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喝了一杯水,歪着脑袋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戒备地说:"一千。您说过,您的退休费够你们俩吃的。"这两年我一直埋怨是我妈把弟弟惯坏了,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我妈说不过我,没办法了便破口大骂:"我的退休费够我们俩吃的,你管不着。"
我妈知道我是挖苦她呢,翻了翻了眼睛,全当没听见。"够,够我们两个人的。现在三个人了,就不够了。"
我嚯地站了起来,难道我妈又给我找了个后爸爸不成?找爸爸也可以,反正我已经有过两个爸爸了,但后爸爸总不能吃我吧?"哪来的,谁呀?"
我妈的手在大腿上揉搓了几把,有点难为情:"你弟弟交了个女朋友,也住咱们家了。"
"同居啦!"我叫了起来。我弟弟那样的窝囊废,那种臭不要脸的啃老族也能交上女朋友?那女的图什么呀?难道就图他没工作?就图他能啃我妈?
我妈急了,手指头险些戳到我的嘴里去:"你嚷嚷什么,你不嫌丢人啊?没结婚就住一块儿,不好。"
我冷笑道:"您都不嫌丢人,我还怕什么的?你也知道没结婚住一块儿不好啊?直接轰出去。"
我妈说:"你弟弟不干,再说他也老大不小了。"
我说:"哦,那他们俩就啃您一个人啊?怪不得您这么瘦了呢?我今天就回家去,他明天再不出去给我挣钱去,我就拿菜刀砍了他。我让您养个残疾人,咱养活残疾人好歹是为社会做贡献。"
我妈在桌子拍了一掌,阴着脸说:"把钱拿出来。不许你到去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有什么意思啊?他是你亲弟弟,你们俩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就容不下他呀?不就是个啃老吗?我愿意让他啃,咱家有这个条件。他在家里,我还省得寂寞呢。到处都是空巢老人,你忍心你妈一人在家吗?一人在家,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狠狠地把钱摔在桌子上,不服气地说:"我死了您都死不了!您愿意让他啃,我可不愿意,下回没钱了您让他自己找我来,您就别露面了。"
我妈把钱塞进口袋,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白门和香君在里面的办公室听着呢,都乐成开心果了。白门笑着说:"你不是厉害吗?我看你见了你妈,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我愤愤地说:"你们说我弟弟算男人吗?纯粹一白眼狼?"
白门说:"可你妈愿意让他啃,你有什么办法?"
香君也认真地说:"横波,你知道政府为什么一直给退休人员涨工资吗?"我和白门同时摇头。香君满脸的深思熟虑:"政府知道现在的失业率居高不下,退休人员的工资涨起来了,他们的失业子女或者啃老一族在家里就有饭吃了。不就业的人有饭吃,社会就安定了,就和谐了,你们说对不对?"
我和白门相互看了一眼,香君的话真有点那个意思。照她这么说,提高退休人员的工资待遇,就等于是政府变相发救济呢。
六 伸张正义
不知道其他国家有没有这样的历史阶段,工人想拿回被拖欠的工资,居然需要一国的总理出面。反正这样的事在中国的确是发生了,而且还上了电视。虽然总理因此树立了亲民形象,但也由此可见,出力挣钱的天经地义居然变成了势比登天。
白门认为案情资料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俩再次来到工地,进行现场办公。白门找来民工首领,告诉他需要签定一份诉讼代理协议书,民工们授权我们的事务所要回拖欠工资,协议上还要注明律师代理费的比例。这一次我又不得不佩服这家伙了,白门或许是真有几分同情他们。他主动把诉讼代理费的比例由10%降到了5%,还口口声声地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把成本收回来就可以了,不挣你们的钱。"民工首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天我们一直忙活到下午,先后有700多人在协议上签了字。有几个不会写字的不得不找人代笔,白门不放心,干脆让他们按了手印。
回到事务所,我捧着一箩厚厚的合同书说:"5%的代理费也凑合了,总金额两千多万呢。"
白门说:"钱难挣,屎难吃,王八好当,气难受。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出其他的岔子?第一笔只要不赔钱就行。"
白门的办案经验丰富,深知社会凶险,不久案情果然出岔子了。
第二天我们来到国营建筑公司,出具了法律文件,要求他们立刻补发工资。对方领导则不阴不阳地说:"找我们也没用,民工的工资不归我们发,我们只管供应材料。"
白门拍着合同说:"你们是承建单位。"
对方领导说:"我们有两份合同,这一份是给外人看的。另一份才是真的,我们只管供应材料,民工队是开发商自己找的,工资由他们发。"
我怒道:"胡说,验收的时候难道不是你们出具证明吗?"
