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社会舆论一直关注着白门追要拖欠工资的进展,方方面面的压力让法院喘不过气来。这个案件成了法官们的当务之急,在发出邮件的第二天下午,两辆警车呼啸着开进了灞原。开发商极其手下被堵在镇政府里,当下就被按住了。我们从望远镜里看到,法警们将传票递到开发商手里时,这家伙竟然咆哮起来,他揪着法警的领子大声嚷嚷着什么。那口型分明是说,等这个事完了,我保证能把工资还上。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没有这个权利,不合程序。法警职责在身,自然不管这一套,揪着他就上车了。林业局领导和当地的头头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那表情就如老周看到了我们上网。
后来法院为这事特地发了简报,表彰办案人员高效率的工作作风,以及他们为民为国的忠贞情操。原来法警接到任务后,坐上了头一天的最后一班飞机赶到西安,之后他们开着车连夜赶到灞原,终于把犯罪嫌疑人按住了。如此敬业,绝对是人民公仆的典范了!
开发商被带走了,林业局的工作人员被吓傻了,老周对我们俩是彻底服气了。当天他又给白门找了姑娘。据说头天被我赶走的姑娘有些伤心,白门号称要加倍补偿。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老周便陪着我喝酒。我看得出来,这家伙心事忡忡的,便问他是不是在担心下一批大老板。
老周说:"那是,林业局不把我们开发出去,他们就没地方挣钱。"
我喝得有点迷糊了,吊着眼睛告诉他华南虎的事可不是开玩笑,你就在网上散播消息,说你们这一带有老虎,专吃开发商,来一个吃一个,保证能把他们全吓跑了。
老周说:"咂能证明这里有老虎呢?"
我哈哈笑道:"把你那年画挂树林子里,离远点儿,拍几张照片不就完啦?谁能看得出来?"
老周说:"他们找不到老虎,说我撒谎咋办?"
我说:"你真是个死脑筋,老虎是长着腿的,哪儿找去?"老周咂摸着半天,没言语。后来我问他这一带有没有野生动物。老周说:"有,林子里有狼,还有白眼狼呢,专吃孩子。"
我说:"既然有狼,有个把老虎就不新鲜。"
那天晚上,白门又干了四十分钟,据说是连骨头缝里都舒服了。这家伙说山里的姑娘没污染,干净。我告诉他:这个花费不能记入事务所的成本。白门大笑道:"你他妈真小气,咱们等着回去拿钱吧。"
老周对我们情谊深重,一直送到蓝田。白门一高兴又给了他二百块,老周再三感谢,但眼睛里竟是狡诘的光芒,也许这小子早就估计到这个结果了。农民是可爱的,农民也是狡猾的。
从蓝田到渭东依然有些山路,我们俩马到成功了,未免都有几分飘飘然,车开得飞快。从地图上看,前方是最后一个山口了,过了这道山口就是关中平原。白门伸着胳臂大叫道:"明天,爷们儿就到北京啦。"话音未落,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并拼命打轮。
命运的小名唤做一念之差,如果我的刹车晚踩了半秒钟,如果我不是死了命地打轮,使汽车侧滑,我们俩就被砸成肉泥了。好端端的山上居然滚下一块大石头来,直冲着车的前进方向就来了,似乎是算计好了。幸亏我刹车及时,石头几乎是擦着车身滚了过去。大石头冲破了公路的栏杆,直接砸到山下去了。旷野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我们俩足足哆嗦了好几分钟。
好久我的冷汗才变成热的。"奶奶的,最近没下雨吧?"
