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几年时间,有一年七月半,坂达村后山发生了一起严重刑事案件。当晚,村民汤金山于半夜三更被警察从床上弄起来,一副手铐铐去了派出所。
这一天是本地的普度日。
所谓七月半是以旧历算的,即农历或称阴历的七月十五。这个日子比较特别,相传是鬼节。乡间旧俗,每年七月半要祭奠亡灵,特别要祭莫无主家神。什么叫无主家神?说白了就是野鬼,就是无家可归的鬼们。按照老辈人的说法,鬼分家鬼野鬼,家鬼死后仍有家人惦记,在人间立有牌位,每年清明及其忌日,有家人烧点纸钱,尚能得到人间温暖,相比起来,这些鬼很幸福。鬼魅世界里除了幸福的鬼,还有许多鬼很不幸,那就是野鬼,它们因为种种原因无家可归,有的是战场失踪人员,家人不知其死活,有的在洪水泥石流等天灾中遭灭门之难,世间再无至亲,还有的跟人祸天灾无关,是渐渐绝了后,人间不再有谁分管。这些野鬼十分不幸,应当要有一种办法,让它们也能享受一点人间温暖,让人们为它们烧纸、祈祷、说话。使之得以脱离苦海,转世为人。老辈人找到了这种办法,就是过鬼节,搞普度,于七月十五普度众生,帮助无主家神们重返人间。
本地乡间,七月半普度日是个大节,很热闹,其热闹程度远超过五月初五端午节,还有八月十五中秋节等传统佳节。每年这个节日,村民家家户户杀鸡宰鸭买猪肉开啤酒。根据自家家庭经济许可程度。分别弄几桌酒菜,每桌五六盘十五六盘不等,敬过鬼神,大家再开怀大吃。既然七月半是为野鬼所设,人们过这个节总是慈善而慷慨,具体表现就是大宴宾客,请的客人越多,食物越丰盛,超度的野鬼就越多,做善事就越有成效。本地乡间过鬼节的好客传统,在漫长的岁月里曾经演变出轮流普度的习俗,每年农历七月,从初一到月底,各乡村轮流过节,有的大村则划片分角落过普度,这里初一,那里初二,整个七月里,天天有地方过节,食客与野鬼们天天有地儿可吃,幸福不已。“文革”及其之后一段时间,本地这一习俗以其封建迷信色彩被视为陋习,严令禁绝,后来才又慢慢恢复。由于旧有轮流普度方式耗时长达一个月,影响生产生活,还容易铺张浪费,加上旧历七月依旧炎热,食物易腐,大吃大喝经常导致腹泄等肠道传染病集中爆发,有关方面妥加引导,提倡统一在农历七月十五热闹,不再轮流过节。这一倡导为乡民接受,本地七月节渐渐统一于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因之格外热闹。
这年农历七月十五,坂达村老人协会几个管事的老头找了村老大张茂发,提出请戏班子唱唱戏,张茂发点头应允。老人们带了一支水笔去,拿了纸条递上笔,请张茂发批条,张茂发很爽快,批了“同意”两个字。他还交代,农历七月十五演鬼戏,其实哪有鬼来看,都是人自己看的。普度是大节,村里外出的人,能回来的都回来了,要让大家看得高兴,得请好点的戏班。溪坂乡和附近几个乡镇都有戏班子,叫做“民间职业剧团”,不管叫啥,都是草台班子。花旦不花,武生缺武,唱不大声,做没功夫,只能演给鬼看,不能演给人看。要请就请县里的大戏班,来真的,做旦的要长得好,做生的要功夫好。这才可以。钱没有问题,村财政解决。
老人们很高兴,也挺为难。都是些老农民老村干部,年纪大了,张罗些老事,随便找个戏班子容易,要求高了却难。张茂发很理解,说这种事咱们老伙子办不清楚,村里有人可以办,就交给丽娟,她知道怎么做。
于是张丽娟去县城请戏班子,请来了县剧团,国有单位,全县第一。
那时张丽娟已经回村。所谓命比人强,她终究没有找到其他活路,到底还是死心塌地,如她已经去世的母亲一般落回坂达村,其中有很多无奈。
当年三次高考,次次落败,张丽娟不再指望上大学了,也不甘返回坂达村,她留在县城农贸市场打工,守肉摊卖肉收款,陪妹妹读书。张丽娟的心气很高,宁愿留在县城做那个工,不愿回家丢面子。县城是她母亲林珍的老家,她外婆那一边的亲戚不少,但是张丽娟从他们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当年她母亲林珍跟乡下农民结婚,父母都不同意,林珍不听大人的,最终嫁了张春明,让爹娘很伤心。后来林珍成了知青典型,“四人帮”倒台后又因为沾了一些是非被审查,让父母担惊受怕,家人也受到牵连,她的两个弟弟当年都没安排好工作,因为政审通不过。林珍始终留在乡下跟农民丈夫生活,放弃返城的机会,没像她的知青同伴一样离开乡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父母和家人负疚。待到张丽娟到县城读中学时,林珍的父母,也就是张丽娟的外公外婆都已去世,张丽娟的两个舅舅都成了家,因为进的单位不好,早早都下了岗,自谋生计,过得比较困难。他们跟张丽娟一家来往很少,感情很淡,因为早先那些事还都存有怨气。张丽娟的母亲去世后,县城亲戚跟她就不再走动。她在县城读书打工,从来只靠自己,说是有亲戚,算来也还很亲,却等于没有,无可依靠。她咬紧牙关留在县城打工也因为这个,张丽娟很照顾妹妹张丽芳,怕妹妹独自呆在县城,无依无靠,吃她吃过的那种苦,不能一心一意好好读书,实现母亲和姐姐寄托在她身上的心愿。
