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男人错(35——36)
(35)鼓楼的钟声悠悠敲响,已是午夜时分。嗖嗖的风,愈发猛烈,裹着寒刃,状若妖魔,嘴角滴血,獠牙突出,从长街上窜过,跃上屋顶,啪一下击碎窗户。斜靠在床头的方睡醒脸色蓦然雪白,猛地坐直,推开缠在身上的梅娜,嘴里呻吟出声,“贝壳?”“贝壳?谁是贝壳?”正陶醉在幸福之中的梅娜激凌凌打个冷颤,满脸红晕一下子烟消云散,愠怒地坐起身,顺着方睡醒的目光瞧去。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人的脸摇摇晃晃,镜头放大了,却定格在她身后一个眉毛断成三堆的年轻人脸上,年轻人的脸已经变形,脸上刀疤一耸一跳,左手铁腕勒死女人的颈,右手匕首横架在女人脖上,嘴里似乎在呼咤,但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如同走投无路的野兽,迸出凶光,整个人为几束灯光团团照住。镜头旁移,屏幕中出现一个手持话筒的记者,尽管他努力要控制声调,但仍抑不住兴奋之色,声音都略有哆嗦:本市第一人民医院今夜发生凶案,一执械歹徒闯入病房,据悉有一男二女受重伤,正在抢救中,情况不明。警方现已将歹徒围住,歹徒目前已胁持一女性人质逃至医院大楼天台。本台记者许天为您现场报道。“许天终于捡到条独家新闻了。警察怎没把他拦外面?”梅娜嘀咕了声。方睡醒目不转睛地看着,顺口接道,“镜头晃来晃去,几乎全是警察的背影,还不时出现水箱铁架。这个叫许天的记者应该在与那幢大楼相邻不远处的楼顶上,用广角长焦的摄像机拍的。你认识这个许天?”“认识,很久没联系的朋友。这怎拍得跟辛普森似的?电视台咋能放?”梅娜披上衣服,不无好奇地说道,“大哥,你过去把声音开大点。这还真是新鲜事儿。你认识这个被歹徒劫持的女人?叫什么贝壳?不对,你不是说你是头一次到这个城市么?”梅娜转过头看方睡醒,目光里多出丝狐疑。方睡醒下床,拧大声音旋钮,“现场直播果然动人心弦。效果还真不赖。许天是人才。估计是一脚踩在狗屎运上。”方睡醒边说边穿好衣服,对梅娜笑了笑,“一个城市是否有前途,很大程度上是看新闻喉舌的自由度,没想到你们这儿的电视台长魄力挺大嘛。当然,这也算得上主旋律,正是往警察与自己胸口扣勋章的时候了。我去现场看看。”“我也去。”梅娜娇咤了声。“别。危险,人多了就危险,到时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漂亮MM被踩成一张平面了,我上哪再找去?”方睡醒摇摇头,手往窗外一指,“你看,街上的人基本上都往那儿跑呢。”“那你也甭去。”梅娜拉住方睡醒的手。“不,我得去。那女人是我的老同学。我得去下。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没想居然是这么一种见面法。你在酒店安心歇着,哪也不准去。”方睡醒尽量放缓语气,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擂起鼓。贝壳,你可千万别有事。人群若飞蛾般呼呼地涌出,成群成片。街头巷尾满是奔跑的足音,有人小跑,有人疯跑,有人如子弹出了膛,有人如肩上插了翅膀,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神色仓惶。笑的,骂的,哭的,嚷的,尖叫的,鬼嚎的……尽管神态各异,走的方向却一致,如被同一个来自冥冥中的神祗在臀部踢上一脚,各种声音汇成了一条从西往东呼啸汹涌的水流。地上长起一片有毒的蘑茹。