白门猛然叫道:"不是泥石流,赶紧走。"
我也反应过来了,一脚油门就跺了下去,吉普车疯狂地在高速路上飞奔着。我们俩心里都明白,有人希望要我们夭折。虽然无法确定是谁这么心狠手毒,但无非是坏了好事的开发商,或许是没有到达目的的林业局的人。反正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们火速绕过渭东城区,直达西安。当天中午我们就上了回北京的飞机。谁要是有本事,谁就把飞机炸下来,我不相信信仰铜臭的中国人有拉登之流的胆气。
回到北京,开发商在法院控制之下回家候审了,原来这小子在北京还有几套别墅呢。实际上不光是我们在找他,北京的银行也快发疯了,万一这小子跑到外面去把自己漂白了,银行的人或许比民工们还要倒霉些。报纸上公布了开发商在北京的几处秘密居所,而网上的人肉搜索把地址都找出来了。据说开发商回家的当天,新闻媒体把他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小子居然出来恬不知耻地接受采访了。他当着记者面把白门骂成了丧门星,号称如果再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北京的工地就能重新运转了,民工全能拿到工资。联想到白门所说的草原开发区,我相信开发商可能真是这么计划的,或许是我们俩把他断送了也说不定呢。
事务所马不停蹄地为开庭做着准备,没两天民工头领又找上门了。据说这几天有不少民工吃坏了肚子,正在医院里急救呢。白门叫上几个记者去了,当着媒体的面又捐了两万块钱。我私下询问吃坏肚子的原因,医生说:粮食有问题,吃了不该吃的粮食。我本来想继续追查,白门却认为是多此一举。
第二天的报纸上又把白门夸了一顿,什么新时代,新风尚,什么拳拳之心,蓁蓁之谊。灾难能毁灭家园,却也能塑造辉煌。如当年的非典,虽然闹得全球恐慌,却塑造了几个英雄人物,这些人到现在还被人们津津乐道呢。民工是受苦了,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白门堂堂正正地成了京城律师界的领军人物。
不久法院宣布推迟开庭日期,我跑到法院询问原因。法官说:"是白律师要求推迟的,说你们还有几个关键证据没有准备好。"
我非常吃惊,证据早就齐全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找了个没人的机会,把他堵在办公室里,逼这小子说实话。白门有点急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推迟一个礼拜就大功告成了。"
我说是钱的事就和我有关系,我怕夜长梦多。
白门说:"风口浪尖的机会多难得呀!百年不遇啊!咱们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把它的价值最大化,要把所有的潜力都挖出来,你懂不懂?"
我晃着脑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意思啊?
白门干脆挑明了:"这个礼拜,北京要评选十大杰出律师了。我参选了,还他妈出了好几万的报名费呢,趁这个机会把名誉拿回来。社会关注度就是钱,别人花钱上才能报纸,咱们省了多少费用啊。"
我叫道:"评选还要出钱?"
白门说:"少见多怪,各行各业,凭什么奖不得出点血啊?没拿过奖项的人都是不愿意出钱的人,这帮人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做到了,奖就到手了,那是做梦。除非是你累死了,没准会追认个什么个东西。但人已经死了,给八个大姑娘也没用了。人必须在活着的时候,把奖拿到手,以后的代理费才能翻着跟头涨上去。你不是喜欢林志玲吗?有了林志玲的模样,什么鸟都有。可鸟要做大了?什么样的林志玲都有。"
我说:"你真他妈恶心。可这事多拖一天,民工就得多受一天的罪。"
白门嘿嘿了两声:"中国人民从来都是苦大仇深,灾难深重的。多难兴邦,多受点罪有利于他们的茁壮成长,反正也不在这几天。"
我点着他的鼻子:"放你娘的屁,真饿死几个,还能成长吗?"
白门干脆倒在沙发里,将二郎腿翘了起来:"那也只能怪他们生命力不顽强。这个奖,我拿定了。"
由于白大律师的精心策划,新闻界的煽风点火,各界朋友的积极配合,以及报名费的模范带头作用,白门果然当选了当年的十大杰出律师。这小子戴着大红花,状元似的风光了好几天。
现在想来白门的做法并不过分,我们为民工解决了吃饭问题,还为他们出了医疗费。我们为了抓捕开发商远赴他乡,身涉险地,几乎把小命断送掉。我们甚至还拒绝了敌人的巨额贿赂,这是多么可贵的精神啊!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些事都不在我们的业务之内。白门想混个社会名誉,也的确是名副其实。
评选结果揭晓的第二天,法院正式开庭了。由于证据确凿,证人众多,舆论监督有力,开发商无可抵赖,只得答应马上还钱。
不几天判决书便下来了,我们拿着判决书向民工们展示。七百多个民工,一个个呆若木鸡,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我拉着民工首领问:"你们马上就能拿到钱了,应该高兴才是。"
民工首领有气无力地说:"这一张白纸管啥子用啊?你们是把公司的白条换成了法院的白条。他要是不给钱,我们也不能把他拖出来打死。"
我明白,这是个问题。判决下来,拖上几年也无法执行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把判决拖黄的情况也是有的。我决定,以民工要闹事为借口,立刻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白门如今是大名人了,忙于应付各种采访和公益活动。我只得独自找到法官,将情况描绘得无比严重。法官为难地说:"法律肯定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现在的问题是开发商名下没有财产。"
我说:"那小子的房产就有好几处呢,他在昌平的大别墅有一千多平米,拍卖这些房产就够了。"
法官说:"房产证上是他儿子的名字,别的房子有他父亲的,有他老婆的,就是没有他自己的。"
我怒道:"这小子就是预谋着欠债呢,从一开始他就没安着什么好心。"
法官说:"除非你们能想到别的办法,否则我也不好办。"
从法院出来我还真的犯难了,我是个小人物,能有什么办法?白门这个王八蛋,给我们认了一帮民工爷爷,自己倒混成了大名人。
回到事务所,我长吁短叹,忧心不已,到了晚上都不愿意回家。
香君凑过来说:"不愿意回家?"
