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男人错(13——14)
(13)青灰色的石阶上溅起蒙蒙水雾。水雾不停冲剧着一只没有脑袋的鸽子的尸体。雨水捋乱它的羽毛,露出胸脯上的一个小洞。空气中没有腐烂的味道,颜色也因为雨水而比几分钟前显得更有清亮。小语挪至石阶边,脸色青白。腿疼得厉害,小腿胫骨处似裂出一道大口子,几只看不见的虫子从裂口处爬入,大口吞噬着骨髓。小语颤抖嘴唇,目光投向石阶上,想说些什么,却又将嘴唇闭得更紧。石阶上还有条黄狗,皮毛未曾被雨水打湿半点,显得精神抖擞。那只鸽子的脑袋在它的爪下来回滚动。石阶更高处蹲着一个脸有刀疤的年轻人,看着小语,面无表情。“你能帮我捡回路上的那个包吗?我的课本全在里面。”小语仰起头,身体情不自禁地哆嗦下,这年轻人给人的感觉真冷。的士在街道上来回奔驰,路上却没有半个撑伞的行人。坤包已被风卷到离她约有十米远的一个舞厅前,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是台语歌,爱拼才会赢。小语都以为这年轻人是哑巴加聋子了,年轻人突然开口说道,“你流血了。”他一说话,眉毛并没有像普通人般扬起,反而皱起三截,嘴唇也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红,眼神却古怪得紧,里面没有半丝生气。小语低下头,咬了咬牙齿,“我知道。”“你知道什么?”年轻人的眼神不无讽嘲,猛地起身,跨下台阶,微蹲,左手从小语胁下穿过,右手箕状张开,在小语臀部一托,膝盖一顶,轻轻嘿了声,抱起小语,奔回台阶,放下,手又再指向水洼中的坤包,嘴里嘘了声,那条黄狗倏地窜出,一眨眼,就口叨着那坤包奔了回来。小语忍不住叫起来,“这是coco牌子的啊。”年轻人眼睛里的嘲意更浓了,没再说什么,卷起小语的裤管,手指在伤处两侧一按,小语倒吸一口凉气。“应该没什么大碍。”年轻人喃喃说道,忽然脸色一凝,三截眉毛分段竖起,脸上那道刀疤往上一跳,嘴角掠过丝狞笑,起身,疾步往前。一辆黑色奥迪正在舞厅门口停下。年轻人奔到车前,手中寒光一闪,那刚从车内钻出的中年男子的胸前便绽开出一大朵血花,一朵、二朵、三朵。这是拍电影?小语愣了。年轻人扬起匕首的每一个动作,那中年男人脸上每一丝扭曲的表情都是如此缓慢,如此清晰,时间似乎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卡住曲轴,变成了慢镜头。那年轻人手臂上的龙纹,那中年男人嘴角的黑痣……奇怪,中年男人嘴角为何还有笑意?刀戳在身上不疼?中年男人终于沉闷地倒下,倒在水泊中,像一大罐被打翻的红油漆。年轻人用脚拨了拨他的脸颊,吐了口唾沫,回过头,冲着小语咧嘴一笑,嘴里唿哨一声。小语来不及闭眼,身体便被一道黄色的闪电扑倒,几颗雪白的獠牙在眼前一晃,脖子处一疼,眼看就要被撕开,忽然又传来一声唿哨,身上蓦然一轻。我是死了么?小语的心一直向下坠去。天空低垂。一些铅灰色的寒冷的碎屑跌落下来。赵松爬起来,捂着头,戟手指向吴小南,嘶着声,说不出话。他的头盔已摔破了,东一片,西一片,血涌出来,像西瓜的汁液。“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分片切瓜,竖八刀,横七刀。风景无处不在嘛。”何仁望着窗外,打了个响指,笑道,忽然咦了声,“这不是晓德吗?”摇摇晃晃的朴晓德正从水泊中坐起身。“朱玲,我去外面看看。”何仁起身往外走去。雨还在密密地下,剪不断。整个世界都被这雨水浸得苍白。吴小南傻了眼,“朴哥,怎么是你?”雨珠儿从他鼻尖滴落,他攥紧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放开,刚想去搀,从楼上奔下来的梅娜一把推开他,尖声叫道,“你怎么打人?”跟在梅娜身后的丁振东耸耸肩膀,目光瞟向正大步从对面咖啡店里走过来的何仁身后,站在咖啡店门口的不是朱玲么?朱玲缩回身,进店里,拿了把雨伞,紧跑出来,雨伞撑在何仁头顶。这男人是谁?丁振东心里犯起嘀咕。“晓德,怎么回事?”何仁伸手拉起朴晓德。朴晓德苦笑着,回过头对梅娜说,“你先去檐边避下雨。”转身瞥了眼正在发愣的吴小南,双手一摊,“没什么,应该是一场误会。”赵松来劲了,“误会,我误会他妈。”说着话,腿就往吴小南踢去。吴小南下意识侧身避过,手在赵松脚跟处一抖,往上一托,赵松又跌了个狗吃屎。“这位小兄弟是空手道几段?”何仁笑起来。“你怎么还打人?”梅娜急眼了。“我没打。”吴小南指了指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赵松,挤出一句话,“他骑摩托车撞了我的女朋友。朴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坐在后面。”梅娜望向朴晓德,目光中透出疑虑。何仁哈哈一笑,“撞了人,也不能动手打人。有事好商量嘛。仗着学过拳脚就以为自己真是一只螃蟹了?不大好吧。”“他还跑。”吴小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朱玲却扑哧下笑出声。丁振东眉毛一挑,眼神在何仁脸上停留了半秒,打了个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来,咱们上楼说话,别搞得一个个都成落汤鸡。”吴小南脸色一变,抬起头,的士已不见踪迹,“朴哥,我女朋友还在那边,我去看她。对不起。”吴小南撒跑往回跑。雷声似辆载重汽车从天空驶过,雨丝似车轮底下扬起的尘埃。“跑这么快,会得肺结核的。”何仁笑着骂了声。梅娜与朴晓德面面相觑。丁振东望向朱玲,“朱小姐好。”不远处传来警车凄厉的鸣笛声。朱玲的身子微微颤了下。赵松铁青着脸,爬起来,望着吴小南远去的背影,抬腿想追,望了眼自己车壳裂开的摩托,又看了看朴晓德,犹豫着,嘴唇翕动,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14)夜幕拉下,滤去白日里的各种颜色。被雨水洗过的道路被灯光映出一抹青白,树的影子就在这青白里簌簌发抖。警察已经走了,吴小南默默地站在床前。小语没看他,失神地望着窗外,耳朵里满是轰隆隆的声音。窗外还有堵黑色的墙,沿着墙底一直往前,再拐过弯,就是太平间,那里盛满死去的人。人死了是鬼,鬼死了是什么?氤氲的水气钻出墙缝,兜过几个圈子就再也看不到了。小语收回目光,仔细地瞅敷在腿上的石膏,僵硬的,不能动弹,爱情也许就是这样,被喜怒哀乐,准确说,是被每个人的个性紧紧包裹。“小南,你回去吧。”“不。”吴小南搓着双手。该说的话似乎已然说尽,只能是沉默了。小语摊开双手,低头看着。手并不大,薄,软,纹细如乱丝。曾有个看手相的说,她手上有桃花煞纹,并煞有介事批了几句偈语“桃花煞现爱奢华,即爱贪杯又好花。情性一生缘此误,中年一定不成家。”偈语的意思甚是浅白,讲她爱奢华,问题是哪个女孩子不爱呢?花,她倒也喜欢,酒却是不喝。她觉得这偈语十有八九是诳人的,不过,她还是特意买了本《麻衣神相》来按图索骥,可始终找不到这个桃花煞纹。也许这煞纹是烙印在心里头的。灯光忽悠悠颤了下。