微微的雨点滴在脸上,灼热的。已走到一家音像店前的朴晓德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发出惊呼,“贝壳?”音像店前高悬在玻璃门后的那台十七英寸的彩电前已被一群黑乎乎的人影围得针扎不进,水泄不通。屏幕上正是贝壳那张一晃而过惊骇的脸。“这是拍电影吧?”有人出神地看着屏幕说。“这小子真他妈拽,膝盖顶到人家姑娘双腿中间。”有人谑笑着说。“狗日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杀手?”有人狐疑地说。“这妞真靓,白花花的奶子敞出大半个,快挤出浆了。真想叨上一口咧。”有人在暗处贼眼骨碌地说。“靠,这次哪傻逼扑上前,谁他妈的就英雄了,立马提干分房子,而且准得大套。”有人怪模怪样冷笑着说。有人凝神细听,有人出言反驳,有人不无鄙夷,有人敛声屏气,有人撅起成屎桩子,有人手舞足蹈活像一只笼子里逃出来的猴子。人群越胀越大,就像一个顽童手中拿着嘴里吹着的汽球。有人大言不惭,有人天花乱坠,有人战战兢兢,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慷慨陈辞,有人喜出望外,有人和颜悦色,有人欲说还休,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吞吞吐吐,有人诡眉诈眼,有人油腔滑调,有人结结巴巴,有人高深莫测,有人嗓音发颤,有人惴惴不安……这么多气体灌在里面,汽球啥时要炸开?朴晓德被这个屎壳郎般越滚越大的人球儿推来搡去,离那台彩电是越来越远,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没眨一下。耳朵却冷不丁飘入一句略带稚气的声音,“屌,黑手哥,电视上这妞不是昨夜我们轮流上过的么?”“妈的,闭嘴。”一个短促的声音,一记清脆的耳光。朴晓德心神剧震,侧过头,路灯光下瞧得清楚,三个少年人,一个黄毛,一个黑衣,一个正手捂着脸呲牙咧嘴。黑衣少年手腕上露出只展翅欲飞的老鹰与一个鲜红的忍字,手握成拳,对那捂脸少年当胸又是一下,“妈的,以后再提这事,老子把你的卵子捶碎来泡酒喝,晓得不?”捂脸少年一屁股坐地上,蚊呐了声,“知道了。”他们就是强奸贝壳的凶手?腔子里的心脏忽地下被团火苗点燃,一阵狂跳,颈脖子后冒出层鸡皮疙瘩,手心捏出把汗,朴晓德僵立了会儿,那三个少年却已转身往街边一家百乐游戏机厅行走,眼见他们进去,他没再犹豫,身子缩入黑暗中,掏出手机,拨通秦愿的手机,“哥,我碰上昨晚糟踏嫂子的那几人。河南路口,百乐机游戏厅里。”朴晓德咽下唾沫,说完这句话,手发了软,手机啪了下掉地上,赶紧捡起。(36)流言暴发,蠕虫病毒般涌入逼仄的城市,占据了每一个制高点。流星从天边坠落,发出一声尖叫。幽冥深暗处喷出大朵大朵的难以言状,黑的颜色有着惊人的重量,沉甸甸,当头压下,让人哆嗦。这是狂欢节么?有鼓点,有烟花,当然也有脸上涂满油彩的人群。方睡醒在沸腾的人群中趔趄着,暗自苦笑。这座城市还年轻,过于冲动,并不谙熟城市的游戏规则,这次突如其来的新闻报道极可能演变成一场更为巨大的灾难。别说医院门口,就连离医院二三里路的地方也都是人挤人,人压人。在一个螺旋形盘旋向上的铁楼梯上竟然站着满满的人,黑压压不断向医院方向眺望的人头浑似蜂巢里的蜂,浑不知危险已近。几辆卡在人流中的计程车用力打着喷嚏,乌龟一样。昨天送自己进城的瘦条司机居然也在其中,从摇下的玻璃窗内探出头,一脸兴奋,冲着前面的人群直吼,“靠,我靠。中国就是人多。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钢,这力量是铁,比钢还强,比铁还硬。”