对方说:"就是因为法律有这个规定,具备建筑资质的企业才有资格承建工程,否则开发商根本就不会搭理我们,我们的成本保证比民工高。"
我还要说什么,白门使了个眼色,拉着我赶紧走了。
出了门,我大声说:根本不能相信对方的鬼话,即使是假合同也是有效合同,也具有法律效益,上了法院没他们的好。白门说:"那就是另一案子了,一切还得重新开始,咱们拖得起吗?其实我估计到了,就是这么回事,开发商是利用建筑公司的建筑资质蒙上面,他们自己找人干,能节约不少钱呢。今天不过是来证实一下我的推断。"
我说:"直接找民工盖房子?他们会干吗?地基都打不好,使用设备得现学。这种楼盖起来能住人吗?"
白门说:"除非地震,哪儿那么容易就地震了?即使地震也震不死他们呀。民工也不住,开发商也不住。"
我骂道:"开发商真是黑心了,这帮民工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什么活都敢接?我看啊,他们全不是好东西。"
白门说:"主要还是开发商的问题,民工不过是为了挣钱饭钱,不能剥夺人家劳动的权利。"
后来我们又去了开发商所在的写字楼,招牌虽在,但人去楼空了。物业公司的人说,我们还想找他要物业费呢。听说那个开发商欠了银行十几个亿,也不知道藏到哪儿了。
我们一时半晌找不到开发商的行踪,但案情不能耽搁,只得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法官确定了开庭日期,发出传票,先行启动了庭外和解程序。但开发商依然如泥牛入海,传票发出去了也见不到人影。我和白门心思纠结,几天都吃不下饭去,万一开发商是带着钱跑了可怎么办?以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和尚满街都是,有没有庙可就难说了。开发商办公的房子是租来的,他们家的私宅也已经换了主人了。这小子要真是跑到国外去,凭那点贷款也可以逍遥一辈子了。我曾偷偷告诉如是:"完了,白门这回要折。"
我们俩如热锅上的蚂蚁,正不可开交时,另一个事务所的律师却找上门来。这人是白门多年的合作伙伴,老关系了。律师见了面就问:"民工给了你们多少代理费?"
白门说:"民工哪来的钱?是我们先用自己的钱垫上的。等把工资要回来,扣除代理费就行了。"
律师笑着说:"没到手的钱都是空的。这样吧,我们出20万,你们退出这个案子。咱们是律师,挣的是有钱人的钱,没钱的人打官司打不出什么钱来。"
白门问:"谁让你来的?"
律师说:"还用说吗?我的代理人。"
白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堆报纸来,砸到律师面前:"你自己看看,做人总得讲点良心,总要讲点公德。"
我也把脑袋伸了过去,都是白门为民工讨要工资的报道。这些报道绝对是有倾向性的,写白门时充满了溢美之辞,似乎只有烈士才可与之匹配。写民工则写得凄凄惨惨切切,读之令人泪下唏嘘。写到开发商,几乎把天下所有恶毒的字眼都用上了,估计记者也为买不起房子发愁呢。有的记者说,白门的精神开创了中国法律的新纪元,是中国向文明社会,向法制社会迈进的关键一步。还有人说:白门为政府解愁,为人民解难,堪称律师界的楷模,应该先给他一个五一奖章。
律师随便翻了翻,口气中都是怜悯:"你发烧了吧?"白门困惑地摇了摇头,律师说:"要是不发烧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你居然信这个?记者的话你也敢信?你想出名都想疯了吧?当心,人家会把你放到天上去的。"
白门指着大门:"你的车在外面呢。"
律师气呼呼地走了,我倒有点心疼那20万,一个劲懊悔。白门挥舞着手臂说:"好,好,这孙子来了,这就说明开发商没逃跑,咱们保证能找着那小子。"
此后白门到处走访朋友,一心要找出开发商的下落,与法院的交涉工作都归我了。我告诉法官,暂时找不到开发商的下落,你们有什么好办法。法官说:"这就不好办了,万一他跑了,这个案子审了也是白审。"
我说:"如果没跑呢?"