我点了点头。香君惋惜地说:"难道你也是123埋单?"
我干笑了两声,什么意思?
九 鸟兽之散
白门肯定不是123埋单的货色,他是一头精力旺盛的种猪。我拒绝了香君的好意,主要是担心身体不行,出了丑,被女人从床上踹下来就太丢人了。那天我清清白白地回家了,谁让咱是后叶加型的呢。
回到家,如是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看电视。节目是动物世界,我随便看了几眼,竟然被吸引住了。这个记录片的的名字非常有意思:丛林法则。大约是说,丛林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任何物种和个体要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发展,必须要找到盟友。片子里讲述了一个黑猩猩团伙的故事,某一只外来猩猩希望融入这个群体,只得向其他黑猩猩们讨好,又是送香蕉,又是帮人家清理皮毛,甚至充当男妓。虽然猩猩经历了不少磨难,但最终成为猩猩团伙的一员,还当上了二大王。从此他与其他猩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如是问我笑什么,我说:白门拼命拉拢新闻界,讨好法律界,千方百计地为人数众多的民工讨要工资,就等于是壮大同盟军呢,这等做法完全符合丛林法则。一旦出了问题,这些盟友都有义务拉兄弟一把,如此看来白门这小子是无师自通!如果把他放到猩猩团伙中,这小子肯定也能做律师。我是越想越觉得有趣,竟然笑起来没完了。如是瞪了我一眼:"有什么可笑的?还不赶紧睡?"
第二天,我从记者堆里将白门拖了出来。白门一边向记者们挥手道别,一边用眼睛努力地要从我脸上剜下两块肉来。我们俩找到一个僻静所在,白门甩开我,不耐烦地说:"有个女记者,对我有点意思了,你干嘛呀?"我把情况说了说,号称民工可能根本拿不到钱,这个官司咱们没准白打了。白门胸有成竹的说:"我早就知道他有这一手,早就料到了。"
我满肚子的冷笑:"你高屋建瓴,你未卜先知,既然料到了你还一天到晚地和女记者泡在一起?你干点正事好不好?"
白门喊了起来:"节奏!做事得讲究个节奏你懂不懂?现在社会的关注焦点是官司已经打赢了,正义得到伸张了。群情高涨时不泼冷水,怎么着也得让大家高兴几天,情绪是需要释放的。过几天,等大家的兴奋劲一过去,关注点快要转移了,再把开发商想赖帐的事捅出去。你等着,嘿嘿,保证又炸锅了。大家会认为开发商把全人类都当成傻子,情绪绝对比现在还要高昂好几倍。到时候那小子不出钱,没准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叫节奏。嘿嘿,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了社会主义新的高潮,新的高潮,新的高潮,哈哈......"白门自鸣得意,眉飞色舞,说到最后竟然唱起来了。
我许久没说出话来,律师的城府比我等鼠辈深得多呀。这家伙不仅通晓野生动物的丛林法则,居然还在丛林法则的基础上有所发展,这小子绝对比黑猩猩的智商要高。形容一个人聪明便说他长了毛比猴还精,如果形容猴聪明,应该说,脱了毛就能当律师了。白门能当选十大杰出律师,绝对是响当当的。这小子精通法律条文,人脉关系通畅,而且对社会舆论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政府应该请白门做新闻发言人的话,凭他这张嘴早把美国人忽悠成孙子了。昨天我没上他的老婆就对了,要不这小子得把我整死啊。
半个月后,民工们又断粮了,而开发商依然没有资产履行判决的迹象,于是为民工讨薪的白门又成了报纸的头条人物。这一来,北京市民的情绪彻底被调动起来了,街头巷尾中响彻着咒骂有钱人的口号,不少老头老太太给民工们送了热粥、咸菜和鸡蛋,就跟慰问子弟兵似的。有些愤怒青年甚至计划着走上街头,要将怒火赴之于行动。这条新闻发布出的当晚,开发商在昌平的大别墅被不明身份者包围了,保安们听说是大家是找开发商算帐的,干脆全部隐蔽起来。结果别墅被人扔进了三十多块砖头,十几条钢筋,还有几个自制的汽油瓶。幸亏开发商发现得及时,一场火灾和疑似的恐怖事件才得以幸免。知情者都说:真过瘾,比99年砸美国大使馆还热闹呢。
开发商也是人,是人就知道害怕,是人就有低头的时候。这家伙终于坐不住了,只得主动与白门联系。