公众只对他们身边的事情感兴趣。他们是愚蠢的,自始至终只在意性、暴力、政治。尽管方睡醒对这次事件的真相摸不清头脑,但从身边阵阵卷过的流言蜚语中还是弄清一个大概。市明星企业家昨天被人杀了;他女儿今天开车撞墙死成烂渣滓;他女儿男友是市政法书记的独生公子;男友想为女友报仇,找目击证人了解情况,结果被欲杀证人灭口的歹徒遇上;目击证人是个标致的女孩子;那歹徒是河南口音,可能是职业杀手;那被劫持的女人质真倒霉,昨晚被人轮奸,今天又上电视……方睡醒听到这,一惊,拽住那个正对人喋喋不休的老女人的手,“你说什么?女人质昨晚怎么了?”女人被方睡醒鲁莽的动作吓一跳,回身喝道,“你想干什么?”方睡醒歉意一笑,“对不起,那女人质是我老同学,她昨晚怎么了?”“被人轮奸了。轮奸,你懂不懂?”老女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扭过头,继续对身边老男人说道,“我女儿就在那医院上班,中午回来,说女人当时那个惨啊。活脱脱一个美人,完全变了形状。唉,衣着暴露,自取其辱。人哪,真是不能往漂亮处打扮。漂亮了,就是祸害,祸害别人,也祸害自己。”方睡醒心中一痛,拧身,绕过几个人,走到的士车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往瘦条司机手中一拍,嘴一努,“兄弟,扇那老女人一嘴巴,这钱就归你。干不不?”瘦条司机眼睛顿时放了光,嘿嘿一笑,“就一记耳光?”方睡醒点头。瘦条司机抓过钱,往手上重重一拍,嘿了声,“瞧我的”,开门,跳下车,从人群那边穿过,走到老女人身边,突然身子一晃,横撞过去,嘴里大嚷了一声,“你妈个老逼,没长眼睛撞人咧。”嘴里说话,巴掌挥过去,啪一声响,干脆利落,还没等老女人做出反应,人又汇入黑色的河流,拐过几个弯,回到车边,嘴里咻咻直喘粗气,“哥们,咱这活做得清爽不?”方睡醒没答话,目光瞟向医院方向那片明亮的天空。老女人却似被这一飞来巴掌揍懵,一屁股坐地上,小声抽泣。这样孱弱的身子也敢在大庭广众下乱发议论?方睡醒走过去,扶起女人,“走吧,回家去,人多,路上小心。”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切换到一个警察,尽管语气镇定,但聋子也能听见他话里面的惶恐:“请广大市民不要在街道上停留奔跑,不要往医院方向赶,务必配合警察工作,及时疏散,回家里去。”警察的工作是及时高效的,与消防大队的合作也是密切无间的。路上各路口出现一辆辆挂有高音喇叭的救火车,像蟋蟀一般鸣叫着奔跑。人群开始逐一散去。方睡醒没动,靠在巷子口的一家商店门口的橱窗边,静看,默想。
[19]男人错(37——38)
(37)流言蜚语会把多少只苍蝇的脑袋切掉?影影幢幢的人影像群没头苍蝇嗡嗡乱飞。秦愿停下脚,手往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重重一捶,牌子凹下,拳头上淌下血。短短几分钟,他已在这广告牌边来回跑了五六次,也不知撞翻过几人。一边是被歹徒劫持的妻子,一边是糟踏过妻子的凶手。往哪边走?上帝,请你开下眼。救救我哪。秦愿差点就跪下了,一咬牙,挺直身,没再想什么,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叠钱,左手捏着,右手猛地伸出拽住一个骑车少女,“对不起,借你的自行车一用,这钱归你。”也没等骑车少女答应,拉下她,跨上去,发力死踩。朴晓德正在百乐游戏厅门口翘脚望着,见秦愿风驰电擎般赶来,迎上前,“哥,他们就在里面,拿着,这里是我刚捡来的铁棒。”