她妹妹张丽芳终于没辜负期待。这女孩读书很刻苦,悟性不如姐姐,高考成绩一般,刚刚上线,没有好学校读。张丽娟第一次参加高考,也曾上过大专录取线,因为心气太高,还想再拼一回,最终耽误了,什么学都没上成,她让妹妹别学她,有学校就上。妹妹很听话,被录取在市职业大学,就是后来的职业技术学院。
张丽芳上大学离开县城,张丽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县城?除了妹妹,她在这个世界的直系亲人就是父亲张春明。张春明在妻子林珍去世之后一直没有再娶,独自生活在坂达村,做屠宰,攒钱,供小女儿上学读书。坂达村另有一个张富全,从读初中开始就紧追张丽娟不放,从溪坂乡追到县城,陪读书陪打工,多少年从没放弃。让人家等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到了张丽娟做决定的时候了。
她依旧不甘心。从懂事以来,母亲给她的目标就是上学,读书,离开。她没能如愿,知道已经没有其他路好走,却还是不愿就此认命。
有一个人帮助她做了最后的决定,就是当年想办法让她母亲嫁给复员军人、民兵营长张春明的村老大张茂发。张茂发是张富全的大伯,张富全追张丽娟这么多年,没有结果,要由张茂发再想一次办法,让张丽娟来当他的侄媳妇。
张茂发的办法不复杂,跟当年拉住林珍的办法差不多。张茂发要张富全到县城叫张丽娟,让她回村找他,有要紧事商量。张丽娟不知什么事情,匆匆回村,到了张茂发家。张茂发告诉她,明年村支部和村委要换届了,县乡要求各村培养年轻人当村干部,坂达村其他人选不缺,只缺年轻女村干部。他排了村里女孩的情况,觉得张丽娟最合适。他已经跟乡领导商量过了,准备安排她当村支委。
张丽娟大吃一惊:“大伯,我不是党员。”
“知道。”张茂发说,“可以入。”
他告诉张丽娟,女村干部不好找,上级有指示,只要人选合适,可以破格培养使用,手续按规定都能办,只看张丽娟自己。
张丽娟表示感觉很突然。她要想一想。
张茂发同意,让她好好想想。县城好呆吗?不管怎么说,城里再好,是别人的地方。自己的地方该在哪里就在哪里。
张丽娟还说她要想一想。
“也想想富全。”张茂发说,“富全这孩子死心眼,一门心思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年纪都不小了,该把你们的事情办了。”
张丽娟没有吭声。
她离开坂达,回到县城。第二天张茂发把她父亲张春明找去,说服张春明出场。张茂发说你老弟的下半生,还有富全、丽娟两个孩子的一辈子,都看你了。
张春明叹气,说他答应过孩子她妈。
“她已经死了。活人不该给死人卡死。”张茂发批评。
张春明答应去找女儿。
张春明是屠夫,再壮再肥的生猪到他手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从来又准又狠,一刀毙命。这个人心眼却细,家中一个妻子加两个女儿,共三个女人,只他一个男子,虽称家长,却一向让妻宠女,与一般乡间男子不同。林珍不是普通农家妇女,能跟他结婚,一起过日子到死,让张春明分外感念。他知道林珍对两个女儿心怀愧疚,一心指望她们离开乡村,去过另一种生活。林珍死前还特别交代,说大女儿丽娟心气高,跟她当年特别像,命也一样不好。她说女儿的所有大事,主意让她自己拿,无论如何不要强迫。张春明知道这是妻子的心病,他没有二话。张春明的两个女儿从小得他疼爱,跟他很亲,妻子走后,她们一个读书一个打工,都不在他身边。张春明独守空宅,自己照料生活,既要宰猪,又要烧饭,一个人弄得很不齐整,头发蓬乱,衣着邋遢,闲来无事,只能炒几个花生米,独自喝闷酒。但是他始终凑合着过,从不要求女儿为他放弃努力,这也是他答应亡妻的。
现在他不能不出面,因为张茂发说了。
他去县城找女儿,父女俩在张丽娟租住的一间郊外破房间里见了面。张丽娟眼泪忽然落下来了。
“爸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想好了。”她说,“这是我的命。”
一个月后她回到了坂达村。很快她入了党,隔年预备期一过,她成了村干部,却不是张茂发原先安排的村支委,直接当了村支部的副书记,成了张茂发的副手。其改变是因为张茂发意外发现自己未来的这个侄媳妇很能干。张丽娟秉性刚强,不服输,读过书,打过工,年纪不大,见识不少,吃过种种苦头,很会为人处事,当村干部最合适。村副书记虽不掌大权,也挺要紧,处得对是书记的帮手,处不对就成了对头,叫别人干不如张丽娟可靠。恰逢上级重视年轻女村干部培养,张丽娟得以破格任用。