第二天,双方当事人在凯宾斯基的酒吧里见了面,商讨具体事宜。
凯宾斯基是一家德国人开的五星酒店,之前我从来没去过。酒店总体上是棕色的,是深秋森林的颜色,应该也是片丛林。双方见了面,开发商将酒水单扔了过来,示意我们随便要。我要了啤酒,白门要了红酒。
开发商鄙夷地说:"只有中国人才在这么有档次的地方喝啤酒呢,这就是人的层次啊。"
我脸色骤变,立刻反唇相讥道:"您还知道层次呢?只有您这样的中国人才欠账不还,毫无信誉呢。您的所作所为如果放到西方,早就上黑名单了,黑社会都不愿意搭理你这样的。"
开发商瞪了我一眼,转向白门道:"白律师,你到底要怎么样?"
白门说:"我不想怎么样,只要把工资给了,我的代理也就结束了。"
开发商突然抄起杯子,那动作明显就是要把杯子砸过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久才闷着嗓子叫道:"那帮孙子根本就不会盖房子,头一次质量检测就没有过关,他们连地基都没打好。我给了监理公司不少好处,但人家依然不敢签字。你们想想,这房子就等于是废了。如果不是这帮废物糊弄我,银行的新贷款早就到手了。那帮王八蛋,连猪圈都不会盖,他们佩要工资吗?"
白门说:"谁让你舍不得用正规的建筑公司?你不就是想省几个钱吗?偷鸡不成矢把米。这个事,如果拿到法庭上说,你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的。老板,我给你留着后路呢,咱不干断子绝孙的事。"
开发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估计到这个环节。"除非他们答应返工,质量不过关,我不能给钱。"
白门阴阳怪气地说:"银行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贷给你十几个亿呢?我听说那块地皮就值4个亿了,据说土地管理局还没有收到这笔钱呢?如果把这个事捅开,不少人都要被牵连进来了。"
开发商冷笑着说:"你以为报纸是你们家的,别看现在他们和你穿一条裤子。只要我打个招呼,就全闭嘴了。"
白门忽然转向我,旁若无人地说:"你平时上网吗?"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得赶紧点头。白门喝了口酒,眼望着天花板道:"网络这东西太可恶了。我觉得网络纯粹是美国人为了摧毁中华文明发明的,什么事,只要被网络盯上了,就逃不了。我们中华文明讲究驭民之术,精髓之一就是民可以由之,而不可使其知之。之二是密谋于室,决胜于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网络这东西偏偏能让老百姓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这不是成心和中华文明作对吗?中华文明就是官场文明,官场文明说就是贪污和保护贪污的文明,所以需要暗中操作,网络往往能把见不得人的事暴了光。网络该死,该封,必须要实行严格的网络管理制度。"白门是越说越生气,声音也越来越大,附近桌上的人一个劲瞪我们。
开发商不得不咳嗽了几声,打断他道:"白先生,别说了,别说了,我明白。"突然他把声音压低了,将脑袋凑了过来,伸出连两个手指头说:"为了两千多万,我花二十万把你做掉行不行?你们从灞原回来的时,差一点掉到峡谷里吧?想重演这样的事,不难。"
白门愣了一下,声音有点颤了:"你少吓唬我,我是名人,我死了,会引起关注的。"
开发商满脸冷笑,正要说什么。我坐直了身子:"杀了他一个,还有后来人。你必须连我一起弄死,而且还要毁灭证据,还得做的干净利落。"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回去我就把音频传到网上去,加密,密码我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
由于我们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开发商终于服软了。这小子答应三天之内就给钱,赌着气说要把昌平的别墅拍卖掉。白门依然不忘刺激他,号称不住别墅,也死不了。
出了凯宾斯基,我们俩目送着开发商先上向离开,然后白门才把自己的车开出来。白门赞赏地说:"我可没让你准备录音笔,行啊你,没看出来!"