说是铁棒,其实就是一根生了锈的水管,秦愿跳下车,接过,掂了掂,呸地下吐出口唾沫,唾沫里已带着血,两话没说,就往百乐游戏机里闯,朴晓德忙跟进去,牙缝间也冒出冷气,“操他妈的,我非得打断这些畜生的腿。”“是谁?”秦愿嘶声问道。游戏机厅内烟雾缭绕,门口一个正坐在男孩膝盖上打着魂斗罗的少女,被秦愿一撞,滚到一边,发出声尖叫,男孩腾一下站起,张嘴想骂,看着凶神恶煞的秦愿又闭上嘴。屋子里一下死寂。朴晓德朝那几个正在打麻将的少年一努嘴,嘴凑到秦愿耳边,“就那几个。”这不是昨天那帮没爹没娘少人管教的兔崽子们吗?秦愿推开从柜台里走出来拦在面前的服务员,猱身向前,双手握紧铁管,当头就朝那黑衣少年砸过去,那少年下意识举手一挡,铁管弹起,胳膊咔嚓一声,少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朴晓德热血上冲,脑袋嗡一下大了,冲上前,对着那黄毛鼻梁处就是狠狠一记直拳。这一拳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白的、紫的,立刻绽将出来。秦愿的脸拧成了麻花,鼻孔里冒出白气,眼睛瞪裂,又是一拳击在黑衣少年的小腹,手一伸,扼住他的咽喉就往死里掐,同时膝盖上提,狠狠地就撞在那少年的下颌,鲜血溅出,那少年闷哼一声,身子下滑。秦愿紧接着一拳对着他的眼眶眉梢就劈下去。朴晓德更没闲住,憋在肚子里的火焰燃得跳有三丈高,一脚就踹在那黄毛少年胸口,“妈的,老子今天不切下你的鸡巴你就是我爸。”游戏厅里炸了窝,谁也没有料到这两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出手这么狠。黑衣少年躺在地上,口鼻出血,却没哀求,两只血污污的眼睛更显出凶厉之气,嘴里直嚷“干你娘”,就欲翻身爬起,秦愿单膝跪下,顶住他胸口,一拳,又是一拳,额上青筋布满,指头粗,跳,就似要将这少年撕成碎片。朴晓德住了手,抱住秦愿,“哥,再打就得死人了。”秦愿冷哼一声,兜头对少年又是一记风生水起的勾拳,刚想破口大骂,胁骨处一疼,扑通下横跌出去,头颅在游戏机上重重一撞,血流下来,手往上一抹,却见一个面目阴鸷的少年手执自己掉地上的那根铁管,劈头盖脸就往朴晓德身上砸,秦愿爬起身,想冲过去,后背上又摔了一记,是椅子,叭一下,碎成粉裂,那黄毛嘴里发出呜呜地吼,脸扭曲着,手持椅腿,呼地横扫。胸口一疼,秦愿咬牙想去捞这黄毛少年的椅腿,脚下被那黑衣少年一绊,顿时摔倒。形势立刻陡转。秦愿与朴晓德刚才能打得这几个少年嘴歪眼斜,伏得是一个猝不及防与腔子里的那股郁愤之血。要论打架的技术,论体力,还真不是这三个少年人的对手。那黑衣少年爬起身,一个虎扑,张嘴就咬住秦愿耳朵,左手虽是断了,右手却似发了狂的野兽的爪,往秦愿脸上抓。那黄毛少年冷笑一声,抬腿往秦愿双腿中间踢去,“干你娘,老子与你娘白生了你。”这一下可真是疼。秦愿张嘴嗷一下咬住黑衣少年的手腕,腹部又挨了脚,五脏六腑似要倒转,耳边却听得哎呀一声,一些热乎乎的液体淌下来,咬住自己耳朵的黑衣少年的手软软地就垂在胸口。朴晓德手持着从阴鸷少年处夺来的铁管愣了。铁管上沾满红的,白的。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浆。那黑衣少年竟被这一记砸开脑壳。“杀人了。”不知是谁狂叫一声。凳子桌翻,几台游戏机轰然倒地,眨眼间,偌大的游戏机厅内只剩下秦愿、朴晓德,以及地上那个还在蠕动的少年。秦愿也愣了。“我杀了人?”朴晓德慢慢地清醒了,双膝一软,立刻干呕起来,泪水涌出,浑身颤抖,手中的铁管当啷下扔开,“不。”脑海里那个恶魔般的声音突然炸响,“这才是你。