小语伸手托腮痴痴地想着。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医院里福尔马林的药水味舔净。这些泪痕,吴小南是看不见的,就算他看见了,或许会认为这只是眼球疲劳时自动排出的分泌物。“你回去吧,不早了。”小语又说了一次,心里愈发恍惚。声音嘶哑得很,不含有水份。她凝视着吴小南的影子。他的影子正被床架折叠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有太多锐角,却没有一条值得依赖、可以依靠的直线。他还是男孩,不是男人,还不明白爱是怜惜,是首先扶起所爱的人。他的爱除了荷尔蒙在作怪外,恐怕就是发泄了,就像……对了,不是发泄,是排泄,排泄出体内毒素,就像市面上现在非常畅销的云南盘锦出品的排毒养颜胶囊。什么时候自己也要去买几盒去。小语脸上露出笑容,应该是苦笑,呛得她连续咳嗽几声。“警察没说什么吧?”吴小南想去拉小语的手。小语推开他的手,又咳了几声。别说买荔枝罐头,就连倒杯水他也不曾想到。他所在乎的从来只是他的感受。小语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吴小南,没再说什么。“小语,对不起。我真没有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全怪那骑摩托的兔崽子。我追上去了,狠狠揍了他一顿。”吴小南不无懊恼地说道,继而又眉飞色舞,“我就这样跳起来,一脚踹去,简直比黄飞鸿还要黄飞鸿。”这些话小语都已经听过?次,耳朵里的茧连绿毛都长出来了。小语躺下身,头缩入床单里,一些酸涩的液体又咕嘟咕嘟冒出来,拼命忍住。“你怎么了?小语。”吴小南停下手中的比划。“有点累,想歇歇。我妈马上会来,你不必担心,回去吧。让我妈看见你在这儿也不大方便,好吗?”小语的声音有了些哽咽,吴小南显然没有发现这点,犹豫着,用手去拨弄小语的头发,还是点点头,“哦,那你歇吧。没事的。我回去了。”吴小南走了。又过了几分钟,紧裹着小语的床单开始抖动,越来越快,并伴随着低低的呜咽声,猛地一下被掀开。小语挺直身,泪珠先是在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但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跌落。床单上多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很快,膝盖处的那一块床单似从水里刚捞起来。小语捂着脸失声痛哭,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悲声终于痛快淋漓地奔了出来,她伸手去拽床单试图阻止这哭声,手指已经不听大脑指挥,将床单拧着,越拧越紧。“妈……”
[8]男人错(15——16)
(15)朴晓德心里那个别扭劲用老虎钳也拧不回来。他刚送梅娜回去,一路上,梅娜就没露出个好脸色。路两边的霓虹将湿漉漉的街道染得姹紫嫣红,朴晓德努力地想把自己的影子与梅娜的影子重叠起来,可梅娜不是放慢脚步就是加快步伐。这真是月亮惹的祸。淡淡的歌声从一家叫“倾情”的音像店里飘出,挂在海棠树的叶尖,一滴滴往下坠。“小娜,这事真不怨我,我叫赵松停车,他不听,反而加速,我总不能从车后座蹦下来吧。”朴晓德摘下片叶子,握紧,将它揉碎。梅娜撇过脸,没吭声,专心致志用脚踢路上的一块小石头。“小娜,你就开口说一句话吧。不会死人的。”朴晓德再也没忍住,一脚踢飞石头,拽起梅娜的手,“我向毛主席宣誓,以后,再也不与赵松这样的人渣来往了,行不?”梅娜停下脚,抽完手,若有所思地望向前面的网吧。一个和尚,年纪不大,眉清目秀,正探头探脑往网吧里瞧。网吧旁边有间发廊,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对面坐着,隔着贴有花纹的玻璃门向外使劲招手。梅娜走下人行道,朴晓德赶紧跟下去,“那是我同事的女朋友,明天我去向她道歉,这总行了吧?”朴晓德哀叹了声,都恨不得拿脑袋对准滚滚车流中的其中一辆撞过去。美女就是美女,真难侍候。他拐过身,走到梅娜外侧,继续说道,“小娜,你这是生哪门子气?就算绑上刑场执行枪决,那也得有份判决书吧。”“我知道。”梅娜挤出这一点牙膏后,抿紧嘴。“你到底在想什么?天哪,我不活了。”如果说女人心是海底针,那美人心铁定就是那针上的针眼。自己穿得过去吗?朴晓德在肚子里把赵松、吴小南的祖宗十八代都依次骂了个遍。“闷。”梅娜牙缝里又漏出一个字。没话说了。天地万物皆生自于混沌,所谓混沌也就是这个闷字。闷气、闷棍、闷葫芦……这个闷字瞅起来真是陌生得紧,好像什么意思都没有,又似乎所有的味道都全在里头。朴晓德老老实实低下头,琢磨起这个闷字的笔划,渐渐地,这个闷字在他心里也凝成结,锤不烂,刺不穿,劈不开。送梅娜回家后,朴晓德径直去了“继续酒吧”,这是他过去常去的一个地方。没有改变,酒吧的格局一如往昔般简单,室内方方正正,没有在螺丝壳内做道场的小家子气,舞台、吧台、四周散落着令人舒舒服服的旧式藤椅。东边的角落还摆着一架钢琴。吧台上几个暗红色的打击器零散地摆放出一个弧度,与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黑白相片遥遥呼应。相片里的男人在吹着小号,看不清头颅在哪里,那条粗壮的满是汗毛的手臂与那支发亮的小号占据了相片的大部分。没有其他繁琐的装饰了。朴晓德放轻脚步,长长地吁出口气,靠近吧台,打了个响指,“来一支深水炸弹。”酒保换了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人,头发蓬乱,脸上的笑容近乎狰狞,冲朴晓德点点头,模样活像一个原始部落里来的巫师,各种颜色诡异的酒在他的手指间暴出一长串火花,令人眼花缭乱。“第一次来?”男人的声音有些粗鲁。朴晓德摇摇头,接过“深水炸弹”,目光却为旁边一个手中正拿着一瓶金东尼酒的女孩所吸引。酒已喝掉大半瓶,女脸正胀红着脸在吹一个汽球,汽球是粉红色的,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炸开。朴晓德挪了下身子。这酒朴晓德在未认识梅娜时喝过,喝下去不要三分钟,五脏六腑就似要翻滚起来,等酒力发作,人差不多就成了一只在沸水中的虾米,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现在流行喝这酒了?”朴晓德吹了声口哨。“千金易得,一醉难求。”男人嘿嘿笑了声,又忙活开。人们或许都是这女孩子手中的汽球,迟早会有炸开的那一刻。朴晓德闷闷不乐地呷了口“深水炸弹”,幽蓝的火焰在胸腑间漾开,咝咝地响。人其实真是活在一张平面上,并被时间任意蹂躏,画成奇形怪状。人所能做的,也就是试图通出某种途径,去找出一些意义,来拉开其纵横,但这只是幻觉,厚度并不存在。任何生命都没有真正的厚度可言。所谓空间只是让时间在某一点、某一刹那露出容颜的显影水,它是时间的一部分。朴晓德胡思乱想着。那女孩忽然走过来,端详着他,嘶声叫了句,“睡醒,你是我的睡醒么?”