我嘿嘿笑了几声:"碰上你这样的,好人都得学了坏。"
白门歪着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还用学坏吗?
我当然明白,我的实在一直是装出来的。自从我爸爸一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丛林世界中全是锯齿獠牙的白眼狼。在地球上行走的人类,永远都需要携带刀剑、暗器、毒药和自救工具。一旦大意了,成群的白眼狼就会把你撕成碎片。当然,我的原则是自己不做白眼狼,至于别人,就让他们尽情地做吧。
当天晚上,我举着录音笔在如是面前显摆了半天,宣扬自己是如何如何的英明神武。如是觉得这东西挺好玩,想要。我说:"给你也成。但在案子结束之前,千万不能把里面的东西删掉。"如是答应了。
后来这支录音笔促成了我们的婚姻破裂,可当初这东西竟是我给她的,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法院理所当然地认为为民工讨要工资是他们的功劳,绝对是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法官特地给白门打来电话,希望事务所能联系到一家电视台,全程直播发工资的过程,争取让老百姓看看,以此树立法律的光辉形象。白门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满口答应下来。我只得跑到电视台的节目组联系,对方认为这种新闻片的看点不大,很难保证收视率,除非是有偿的。
我犯难了,法院当然不可能给电视台出钱,难道要我们事务所出钱给他们树立形象吗?白门在电话里骂我是不可救药了,花钱买个名誉,花钱买个法院的人缘,值啊!
民工首领听说工资马上就能发下来了,立刻又向事务所借了两万块。据说工地当天晚上买了二百箱啤酒,几百斤猪头肉,不少民工喝得满地打滚,工地被毁成了废墟。首领向我们报功说:人们在酒会上把白门比喻成活雷峰,生菩萨,大家都说是回了家就给他整个小人像,供起来。我挖苦白门说:"在历史上立过生祠的,全是大奸大恶。"白门说:"奸恶能做到大,也了不起了。"
工资发放仪式在一家电影院里举行,场地是我们租的,现场还做了不少横幅和标语,以烘托气氛。电视台派出了金牌主持人,白门顾不上别的了,拉着主持人诉苦,掏心窝子说事务所是如何全心全意的都扑在民工兄弟身上,这么做不为赚钱,专为社会树立法律的尊严云云。我跑前跑后的忙活,成了碎催。估计民工们想工资已经想疯了,这些人把行李都带到现场了,就等着拿了钱回家了。看到他们,我突然想起了贵州的老宛,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法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宣传机会,他们把当地的什么什么大的主任请了来,由他致辞,并亲手把工资放到民工手里。
那老小子天南海北地喷了半个多钟头,从国际形势,地区形式,讲到中等发达国家的前景。讲台前摆放的鲜花都蔫了,他还没说完呢。民工听得云里雾里的,眼睛都直了。我只得偷偷叮嘱大家:"主任马上就给大家发工资了,别急别急。"
估计主任大人事先没有弄清楚,并不知道七百多个民工需要发工资,所以他讲话时信誓旦旦地宣布:要把工资发到每个民工手上,要把慰问的话吹到每一个民工的心田里。我估计这家伙不过想抢个镜头,后来民工们一开始排队,主任的腿就开始哆嗦上了,原来满电影院的人都是来拿钱的!
我成心犯坏,七百多人就让你一个人发,累死你个老东西。钱才发出了三分之一,主任大人便有点站不住了。
法官一个劲向白门使眼色,白门只得见风使舵:领导认为应该加快工作进度,主任太忙,下午还有事。法官和我一块儿给大家发吧。
即使加上这二位,工资的发放过程依然持续了两个多钟头。
工资是发完了,主任也累得站不起来了。白门掺着主任、法官揪着记者们要出去吃饭。临走前白门偷偷告诉我,要把这些同盟军要一饭打尽,将来的用处可大了去了。我的心思都在民工身上,送走了领导和记者,在第一时间里赶到了电影院门口。
奇怪,电影院门口空空荡荡的,连只耗子都没有了。民工都跑哪儿去了?怎么连行李都没了?
我顾不得通知白门,急忙打了个车跑到工地。天啊,工地里只有昨晚庆祝的废弃物,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连铺盖卷都没了。坏了,民工们难道全跑啦?这帮家伙不会是事先有什么计划吧?我脑袋大了好几圈,但仍然不死心。于是我急忙又找了个车,一路追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全是人,大多是民工,我逐个扒拉他们的脑袋寻找。奶奶的,想跑,没那么容易!虽然民工的模样都差不多,但在我孜孜不倦的寻找下,后来终于发现发现了几张熟识的面孔。这些家伙正在凑在广场上聊天,估计他们的车还没到点呢。
我冲上去,揪着他们问:"你们怎么走啦?"