你是嗜血的。这二十多年来,你每天都在想着杀人。活着,不是被人杀,就是被别人杀。这个世界亏欠了你太多。”“不。”朴晓德猛地掀开趴在秦愿身上的黑衣少年,双手往他胸口揉去,见没反应,手直哆嗦,挤开少年的嘴,低头,嘴对嘴,吸一口气,往里再吐一口气,竟然是当年学生时代在红十字医院学到的标准的救护动作。秦愿爬起身,脑袋里一片空白,热泪淌下,捡起地上的铁管,用衣袖擦了擦,握住,喃喃说道,“晓德,你去报警,这人是我杀的。”说着话,推开朴晓德,举起铁管想砸,没砸下去,铁管搁在那少年脑后的凹痕内,从嘴里吐出一颗牙齿,“晓德,你走吧。”“哥,不。”朴晓德抱住秦愿双腿,声音断成几截,“不,别人,别人都看见我杀了人。”“没事的,刚才那么混乱的情况,谁看得清。什么事,你都往我身上推就行了。”秦愿在地上坐下,那少年手腕处的老鹰与忍字,鲜艳夺目,“走吧,替我好生照顾下贝壳。对了,还有一个小女孩子,我今天答应人家说要照顾她的,在市育苗幼儿园,叫言不悔,以后也得麻烦你了。”秦愿渐渐冷静下来。朴晓德放声大哭。冥冥中的命运谁能改变得了?上帝,你就这么喜欢这种残忍的恶作剧?!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那黑衣少年的身子一点点僵硬了。血,涂满地面,发了绿。头顶的灯光妖娆地跳起舞。贝壳,你现在还好吗?人生而有罪。也许只有暴力才能洗干净自己,洗干净这个世界。暴力是迷人的,恐怖是让人迅速屈服最直接最为有效的手段,它能让每个不听话的孩子立刻变得像羔羊一样温驯。秦愿从地上捡起手机,拨通120,又拨通了119。朴晓德的身子轻轻颤了下,一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38)血在刀尖滚动,响。这无边黑夜就像一个巨大的子宫,原就是每个人当来也必定得回去的地方。死去毋须再悲哀,黄泉应是可爱。红尘多少早不在,谁见一人再回来?贝壳痴痴望着幽深夜穹,淡淡雨点抹去脸上最初时的惊慌,一张脸,虽是白如薄纸,却更见凄苦,心里波澜掀起,身子前倾,脖子往刀刃上凑。那年轻人机敏得紧,手法娴熟,眼睛虽紧盯四方,手上尖刀一翻,刃口向上,抵住下颌,一拉,血珠渗出,嘴里厉声轻喝,“想死?信不信我现在就当着这些警察的面强奸你?给我放老实点。”下巴一扬,向着围成一个扇形的警察,高声嚷道,“你们,谁他妈的敢向前迈一步,我就宰了她。”黑夜狰狞如铅沉,何人愁眉黯然声?祸倚福兮相伴生,红尘岐路脚难伸。摩天有楼高千层,鸟飞其上化齑粉。命是风中一根绳,做人何需太认真。这诗是他走后,贝壳写的,本是祭奠爱情,没想今日却是一言成谶。脸颊泪水无声无息滚落,与雨珠儿混在一起,滴到鼻尖,顺着年轻人的胳膊就往里面渗。那年轻人粗重的呼气声从她脖子后面灌下,就如同狼的舌头,腥味溢出,令人毛骨悚然。他现在在干吗?或许正手牵爱妻漫步在香格丽榭大道上谈论着歌剧。贝壳的目光瞟向黑乎乎的远方。夫妻本是同命鸟,遇难各自逃。秦愿又正在干什么?人生如戏,幕落人尽。看戏的是傻子,演戏的是疯子。眼前这些警察当真可笑得紧,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鸡巴向下垂,或趴或俯或蹲或立,他们害怕这歹徒伤了自己么?秦愿走后,贝壳从床头捡起钻戒套回手上,又抹下来,过一会儿,再套上去。琉璃为阁,宝玉为树,金银为地,而我心喜悦,但不为缠缚。钻石,一颗石头,它能见证什么?也就是一部荒凉而虚无的《石头记》罢了。最早的人们所戴戒指既非石头也非金属,而是蕴含生命的植物。是那些卖石头的人整日吆喝,把所谓的永恒与尊贵注入爱情与婚姻。澎湃的生命被虚无的理念所取代,冰凉的石头虽恒久如一,却也隐含对爱的恐惧。