而后张富全的父亲张茂林带着丰厚聘礼前往张春明家,两家正式谈定儿女婚事。此前张丽娟一直拖着不叫办,不想让村人议论她是因为成了张茂发侄媳才当村干部的。现在不好再拖了。张丽娟拉着母亲的衣襟进小学,五岁读书,比其他农村小孩上学早,折腾这么多年,此刻岁数也不算小了,跟她一样年纪的乡间女孩早都结婚生子,她才定了婚事,而且讲好不要立时过门。她说自己一出嫁,家里又只剩老爸独自一个,让她再陪老爸一年半载吧。
为了表示确定,她和张富全先去乡里做了登记,待过些时间再正式摆酒请客过门。张富全知道她的脾性,只好再等。
张丽娟回村后成了父亲张春明的帮手。张春明是屠宰专业户,张丽娟在县农贸市场打工,也在父亲帮找的同行肉摊做,这一行门道都懂。既然归乡回村,大家知根知底,没什么脸面放不下的。张丽娟跟父亲一起宰猪卖肉,弱女不输壮男,回家还给父亲洗衣做饭收拾里外。家有女儿确实不一样,张春明顿时变了个人,头发干净了,衣服整齐了,脸上有笑容了,从此不再独自喝闷酒。
这就到了普度日。张丽娟请来县剧团。唱戏热闹,欢度鬼节。
坂达村主村里,数小学校的操场最好搭台唱戏。此时坂达小学已经建了新校舍,从后山顶搬到山下,村民来去方便。那年农历七月半恰逢星期六,学生不上课,张丽娟跟学校校长商量,借用学校操场和学生板凳,让村民看一回戏。校长很给张丽娟面子,一口应允。当天上午张丽娟早早来到小学校,带着几个小伙子帮助县剧团师傅搭戏台排板凳。下午剧团的大车到了,张丽娟忙前忙后,招呼张罗,安排得完整周到。晚间鞭炮一炸,锣鼓齐响,刚刚快活宴客,大吃一顿,酒足饭饱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好戏开场,坂达村今年的普度过得分外热闹。
这台戏足足唱到半夜,散戏后村民各自回家,张丽娟不能走,还有事要办。她留在小学校招待剧团演员吃夜宵,安排人帮助装车,送走剧团大车,已经半夜两点多了,张丽娟浑身是汗,累得哈欠不止。隔天一早她还得安排人手到小学校拆戏台搬板凳,星期一孩子才好正常上课,于是就急着回家洗澡换衣服,抓紧时间睡一觉。当时不假思索,她匆匆抄近道,走小路独自翻过后山回家。没防备间,在黑洞洞全无灯光的后山顶上出了事情。
有人在张家祖厝外趁黑给了她一棒,把她打昏在石旗杆下。
那天晚上,张丽娟的父亲张春明一夜没睡。张春明从来不看戏,当晚没去小学校凑热闹,只在家里看电视,早早洗过脚了,却不上床,守着门等女儿回家。小学校那边锣鼓停了多时,村子里狗都不叫了,张丽娟还没到,张春明感到奇怪,也不顾时候早晚,拿起电话机找亲家追问究竟。当时乡下农家装电话的还不多,张春明家的电话是亲家张茂林硬给装的,张茂林有钱,说张丽娟当副书记,公家事多,没有电话怎么可以,没公事也得让他们两个年轻人经常说说话。于是就装了。当晚张春明把电话挂到亲家那里,这才得知张富全晚饭时喝酒喝醉了,早早上床大睡,没去看戏,更别说陪张丽娟回家。张春明急了,心知不好,匆匆抓过一把杀猪刀,打亮一支大号手电筒,飞快地奔出家门。
半个钟头后,他在后山石旗杆下找到了女儿。她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衣服裤子全被扒光,胡乱丢了一地,身上腿上满是抓痕。伤她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张春明跳着脚吼叫,捶胸顿足,悲愤难平。这时张茂林父子和村里听到动静的人也都赶到,张丽娟被父亲背下山,赶紧送往乡卫生院。张茂发闻讯,连夜来到事发现场。一看事情惊动大了,张茂发当即决定报案,亲自给派出所所长挂了电话,所长一听情况挺严重,迅速率人赶到坂达村,时天还没亮。
张富全酒已经完全醒了。他在警察面前破口大骂,说不会是别个,就是那小子,快抓,宰了这小子!他说的是汤金山。此时距汤金山扔死鸭子,汤妻吴桂花遭车祸已经快两年了。两年前汤金山闹宅前,张茂发一声大喝,张富全领人把汤金山绑了,扭送派出所。如今后山案发,张富全怒气冲天,不说别个,只认汤金山一个是嫌犯。
他俩渊源很长。张富全告诉警察,从溪坂中学读初中起,汤金山就跟他争张丽娟,汤金山曾假借送张丽娟从乡中学回家,死皮赖脸,坐张丽娟的脚踏车,受到张春明警告才罢手,后来一直在心里怀恨。张富全还提到石旗杆,说汤金山小时候在石旗杆下拉屎撒尿,被绑在石头上受罚,以后一直记恨,诅咒让雷公劈倒石旗杆。汤金山是故意找这里作案,感觉才痛快。汤家住村西,从家里到学校,一向在后山跑来跑去,地形很熟悉。汤金山知道张丽娟性子急,喜欢抄近路,所以暗藏在这里伤她。张富全还提及汤金山从小贼皮,不服管,教不乖,村里闹事闯祸,从来少不了他,县长到坂达村检查工作,他把人家车胎放了气,一跑几年。回来后还是没学乖,把一大堆死鸭子丢到别人家门口,被绑进派出所。汤金山自己死了老婆,看不得张丽娟跟别人结婚,一心一意要让张家人难看,被村民们耻笑,所以下这种毒手。这小子应该拖出去枪毙!