民工说:"拿到工资了,俺们要回家,俺们出来一年多了。"
我说:"我们的代理费呢?"
民工说:"啥叫代理费?"
我说:"你们签了合同了,还按手印了呢?"
民工们非常诧异,集体叫嚷起来:"原来那张纸是要坑俺们的钱呀?"
我怒吼道:"什么叫坑钱?我们帮你们要工资,能白干吗?我不是你爹。你们得给报酬,这就是代理费。"
民工说:"你们是干好事呢,学雷锋不应该要钱,学雷锋连名字都不应该留。我们都说好了,回去就给你们做小人像。"
我气得直接坐地上了,这帮民工要是作鸟兽散,我们可就惨了。最可气的是他们真把我们当成雷锋了。雷锋吃食堂不要钱,谁让我们白吃饭呀?
十 出生入死
虽然我仅仅是为了挣些代理费以养家糊口,虽然白门是希望利用为民工要帐而出名。但我们终归是把他们的工资要回来了,我们依然是付出了不少艰辛。民工们居然在计划逃跑!难道他们的良心让狗吃啦?我又想明白了,丛林法则运用在人类社会好象是不大适合的,猩猩能记得你为它梳理过毛发,送过香蕉,甚至让他伺候过。但有一部分人是属耗子的,撂了爪就忘,碰上这样的人,什么法则都是一纸空文。
我不甘心,真不甘心,我揪着民工们,不让他们走,一定要话说清楚,要不就跟着我回法院。民工们都急着赶火车呢,再三哀求我放他们回家,还说这是首领的主意,是大家开会讨论过的,有话直接问他去。我说:"不行,你们都是当事人。"后来我跟着一路追上了站台,民工们见我死活不撒手,七八个人发一声喊,把我从楼梯上直接推下去了。
我一溜儿跟头地往下载,周围全是人可就是没人扶我一把。我一直摔到水泥地,身上七荤八素的,眼前都亮了红灯了。好久我才缓过劲来,于是几个箭步再次蹿上台阶,火车嗷的叫了一声,民工们已然不见了。
此时有个警察跑了过来,指着我猪头般的脑袋说:"您这是玩什么呢?"
我指着站台大脚:"他们偷我钱,快追。"
警察带着我冲向车头,但火车吼了一声,还是开走了。
我的眼睛、嘴角、肩膀同时耷拉下来,那一刻我整个人变成了一块冻豆腐。
警察问:"到底偷了您多少钱啊?我通知车上的警察。"
我喃喃地说:"一百多万吧。"
"什么?"警察也嗷的一声,一下子从我身边跳了出去。他上下打量着我:"你都那么有钱了,您还在乎这点儿啊?"
我说:"多少钱也是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警察晃着脑袋,满脸幸灾乐祸:"难说。您呀,自己想办法,要不去分局报警。太多了,我管不了。"
离开火车站,我稍微输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迅速赶往饭店。在出租车里,我脑子里迸现出无数个念头,都不知道转到哪去了。后来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玉京曾经胡说什么:西方社会讲究的是规则,只要大家在规则之内办事就无伤大雅。中国社会讲究的是智慧,只要自己合适,什么心眼都能玩儿,什么事都能干。当时我是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学子,立刻认为玉京反动透顶,是在诋毁中华民族呢。如今我们是被民工的智慧算计了,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代理费。
冲进饭店时,白门正在前台结帐。这家伙见了我就开始埋怨:"你跑哪儿去了?主任特能喝,本来想让你帮我抵挡一阵儿的。"
我苦笑了几声:"你们喝的什么酒?"
白门说:"五粮液啊。"
我又嘿嘿了两声,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这顿饭又吃了多少啊?"
白门说:"还行,五千多。"
我的喉咙里都开始滴血了:"谁结的帐啊?"
白门不耐烦了,瞪了我一眼道:"废话,能让领导结吗?能让法官结吗?能让记者结吗?当然是咱们结帐。"
我不得不拖过一把椅子来,慢慢坐下去,脊背有了倚靠,心里总算塌实了几分。"好啊,好,你小子是新时代的好青年,你是十大杰出律师,是法律界的领军人物。怎么说你都是赔本赚吆喝了,我呢?我赚什么啦?"
