都能要回来。"
老宛不晓得其中风险,竟然同意了。之后小宛跑到北京的建筑公司要工钱,人家干脆放了狼狗,把他咬出来了。后来小宛又尝试了些别的办法,却处处碰壁。有关部门说:工程是为国家保护文化遗产的,宏扬传统文化的,是好事,不可能欠工资。小宛让他们看白条,领导怒了,号称要帮他要去,为民工做主,但总是没有下文。小宛打听到工地的老板是个华裔美国人,挣中国人的钱却在美国消费,就住在我们那个小区。于是跑到物业公司当应聘保安,居然就让我给弄进来了。
当保安期间,小宛仗着保安的制服,又尝试着上门要了几次。美国老板说:"我工地里养着狗呢,物业是我们家里养的狗,没听说过给狗开工钱的。"
小宛想找大领导,但大领导家的门往哪儿开他都不知道。最后他准备了好几把砍刀,准备把这户兔崽子满门抄了斩。这家人命大,居然又去美国了,也算是逃过了一劫。此时有伙人也惦记着我们小区呢,其中有个贵州老乡找到小宛打探情况。小宛知道这户人家出国了,又知道他们家有钱,干脆建议老乡把他们家抢了就完了。由于对这家人的刻骨仇恨,小宛竟主动担当了望风的角色。得手后,犯罪团伙的兄弟们倒也仗义,按白条给了钱,然后便远走高飞了。由于没有人怀疑小宛,几天后他就请假回家了。回家后他把工钱交给了父亲,号称自己把工钱要回来了,再也不用去北京了。
听了这一番讲述,我气得义愤填膺,双目充血。那户人家被偷绝对是活该,是罪有应得,他们家生的孩子肯定是长了尾巴的。小宛这样的好孩子,居然让我送进监狱了,我横波真是丧尽天良啊!我好生安慰了老宛,然后把身上的钱都给了他,并答应一定替他儿子美言。老宛认为所有的北京人都是大干部,满怀希望地回去了。
回北京的路上,我把老宛希望顶罪的计划告诉警察了,希望他们能通融通融,放年轻人一马。警察怒道:"亏了你还是保安经理呢,你怎么一点法制观念都没有啊?顶罪?也亏你想得出来。"
我辜负了老宛的期望,小宛还是被判了六年。我没有胆量面对这个孩子,便托人偷偷了送去了几条烟,算是了结了。
案件处理完毕,上峰责怪我对手下人督促不严,监管不力,没几天便炒了我的鱿鱼。在单位收拾东西时,我真想一把火把被偷的那户家人烧成灰烬,又担心法律无情,只得忍了。
其实我手里有几个钱,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我主要是担心老婆看不起丈夫,此后便到处找工作,也就在这个关口,白门突然钻了出来,号称要请我喝酒。
酒菜还没上来呢,这家伙大言不惭的疯劲就发作了,他嚷嚷道:"横波,我算是想明白了,幸福指数和金钱的多少没关系。人生应该有目标,有追求,有理想,有报复,坚持理想就是坚持我们的心灵,坚持本身就是一种高贵。"
我正烦着呢,冷笑道:"你小时候就是趴女厕所的理想,现在又有什么新理想啦?"
白门哈哈笑了几声:"那说明我小时候就有好奇心,有创造力,而且勇于探索,敢于实践。嘿嘿,咱们说点真个的,看了电视没有?前些日子大领导在外地视察,农民工要拖欠工资都要到他的头上去了,这说明拖欠民工工资的问题已经到了多么危险的地步。"
我立刻想起了老宛,心似乎被人弹了一下,又酸又难受。好象小宛也注意到这事了,所以才满怀希望地跑到北京来,所以才进去了。
白门神采熠熠地说:"我已经做了八年的律师,天天为富人们要帐,耽思竭虑。每每的向他们要点儿代理费,就跟要小钱似的,我现在的工作简直就是浪费生命。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为国分忧,为政府解难,为人民造福。我要成立一家新的律师事务所,专门替民工要讨拖欠工资。我要给中国的律师界树立一面旗帜,我要还法律以尊严。"
我本来想笑,但白门说得太认真了,这家伙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豪迈,还挑战似的向我扬了扬眉毛。不知为什么,早年间独自旅行时的悲壮情怀,忽然涌上来了,热血在我周身游走着。那一刻我似乎找到了久违的青春,我使劲攥了攥拳头:"你找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呀?"