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使的眼泪?璀璨夺目,晶莹剔透从来就是人们嘴里的神话。贝壳愣愣地看着,抽泣着,浑浑噩噩间也没听见什么,心神已全沉醉在往事之中。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手中的戒指叮当下掉地上,往门边滚。她挣扎着爬下床,去捡,到门边,突然就听见外面鬼哭狼嚎,喧哗声起。门被撞开,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尖叫着,跌入门内,被坐在地上的贝壳一绊,砰一下就摔晕过去。贝壳抬头,到处是争先恐后夺路而逃的人群,这些穿白大褂的人仿佛在同时遇上来自地狱的恶魔,人人脸上无不惊恐万状。也就眨眼功夫,楼下奔上一位满身血污的年轻人,步子极大,在台阶上蹭蹭地跳,见前路走廊却是死路,一拐身,目光似闪电般在贝壳身上一劈,脚往地面一顿,立住,右手箕伸,拎起她,往身前一拽,刀就架上去,推着贝壳往回走,逼开追来的几个保安,瞥见楼下的台阶上涌上越来越多的人,拖起贝壳,往上走,一直上了天台,四下打量,却仍是穷途末路。时间已过去足有二个时辰。年轻人的脸上泛出青紫,喉咙里嘎嘎有声,他着实也筋疲力倦了。脑袋里冒出碎片。他在暗处等了半天,那男人也不见告辞,还有那老女人估计是不会离开,一时间心急如焚,贴肉口袋里的那张车票如烙铁灼热,而昨晚电话里那个阴沉男声则在耳边不断轰响,“必须做了她,要不,你死,她活。”当下一咬牙,手扣住藏在袖子里的尖刃,攥紧,推门进去,说了声你好,刀把裹在拳头里,闪电般击中那男人的太阳穴,同时对准那老女人当胸飞起一腿。耳边听见闷哼两声,手腕翻起,望着昨天因自己一时不忍放过的女孩子秀丽的脖颈叹息一声,一刀横抹。他的动作不可不谓之快,却没料老女人的生命力竟然坚韧得吓人,在那足能开牌裂石的一脚下,却有力气团身一滚,抱住他双腿。手上刀尖一抖,女孩下巴上血如泉涌,顿时就晕过去。年轻人滚在一边。老女人发出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来,他下意识举刀上捅。她简直就疯了,被捅了五六刀,竟然还有力气张口咬下他胳膊上一块肉。年轻人疼得冷汗直流,更不多话,刀尖乱戳,眼瞅老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张被打烂的筛子,鲜血咕嘟直冒,鼻子里更是只有出气没进气,扯开她,正欲朝病床上那女孩补上一刀。病床猛地被掀起,女孩滚落在地,几分钟前被他打倒在地的男人居然一把就掀翻病床,嘴里怒吼,搬起床头柜,当头砸来。年轻人侧身避过,没再客气,看着这张牙舞爪的男人,身子后仰,脚向前迈,一刀刺入其下腹,一搅,想再抽回。那男人却不呼痛,嘶嘶地吼,手捏紧刀,身子前撞,竟似传说中的泰坦,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撞翻年轻人。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凌空飞起,向门上撞去,紧闭的房门哗啦声倒下,没碎,轰地下在走廊大理石上一敲,现出几条裂痕,年轻人与这男人各自滚到一边。他们都不要命了?年轻人胸口、后背如被巨石砸落,剧痛,爬几下,没爬起来,心中愤慨愈甚,蹲起身,想给地上愚蠢的男人再赏上一刀,后脑勺一疼,转身,却见地上滚着一只不锈钢制成的垃圾筒,一个清洁工打扮的男人浑身簌簌发抖,眼里怒火溅出,正欲扑上前杀死这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人,拐弯处出现几个保安,手挥敬警棍,当下收回脚,往旁边楼梯上跑,心中一悔,若刚在病房时对那两个人用刀尖一刀一个,又哪会失手?