法官从抽屉里也拿出一堆报纸来,几乎就是白门的存货,看来他也关注着这个事呢。法官说:"现在你们的声势造大了,我们院里上下都非常重视。有精神下来了,嘿嘿,700多个民工,万一出点事,国外的敌对势力又有话说了。如果你们能找到他的下落,我立刻把法警派出去。我知道这么做有点不合程序,但你们是为了弱势群体造福啊,法律当然应该站在你们这一边。"
我万分感慨,这事又让白门算准了。但这小子有些心计也就罢了,难道这家伙真是想替民工出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他有如此美丽的心灵啊?
回到事务所,白门如一头超级大乌贼,头发都演化成触手了。他大笑着说:"找到了,那孙子去西安了。我已经托在西安的朋友打听他的具体落脚点了,咱们下午就去西安。"
我说:"法官说了,只要找到人,他立刻派法警把那小子押回来。"
白门道:"好,万事具备,咱们给这小子来个瓮中捉鳖。嘿嘿,这次咱们俩玩一个伸张正义,我白门也做一回除暴安良的好汉。"
香君订好了机票,吃过午饭我们就上路了。去机场的路上,我问白门:"你是怎么找到那家伙的?"
白门说:"我在民航部门有朋友。"
我又问:"在西安落了地就不归民航管了,你有什么打算?"
白门阴险地说:"不能全告诉你,你小子全学会了,以后你就把我甩了。"
飞机内的清洁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如刚刚买回来的金属棺材。我向来不喜欢坐飞机,一来飞机里的空间太过狭小,呼吸不顺畅。二来,一旦离了地面便失去了掌控,心里就没谱了。实际上自从我懂事开始,这颗心就没着没落的,似乎没有一天是安生的。潜意识里我总希望能抓住点什么,能靠个什么牢稳的物件,但什么也抓不住。如今想来,还是娘胎里最安全,只要抓住根脐带,就什么都有了。
捆上安全带,发动机轰鸣起来,我的脑子便不由自主地跑了。事实上我是真盼着我的飞机能出事,全摔死了最好。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一起死,黄泉路上绝不寂寞。我向来不大关心别人的生死,事实上我对自己的生死也了无情趣。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目的。我如孤魂野鬼,到处飘荡,却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躯壳。
早年时我并不迷茫,那阵子我岁数还小,天然地认为自己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只要沿着革命前烈的道路,就能找到传说中的共产主义。有一次春游,在大轿车上老师号召学生们唱歌来鼓舞士气,于是我们便高唱革命歌曲。唱到最后大家都累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兴致勃勃地干嚎呢。其实我真的认为歌词里描述的就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未来。后来司机大叔实在听不下去了,扭着脸骂道:"你他妈再唱我掐死你,刚才我差点撞了一老头。"我担心被人掐死,从此再也不敢唱接班人的歌了。
那时候学校实行早自习,孩子们每天7点20就开始谋划祖国的未来了。一次早自习前我正要进学校,教导主任可能是发现我比一般的学生脏,便指着垃圾堆说:"你来你来,把垃圾铲到车上去,早自习就不用上了。"
谁愿意被抓壮丁啊?但我不敢得罪老师,只得挥舞着铁锨埋头苦干,惟恐同学们看见了笑话。刚刚把一半的垃圾铲到手推车上,校长正好路过。他对我的行经大为赞赏,认为我是天下最勤劳的孩子。当天做课间操时,校长在主席台上狠狠把我表扬了一番,说我是雷峰下凡,赖宁从烈火中钻出来了。
第二天教导主任又把我拽到垃圾前:"你呀,接着干吧。"
此后,每天早晨为学校铲除垃圾成了我的职责,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大爷可高兴了,动不动就给我糖吃。
大约一个月后,教导主任又带着七、八个同学来了,要他们跟着我一起干,其中就包括白门。那些同学多少有点儿起哄的意思,抢着干,但大多连铁锨都不会使,垃圾被弄得漫天飞舞。我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人,但他们人多,我惹不起。
早自习即将结束时,校长领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过来了。他指着我们说:"这些孩子真是好样的,他们自发组织了学雷锋小组,专门为学校铲垃圾,发扬风尚,已经坚持一年多了。"
领导们大是惊讶,纷纷说:"好,好,以后的社会风气就指望他们了。"
几天后,区教育局送来了一面锦旗。我们学校成了区学习雷锋的标兵单位,我们这几个人还提前半年加入少先队。加入少先队之后,跟我一起干活的同学们大多撤了,我这才知道他们仅仅是为了红旗的一角来的。
飞机颠簸了几下,我不得不在脑袋拍了几巴掌。一旦脱离地心引力,驴年的事都想起来了,不吉利呀。我忽然狠狠瞪了白门一眼,这家伙正闭着眼养神呢。我心道,孙子,你小子才干了四天你就入队了,我他妈前后干了四个月呢。
白门忽然睁开眼,扭过脸来笑着说:"你还记得学雷锋小组吗?"