朴晓德吓一跳,没敢吱声,女孩香滑的身体滑入怀中,但还没等他从这飞来艳福中回过神,女孩已杏眼圆睁,打个酒嗝,反手一巴掌,叭,“你不是睡醒,你是王八蛋!”女孩推开朴晓德,干呕着。那络腮胡子皱眉从吧台内转出,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她,“小姐,卫生间在那边。小玉,你来一下,带她去。”一个猫一样的女人蹑步走近吧台,嘻嘻地笑,牵起女孩的手,往里走去。朴晓德捂着火辣辣的脸,妈的,做女人就是好,想往男人脸上甩巴掌时,只需假模假样灌上几口酒,男人还不能还手,否则就是没风度,真是郁闷无比。那络腮胡子却笑,“哥们,不好意思,这杯酒算我请你。”“这哪是喝酒?是自虐。”朴晓德嘟囔着。“人若没有一点儿自虐的精神,上哪去寻找快感?”络腮男人的嘴咧得更大,门牙缺了一个,这让他粗旷的脸显得有些搞笑。“是啊,也就只能欺负自己,自己变着法子来折磨自己了。”朴晓德耸耸肩膀。那个睡醒是什么人?名字古怪得紧。一个人若刚刚睡醒,眼角定糊满眼屎。朴晓德的目光落在一个正推门进来的女人身上,吃了一惊。这女人像从一副浮世绘中走出,除了没穿和服,整张脸与日本那种传统艺伎一模一样,妆抹得极浓,一袭黑裙,勾头,迈着碎步,往酒吧角落里的那架钢琴走去,打开,叮叮淙淙弹起来。“咦?”朴晓德有些好奇,“这妞挺狂野的嘛。”络腮男人从瓶瓶罐罐中抬起头,“熟客。周末准来。你算赶了巧。”“这曲子听起来不赖嘛。”朴晓德笑道。“水边的阿狄丽雅。”琴声淌来,像女人葱玉般的手指在眉心处轻轻一点,指尖还沾有一粒月华。朴晓德激凌下,坐直身,眼前似有个曼妙女人正赤足站在海潮边,撩去身上的层层轻纱。看不见她的容颜,只知道那是世上从未曾有过的美好。他屏住气息,两眼瞪大。蓦然间,那海潮已竦然而立,呜咽着,似有了无穷无尽的哀伤。这哀伤是如此神秘,又让人目眩神迷,微微泛着黑光,在浑圆如镜的月下,伸出它那笔直的手,指向那心灵深处。紧裹在心灵外面的血痂与硬壳在此刹那,便若阳光中的积雪,开始一丝丝融化。绸缎般丝滑的音乐覆盖在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之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琴声悠悠散尽。朴晓德缓缓睁开眼,那女人已经不见踪迹。“请来的?”朴晓德没头没脑问了声。络腮胡子这才似从梦中惊醒,“怪女人。弹完就走。有人打赌一千块钱请她喝杯酒,她却从未赏过谁的脸。”“每次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是的。”“下周六还会来?”“周六一定。其他时间偶尔也会来。看运气了。每次来的服饰都不一样,可以领导时尚潮流了。”络缌胡子说着话,差点打翻手边的酒瓶,骂了声,“妈的。”朴晓德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骂了声,“妈的。”身体微微地发起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朴晓德想了想,拨通吴小南的手机,“小南,我在‘继续洒吧’,过来耍耍?”“朴哥,下午真对不起。我没看清是你。”“这都怨我那朋友。酒桌上认识的狐朋狗友。我赶着去接梅娜,路上遇到他,想搭一下车,没想这小子没一点人性,叫他停还不肯停。”朴晓德解释着,“你女朋友没事吧?在哪间医院?我明天去看看。”“没事,朴哥。”吴小南的声音低沉下去,“白鹤的朱永财被人用刀捅死了。小语就在案发现场。就在我追你们的时候发生的。”“朱永财死了?”“小语也差点被那个凶手杀死了。”电话那头吴小南的牙齿似在打颤。“凶手逮着了吗?”“没有。警察问过小语大半天。小语说她当时吓傻了,什么也记不得。”“那就好,那就好。就算记得也要当自己记不得。”朴晓德搁下没喝完的酒,“小南,我现在就去看看你的女朋友。这事实在糟糕。你怎么不陪在她身边?”“她妈来了。”“哦。”朴晓德咽下已经溜到嘴边的话。女朋友出事了,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呆家里头,真是年轻无畏。朱永财死了?谁干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朴晓德脸上有了丝笑容,回过头,“再给我来一支金东尼。”朴晓德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粉红色的汽球,奋力吹起来。(16)几颗寒星在天空中踉踉跄跄,耍着醉拳。天空是弯曲的,粘稠的夜色粘满这个椭圆,像一只巨大的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三间九界,并不时发出冷冷的笑。风灌入朴晓德脖里,吹进去,又再吹入五脏六腑,拨弄他心底那团郁闷。这郁闷已被酒精浇过,生出牙齿,弯而且尖,撕裂开身体里的每个细胞。眼前点燃一盏盏黑乎乎的火焰。朴晓德跌跌撞撞从地下人行通道走去。穿过通道,拐过时代商场,再走过交行那幢高楼,这就是回家的路。风越来越大,像几十棵被伐下的大树,无数根须、枝桠在长街上来回拖动。它要绊倒谁?脸上阵阵生疼。朴晓德一脚高,一脚低,弯腰行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酒意不断上涌,仿佛要携带灵魂窜出肉体这躯壳。头顶百合穴处似裂开道口子。一切都是这样沉甸甸,并且有着犬牙交错的痛楚。灰色的礁石布满每一个忽明忽暗的地方。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还不肯熄灭的霓虹折射出的光影,像巴掌狠狠扇在脸上,提醒那些哭着喊着要自取其辱的人们。朴晓德蹲下身,搀住路边的垃圾筒干呕,嘴里溢满苦水,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朱永财死了?王八蛋终于死了。朴晓德喃喃自语,他躺在地上的影子被光线切割成首尾两截。他一屁股坐下,那些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沿着石阶钻入尾椎骨,蓦然间化作柄大锤,当胸重重一击。他的初恋是被朱永财葬送的。他爱了整整四年的她,自毕业后去了白鹤集团后,就迅速爬上朱永财的床。而他仅仅只碰过她的手,吻过她的唇,还不曾触摸过她的胸脯,因为她说,女孩子的胸脯比钻石还珍贵。“甜儿,你好狠啊。”朴晓德用手捶头,望着箕踞在夜色深处那只看不见形体的猛兽,狼嚎。他最美好的时间全都一点不剩地给了她。她拿走了他的许多,却只给他留下现在这些比玻璃碎碴还要冰凉尖锐的记忆。为什么会这样?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钱是真的,情意是假的。整个世界,甚至于人,都是由微粒构成的。情意可以拿到天平上称么?阳光还有重量呢。你说你爱我,你就得拿出行动来。行动就是买宝马住洋房。你能吗?就算你以后能,那也是将来,而人是活在现在。”她没说出这些话,眼神却告诉了他。