现在拦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保安与慌乱的人群,而是警察,训练有素的警察,年轻人心中的悔意更甚,只怕这回再难逃生天,蓦然间,仰空长嗥,“暮春三月,草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皆怜羊,狼独悲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这声音竟有说不尽的不平与愤怒,其中悲苦之意更是让满空微雨变得一片泥泞。贝壳此时方又一惊,这歌实是古龙小说里萧十一郎所唱。这年轻的凶手心里又有什么样的跌荡坷坎?贝壳努力地扭过脸,心神与年轻人的视线一撞。这不是人类,是野兽。人怎么会成了兽?年轻人冷哼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就似打了个霹雳,一道亮光闪起,突然,脸贴紧贝壳的脸,嘴凑到贝壳耳边,急速低声说道,“姑娘,我并不想杀你。实是抱歉。麻烦你帮个忙,我已将身份证与一张存折塞入你口袋。密码是八个零。请你将钱尽数取出交于乌托县子归乡石上大队一个叫陈桂花的偏瘫老人。另外,帮我带一句话给她,说我在外面打工回不来,让她自己多保重。姑娘,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年轻人没等贝壳做出反应,将贝壳向前一推,眼角迸血,声音凄惨,形如疯魔,指天戟指骂道,“老天爷,我操你妈。”说着话,身子后翻,就往高楼下扑去。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暴起一条影子,竟是条狗,一口就叨在年轻人裤管,没叨住,发出刺耳的裂帛声,狗汪地声,短促地叫,一人一狗,平空飞坠。惊雷炸响。
40 闪电从西方墨色出钻出,不慌不乱,傲慢地掷下一团裹在龙卷风的霹雷。云层豁开裂缝,露出一排洞穴,边缘是浅灰色的,幽深,嗡嗡回音连绵不绝。洞口处 巉岩耸立,撒满石子、瓦砾、动物尸体、碎骨头与一些乱七八糟细微的火把。洞穴之间则犬牙交错,便如水中泡沫,此刻生,下刻死。
无数宇宙云蒸霞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污血渗出,光亮消失,雷声滚滚散去,竟似不忍目睹,瞬间已是一片死寂。但未等人喘匀一口气,那闪电又来了,此刻,竟似噬过血,发了疯,浑身带火的赤练蛇,一条条窜出,尾梢横扫,蓦然炸裂,溅出丛丛怒火,在万丈红尘之上滚滚燃烧。
天地本一凶物,血脉贲张处便是这满空闪电,而那万钧雷霆则为其咆哮之声。人心收紧,几至不能呼吸。大地动摇,似要整个倾覆。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黑暗中,某宾馆房间内,一西装男子正面无表情眺望着黑压压的医院,嘴角似冷笑,又是怜惜,一双眼睛灼灼发亮。电话响了,他拿起来,听,挂断,拨了串号码,声音虽不无恭敬却冰冷坚硬,“老板,疯狗跳楼,线已掐断。”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何长生的儿子重伤,疯狗昨天放过的小姑娘轻伤。她母亲死了。”然后侧耳倾听,嘴里应着,再挂断,双手反背,左手托住右手掌沿,右手食指往左手掌心一弹,眼望窗外翻滚的乌云,冷不丁地说道,“疯狗也算是个人物,为什么失手?”