我差点从座位中跳出来,难道这小子也琢磨那个事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感应?
白门哈哈笑道;"你这孙子简直太傻了,你干了好几个月,结果老师们涨了一级工资。"
我惊叫道:"他们涨工资啦?"
白门笑得更开心了:"你以为标兵单位是白给的?评上了就有好处。我爸爸是教育局的,要不我参加那个破小组干什么?告诉你吧,全是校长一手策划的。当初他看见你在校门口铲垃圾,标兵单位的计划就开始了。"
我指着自己说:"凭什么让我干?"
白门道:"你不怕脏,你当时是咱班挺脏的,人家擦鼻涕用手绢,你擦鼻涕用袖子。再说你爸爸也死了,没人会难为学校。"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过是群白眼狼,这些人无非是利用孩子!我气得脸色都变了,只得向空姐要了杯啤酒。啤酒一口就喝没了,空姐再次路过时,我干脆叫道:"你把瓶子放在我这儿,我再喝点儿。"
白门毫不顾及我的情绪,他又转过来道:"那时候我们觉得你就挺傻的,学校里就没有比你傻的人。"
我想了想道:"有,玉京!"
白门使劲点头:"对,对,我们都入了队了,玉京没入队却陪你干了一个多月呢,真是闲的。"
我当然记得清楚,当时其他人都撤了,我又是骂街又是埋怨,孤苦伶仃的赌着气干。玉京本来没参与学雷锋的勾当,但他觉得我挺可怜的,便不言不语陪着我干了一个多月,一直干到放暑假。第二学期我也撤了,玉京也便顺水推舟了。
玉京是卞玉京的玉京,也是我们的同学。如今在广东当歌手呢,他嗓子不错,也会写歌,但并没有唱出什么名堂。
白门抱着脑袋说:"玉京没准是真傻,比你还傻。你现在是一点都不傻了,他倒傻得冒泡了。"我问他玉京干什么傻事了,白门刚要张嘴,飞机哐的一下就落地了,这家伙险些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七 所谓的开发区
这个世界无所谓光明,也无所谓阴暗,世界就是一团糜烂物质组成的混沌。可以说它是个雌雄一体的怪物,既不可能让人激动得为之奋斗,也难得把你害得痛不欲生,柔肠寸断。其实我们生下来时,世界就已然是这个样子了,我们无权选择,更不可能投票来改变它的属性。所以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唯一的办法是接受,随波逐流,同流合污,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西安的机场叫咸阳国际机场。从机场里出来,有个家伙在侯机厅外正等着白门呢。白门走上前,二人神神秘秘地耳语了几句,之后白门往那人口袋里塞了个小信封。
那人走后,我们叫了辆出租直接去市区。在西安旧城的南门附近,白门找到了一家汽车租赁公司。原来这家伙在北京时已经电话预约过了,公司当下就给了我们一辆吉普车。
有些事白门不点破,我自然也不愿意多问。其实刚才在机场时我已经看出问题了,等候白门的家伙穿着一条黑裤子。这种裤子是某类制服的下半身,普通人是根本买不到的。我暗自难过,人民币照这样抛洒下去,即使真的把民工的工资要回来,代理费可能也剩不下几个钱了。
白门亲自开车,转眼我们混出了嘈杂的西安市区,一直向东杀了下去。
我不得不问:"哪个地界?"
白门说:"渭东。"
渭东是个二类城市,在西安东面,临近河南,出了临潼就快到了。车在高速路上跑了两个小时,已经可以看到渭东的标志了。我瞟了白门一眼,白门停了车,把方向盘让给我。他点了支烟,悠哉游哉地说:"蓝田方向,进山。"
我不仅迷惑起来"一个开发商跑到山里干什么来了?"