警察认为张富全说的只是迹象,他们需要证据。
张富全一口咬定汤金山,不仅仅只是猜疑。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事发前一天晚间,他和汤金山之间还曾有过一次冲突:张富全骑摩托车,送两条鱼去张丽娟家,在她家门外不远处看到了汤金山。汤金山独自在路上,手握拳头,走得很快,脖子伸得老长,扭着头朝张丽娟家的大门看。张富全从后边赶上来,摩托车一停挡在汤金山面前。汤金山骂张富全坏狗挡道,问他想干什么。张富全说要查一查。他是民兵连副连长,抓小偷查坏坯,都可以干。汤金山说那个官他也当过,不必这个鸟样。张富全问汤金山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个时候想干什么。汤金山说报告张连副,他是下午刚到,请三天假,回家赶热闹,吃普度。这么晚了不干什么,他在看那个门,想张丽娟,打算去会一下张副书记。汤金山明知张丽娟已经跟张富全登记了,这么说是故意气张富全。张富全一听恼怒,要汤金山离张丽娟远一点,敢乱动就打断他的腿。汤金山说他练过武,不只腿骨结实,手骨也有劲,张富全想试就来,看谁打断谁的。张富全说那就试试,汤金山脑后要多长只眼睛,免得做鬼还不知道怎么死的。汤金山反骂,说张富全长多少只眼睛都没用,看得住初一,看不住十五;看得到白天,看不到晚上。
隔天正是旧历十五,张丽娟出事恰在晚上。可见汤金山早就算计好了。
警察问:“你们俩碰到一起总斗嘴吗?”
张富全承认是这样。斗嘴多,也动过手。
张茂发老伙子比较厉害,他一听就发现了要害。
“他说什么?请假三天?”他问。
张富全点头,汤金山是这么讲的,他记得很清楚。
张茂发对警察说:“你们得抓紧。人过几个钟头就走了,头班车是早晨七点。”
半小时后,天刚蒙蒙发亮,警察包围了汤金山的半边厝。汤金山还在房间里熟睡,警察翻墙开门而入,以他涉嫌强奸、伤害为由,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推出家门,上了停在村旁的警车。汤金山带几分酒劲,梦中乍醒,懵懂中以为有人要欺负他,跟警察动了几下手,因而被上了手铐。亮晶晶一副钢铐把汤金山的双手铐紧,从坂达村一直铐到了乡派出所。
警察决定抓人,并不只是听信了张富全。他们抓人需要足够的证据,他们果然找到了证据:在搜查案发现场时,警察发现了丢弃在石旗杆附近的一只鞋子,只有一只,为左脚,四十二码,八成新的白色旅游鞋。有人认出这正是汤金山回家时穿的鞋子,据说是单位发给他的。警察在包围汤金山的半边厝时,在屋外发现了丢弃在地的另一只白色旅游鞋,为右脚,四十二码,与现场附近找到的那一只恰是一双。
虽然存有不少疑问,但汤金山难逃嫌疑。为防止嫌犯脱逃或销毁证据,警察以最快的速度采取了拘留行动。
汤金山又进了派出所。与上一回扔死鸭子被张富全他们拿绳子绑了“扭送”不同,这一次他是让警察用手铐铐进来的,性质也大不一样,涉嫌严重刑事犯罪。
汤金山声称自己冤枉,却无法提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他承认自己当晚去过现场,看戏前和看戏后,分别两次,都是摸黑翻后山走小路来去。小学校敲锣,剧团开演之前,他跟弟弟汤金水一起去看戏。戏只看了一半他就离开了,因为头晕,酒劲上来了。当晚他与父母弟弟吃酒过普度,喝的是白酒,家人团聚,过节高兴,喝多了。戏台子锣一敲,酒劲往上冲,觉得不行,不能再看戏了。那时也还记得隔天一早七点要坐头班车动身离村,所以赶紧离开小学校,回家睡觉。没回父母那边,一头撞进自己的半边厝,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记得了。独自一个,没有谁跟他在一块。