这无可厚非,钞票原本就有着刀的形状,当然可以劈断情丝,斩开乱麻。只是甜儿你为什么又要去死呢?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就不疼?你不是一向爱清洁干净?为何要死得这般惨烈?真的,我没有骗你。那么多苍蝇就叮在你身上,嗡嗡地飞。你死了,它们却兴高采烈,因为又有了新鲜的食物,所以要亟不及待地举行盛大的宴席。甜儿,你真傻。你想死给谁看?除了我,没有人会为你心疼。这是个吃人的世界,人吃人根本就不眨眼。甜儿,你太傻了。为什么你站在高楼上时就不能往后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成语你是知道的啊。甜儿,我不恨你当初的选择。选择只是句诳语,弑父娶母的人不管去了何处,仍然要兜回神的诅咒中。甜儿啊,我只恨你为何要去死?否则也你可以看到朱永财这畜生今天的下场了。你知道吗?他被人捅了三刀,刀刀都刺入心脏,别人都说是职业杀手干的,手法干脆利落。朴晓德爬起身,目光迟钝,一股没来由的情绪扼紧心脏,黑色的,忽地一跳,四肢忍不住哆嗦起来,脑袋里升腾起一团蘑茹状的烟雾,来自灵魂最深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可闻,“你真不恨吗?你恨的。你刚才是在伪装,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你恨她,她是个婊子,不,是比婊子还不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霍小玉生死酬情郎、王朝云患难随东坡、苏小小西泠桥畔情悠悠。有气节的女子多得是。你的甜儿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罢了。有必要这般难过?你所难过的仅仅是自己的自尊心受损。你并不是为爱情难过。你的爱早忘了她,你不是爱着梅娜么?”“你是谁?”一口秽物终于喷出,朴晓德嘶着声,脑海里那些浆糊状的东西渐渐透明,几块灰色的影子在里面明灭不定。“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在梦里没看见过我吗?你看见过的。只是当你醒来后,你就把我忘了。你从来就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害怕别人发现你的丑陋,所以你要藏起我。只有我才了解你,你想杀人,想放火,想把狗屎糊在这世上每一个人脸上。你想的。你看,你的手都在颤抖。”“你放屁。”“只有死人才不会放屁。放吧,把自己体内的愤怒放出来吧。你压抑了太久,你一定要学会放出来。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放,轰轰烈烈地放,放他一个天晕地暗,放他一个海断石烂。”“滚开。”“滚不开的。我就是你。只有我才能拯救你。你看,那些隐藏在窗帘后面的孩子正凸着眼睛,宛若死鱼,他们渴望有人扯下帷布,为此他们将毫不犹豫地践踏过母亲的胸膛。”“你给我滚远点吧。”朴晓德扯着头发,捂着耳朵,但那声音依然在脑袋里嗤嗤冷笑,“你躲不掉的,我就是你。扼紧我咽喉的只会是你。你的头发是我上吊用的绳索。你的眼睛是我自杀时的弹药。你的牙齿正在啃咬着我的心灵。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吊起捆好,用那尖锐的小刀与锋利的火焰剜出你的心脏,放在苍天之下,任鹰隼啄食。这是生命的本能,这就是活着的意义。这是一场庄严的祭奠。人生而有罪。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头顶的明灯。宗教以及其他早已被诅咒。我们只能诅咒自己。来吧,让我们自己鞭挞自己,一起在血肉模糊中呻吟吧。”朴晓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呼,他跑过来,越跑越快,像午夜的一缕幽魂。楼梯,还是楼梯,长长的楼梯,石阶、废纸、空瘪的易拉罐、沾在地上的口香糖、痰、粗糙的墙壁、让人透不过气来一直摇摇晃晃并开了裂口的世界、褐色的砖头、生满铁锈的下水管道、香蕉皮、会旋转的通红的灯光……朴晓德一脚踹开地下通道里公共厕所的门,头刚凑到水笼头下,还没拧开,脚底一绊,身体再也不能保持平衡,摔下去。他的嘴唇立刻碰到一个温软的东西。是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赤裸光滑的女人。朴晓德的手正撑在她乳房上,脑海里那片透明的浆糊顿时砰地一声响,无数光线急剧收缩、暴裂,下腹处一股粗壮的火焰刹那间就已灸痛神经。脸庞扭曲。眼前跃出金色的星星,眨眼,化成头长有獠牙的野兽,闯入胸口。朴晓德的嘴角涌出白沫,一把扳开女人双腿,手上已摸到一滩粘乎乎腥臭的液体。“被强奸的女子?”朴晓德的身子僵住了。脑袋里面那个恶魔声音终于潮水般退去。自己刚才是怎么了?这女子是谁?朴晓德翻身坐起。
[9]男人错(17——18)
(17)镜子在眼前晃动,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里布满血丝。秦愿搁下手中的笔,揉揉太阳穴,凝视镜子。镜面上慢慢漾起波纹,心倏地被某种物体扯了下,慌得厉害。他赶紧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滑入咽喉,冰凉的,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什么东西正迅速地从身体里流逝?手脚麻痹,一阵乏力。秦愿把目光投向四周。墙是雪白的墙,一尘不染。两个茶褐色的书柜倚墙而立。书柜里的书从左至右排列整齐。书柜上方那架挂钟里的机械娃娃已将指针扳向凌晨一点。贝壳怎么还没回家?秦愿起身往卧室奔去,没有人,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阳台上没有,客厅沙发上没有,卫生间里没有,厨房里没有,门后面也没有。明晃晃的灯光让他的影子变得仅有寸许长。秦愿愣在屋子中央。一股莫明其妙的恐惧猛地窜出心房,泌出皮肤,嗖嗖地响。他想了想,飞快地拉开所有的衣柜、抽屉、储物箱,然后抬起头看天花板,并扯开每一块窗帘,还是没有。秦愿咽下口唾沫,定定神,开始拨贝壳的手机。几个小时前他拨过,对方已关机。但现在仍然关着机。贝壳,你上哪了?怎么连电话也不打回来?全身的毛孔仿佛已然炸开。屋子里的温度瞬间就已似近到零度。好像某种令人毫毛倒竖头皮发麻的东西正靠近脑后,张口血盆大口。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而往窗外望去,一幢幢楼房似永无穷尽,黑色的,偶尔泛出光亮,像死去的人正排着队依次走过,眉毛垂下。世界是一具僵硬了的尸体。风突突地吼,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辨不清方向。