白门也意识到出问题了,他眨巴着眼睛坐到我面前,紧张地问:"怎么啦?"忽然他发现我脸上有伤,惊讶地说:"你脸上怎么啦,谁把你打了?"
我无可奈何地晃着脑袋,简直是欲哭无泪。"是你那帮民工爷爷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了。全跑啦,全他妈跑啦!一个人影都没有啦。告诉你,工地废了,没人了。这帮家伙早算计好了,根本就没打算要给咱们代理费。你小子你还在这儿喝五粮液呢?你给我吐出来。"说则,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下拽,似乎唯有如此,五粮液才会出来。
"你冷静点儿。"白门弹簧似的跳了起来,正要骂人,想了想又坐下了。"你不能危言耸听,那帮人我接触了快一年了,都挺实在的。"
我懒得再废话了,干脆把手机扔给他。"你问,现在就问,看看那位民工领导是不是等着你去拿钱呢?"
白门心惊肉跳地看了我几眼,张皇地拿起电话。这小子机关算尽,却惟独没有料到民工们会拿了钱就跑。从表面上看,这群人是踹上三脚也不会放屁的主儿,谁能想到他们也会算计人?白门拨通了民工首领的电话,那家伙却死活不接。白门不得不拨打了好几次,首领总算给了面子,接了。他说自己正在火车上,回家心切,来不及辞行了。按说代理费是应该给,但昨天晚上大家开了个会,99%的人认为你们是干好事呢,是活菩萨,干好事不应该收钱,也没听说活菩萨向凡人要钱的。后来民工们投票,集体决定,今天拿了钱就赶紧走人。不过,大家一定会念你们的好,都记在心里了。
白门几乎是哀求着说:"菩萨也争一柱香啊!我们干好事也得吃饭呀,我赔进去多少钱你应该知道啊,而且你们还从我们手里借了十几万饭钱呢,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民工首领说:"我不愿意背信弃义,但现在是众怒难犯,大家伙是这么商量的,我一个人总不能反对吧?反正你们城里人有的是钱,也不少我们这几个子。"说完这家伙不容分说地把电话挂了,再打就关机了。
回到事务所,香君将这几个月的财务报表做出来了。为了讨要工资,我们前后花了三十多万,其中光借给民工吃饭的费用就是十一万块。白门小声嘟囔着:"代理费是一百一十万,本来咱是能挣点的。"我问他现在做何打算。白门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要,实在不行就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通过新闻界。"
香君说:"民工不看报纸,舆论对他们起不了作用。"
白门恶狠狠地说:"那法院的传票总有作用吧?我就不相信这帮孙子有胆量和法律叫板?"
我思索了一会儿:"你最清楚打官司的事,旷日持久,踢球扯皮,只不定还要花多少钱呢。咱们先别骂他们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这么卖命地帮他们,他们也看见了,为了他们,咱俩差点死在陕西。要不咱们找他们一趟,说说道理,动之以情,没准能成。一百万没有,哪怕要回七十万也算是个交代。"
白门背着手,英模似的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双管齐下,先起诉,然后去找他们,不给钱就用法院压他们。奶奶的,螳螂捕蝉,民工在后。这叫什么事啊?谁是弱者呀?"
两天后,我们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接到起诉书的法官就是审理拖欠工资的法官,我发现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想乐,却又不好意思。最后法官捏着嘴说:"我有个朋友在慈善总会工作。他说呀,慈善一个就后悔一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全他妈是白眼狼。你们俩打算怎么告啊?抓开发商我可以动用法警,抓民工就不成了,万一让新闻界知道,咱们就成欺负人了,他们肯定会说咱们是欺负弱势群体。再说七百多个民工,你让我怎么抓呀?"
我恼怒地说说:"谁欺负谁呀?明明是他们背信弃义,明火执仗。现在是他们跑啦!"