"咱俩一起干,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也是学过法律的,你还干过保卫科呢,这里面的事你全明白呀。我出40万,你出10万,咱们把律师事务所先干起来。放心,凭我这些年我在法律界积累的人脉关系,赔不了钱。这回我要让那些有钱人把不干净的钱全吐出来,人间自有公正在,拨开云雾见乾坤。"
那两年正流行一句东北话,叫忽悠,我纯粹是被白门忽悠了。当天我便取了10万块钱,没半个月我们的事务所就成立了。
拿到营业执照的当天,我立刻便后悔了,老宛不过是我偶然碰上的特例,哪儿有那么多要不回钱的民工啊?万一折腾上几个月,民工们不上门,我们自己就能把事务所吃垮。
白门得知我的担忧后,满脸鄙夷地说:"你这个人,前怕狼后怕虎,所以一事无成,明天我让你开开眼。"
白门这人的确值得钦佩,这家伙是朋友间的永恒话题,是少有的天之娇子。上学时白门成绩过人,一直都是班干部。毕业后,他年纪轻轻的就打下了自己的江山,如今在法律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但为了民工要工钱,牵扯面太大了,我怎么就信了他呢?
第二天,白门开着车,我们俩来到郊区的一座半废弃的工地。
那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商品房,建筑面积至少在一百万平米以上。如今工地停工了,民工居住的工棚跟印度电影里的贫民窟一模一样,肮脏破败。天空中飘荡着破烂的万国旗,地上是横流的肥水,恶臭恶臭的。
五 缔造光辉形象
据说这个项目开了工四年多,由于房地产事业不景气,最近遇到了资金问题,很可能会成为烂尾楼。好在工地在郊区,一般人也难得注意。工人们一直拿不到钱,早就不再干活了,工地已经停工了。如今几百号工人嗷嗷待哺,不少人正嚷嚷着要去市政府请援。民工的首领两个月前就找到了白门,诉说苦难,这小子便萌生出了干律师事务所的念头。他表面上逼着我办理营业执照,自己却一直在钻研民工的工资情况,如今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我们的车从工地的后门开了进去,几个工人正等着我们呢。白门指着其中一个道:"跟大家商量了吗?"
那家伙四十来岁,估计就是民工首领。他赶紧说:"其实我们也不愿意找政府的麻烦。大家说,您要是能帮我们,那是最好。"
白门微笑着说:"瞧我的。"
我们刚刚出现在工地里,工棚前坐卧的工人们先是骚动了一阵儿,然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注目礼似的盯着我们俩。白门面色红润,神采飞扬,一步跨到高台上,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手挥了半圈,喉咙里迸发出洪钟般的动静:"民工兄弟们,你们辛苦了,我,我们,来晚了,我代表中国法律界向你们表示深深的歉意。"说着,这家伙装模做样地向大家鞠了个躬,脑门都快贴上脚面了。
此后白门开始了声情并茂的演讲,他的讲演极具煽动性,而且还带着气势磅礴,神气活现的表演,唾沫星子能一直喷到前排民工的脸上。白门的主旨思想是,即使豁出老命也要把开发商拖欠的工资要回来。
演讲结束后,民工们先是愣了几秒钟,首领跳起来带头鼓掌,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不少人一边拍巴掌一边抹眼泪,有几个人甚至将安全帽扔到空中。安全帽在空中此起彼伏着,如散放的礼花,颇是滑稽。此时有工人跳着脚喊道:"白大律师,我们实在是没活路了。一年没见着钱了,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白门信心十足,派头十足地说:"我来了,问题就解决了。假如我解决不了,你们就放一把火,把我们家烧了。"
拥挤的民工群又是一阵静默,大家庄重而肃穆地看着我们,现场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突然民工首领带头跪下了,前排的几个领头民工也直挺挺地跪下了。民工首领高声叫道:"白大律师,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您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我们全指望你了,家里的老婆孩子就指望您了,工钱全指望您了。"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下了,面前的人群忽然矮了一大截,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大家如饥似渴地盯着白门的嘴唇,似乎是等待冲锋的口令。
那一瞬,我发现白门打了几个机灵,他的脸一直红到脖子里,眼珠子都紫了。这时人群之后传出劈啪几声,似乎是相机的快门。我顾不得别的,挥舞着双手叫道:"大家都起来,大家都起来,现在不兴这个了。都起来,都起来"
白门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挺着胸脯昂然立在大家面前。"乡亲们,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抛头颅,洒热血,我白门在所不辞。你们稍安毋躁,再忍耐几天,等我的好消息。"
这时前排的一个十几岁的小民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民工捶着胸口说:"我饿呀,我两天没吃饭了。"这一声哭撕肝裂胆,所有的民工都开始抹眼泪了,现场一片唏嘘。
虽然我站在白门身后,但依然是大家跪拜的方向。大家哭着,我心里别提多难过了,见面会怎么变成哭丧了?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头一笔买卖?