警察发现有疑点。汤金山当晚睡前洗过澡了,他还洗了内裤T恤,挂在他的半边楼前晾衣绳上。行李收拾了一袋,丢在屋里木沙发边。汤金山自称酒后头晕,只知道上床睡,不知自己睡觉前都干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鞋怎么只剩一只。回村后他在村里来去,脚下只踩一双拖鞋。白色旅游鞋是从外头穿回来的,准备还穿回去。回来后就丢在楼外吹风,因为有脚臭。
警察告诉他,另外那只鞋掉在了犯罪现场。
“他们栽赃!”他叫。
汤金山对前天与张富全在张丽娟家门外交谈情况的描述基本一致,包括所谓“看得住初一,看不住十五;看得到白天,看不到晚上”那些话。他解释,从小到大,他跟张富全见了面就斗嘴,像两只互相不尿的狗,碰上就叫,那是习惯。所谓狗咬狗没好声,骂来骂去,玩笑话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我怎么会去动张丽娟?我能不知道好歹吗?我跟张富全从小不对路,跟人家张丽娟从来都挺好。”他说。
警察顿时生疑,追问汤金山怎么知道是张丽娟被人动了,不是他自己做的,又是谁跟他说的。汤金山称一清早被警察抓到派出所,问了他内裤,问了后山石旗杆,问了当晚他在哪里,还问了他跟张富全讲了张丽娟什么。他不是傻瓜,他猜得出是张丽娟出事了,也猜出可能是什么事。他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这混蛋该死。他绝对不是混蛋,警察去找大家问一下就清楚,他不可能干这种事。
警察说:“到这里来的嫌犯都像你,起初都说没有。”
汤金山强调真不是他。他恳求警察别跟他过不去,怎么问都行,信不信可以调查,花点时间和功夫,案子肯定能搞清楚。他保证老实配合,洗清冤枉,只求警察千万别打他。他知道有些案子是屈打成招,招了以后又翻,可不敢那样。
警察听了很意外,问汤金山什么意思,难道是皮肉生痒,主动求打。汤金山称自己在村里出了名,从小贼皮,打不管用,吃软不吃硬。警察可以去问。
警察点头:“你小子别急,这里软硬齐全,拿你的办法有的是,保管够你吃。”
人家没打他。在派出所的拘留室关了一天,做了笔录,第二天一早给他一碗面吃,让他签个字,放行走人。
案子没破,但是他被排除了嫌疑。
当年读初中时,有一次他和张富全打架,双方打得头破血流。村老大张茂发调查办案,有一个人说了实话,救了他一回,这人就是张丽娟。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次是张丽娟遭坏人暗害,但是她又救了他一回。
她在病房里醒了过来。警察让她回忆案情。她只记得自己头上被人用力一敲,然后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警察问她与汤金山近期有什么接触,说汤金山有重大嫌疑。她非常吃惊,当即否认,说肯定不是他。警察问她,有确切印象吗?张丽娟点头,很确定,不是汤金山。警察说她已经被打昏了。怎么能知道坏人是谁不是谁。张丽娟哑口无言。末了她说,她记起了一些情况,失去知觉之前,她用手抓了对方。
“是不是感觉到一股酒气?”
她记不清了。好像有。黑暗中她抓到那人的头发,拽了一下。
汤金山没头发。他理光头。
因为受害者非常肯定,汤金山得以解脱。从派出所出来后,他去了乡卫生院,想看看张丽娟。走到卫生院门外,一辆皮卡车刚巧在那边停下,张富全从车头跳下来,匆匆走进了卫生院大门。
汤金山止步不前。他转身离开,走到一旁小吃店里,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等候。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他看见张富全从卫生院大门出来,上车走人。
汤金山没有再往卫生院大门去,没有动弹,独自在小吃店里又枯坐了一个钟头,才起身离开。他直接去了车站,那里有一班车正要发往县城。他上了车。班车启动发车时,他情不自禁,对着窗外乡野大喝了一声。
“走!”