法官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们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了,别人必然会关注。其实所谓的社会舆论就是口头正义,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却非常烦人,还是别招惹舆论为好。如果不麻烦新闻界,这个事呢,立案没问题,找人还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几天后法院通知我们,传票即将下达,审理程序已经启动了。白门决定,利用传票下达到当地的时间差,找民工们好好谈一谈。万一他们给了钱,就赶紧撤诉。我们根据民工首领登记的地址,踏上了西南的辽阔土地。
西南地区是蛮荒之地,向来人多地少,而且交通不便,经济欠发达,多年来一向是输出民工的重要地区。当年我在广东谋生时,时常去西南出差,对那一带有不错的印象。主要是觉得西南数省物价便宜,女人热情,饭菜也做得地道。另外当地人看来还算淳朴,不似中原人那样智慧多多,心计多多。
我们在省会下了飞机,白门本打算租一辆汽车直接开过去。我急忙拦阻了,这地方可不是陕西,西南地区的山陡峭险峻,山路如活人大脑上的勾回,根本就摸不着规律。另外我是真心疼钱了,事务所赔成这样了,能省几个是省几个。
我们在机场辩论了半天,白门见我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只得同意了。我们来到长途车站,买了两张去川下的车票。
民工们大多扎堆,往往都是同乡、亲戚,住得都很近。欠了我们代理费的民工都是川下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民工首领。
川下在省会的西北方向,是个山区县。岷江穿境而过,大江两岸则是高不见顶的大山,据说再往西走就进入藏区了,是当年长征走过的地方。川下的居民主要集中在河谷地带,这是唯一通公路的地方,多少有些耕地。我想不明白,在这样一个耗子不拉屎的地方,居然也生出了十几万人,不做民工才怪呢。
民工首领住在县城外的一个小镇子上,他家是座二层楼的建筑,看着挺气派的。我们俩三脚两脚地把门踹开了,这家伙看到我们俩从天而降,惊得眼珠子差一点掉下来。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们,你们,你怎么来的?"说着,他一个劲向我们身后观察,估计是找警察呢。
白门轻蔑地说:"让你看见了,人家就不干这行了,都藏起来啦。把你的人全给我找过来,把代理费一个子不少地给我,我立刻就走人。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民工首领颇是为难:"大家都散了,都回家了,要找过来得花好几天呢。"
我说:"行啊,那我们就在你这儿等着了,等法院的传票来了,找不着别人,你跟我们一起回去一趟,你当他们的代表,坐牢也是你的事。"
民工首领横着跳了起来:"凭什么让我跟你们回去?是大家的主意,投票啦,法不责众。"
我有点无可奈何了,这家伙的话不无道理,总不能把七百多人全抓起来吧?白门冷笑道:"你也知道你们犯法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懂呢。"
首领说:"我们农村也进行普法教育,当初我们也没有想骗你,可大家见了钱,谁也舍不得往出拿了。"
这一点倒与我们的估计差不多,没见到钱的时候,大家都是君子,一旦见了钱就都现原形了。白门拉给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首领家门口,翘着二郎腿说:"马上把你的人全召集过来,我只要我的代理费。如果不拿出来,你们自己考虑后果。法不责众,但法律往往会惩罚带头的,会惩罚一小撮儿。"
首领急得一个劲作揖:"二位大哥,有些人去别的地方盖房子去了,一时来不了。"
我哼了一声:"你们会盖房子吗?你们连地基都打不好。我要是开发商,我也不愿意给你们钱。帮你们要钱,是看着你们可怜。看着你们还像个人,怎么就不干人事呢?我求你们了,你们就干点人事行不行?"
首领终归是要脸面的,听我这么说,竟然有些不高兴了。"我们从小就会盖房子,这里的学校、楼房连政府都是我们盖的。都七八年了,没事。我们家就是我自己找人盖的,多结实啊。开发商就是找借口,就是为了不给我们钱。二位,你们都是北京人,你们有房子有车,你们都是百万富翁。我们就那点辛苦钱,你们别要了,那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出来的钱。"
白门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们的钱也不是偷的,我们为了你们出生入死,我们凭什么呀?"
首领说:"你们是雷锋,雷锋干好事连名字都不留,你们怎么还要钱呀?"
"我操你大爷!"白门一生气连北京土话都骂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把怒气压下去,斜着眼睛说:"你少废话,我们俩这些天就住在你这儿了,等法院的传票一到,你小子拿不出钱来,就得跟我们回北京,北京的监狱管饭。"
民工首领脸上变颜变色的,真是害怕了。他答应我们,现在就找大家商量商量,你们放心。然后他骑上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跑了。我担心这帮人暗地里鼓捣些阴谋诡计,希望提防。白门恶狠狠地说:"这帮家伙我算是看透了,就是把他们的老婆玩了,他们也不敢放个屁。"
话刚出口,他立刻把嘴捂上了。门外,两个乡下女人正好奇地看着我们呢。我只得向她们微笑了一下,这二人一个有三十多岁了,另一个还不到二十,估计是首领的老婆和女儿。
傍晚首领回来了,带回来几个半熟脸的民工。路上他们割了些蜡肉,又搬回几罐子米酒,号称要好好招待招待我们,却绝口不提代理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