皮肤上跳起一粒粒鸡皮疙瘩,秦愿忙用手去按,越按,它们跳得越厉害,越跳越快,最后整个心脏仿佛也要跳出嗓子眼来。楼房像要倾塌下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急速旋转,漩涡越来越大,让人忍不住发出呻吟,可这呻吟的声音转眼即被漩涡吞噬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也没有剩下。秦愿弹簧般蹦起,不敢再在屋里多呆一秒钟,穿好鞋,出门,飞奔而下。没有灯光映耀的灌木在黑夜里丧失了形状,被夜色压扁,并挤出肚肠里浓稠的墨汁。广场中央那个钢制雕塑也成了一张平面,让人觉得它的存在完全属于居心叵测。风呼呼吹来,卷过某个仍不肯熄灯的房间的窗口,掠来一阵细微的歌声,“秋风不停哭,红尘实在苦。纵有欢乐时,屈指亦可数……”歌声被风扯碎,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忍不住要竖起耳朵去听。妈的,这么晚了,还要鬼嚎。秦愿打了个寒颤,脖子缩入衣领,继续向前跑去。贝壳,你在哪里?时间与空间就像一扇石磨的双面,风推动它。一切都在滚动,滚成球,但仍逃脱不掉被辗成齑粉的命运。秦愿跑着,喉结滚动,眼帘处不时滚过一串串荧荧绿火。那是狼吗?匿伏在灌木丛里几盏不肯熄灭幽绿的灯光让他有了些恍惚。他曾赤手空拳与一匹野狼对峙过。那时,他正是少年,去同学乡下老家玩。吃完晚饭一个人逛去屋后,走着,走着,就看见山坡上那条毛发耸起的兽,刹那间,浑身一激棱,魇住了。山里面虽经常有各种野物出没,很少有狼。也许那并不是狼,只是一头被山林野化了的狗,可他当时却清清楚楚感受到,只要自己一转过头,这头凶兽便会若闪电击来,一口咬破自己的喉咙。那天的月色好大,狼咧出雪白獠牙,月色在牙齿上闪耀光芒。他捏紧拳头,不敢眨眼。一人一兽,在阵阵松涛间,默默对视。风在松中浮,风在松中沉。月光似海,他与它的影子就似大海里两条绞杀着的鱼,左纵右跃,横跳竖扑。汗淌下来,牙齿咯吱咯吱直响。脊梁椎里的骨髓似乎被某种东西一丝一丝抽了去,手足渐然发软。他慢慢弯下腰,目光盯紧那狼,从地上拣起石块,握在手里,一步步朝狼走去。“面对狼,千万不要背转身想跑,越跑,越会激起狼的凶性,被轻易追上、吃掉。要勇敢面对,纵然万分恐惧,也得挺直身躯。”也不知怎的,也许是年轻的血性吧,他当时真的听见脑海里传来的这个现在思来不无矫情的声音。那狼吃了一惊,往后退几步,蓦然仰天长嗥,身躯一闪,没入荒草。脊梁上一阵冰凉,手指已被手中的石头割出口子。他把伤口凑至嘴边,吮吸着鲜红的血,也不转身,一步步倒退着走,走了几百步,回过头,往村庄里疯狂地跑。狼是要吃人的,因为它饿。城市也会像狼一样饿吗?自己现在还有幼时的勇气?只能是苦笑。秦愿用袖子擦嘴,他闻到了黑色中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如此浓烈,从地面泛起,像一片色彩斑斓的毒蘑菇,一下子就铺满整条街道。一辆警车呼啸着急速驶来,撕开不远处的黑暗,驶过他身边,又飞快地没入远方的黑暗中,发出蟋蟀一般轻轻的鸣叫。秦愿停下脚步,刚开始被屋里那股没来由的恐惧所扼住的心脏渐渐地恢复正常跳动。这么大的城市上哪去找贝壳?贝壳又非小孩子,不认得回家的路。自己为何不在家等着,干嘛跑出来?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秦愿打了个喷嚏,赶紧弯腰对着头顶三尺鞠了个躬。老人说,这平安苑当初就是一片坟场,野草过膝,乌鸦蔽日。据说当年曾红极一时的某名妓也葬在这里。那名妓死得惨,被日本鬼子糟踏了不算,还被开膛破肚。只不过现在住的人多了,就没谁再提起了。秦愿转过身,又往来时路上拜了拜。想想也可笑,读书时他还算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现在年纪渐大,反而对那些子乌虚有的事多了些敬畏。或许这就是“四十不惑”的真正涵义吧。不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圣人曰,敬而远之。秦愿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刚才确实跑得太急。天上已没了雨,地上还是湿滑得紧。秦愿避开一个个小水洼慢慢地走。他仔细打量这个已睡死了的城市。宾馆门口还亮着灯,铺在石阶上暗色的地毯在幽暗的灯光下像一杯泼翻了的红酒。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趴在柜台上的服务员,像几只小猫,嘴角残余着笑,挺可爱的。但娶回家,可爱恐怕得立刻改成可哀。如果说,结婚是错误,离婚是醒悟。那么,再婚哪是什么执迷不悟,完全是自寻死路。秦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贝壳的电话,仍是对方已关机。街道静寂无声,红绿灯旁跳动一些阿拉伯数字。空气里多出几丝甜味。贝壳。我的贝壳。秦愿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与贝壳相识的那一幕。也是雨天,不过,是在另一个城市。他在那城市的火车站准备换乘另一趟火车来这个城市。时辰还早,他就决定去附近逛逛。那是晚上,沾满春风的杨絮裹在微雨里,一团一团,在空中浮沉不定,被路两边的灯光映着,像一群刚孵出壳的毛绒绒的小鸡仔。他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房子的屋顶上长着草,不是很多,就那么几株,但每家每户都有。墙壁上爬满青苔灰藓。许多房子门口有月牙似的石块。几个撑伞的女孩不时地从被雨水洗得泛光的青石板上走来,有穿吊带裙裸着浑圆嫩藕般肩头的,也有穿素白裙子的,但无一例外,都穿着高跟鞋,敲得青石板咯咯响。现代与传统,古老与青春,结合得真他妈的相得益彰。他脑海里刚转过这念头,其中一个腰细腿长的女孩儿蓦然回头,眼波流转,嘴角似笑非笑,整张脸就似工笔小画,一个人浑像无瑕美玉。他当时真看傻了,“惊艳”这两个字就在身体里来回蹦跳,让他都快喘不过气。她真美。秦愿不是没见过美女,曹植写的那《洛神赋》他都能倒背如流。但这个女孩子的美让他在刹那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马艳红算什么?比起她来,只是烧火的丫头,许娟呢?心微微一痛。等到他醒过神,女孩已不见了踪迹。“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红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秦愿怅然若失。他又逛了一会儿,也许这世上真正的美都是这样若惊鸿一现吧。他安慰自己。但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火车上,却赫然发现在巷子里遇见的那女孩居然就在自己下铺吃着方便面。她也是来这个城市,也在这个城市工作,她是大学老师。她说她叫贝壳,宝贝的贝,乌龟壳的壳。