当天白门告诉我,工地自开工以来,民工们就一直被工资问题困扰着。最近发生了经济危机,房地产受到了巨大冲击,开发商没良心,工地连伙食费都拿不出来了。如今建筑公司拖欠了他们两千多万的工资,开发商和建筑公司的老板担心被民工们绑了票,据说已经藏起来了。此后咱们的工作是深入调查,收集资料和相关证据,尽快立案。
演讲之后,我独自在工棚周边转悠了一会儿,这破地方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可民工们居然住了两年了。所谓的工棚是帆布和木头拼凑起来的,四处透风,夏天还好,冬天岂不是冰窟?工棚周围的地面上都是冻得棒硬的老鼠屎、狗屎和人屎。这地方居然连个厕所都没有,盖到一半的楼房里飘出了阵阵腥臭气,或许商品房在卖出之前,都是公厕吧,全体中国人没准都住在曾经的厕所里。工棚旁边有个厨房,炉灶是砖头临时砌的,气味清淡,应该是有几天没开火了。几口大铁锅是工地中最干净的物件,据说锅巴早被民工们都刮掉,吃了,所以干净。
早年间爱尔兰工人和中国工人同时为美国人修铁路,爱尔兰工人必须四人一个房间,还要求洗澡和最低工资。而中国工人特老实,十六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人压人地睡也没有一句怨言,至于洗澡的事根本就没琢磨过。后来资方无法满足爱尔兰工人的条件,爱尔兰人就罢工了,还邀请中国人一起参加。中国人的确给了面子,也的确参加了。但不几天资方出了点小钱,中国工人高高兴兴地复工了。于是爱尔兰人急眼了,双方发生了械斗,矮小的中国人自然打不过人高马大的爱尔兰人。实际上中国人吃的亏大了,从此爱尔兰人就把中国人当成了卑鄙、肮脏、怯懦、无耻的代名词。后来他们进入了美国权利中心后,便炮制出了排华法案。很难说,排华法案的出现不是中国人咎由自取,如果中国人坚持了自己的权利和基本人格,谁敢轻视你?看着民工的景遇,我不仅没产生多少同情,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谁让你们当初那么老实的?
白门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这回是特地给大家鼓劲的。另外他力图制止民工们的冲动行为,不能给政府添乱,有他白门就够了。据说资料已经收集了八成,我们现在就准备开始诉讼程序了。
我们俩刚刚走到工地大门,几个上了些年纪的民工追了出来,民工首领诚惶诚恐地说:"白大律师啊,你也知道,老板们都藏起来了,工地已经几天没开火了。您是青天大老爷,你是活菩萨,您能不能?......"
我立刻咳嗽了几声,示意白门什么都别答应。我们干的是律师事务所,上法院打官司是本分,出钱救济的事最好是找别人。白门根本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大声说:"好办,这事好办,你们几个跟我回趟事务所。多了没有,先给你们拿5万,肚里有粮,办事不忙。"
我嗓子眼里似乎塞满了猪毛,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甩着手先走了。
回到事务所,香君在白门的电话催促下已经开好了支票。民工们兴高采烈,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民工们前脚出了门,我便点着白门的鼻子骂道:"你脑子里进水啦?咱们是事务所不是救济站。"
白门啪的一声,将手机拍在桌子上,气势汹汹地说:"在工地,当着民工的面你就又咳嗽又使颜色,你以为我没听见没看见?你瞎咳嗽什么?你有点人心成不成?人家连饭都吃不上了,咱们接济一下又怎么了?再说,民工们打借条了,将来官司打赢了,咱们从代理费里直接扣,赔不了。"
我疑惑地说:"保证能赢?"