白门笑道:"看来你猜出来了,行啊!"
我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为什么要跑到山里来,隐居?"
白门得意地说:"我那个朋友以前是个游戏迷,现在吃上皇粮了,主要职责是网络监控。我请他他破译了开发商邮箱的密码,原来这家伙正和蓝田的一个什么单位洽谈开发区项目呢。邮件里有策划书,说是需要几十个亿的投资,地方由公司与当地政府共同开发。我个人的分析是他想利用这个项目,先把土地出让的合同拿下来。然后以这份合同从当地银行套贷款,或许用这笔钱支撑北京的项目,或许就直接跑了。如果是前者,北京的项目的资金链条开始流动了,就再拿回一部分来支撑这个项目。开发商玩儿的都是银行的钱,否则他们早就死光光了。"
我点了点头,原来那个穿黑裤子的家伙是吃皇粮的黑客,果然神仙放屁,非同凡响。从那天开始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所有要紧的事,最好当面说清楚。什么邮箱、电话、QQ都不保险。
在城外,我们向法官通报了行踪。法官希望我们不要打草惊蛇,一旦发现开发商的踪迹,立刻向组织报告。
抵达渭东市的当天,我们来到当地的土地管理部门,白门号称自己是北京某大投资公司的全权代表,来此洽谈灞原开发区的项目。副局长惊讶地端详了我们俩一会儿:"那是林业局的项目,不归我们土地局管。"
白门说:"土地开发应该都是你们的管辖范围啊?"
副局长说:"灞原是林业局的地盘,好象他们已经找到能出钱大老板了,我们只能干看着。"
我说:"国土资源归口管理,这是有规定的。"
副局长冷笑了一声:"国家还规定不能贪污呢,嘿嘿。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哪个单位拉来的项目就是哪个单位的,所有的机关都有权利出去拉项目,只要把钱弄过来就是最大的功臣。"
我点了点头,早听说地方政府的主要职能是寻找投资商,是搞钱。
后来我们又来到林业局,白门依然询问灞原开发的项目,接待我们的还是个副局长。这家伙沾沾自喜地说:"你们已经晚了,北京实力最强的开发公司早就看上我们灞原了,如今他们大老板正在原子上考察呢。过上十天八天的,没准这个项目就彻底敲定了。"
我和白门终于达到了目的,老板的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白门能混成著名律师并不是偶然的,这家伙有股子韧劲,干起活来也能公而忘私,夜以继日。从林业局出来,白门钻进车子就要进山。我倒心虚了,这座城市已经是秦岭的边缘地带了,再往里走可就是老林子了,夜里走陌生的山路太过凶险,没有必要冒险。我当然不是怕死,生而何欢,死又何惧?七岁时我爸爸就死了,我照样长大了,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小郎的成长问题。我是怕万一出了事,又没死了,弄个半死就麻烦了。
我把脚放在刹车上:"这么晚进山,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总不能睡车里吧?"
白门歪着嘴说:"你还想住宾馆啊?有钱就有地方住。"白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踢开我的脚就把车发动了。
出了城就是无边无际的大山,秦岭山色辽阔,沟深林密,一股股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彻肺腑。进山后不久,天便黑锅似的扣了下来,只剩了一个光圈。吉普车围着茫茫大山转圈玩儿,每过一座山头都要开上半个钟头,到后来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在风景里,人往往是多余的,是累赘。假如没有我们俩,现在的秦岭该是多么精彩呀。公路如一条白色的绸带,周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森林,松树、桦树和柏树规划了整个视野。夕阳如火,山林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金色,山峰如漂浮于黑暗大地上的几座小岛。山路崎岖,峡谷纵横,潺潺的水声忽急忽慢地丁冬做响着,却根本找不到溪流的所在。车不快,随着云层的变迁,天上时阴时暗的,我在空中看到了鹰,那巨大的翅膀如两扇小门板,她在高空中悠悠飘着,滑翔着,自在着。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阵忽忽拉拉的声音,我不得不把车速放到极慢。此时公路上方扑过来一片乌云,巨大的响动声动人肺腑。我们惊讶地发现乌云沿着公路冲过来了。我慌张失措,白门大叫提醒着:"蝙蝠群,没事,没事。"
那的确是一大群蝙蝠,它们沿着公路席卷而来,从我们头顶上方呼啸而去,旋风一样地滚动着刮向山外。我猛然看到高空的鹰骤然俯冲下来,照着蝙蝠群伸出了利爪,然后翅膀一抖就飞回了高空。
我大叫道:"抓住了,一爪子一只!抓走了"
白门笑道:"少见多怪,我还看见过狼群追黄羊呢,跟踪、包抄,穿插,追得黄羊满世界跑,叫唤的声就跟女人叫床似的。"
我惊讶地问:"在哪儿?"