“手狠,心不狠。”西装男人旁边肃立的一个虎背青年应声答道。他若不答上这么一句,还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座雕像。西装男子的手指在窗户玻璃上轻轻叩击,良久,折回身,“雄虎,派人跑一趟,给疯狗的老母亲送两万块钱。吩咐下面兄弟,这段时间不准出货谁也不得闹事。”
“是。”
西装男子没再说什么,摸出烟,掏出三根,点燃,放在桌上。人默然静立,待烟头燃尽,烟灰寸寸跌落,这才转身往外行去。虎背青年紧跟后面。两人上了辆黑色奥迪。车身轻轻一颤,溅起污水,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车垠黑风驾海水,海底卷上天中央。钱栈雷车轴辙壮,矫跃蛟龙爪尾长。神鞭鬼驭载阴帝,来往喷洒何颠狂。云缠风束乱敲磕,黄帝未胜蚩尤强......”方睡醒侧身避过迎面来的这辆黑色奥迪,落汤鸡似的,全身湿透。风,撕碎他的声音,扔在地上,断断续续,像被人砍过几刀的一根长绳,磕绊着他的脚。鞋里灌满水,走一步,叽咕一声。方睡醒一脚高一脚低地趟在水中。雨,滴在外面是水,滴在心头是累。他往医院方向走,走得很慢,放声高歌。
“我抱紧夏娃时,你还是一团液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这话时她那张灿烂的笑脸仍是这般清晰鲜艳,就像一张永远也不会褪色的相片。
突如其来的想起,刻骨铭心的记忆。谁也无法一直欺骗自己。
贝壳,想来此时此刻,你是一定不愿意看到我的吧。方睡醒摇摇头,黯然神伤。一个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大街已然空空荡荡。还好这场雨,幸亏这场雨。电视新闻直播在那警察发话后即已停止,叫许天的记者那只脚怕真踩在狗屎上,点头答应播放的台长估计明天就得把三尺高的检讨递交到市长办公室。噫,想想,这人呐,真是老母鸡变鸭,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儿。方睡醒胡思乱想,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雨抹掉了他的影子。
但闪电再一次拎起他的影子往地上重重一砸。
雷声轰鸣,长街那头赫然出现一个小女孩子,孤伶伶在暴雨中的路口茫然痴立,却没哭。方睡醒情不自禁走上前,蹲下。女孩儿的手冰凉,冰凉,冰冰凉。
“你怎么不回家?”方睡醒轻声问道。
“我找妈妈。”女孩儿嫩稚的童音让方睡醒心头微颤,还没说话,一些滚烫的东西就穿过雨幕滴在他手背,女孩儿说道,“我妈不见了,我妈叫马艳红。我叫言不悔。我家住在云冈子胡同九号。”
“你爸呢?”方睡醒问。
“我爸不在家,我妈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赚钱,要等我考上大学,他才能回家。其实,我妈是骗我的,我知道,我爸是死了。”女孩儿哇一下哭出声。
“为什么不去找警察?”方睡醒暗叹一口气。
“警察叔叔说他们忙。”女孩儿伸手揉眼,一张小脸雪似的白,眼珠儿却灵活,乌黑黑地闪。方睡醒脱下外套,裹住女孩儿说:“乖,叔叔带你去找他们去,找妈妈去。”说着话,伸手抱起她,深深地吸口气,胸膛鼓起,没再迟疑,大踏步往医院方向走去。雷声敲在他的身后,溅起一长溜火星。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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