秦愿望着这个眼眉如画、青丝叠云的贝壳结结巴巴。怪不得韦小宝看见阿珂时脑海里只有“我要死了”这个念头。他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整个人就像害了严重痢疾。他与她的对话是从刚才那条小巷开始的。她谈到一个城市的文化多半就沉淀这种小巷里。他渐渐地变得口若悬河,分析起一个城市的精、气、神。爱因斯坦讲的相对论那个通俗版的例子太对了,八九个小时的车程好像眨眨眼就到了。缘,妙不可言,以下的事自然就是顺理成章。与贝壳结婚后第三年,秦愿去了那小城,特意去找那条小巷,可惜再也找不到。到处是残垣断壁。一个个用石灰刷的大大的“拆”对着他怒目圆睁。他都有些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到这里,来回走了几遭,还是想不明白。他往走过身边的女孩儿脚下看去,再往她们脸上看去,上面蒙着厚厚尘土。高跟鞋都是变了形的,歪歪扭扭的。可能她们觉得这样走路有助于减肥?他感到懊恼,用脚踢着砖头瓦砾,发现那些青石板还在,心里有些欢喜,刚蹲下身,一只硕大的老鼠就从青石板与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窜出来。而等他怀着最后一点憧憬回到火车上时,下铺却是一个快要被风干,头上罩着黑纱的老妪。不管是什么样的美,都不会是生活的对手。日子就是这样。自己还爱贝壳吗?应该是爱,但已经与“惊艳”无关,掺入了亲情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液体。生活迟早要给每个人脸上都套上面具。秦愿吐出胸口闷气,那几个仍趴在柜台上的服务员的脸庞挺柔软的。人哪,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敢露出一点真性情。自己的那面具上早就是一脸口水。秦愿拐入小巷,心情好了些。小巷里有三四个年轻的男孩疾步跑过,嘴里正说着猥亵不堪的下流话。秦愿侧身避过,摇摇头,继续拨贝壳的手机,仍然是对方已关机。她的手机是不是掉了?贝壳若现在回了家,见自己不在,那可不大好。秦愿正准备往回赶,兜里的手机响了。(18)躺在地上的女人就是刚在“继续酒吧”弹钢琴的女子。是的,就是她。那袭黑裙已被撕碎,散落在布满尿渍、烟头、废纸的地上,漫出刺鼻腥味。昏暗的灯光啄食掉她脸上的浓妆。女人的嘴角高高肿起,额头爬着几条血色的蚯蚓,蓝色的眼影被血染得漆黑。眉骨开了裂,血糊糊的。整个人就活像一个被摔坏了的布娃娃,左腿屈,右腿挺。一只手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的尾指似被人猛力扳断,与手掌形成直角。也许因为朴晓德刚才那下重压,女人冷不丁抽搐了下,喉咙里咕咕有声,血溢出来,流到头发上。“救命。”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声音细微几至于不可分辨。她想睁开眼,血已糊住眼皮。她可能想伸手揉眼,手臂却像被折断的树枝翻到另一边。她呻吟了声,身子痉挛,突然,头一侧,脸凑到朴晓德鞋边。朴晓德的双腿弹棉花似的不住打颤,条件反射般立刻往后缩。女人的胸口有几绺长发,应该是从她头上扯下来的。乳房青了一半,紫了一半,上面还嵌有几处鲜红的牙痕。下腹部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是耐克鞋独有的花纹。这女人经受了什么样的殴打?舌头僵住,甚至连呼吸也窒息了,冷汗从头发根上渗出,朴晓德蹑蠕嘴唇,脸色比纸还要白。“别,别报警啊。”女人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身体猛烈地战栗,眼睛缓缓睁开,咳嗽,嘴角又涌出几个块状血沫,语言流畅了些,“借电话给我用一下吗?麻烦你了。”朴晓德没再犹豫,屈膝向前,搀起女人,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胸口,顺手掏出手机递过去。“我按不动。能否帮我拨这个号码,1301234567。”女人梗着脖子,断断续续地说。秦愿的手机号码?朴晓德的脑海里嗡地一声响。这女人与秦主任什么关系?他拨通电话,拿着手机递到女人嘴边,心里顿时似打翻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秦愿。我贝壳。”朴晓德屏住呼吸,头发根根竖起。她就是贝壳?秦愿的老婆?朴晓德与秦愿共事三年,虽然早就知道秦愿的老婆叫贝壳,在大学教书,也一直与秦愿嚷着要去目睹嫂子的芳容,但没想到她这么美,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见面法。他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朋友开paty,晚上我不回来。你早点歇。”贝壳仰起头,眼角滚下泪珠,眼睛望向朴晓德,似乎要说什么。朴晓德赶紧挂断手机,脑袋里电光火石般已转过无数念头。这女人了不起。心里一阵恻然。朴晓德迅速脱下外套,裹在贝壳身上,“我送你去医院。”说着话,没等贝壳点头,起身托起她。她比树叶还要轻啊。朴晓德的心紧缩成一团。
[10]男人错(19——20)
(19)秦愿差点把手机摔下水道里了,面皮青紫,额头青筋鼓起。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王八蛋。他妈的王八蛋孵出来的崽。枉自己为她担着惊,她倒好,吐瓜子壳似的吐出句不回家了就挂断电话。咦,刚才这来电号码不是朴晓德的吗?秦愿定睛看去,确实是朴晓德的。贝壳啥时认识他?这么晚他们还在一起?秦愿马上往回拨电话,朴晓德已关机不在。狗日的,明天非问清个子丑卯午。秦愿吐口唾沫,出了小巷。几个毛头孩子正聚在一扇玻璃橱窗下,见秦愿形影孤单,刷一下围上来,“哥们,借个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秦愿一大跳,忙抬起头。微弱的灯光下仍能隐约见到那为首少年嘴唇上一圈淡淡的茸毛。秦愿往后退了一步。抢劫?心中一念生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现在的少年人看多了《古惑仔》,以浩南、山鸡之类的人渣为偶像,一个比一个狠,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秦愿是亲眼目睹过那种本来只应该在电影里出现的砍山刀,短把、雪刃,寒光嗖嗖。那是去年在体育广场,据说某人抢了某人的“马子”,两伙少年起了冲突。秦愿当时与贝壳正在那津津有味地看刚做的莲花灯,那刀突然从某少年袖子里窜出,呼啸一声,砍落下一个血淋淋的巴掌。巴掌上的手指还会动,骇得他足足有半个多月不敢吃肉。秦愿挤出笑容,挤出干巴巴的声音,“兄弟。”“屌,谁是你兄弟?尿哪壶的?”为首少年伸手往秦愿胸口一推,手腕上露出只展翅欲飞的老鹰,老鹰旁边还镌有一个鲜红的忍字。