白门说:"内蒙,草原上。"
我笑道:"草原上的人也找你打官司?"
白门说:"当地有个老板也要做开发区,请我帮他准备法律文件,做可行性报告。嘿嘿,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在大草原上做开发区,那地方连水源都没有。"
我说:"那你还帮他做可行性文件?明明是不可行。"
白门说:"他当然知道不可行,只要银行认为可行就够了。银行贷款一到手,那孙子就跑到澳大利亚去了。"
我知道他是话里有话,立刻指着外面的山林道:"这是山林,是深山老林子,这地方也做不成开发区吧?"
白门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你自己看。"
文件的名称是灞原经济开发区可行性报告,内容大约是要北京某开发商实力超强,北京城一半的房子是他们们盖的。如今他们要在灞原兴建国际旅游度假村,预计每年可以招揽三十万海内外游客,前景美妙得不得了。
我将文件扔后座上,哼了一声。"全是放屁!一年三十万游客,吹吧。中国现在是观光旅游阶段,根本就没有到休闲旅游的程度呢。即便是休闲度假,人家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国外有夏威夷,国内有三亚!除非是加一条,在这里可以把大熊猫当成驴骑,否则是没戏了。"
白门哈哈笑了一会儿:"其实这东西不是给你看的,你也不信,但肯定有人信。"我问他,这东西到底是给谁看的。白门笑道:"这东西是给官员看的,官员们就喜欢这个,再没谱儿的事只要忽悠得有规模,他们也愿意相信。在中国办什么事都必须要戴一顶大帽子,没脸可以,但必须得有帽子。至于开发商那帮孙子,他当然有自己的目的。只要能把项目立起来,把地皮拿下来,他就可以在当地银行贷款。有了钱,要么逃跑,要么把北京的项目建起来,反正哪一条他也不吃亏。"
"开发区呢,建不起来怎么办?"
白门说:"即使建不起来,也轮不着开发商向上面的领导交代,这个黑锅有人顶。"
我大笑起来:"原来是给当地官员挖陷阱呢。"
白门看了我一眼:"互相利用,谁也害不了谁。开发商那么容易就把贷款拿走啦?总要打点一些吧。即使开发区建不起来,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几年后,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没准有些家伙都见阎王爷了,找谁去呀?当初我在草原弄的项目就是这么干的,那老板硬是从国家级贫困县贷走了5个亿,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我真替商业银行难过,就数他们倒霉,这不是冤大头吗?
白门看透了我的心思,笑道:"银行也不是私人的,很难把罪过加到某个人的头上。"
晚上9点钟,我们终于赶到了计划书中的灞原。这是个几百户人家的小镇子,坐落在山腰里,周围全是森林。白门在村边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车,跑进去问了问。出来时,他挥着手说:"主人答应了,咱们今天就先住这儿了。"
我指着镇内:"为什么不住在里面?"
白门道:"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镇里的人知道又来了外人。"说着,他指挥我把汽车开进农户的后院,贴着山墙停下来了。如此一来,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院子里还停着辆车呢。
白门向主人应允,两个人连吃带住一天一百块,主人抬头纹都笑开了,立刻给我们杀了一只鸡。主人做饭时,我在院子前后转了几圈,主要是观察地势,有利于明天的活动。
据说从门口的路一直向东走,就是镇公所了。镇公所的对面是片洼地生满了是竹子,据说从另一方向可以从林子里直插过去。我们所在的这户人家的院落广大,即使站在门口看不到后院里藏着辆吉普车。陕西民房的房顶是向前面倾斜的,室内面积有限但空间很高,尤其是客厅,房顶上都是檩子。我在院子里随处转了一会儿,实际上是想找些传说中的古董。据说陕西的古董多,淘个破坛子回去没准就能值几个钱。院子里一无所有,我不得不进了客厅。一进门便吓了我一跳,一条栩栩如生的吊睛白额大虫正冲着门口咧嘴呢。我不得不定了定心神,那是一张巨大的年画,顶天立地的挂在客厅中央,正对着大门。看来这户人家喜欢老虎,没准主人就是属虎的。
吃饭时,白门从车里拿出两瓶二锅头,死说活说的将主人按在饭桌上,号称是有酒一起喝。主人家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乡下汉子。三杯二锅头下了肚,老周的脖子就粗了,不得不把上衣敞开,露出了红堂堂的前胸。他挑着大拇指道:"北京酒,好!冲!"