白门一身正气,几乎让人不敢靠近了。他撇着嘴说:"相信政府,相信法律,这种官司一打一个准。"
为了熟悉业务,我当天加了夜班,拼命研究民工的材料。白门收集的材料还算齐全,但有几个关键点还是搞不清楚。如今楼房盖到了一半,却没有发现监理公司的验收材料。有些资料上甚至显示,楼房的地基没有达到应有的深度,地基的水泥强度也不够,开发商曾几次提出过异议。但资料中没有表明,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
第二天的上班路上,我买了张报纸,发现报纸的头版头条竟是白门挥舞着双臂,指挥千军万马的光辉形象。我的半张脸正好被白门的肩膀托着,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来了,昨天在现场的确听到了快门的声音,难道人群中还埋伏着记者不成?是记者闻风而来,还是白门特意安排的?如果是这小子安排的,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我赶紧找个角落,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文章的标题是《人间自有公正在》,内容大约是由于欠薪问题无法解决,昨日一工地上数百民工蠢蠢欲动。幸亏法律界知名人士白门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一场危机化于无形,困境中的民工终于感受到了社会大家庭的温暖。白大律师是京城法律界的精英,立志要为民工讨回公道。如今该案走上了诉讼程序,本报将严密关注审理进展云云。
我风风火火地赶到事务所,将报纸摔在白门的桌子上,声嘶力竭地说:"巨能公司的事,我跟你说过好几次,那个龙老板最后死在珠穆朗玛峰了。你是不是也想找死啊?媒体的人招惹不得,他们是大鼻涕,粘上了甩都甩不下去。"我曾在广东的巨能公司干过,青年才俊老板龙总一门心思想做中国企业界的领袖,所以把公司打造得如同军队一般,梦想着以解放战争的进度征服全世界。最后这小子被自己的理想压垮了,公司也倒闭了,而媒体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最后众叛亲离的龙老板去了西藏,据说是死在那个土鳖旅游点了。
白门思索了一会儿:"那孙子是疯子,是神经病,我能他一样吗?他拒绝媒体,与他们为敌。我是利用媒体,和他们交朋友,这是天壤之别。"
我点着报纸上的照片说:"那你这是干什么呢?缔造光辉形象呢?你想当法律界的代言人。当初龙老板就喜欢抛头露脸,就喜欢把自己塑造成领袖,你也这么干?树大招风!"
白门无可奈何地晃着脑袋:"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不怕傻子冒傻气,就怕傻子装聪明。你那颗脑子不好使,你就少琢磨点高深的事吧。树要是真的大了,就什么风也吹不倒了,那个龙总还是不够强大,根基还是不够深。我现在就是要利用舆论,先把声势造出去,给法院,给社会,给被告施加压力,占领舆论的制高点,如此一来咱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万一哪个大领导看到这篇文章,支持一下,这事就事半功倍了。大领导当然要与弱势群体站在一起,你懂不懂?"
我嘀咕着说:"我觉着你他妈就是想出名。"
白门哼了一声:"出名又怎么了?干好事出名,总比干坏事出名强吧?"
我还真是说不过他了,白门的话听着似乎总有几分道理,但我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后来我们几个开始探讨案子的问题,我提到工程质量出现过问题。白门说:"那跟咱们没关系,是建筑公司把关不严。民工干了活就得给钱,不给钱,质量能好得了吗?反正那房子我也不住,塌了才好呢。"
中午时,香君跑进来告诉我:"外面有个老太太找你,好象是你妈。"
我让这女人气乐了:"我妈就是我妈,什么叫好象啊?你不是见过我妈吗?"
香君歪着嘴说:"我有点拿不准,没敢让她进来。"
我立刻跑到事务所门口,这回连我自己都拿不准了,我妈怎么成了母猴了?
原先我妈有一百六十多斤,是圆的,现在倒好,又轻又薄,栓根绳就直接放到天上去了。我赶紧把她老人家拉进事务所,按在椅子上,带着哭腔问:"您说吧,确诊了没有?"
我妈一愣:"确诊?我又没去医院,确什么诊?"
我说:"您都这样了,您怎么还不去医院?"
我妈给了我一巴掌,既而又得意起来:"我棒着呢,我没病。早晨在公园跑步,我一跑就是两个钟头,那帮老头全让我跑趴下了"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气色红润,面膛发光,于是长长出了口气:"您身体好就行,我就怕您有病。您有病,我就倒霉了。"
我妈说:"我敢有病吗?我要是得了病,你能伺候我吗?就算你小子有良心,你弟弟怎么办?谁伺候他?什么手机费、上网费呀,交通费呀,谁给他交?我要是病了,你弟弟就得死。"
我大声喊道:"他该死!"
我爸爸十几年前就死了,我妈含辛茹苦地把我和我弟弟拉扯大。我还算争气,最少咱还能自食其力呢。我弟弟可不是一般的要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家里蹲着,现在都二十七了。我们帮他介绍了八个工作,没有一个工作他能干够一个月。这小子号称上班不自在,自在不上班,人生需要大自在。
有几次我让这小子气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花果山自在,全是猴,你那张屁股是红的吗?"
我弟弟满脸轻蔑地说:"我才不跟你似的呢,只要人家答应给钱,狗屎你都趴那闻闻。"
从此我们俩就再也不说话了。
对了,我弟弟以前倒是有过一个营生,本钱还是我给他出的呢。养狗,生了小狗卖狗崽子,初级阶段他还真是挣了一些钱。但别人养狗,狗往往能通了人性,我弟弟养狗则是他通了狗性。有一次我弟弟发烧感冒流鼻涕,跑到医院一查,好几天医生都无法确诊。最后医生们请了个兽医来才能弄明白,是狗肺炎。我弟弟差一点让自己的狗害死,只得把狗全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