满满一车乘客面面相觑。
他回到省城。这次返乡过普度,他向单位请假三天,现已超假一天。
2
如今汤金山是单位里的人,他的单位是省水科院,即省水产科学研究院。一个乡下初中毕业生,怎么会跟省城的科研部门拉扯上了?其过程说来也长。
那一年夏天,汤金山的妻子吴桂花于出车途中,在县城附近的东山村山崖下车祸身亡。事后交警部门鉴定,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这一方。事发时有一辆快速行驶的小车从他们小客车后边追来,鸣笛超车,小客车驾驶员王良火打了方向盘,让车往路边靠,当时路右是山崖,前方还有一个上坡弯道。小车超车那一刹那,对面弯道处突然闪出一辆集装箱车,快速向下冲,上行小车车速过快,在躲避迎面撞来的大车时急中生乱,车头往右一别挤到王良火的前方,同时刹车。王良火哪怕是个神仙,这时也没办法了。小客车撞了小车,小车被顶出去撞到对面的大车上,弹回来再撞击小客车的车身,这一撞就把小客车撞出路坡,翻下山崖。那一段公路开凿于石壁之上,山崖下有一条小山涧,从上到下都是坚硬的花岗石岩体,小客车从十米高处滚落,能活下来的人都算命大。吴桂花命不好,当场身亡。
事后不免有人假设,如果汤旺兴家的鸭子没有误食毒谷,或者死鸭之后能够拿到几个补偿,汤金山不必心里不平去丢死鸭子肇事,不必请王良火代其开车,当天的车祸也许不一定发生。这都是说说而已。天下事环环相套,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假设,解哪个套都没用,车已经翻了,人已经死了。留下了一堆后事。
吴桂花出事时,汤金山还在派出所里赖着,因为扔死鸭子,警察让他回村去擦屁股,他不服,死活不走。待到县公安局值班室电话到达,知道车祸消息,警察不再跟他纠缠死鸭子,毕竟人命关天,比一堆臭东西要紧,他们让汤金山立刻动身,去县里处理后事,汤金山整个人已经傻了,话都说不出来。乡派出所对门恰是车站,两个警察把汤金山带到车站,把他推上了一辆过路客车。
在医院太平间见到吴桂花的尸体时,汤金山号啕大哭。吴桂花脸给撞扁了,血肉模糊,已经不成人样。她直挺挺倒在停尸床上,从头到脚蒙着被单,被单下鼓出一个大肚子。这个孩子已经有六个月了,没能活到可以生出来的时候。
这是吴桂花跟汤金山的第二个孩子。头一个在怀孕第三个月时流产了。当时吴桂花跟汤金山出车售票,有一个小赖皮上车不买票,在县城前一站溜下车门,吴桂花大叫,跳下车去追,被小赖皮用力推倒在地。待汤金山追出驾驶室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小赖皮跑得不知去向,吴桂花坐在地上站不起身。那小孩流产了。
现在这个也没了,跟母亲一起命丧车祸。这孩子和吴桂花本不该死。因为前边流产的事情,汤金山在得知妻子又怀孕后,不叫她再跟车售票,让她呆在家里保胎。吴桂花有两个月没有跟车,然后又吵吵嚷嚷,说在家里坐不住,很难受。她其实是舍不得花钱雇人,想自己挣这个钱。她向丈夫保证一定注意,决不再跳下车追逃票,干傻事,汤金山最终没再拦她。却不想这回她没下车追人,是人家车自己撞了过来。
车祸死者被送去县殡仪馆火化,警察发现死者吴桂花有问题。吴桂花在本县坂达村已居住四年多时间,却无户籍,与其夫汤金山并未依法履行结婚登记,只能算是同居关系。警察要求汤金山出示吴桂花的证件以办理人员死亡手续,汤金山拿出了吴桂花的身份证,警察一查,是假的。警察追问究竟,汤金山把渔排理发室、机耕路吃包子那些故事拿出来再说一遍,其他一概不知道。警察发觉吴桂花很可疑,有如天上掉下来的。在这边生活四年多,居然没人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几年里她从没回过娘家,也没有任何外地人到这里找过她。为了搞清来历,她被剔出来,多住了两天停尸房。可是问来问去,还是搞不明白。毕竟人已经死了,这时候还问来历有什么用?警察最终盖了印,吴桂花稀里糊涂被送去火化,跟其他来历清楚的死者享受同等待遇。
其后一个来月时间,汤金山焦头烂额,处理车祸后事。作为车主,在责任确定之前,车祸死者和伤者的家属都找他要钱。死者还好说,先垫埋葬费,赔偿可以等责任认定之后再讲。伤者就难办了,几个重伤员躺在医院里,包括他请的驾驶员王良火,没钱谁给治伤?碰上了这种事还能怎么办?汤金山咬紧牙关,认命认账。他把几年里夫妻俩辛苦跑车攒下来,没舍得拿去补盖半边厝,打算再购新车的钱全部拿出来,不够再借,全部填进了医院。,待到责任认定,理赔清楚,他差不多已经身无分文。
村里这头也一样,最终胳膊扭不过大腿,他自作自受。
汤金山离开派出所,跑到县城料理车祸之际,他扔在张茂发家门外的一地死鸭子还在太阳底下发臭。张茂发一门是大房头,亲堂子弟众多,几十只死鸭子算什么?不要几分钟就能搬个一干二净。张家有钱,足可买一车香水倒在地上,让他们房前屋后阵阵飘香,没有一丝骚臭。但是张茂发发令不行,让人通知汤旺兴到张家大门外来“检查卫生”,请鸭汤看着办。当时已经知道汤家遭灾,死人破财,张茂发让张贵生给汤家送去二百元慰问金,然后还让汤旺兴来看死鸭子,说桥归桥路归路,死人要慰问,拉屎得擦屁股。不擦不成,看以后哪个家伙还敢上这儿乱拉屎。