白门坏笑着又灌了他两杯,老周的眼睛开始发红了。我趁机问道:"老周,你们这地方是不是归林业局管呀?"
老周说:"这一带是林区,自然归林业局管。"
白门问:"林业局的大干部是不是正在你们镇上呢。"
老周机警地向外看了一眼。"对呀,就住在镇公所里,听说是带着大老板来视察的,好象大老板也是你们北京的。他们天天开着车到山里转悠,又是测量又是画图的。我们这地方不大,估计这回是真完了。"
我和白门对望了一眼,看来这老周还是明白些细底的。我笑着问:"怎么叫真完了?这话说的。他们把土地都开发出来,你们就吃上开发区的饭了,没准还能混上居民户口呢。估计,补偿金也少不了。"
老周的鼻子尖颤悠了几下,他干脆抄起瓶子喝了一口,红着眼睛说:"户口不能当饭吃,现在又不是压缩定量那年月了。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会,我们是养护树林的。我本人是种树的,我兄弟是巡山的。你们说说,我们这样的人在开发区里能干什么?估计着我也就能看看门了,可哪有那么的多门可看呀?"说着老周叹息了一声,揉搓着脖子道:"前几年他们让我承包山林,说是合同三十年不变。这还没过五年呢,林业局就想把我们开发出去。我们一家的积蓄都投在林子里了,这地方归了人家大老板,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门说:"占地有补偿,肯定有补偿金。"
老周说:"补偿金?一层扒一层,层层扒皮,最后剩到我们手里的也就能吃一碗油泼辣子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可理解,赶紧问:"外面那么多的树林,不是原始森林啊?是你们种的?"
老周说:"往里面再走十几里地才是真正的老林子呢,你能看得见的林子都是我们种的,原来的树早就砍光了,我小时候这一带是秃山。"
白门忽然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说:"老周,你放心,我给你做主了,我们帮你们把开发商赶走。"
老周大吃了一惊,他一步跨到门口,惶恐地瞪着我们:"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我狠狠瞪了白门一眼,这孙子就喜欢到处冒充大干部。但他的屎已经拉出来了,我不得不给他擦屁股。我赶紧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向老周比划了一下。
老周倒吸了口冷气:"八路?"
我哼哼着说:"对了,打土豪,分田地,谁欺负老百姓我们就找谁的麻烦,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你找着组织了。"
老周想了一会儿,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俩喝多了吧?嘿嘿。退一步说,就算你把这个老板弄走了,别的老板再来了怎么办?"
白门说:"来过几个呀?"
老周说:"这回就来了这一个,但以前可来过四、五个呢。走一个又来一个,他们都说这地方没有开发前景。可林业局的领导是铁了心的想把我们开发出去,万一哪个老板瞎了眼睛,我们就让他们开发了。"
开发就等于祸害!我已经听烦了,指着客厅中央的年画说:"没事,他们要是再来开发,你就说老林子里有东北虎,谁来吃了谁。"
白门给了我一巴掌:"这地方没有东北虎,有的话也就属于华南虎。"
老周拍了下脑门:"我爷爷说过,他爷爷小的时候,这地方还真有老虎。后来人越来越厉害了,老虎就没了。"
我暗暗发笑,估计那是清朝的事了。
八 华南虎之源
老周有些酒量,他足足喝了一瓶的二锅头,期间拎着发硬的舌头向我们介绍这一带独特的规矩,规矩还真不少呢。他说:"幸亏你们是八路。你们要是记者就麻烦了。我们镇委会有明文规定:放火防网防记者,好事坏事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要体内循环,自己消化。镇里的人要是跟记者有了来往,镇里就有权利注销他的户口。"说到这儿老周忽然迷茫起来,盯着我们说:"记者,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可我不明白网是什么东西?我儿子在渭东上学呢,他回来说,老百姓怕大壳帽,大壳帽怕网。可网是什么呀?"