“忠义堂前兄弟在,城中点将百万兵。”情急之下,秦愿连《鹿鼎记》里康熙爷与韦小宝对话的切口都溜出嘴边。那少年一愣,抬手一耳光,“吱唔啥?傻逼。”秦愿没敢再吭声,尽量让目光平视,腿却不争气,筛起米糠。为首少年眄眼瞥着,狞笑一声,“软蛋。尿裤子的吧。”说话间已伸手从秦愿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香烟、钱包、手机,见秦愿嘴角抽动,哈哈一笑,将钱包、手机、香烟又扔回秦愿手上,“就借个火。兄弟别吓得把屎拉裤裆里啊。”少年人发出哄笑。一个黄发少年哼起小曲,“傻逼处处有,今天特别多。”为首少年从怀里掏出烟散了一圈,点燃,深深吸了口,青色烟雾从嘴里喷出,又全部涌出鼻腔,一点也没浪费。为首少年极惬意地呼出口气,扔回打火机,“要不要来一支?”烟是春城,一块五一包,瞧少年的样子,莫非这就是传闻中加过那种料的烟?秦愿抖手接过烟,灯光下,这少年眉眼间隐隐透出一股凶悍,让人不敢正视。黄发少年旁边嘀咕了声,“黑手哥,走吧。”为首少年抬腿侧踹,“屌。去你家。”他穿的是耐克鞋,这种款式,一双得要四百多块。秦愿努力吸口气,挺直胸。不是抢劫。妈的。人吓人,吓死人。这伙少年真是没爹没妈没人管教。秦愿在肚里骂道。“走了、走了。”少年纷纷应和,眨眼已没入夜色中。秦愿望着他们的背影,摊开手,手上的烟已被揉碎。操他妈的。秦愿又骂了声。这一回他骂出声。夜更深了。偶尔几辆的士如同赶着去投胎的孤魂野鬼。遥远处,似乎还有几缕警车的呜笛声。不知从何时起,死去的城市竟然散发出一层说不清楚的蒙蒙光彩。天上的星多了几粒,路边的大小建筑多半都沉默地合上眼睑。秦愿走着,走着,心底便有了无名的烦躁。这躁动也许与贝壳的电话有关,也许与脸上那个仍在火辣辣疼的耳光有关,被腔子里的血液稀沥沥地浇,顿时就成了皮影戏里牵动木偶举手投足的那几根绳索。秦愿吼了声。不满意。中气不够充沛。又扯起嗓子吼一声,这次却倒像母鸡打啼。年轻不再,徒呼奈何兮。“红日初生,其道大光。河出浮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麟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秦愿默诵几句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暗叹一声,目光却为路边巷口泊着的一辆富康出租车所吸引。那车在打摆子,车厢一晃一悠,隐约传来女人的宛转娇啼,“喔……嗯……呜……ye……yes……”。叫声高低起伏,若行云,似流水,起转承合间着实韵味十足。昔武则天与如意君交,如八马滩于泥,声闻户外,使宫人鸣金以乱之。这妞的叫床声真能让人口鼻出血。秦愿的心一跳,乍然间已热了,热流往下,涌入丹田,下腹猛地一烫,双腿间那玩意儿已隐有昂然欲起之势。秦愿一惊,又一喜。自医院检查后,秦愿与贝壳的性生活的次数几乎可以约等于零。不是不能勃起,也不是不能插入,也许是审美疲劳,又或是因为心理障碍,偶尔的几次性生活味如嚼蜡,所带来的快感甚至还比不上撸一次鼻涕。他与贝壳在这大半年来确实是一对无性夫妻。他心里对贝壳不无歉疚,而贝壳似乎对此事根本不感兴趣,睡觉前两人相互一吻,便即分头睡去。性欲。自己又有了性欲?那玩意儿鼓胀得隐隐生疼。秦愿吃惊地看着裆部搭起的帐篷。耳边那女人的声音已急促起来。据说,现在许多小姐打车回家时是从不打开钱包,而是张开双腿以为车钱。又据说现在某些嫖客就好在出租车的后座与小姐干这个。小姐?旧时对未婚女子的称呼,而今却是约定俗成对妓女的称呼。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玉臂千人枕,朱唇任君尝。心脏泌喇喇一动,某种东西从灵魂深处撩起,瞬间已奔入脑后风府穴。小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秦愿好奇了,这三十六年来,要说没摸过小姐的手,那是虚伪,但他的确没有亲眼目睹过哪个小姐裙内的风光。他弯下腰,凑过头想听个究竟,那女人已啊一声大叫,紧接着,车内飘出一句粗鲁的男声,“爽不爽?”女人似死了般,没有了声息。你爽了,我还没有爽。秦愿心里暗自咒骂着这个该拉去砍头的男人,赶紧拔腿开溜。那女人开始的叫床声却在耳边萦绕。语言起源于叫床。激情,而非获得食物,促使人们有了沟通的意愿。逼迫人类说出第一个词的不是饥渴,而是爱、憎、怜悯、愤怒。如果一个原始女人有了性高潮,自然会“爱”;没有性高潮,自然会“憎”;面对一个阳萎的家伙,她自然会“怜悯”,而遇到一个早泄的家伙,她当然“愤怒”。秦愿想起自己在网上阅读到的某篇文章里的观点,不禁微笑。网上世界,无奇不有,才子俊俏,层出不穷。关于性,曾读到的那几篇《性神话》倒也酣畅淋漓,掷地有声。秦愿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得冲个凉水澡。(20)何仁撒完尿后,往脸上浇了把冷水,又困又饿。晚饭还没有吃。他与朱玲从丁振东那告辞后,去了“天上人间”,本打算吃完饭后,带上瓶红酒,就去哪开个房,做做床上运动,煅炼身体,岂料朱玲接的一个电话却把他拽到这儿。老天不开眼。吃饭的时候,他满脑子都还是前晚上那小姐口含红酒吸吮的技术动作与朱玲那对鼓鼓囊囊的乳房。可惜了那瓶百年张裕。朱玲这丰腴的肉体的香怕是这些日子没得尝了。朱永财早不死,晚不死,干嘛要凑到这时候死?他完全可以在他女儿学会那套动作之后再死嘛。现在倒好,人世间又多出一具行尸走肉,多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何仁嘟嘟囔囔地回到朱玲身边,坐下,闭上嘴。朱玲的脸色与医生身上的白大褂有得一拼。女要俏,一身孝。她现在的模样愈发楚楚诱人。何仁按捺下自己的心猿意马,握住朱玲的手。她的手冰凉。她已坐在这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发了足足几个小时的呆,目光涣散。若再给她身上糊上一层泥巴,准能摆入所谓的行为艺术展。何仁想着,脸上露出哀痛的表情,“人死不能复生。朱玲。”何仁其实很想说,让我们秉承死者遗志,化悲痛为力量,为社会主义建设前赴后继,想想有些搞笑,这话就只好藏在肚子里打转。肚内雷鸣,饥肠辘辘。何仁暗自埋怨起自己,若不想与朱玲搞一腿,又哪会有这等麻烦事?早就饱暖逞淫欲,趴别的妞身上了。朱玲啊朱玲,你死爸爸不要紧,我的肚子可正难受着。民以食为天,你爸的死还大得过“天”?没必要这般难过,这样矫情。反正他老人家总是要死的,该享的福都享了,该嫖的女人也嫖了,算是死而无憾。更何况死人总不能挡活人的道吧?这些句子在何仁心里来回晃悠,像杯子里的水,眼看要倾出,可他终究撕不下脸皮说一声我困了,我走了。他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脸上酸麻的肌肉,继续哀伤地说着,“朱玲。凶手跑不掉的。”朱玲迟缓地扭过头,眼里蒙上泪光,突然,眼神里迸出一道凶光,一字一字说道,“我要剁掉他的手,挖出他的眼,剜出他的心。”何仁顺口接道,“对,用锤子砸烂他睾丸。”这话不对劲,自己真是满脑子的下半身词汇。