汤旺兴厚道,当天晚间独自去了张家,搬死鸭子,挑到山上挖坑掩埋,再挑水冲洗地面,拿麻袋布擦干净,整整做了一夜。村里大人小孩来了一堆,围观汤旺兴为张茂发家“检查卫生”。汤旺兴低着头,眼睛不抬。嘴巴不张,一心一意,检查鸭屎鸭毛。尽心尽责收拾干净。
汤金山死了老婆,还让父亲蒙羞,果然是自作自受。
办过丧事,处理完车祸后事,有一天县交警事故处理部门通知汤金山去一趟,带上身份证,带点钱,要填几张表格签几个名。汤金山离开坂达村去了县城,在警察那边把事情办清楚后,他回到县汽车站,打算买票坐车返村。这时有一辆前往省城的客车到点了,要发车。女售票员以为他是赶这班车的,冲着他大叫,让他赶紧上车。汤金山忽然脑子一热,跳上车就走,光着两个手,一身衣服一个包,就这么去了省城。
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上省城干什么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家破人亡,他又回到了早先闯祸后从村里跑掉时的境地,差不多一无所有,不知有什么路可走。满腔悲愤,极度失望,真是恨不得到哪里去放一把火。
他身上带着几百块钱,是他当时拥有的全部流动资产。到省城之后,他找了郊外一家收费最低的小旅店住下来,每天到附近小铺吃两顿快餐,吃饱了就在街上闲逛,无所事事,不去找人,也不找事做。汤金山当年在省城工地干过一年多,后来到下边郊县沿海养殖场干的时间更长,虽然回村后很少与旧相识联系,此刻用点心思,总还能找到几个熟人。大城市里到处是脚手架,汤金山能做点泥水,还会开车,想干的话,找个糊口工作应当不难。但是他什么都不做。以前那一次出走省城,他是立意外出谋生,这一回事前并无计划,一时间心血来潮,就这样远远跑来,根本没打算去找人找事。大城市不比乡下,动一动就要钱,几天后汤金山口袋里只剩回家的路费了,他问自己怎么办,回头吗?想起村子那边空无一人的半边厝,死去的老婆,没出世的孩子,默默无声的父亲。心情很复杂,像电视剧里一些人常说的,“很失败”。
他把留下的路费从口袋里翻出来,在一家五金杂货铺买下了一把小尖刀。
汤金山住的小店位于省城北郊城乡结合部,这里比较乱,附近几条小街小巷高高低低建有许多矮砖房,原本都是城郊农居,有大量外来人员租住在这些房屋里。人员繁杂,公共设施不足,治安也乱。街头巷尾,黑灯瞎火之处不时发生抢案,被抢的以租住此间做皮肉生意的暗娼为多,骑着自行车或者摩托车偷偷来去的嫖客也常成为劫财对象。汤金山盯住的第一个家伙是一个嫖客,有四十来岁,穿西装上衣,用一辆自行车拉着一个看上去不上二十岁的女孩从汤金山眼前过去,停在巷子中部一间矮房子门外。那时候是晚上九点,汤金山坐在巷子边一块石头上,前边有支电线杆,安着路灯。
半个多钟头后,中年人打开房间门出来,骑上他的自行车返回,时小巷空无一人。汤金山把中年人截住,亮出了手中的小尖刀。“拿来。”他低喝一声。中年人很明白,立刻张开双手:“兄弟,有话好说,别动手。”“拿来。”中年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送到汤金山面前。汤金山打开钱包看看,里边有几张百元大钞。
“钱你拿去。”中年人说,“求你把证件留着。”
汤金山把钱包合上,扔回中年人自行车前的篮子里,挥着小尖刀,让他快走。
“没事。开个玩笑。”汤金山说。
中年人飞身上车,没命奔逃。
汤金山没再干,回旅店倒头睡觉。第二天中午起床出门,穿小巷去附近那家快餐店。走到小巷窄处,对面过来一个行人,汤金山往边上让了让,两人侧身而过。突然间那人转过身子,把汤金山摔倒,紧紧压在地上。
“干啥!干啥!”汤金山挣扎。
那人往汤金山的身上摸。
“别动。”他低喝道,“刀呢?”
汤金山说:“没有。没刀。”
那人摸清了,果然没有。于是把他放开,带到附近一个小区居委会。原来他是这里的地段民警,姓黄。虽着便衣,人却了得。汤金山练过武,却没敢跟他动手,因为被他一压就知道,这个人比他有功夫,打不过的。
黄警察盯住汤金山已经有几天了。地段警管一方治安,耳目众多。他知道汤金山是新来的,年纪轻轻,没啥行李,天天东遛西逛,无所事事,很不对劲。他还知道汤金山买了把小尖刀。昨晚汤金山干的事情他也知道,那中年人一出巷子就撞到他手里。
他问汤金山刀子在哪里,汤金山说已经扔了。他问扔在哪里,汤金山告诉他在小旅馆外的垃圾筒里。黄民警立刻叫居委会一个年轻人去翻,十几分钟后年轻人跑了回来,手中拿着汤金山扔掉的凶器。
“昨晚你想干什么?持刀抢劫?”
汤金山承认是的。
“为什么?没钱?”
没钱可以挣。汤金山是因为别的,他有一肚子恶气。
“为什么后来没拿钱包?”
汤金山说,他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在看到钱包之后。
“为什么?”