白门说:"好好跟你儿子学一学,把老虎的事弄到网上去,看他们害怕不害怕。真出了能吃人的老虎,就再也没有开发商敢开发你们了。"
酒喝完了,鸡吃光了,我和白门准备睡觉。虽然老周家的房子不少,但为了安全,我们俩要求睡在一个房间里。
刚刚躺下,老周在外面敲门道:"老板,要不要找个暖瓶暖暖身子?"
我在头皮上抓了几把,什么意思?白门说:"就是热水袋,估计山里晚上温度低,怕咱们受不了。"他大声说:"行啊,找吧。"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老周领着两个皮肤黝黑的姑娘站在门口。他讨好地说:"老板,找来了,还中意吗?便宜,三十块。"
这一惊的确是非同小可,我一个滚从床上趴了下来,指着老周道:"啊?你们这儿还有这个呢?"
老周说:"有啊,哪里没有?都是给你们有钱人准备的,50一夜,30一回,山里货色,什么都便宜哩。"
我依然无法掩饰自己惊恐:"她们,是哪儿的呀?"
老周说:"外地的,我们镇子上的不能在本镇子干。"
我摆着手说:"我不要,我真不要。"
白门立刻张开手说:"我,给我留下,我要。"
一个姑娘失望的走了,另一个姑娘满怀憧憬地留下了。我是后叶加压型的,我绝对不能干这种事,但我不能反对朋友干。白门拉着姑娘就要上床,我失声叫道:"你小子当着我的面干?"
白门说:"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门外面等着去。"
我不愿意大冷天的在外面转悠,号称看就看,谁怕谁。白门就跟我不存在一样,将姑娘塞到被窝里,三下两下地就入了港。这家伙或许是有意想在我面前显示一把,足足干了四十分钟,完了事他还不让姑娘走,号称既然是暖瓶干脆就暖暖身子,于是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我一直坐在旁边的床铺上,看着被子大蛇一样地蠕动着,又恶心又可笑。事实上我腰下的武器一点反应都没有,或许今天是太累了,或许是对公猪和母猪的行经没有兴趣。
第二天一早,我和白门向老周借来两身老乡的衣服,贼似的从树林里偷偷溜进镇政府对面的竹林。白门的确是动了心思的,他带着望远镜和长焦相机。我们将设备调试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后来我讽刺他说:"你这孙子干律师都糟践了,你当侦探最好。"
白门说:"谁起诉谁举证,没有这方面的本事,能干得了这一行吗?"
竹林里清冷难耐,我担心碰上竹叶青之类的恶物,心一直在嗓子眼里吊着。早饭之后,对面果然有动静了,一行人带着不少测量设备,大摇大摆地从政府里走了出来。他们将设备装上了车,吆喝了几声便上车准备出发了。此时这行人中最为注目的货色出现了,这家伙派头十足,脑门油亮,还真像个大老板。白门冷笑了几声:"王八蛋,果然藏在这儿了。"从这行人一出现,我们就开始按动快门,一口气照了几十张。
小型车队出发了,衙门口又恢复了寂静。我们俩立刻跑回老周家,开了车门,打开笔记本,插上网卡,直接把照片和地址全部发到了法官的邮箱里。完事后我又给法官打了个电话,法官说马上查收。
大功告成了,我们俩大出了一口气。白门拿出一支烟,刚要点上忽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老周鬼鬼祟祟地站在车窗外,他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这家伙依然看入了神,舌头搭在下巴上,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胸。
白门立刻冲了下去,揪着老周问:"你都看见什么?"
老周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俩不是八路,你们俩是网。你们千万不能把我牵扯进去,我还得在这地方住下去呢。"
我四下看了几眼,附近没别人。"你放心,我们不露面,没人知道我们来了,谁也不知道你跟这个事有关系。"
白门说:"网是好东西,将来你就知道了。"
老周憋得脸都红了。"我,我真想把你们轰走,可我又舍不得。"
白门立刻被感动了:"老哥,你这份情谊,我们记住了。"
老周有点糊涂:"啥情谊?一天一百块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