何仁紧捏了下朱玲的手,安慰道,“警察已经出动,他开走了你爸那辆奥迪。到处已设卡堵截。我们的人民警察不是吃稀饭长大的。”朱玲没答话,愣愣地瞧着何仁,看得何仁的心就像井口的木辘轳一般。何仁艰难地咽下口口水,喉咙里似爬出条长虫,“跑不掉的,真的,我不骗你。天网恢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玲重复一次,眼角猛地急剧跳动,牙齿咯吱咯吱捉对儿厮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玲又重复了一次,身子一滑,双膝跑倒,扑通声,一个头就磕下去,“阿仁,帮我。我给你做牛做马。”何仁哎呀一声叫,搀起她。朱玲闭紧双眼,泪水滚滚而下,“阿仁,一定是姓韩的。他叫我舔他鸡巴,我都舔了。他为何还要对我爸下这种毒手?”“韩什么?”“韩日。就那个常务副市长。杂种。狗娘养的。他全家死光光。”朱玲失声嚎道,人瘫在何仁怀里,“叫你爸捉起他来,快点啊。”朱玲的身子又向下滑去,抱住何仁双腿,拼命摇动,“他是畜生。真的,阿仁。你看,我背上的鞭痕。全是他抽的。这是证据。证据!”朱玲拽下衣领上的钮扣,执拗地想露出脊背。何仁忙蹲下身,一只手捂紧她的嘴,另一只手阻止她手上的动作,眼睛往四周飞快地一扫,长廊寂静,在长廊那头值班的医生应该睡了吧?“别激动,千万别。有话慢慢说。朱玲,姓韩的为何要这样对你爸?”妈的,自己在朱玲眼里还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爸,你那顶乌纱帽可让我倒足血霉。何仁哀叹着抱起朱玲。朱玲柔软的身子一下子已经僵硬似铁。从已扯开的领口往下看,她后背上的确有几条淡淡的血痕,但若非提醒,是发现不的。想来鞭子抽下的时间已过去多日。这玩意儿可不能做什么呈堂证据。朱玲平日精明,现在怕是丧失了理智。死了老爸真有这般糟糕?我若死了老爸一定要放声歌唱。何仁轻轻拍着朱玲后背,“别哭,冷静点。”“白鹤虽是我爸白手起家,中间发生过几次困难。是姓韩的帮了忙。”朱玲没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困难,一语带过,“我爸投桃报李,算了他干股,并安排他一个远方亲戚做了副总。那个其实是姓韩的眼线、傀儡。我爸这是引狼入室。姓韩的见白鹤这几年发展迅猛,起了觑睨之心。我爸对我说过几次,说悔不该当初,给干股也就算了,为何要答应要让他插入一只腿,结果赶都不好赶。那姓韩的傀儡前几个月向我爸提出要求增持股份至51%。我爸怎肯答应?结果那姓韩的赶来指着鼻子骂我爸是白眼狼。两人拍了桌子。事后,我去求姓韩的,求他高抬贵手,我爸做大这个企业不容易。当时,姓韩的口气缓了些,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敢下这种毒手。”“不可能。”何仁迅速反驳,“第一,官场虽讲心黑皮厚,也讲雨露均占。为官之道,不能不贪,不贪不足以搞活;亦不能太贪,太贪就得栽跟斗。姓韩的能混上常务副市长,不会不明其理。再说,既为市长,钱财自如流水四面八方,他不大可能愿意担如此高的风险对区区一个白鹤下手。第二,白鹤将上市,你爸一死,计划多半有变,圈钱极可能化为泡影。姓韩的虽说目前股份不占大头,毕竟蛋糕大了,他所得的量相应也上去了。何况做官最要紧的就是政绩,姓韩的主抓经济,搞垮白鹤,对他可没半点好处。”朱玲的身子震了震,嘴唇蠕动,指甲掐入何仁手背。何仁捕捉到正从她眼里飞速掠过的一丝犹豫,皱起眉,扳开她的手指。这妞劲真大,靠,死到临头还不肯说老实话,难怪孔夫子要说天下惟女子与小人难养。女人他妈的天生就是小人,狐媚惑主,掩袖工谗,全凭上下两张嘴。何仁有意无意地在朱玲的奶子上一拧。朱玲唷了声,声音小了,唇角抿薄,“我爸手里攥住足把他送去枪毙的证据。我爸叫他帮忙摆平这次的事,不然就将证据提交检察院。”“还是不可能。”何仁放开拧在朱玲奶子上的手,梳了下头发,“这只能说明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若真有什么要人命的证据存在,它们只是博奕的筹码。就算你说的股份之争确属事实,一则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很难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高度,事情摊开在桌面上对谁都没有好处,二则哪怕因股份之争又或其他原因,两个人真到了鱼死网破,你爸也不可能把它们递交检察院,如你所言,你爸做大白鹤不容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亲手葬送它。姓韩的对此应该心里有数,他没那么愚蠢,更不会杀人灭口。你爸与姓韩的是捆在一起的利益体,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他保你爸还来不及呢。保不了,只要他尽了力,你爸也不应该有任何怨言,我相信你爸能将白鹤做到这份上,这点起码的政治智慧还是有。再说不好听些,你爸若现在没死,又因为某事被推上刑场,他也不会反口一咬,把姓韩的拉下水。因为他还有家人,还有你。你是他的女儿,你还要好好活着。”朱玲的眼泪又掉下来,呜呜地哽咽,良久,仰起脸,细声说道,“姓韩的变态。他发了疯,丧心病狂。”何仁没吭声,手指在朱玲半裸露的后背上打着圈。她背上那些已经愈合的鞭痕似乎仍微微凸起,令人心里没来由的有了些躁动。男人拿鞭子抽你,那是你贱。尼采去女人那,可从没忘带鞭子。这怎么可以与丧心病狂划等号?虽说上帝欲让人灭亡,首先会让其疯狂,前不久路上瞅见姓韩的,那道貌岸然的样,完全不像老寿翁吃毗霜。心底一时间诸念杂起,朱玲光滑细致的脖颈在萤光灯下玉石般诱人。温香暖玉抱满怀,当鸯鸳戏水无碍,却又怎敌它老天爷的黑脸蛋?性欲难耐。何仁那玩意儿忽地就又直挺挺翘起,他挪下双腿,朱玲似感觉到什么,也挪了下,身子贴上得更紧,当真是曲线玲珑,春光尽泄。何仁想了想说,“事情是在万紫千红舞厅前发生的。你不妨去那看看。上帝掷着骰子。一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对了,听说现场还有个人。小女孩?”朱玲止住抽泣,点点头,“我也听说有个人。明天我去打听下。阿仁,带我回家吧,我怕。”长廊尽头值班室里那个小护士已睡了。头枕在桌上,角度怪异,脖子似被扭断了,却打着微微鼻鼾。桌上有个巴掌大小的收音机。有沙沙的歌声传出。是任贤齐唱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何仁望着挂在自己胳膊上没有了血色的朱玲,暗暗苦笑。门外,似乎飘起几缕黑乎乎的月光。风又大了,像野兽,发出阵阵嘶吼。它不甘心么?天地间本就是谁也逃不开的一座牢笼。神也不例外。何仁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冥冥夜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