是一念之差。他忽然想起别人告诉他的一句话:“爬死窟,走活路。”钱包就在他面前,里边有钱,往口袋一装就到手了。这肯定是死路一条。
黄警察说:“已经够进拘留所了。”
他没把汤金山抓去关。后来他说,汤金山当时的情况处于可抓可不抓之间,一抓进去,出来后汤金山恐怕就是小偷劫匪了。不抓也许还有其他可能。
他问了汤金山的情况。汤金山如实交代,包括自己眼下的存款余额。他从裤兜里掏出他的全部家当,一共十二块五角钱。小旅店一天一结,不结走人,所以他没欠债。但是已经住不起了,口袋里剩下的钱只够他再吃两顿快餐。
警察说:“看起来还得去抢。”
汤金山摇头,说自己已经把刀子扔了。
“为什么不回家?”
汤金山说:“没脸回去。”
“为什么?”
“很失败。”
警察不禁发笑:“你小子也会说这种话。”
黄警察所在地段城乡杂处,辖区内有一个单位叫水科院,即省水产科学研究院。水科院是个大单位,属下处室和研究所加起来有十几个机构,占了一个大院子,有一座七层办公大楼,另有附属楼和实验室。院后靠着一个大水库,有大片水面。水科院里出出进进有百来号人上班,设有一个保安队,负责大院保安事宜。水科院是省属部门,因所处辖区关系,其保安部门与地段民警经常联系,存有协作关系。前些时候,该单位几个保安队员相继辞职回家,院里管事的干部曾问黄警察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帮助找几个新保安。
汤金山在一念之差之后,意外地穿上制服,有了一个单位,成为水科院的新保安队员。每天白天在大院门口值班站岗,晚间巡查院内各个角落。拿的是临时工工资,数额不高,却已足够维持生活。
黄警察交代说:“小心点,认真干活,别做坏事。我看着呢。”
汤金山感激涕零。他让警察放心,他不是坏人。他也知道黄警察很厉害。
汤金山在水科院落下脚来。他很努力,诸事认真,当年年底被评为先进职工,隔年当了保安队队长。黄警察调到另外一个地段,以后升了派出所副所长,汤金山却没再挪窝,始终呆在单位里。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起初到水科院当保安时,汤金山是走投无路,幸好没走岔道,得贵人相助有了一个安身地点,当时也就是临时落脚,暂渡难关,并没想干久。单位保安不是在编人员,属临时职业,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工作时间不短,工资待遇不高,很难久做。加上汤金山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少年,干保安站岗巡夜,他已经显得年纪稍大了点,老保安当然也有人干,毕竟还是年轻人居多。当时水科院保安队里,除了队长和另一个人,就数汤金山年纪大。汤金山不是初进社会,早有许多经历,打过工,吃过灰,开过农用车,曾经盖房娶妻,当过小客车车主,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早就当爹抱子。他这样的人做保安拿那么点钱,说来不免“很失败”。但是恰也因为经历丰富,见多识广,说话做事跟刚出道的少年家自然不一样,知道是非轻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办理事情,所以汤金山进单位后很得人缘,队里同伴相处很好,领导印象也不错。让他愿意在单位一年一年干下去还另有一个原因:这地方让他感觉比较舒服,跟他老家坂达村,跟他干过活的建筑工地和海上渔村都很不一样。
这儿人挺和善。院长们官衔很大,并不威风凛凛。处长所长们据说跟县长差不多大,大家笑模笑样。教授研究员那些人了不得,听说工资拿得比院长还高,见了保安也都客客气气,交代事情会说“你好”,办完了还说“谢谢”。大院来来去去百十号人里,大多数人比较讲理,特别是一些身份很高的,不欺负人,也不会看不起人。张牙舞爪让人讨厌的当然也有,反都是些身份比较低的。院办公室的行政科长姓陆,保安归他管,这科长很会挑剔,喜欢训人,哪里看不顺眼,吹胡子瞪眼批评,讲得口水四溅。汤金山之前那个保安队长,就是受不了陆科长,跟他闹一场后辞职走人的。两人闹的其实没什么了不得:陆科长要求,院领导的车进出大门时,站在门口的值班保安必须举手敬礼。科长心细,常在楼上偷看,注意哪个保安礼敬得好,哪个没当回事。老队长已经干长了,有些油条,敬礼不太用心,姿势不太准确,过往的院领导没说什么,陆科长却不放过,屡屡批评,指责队长比队员还不如,还想不想干。队长受不了,保安干长了也想换换,就辞了职。陆科长立刻指定汤金山接任,他注意到汤金山人缘好,也注意到汤金山敬礼十分认真。
“你要小心,我要求很严格,批评很严肃。”科长说。
汤金山称自己不怕批评。
陆科长果然吹毛求疵。保安队谁出了事情都训汤金山,哪里有一丁点不是,他都满嘴口水。汤金山却不在意,他说过自己不怕批评。有一回陆科长把他叫到行政科训话,为保安队的一些小事严肃批评了一个小时,汤金山从头到尾认真倾听,嘴里嗯嗯有声,脸上似笑非笑,陆科长看了,不由得大为恼火。
“你到底听还没听?”他追问。
汤金山听着呢。
“瞎话。你开小差了,脑子里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