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金山承认陆科长批评得对,自己真是开小差了。他一边听领导批评,一边想家。他有大半年没回家了,几个大节都没有回去,不是领导不让走,也不是值班走不开,是他自己不想回去。算起来他是既有家,也没家。原先有一个,后来没了,没了后他只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那个地方了。
陆科长即追问:“你这叫想家?”
汤金山想的其实不是家,是家乡那边的领导。站在这里听陆科长批评,他就想起家乡的老伙子,还有他身边那些人。陆科长批评得再凶,不会打人骂人辱人,不会大声吆喝,动不动“绑起来”,更不会跟老爹老娘妻子儿女过不去。皮肉不痛,心里不堵,多好啊。这好比让牛虻咬过了,蚊子叮不算个啥。
“领导尽管批评,我都听着呢,回头想办法改正。”他说。
陆科长给弄得哭笑不得。
没多久,保安队一个年轻小伙子值夜班时肚子饿,在门卫室用电炉煮鸡蛋吃,被陆科长发现了。陆科长曾再三宣布,不允许在门卫室用电炉,让他逮个正着,小伙子难逃处罚,汤金山也一样,免不了一顿严肃批评。不料陆科长有新招了,板起脸孔,两眼发亮,这里瞧那里看,却一声不响。保安队里上下忐忑不安,陆科长指着汤金山,要汤金山出去,跟他走。
他们出了大院,左拐,去了紫金山。紫金山不是山,是咖啡店,因为名字与汤金山相仿,让汤金山记得特别牢。紫金山离水科院不远,只隔半条街,这种地方不是一个小保安合适进的,汤金山只从外头远远看过,注意到紫金山生意兴隆。他可没想到有一天会让陆科长叫进这种地方。
原来紫金山不仅卖咖啡,这里还能吃饱,可以叫西式套餐,有牛排什么的。这家店像电视剧里那种高档消费场所,装修很洋气,座位很气派,吃饭的人轻声细气,边吃边谈。陆科长叫了两份套餐,让汤金山尽管吃。汤金山心知不好,陆科长一定要下狠手,为这么一件事,不至于把他开除,估计是不让他干队长了。
这还有什么办法?先吃再说。
陆科长却不开口训斥,他问情况,保安队员都说些什么,有什么意见,说一说。
汤金山说没有,大家都觉得挺好。
“让你说就说。”科长把眼睛一瞪。
于是就说了。既然为的是门卫室用电炉的事,陆科长不开口,汤金山可以主动讲。汤金山检查,说自己没管好,该批评。但是值夜班吃东西的确也是个事。保安队员都年轻,会消化,吃过就饿,夜班后没地方填肚子,总上街吃夜宵,经济上承受不起。陆科长能不能帮助想个办法?
陆科长没有立刻翻脸,让汤金山接着说。
“还有什么?”他问。
汤金山又讲了一个事,院里发过节费,在编员工每人一千,临时工五百,门卫才三百,这个不合理。门卫跟其他临时工应当一样的。
“好。”陆科长问,“还有什么?”
汤金山心知自己没救了,干脆再说。这一次谈的是社保。他说他们了解过了,邻近几个单位都给保安员做社会保险,大家很羡慕。
“还有什么?”
“就这些。”
陆科长没有当场宣布开除或免职,他问了另一件事。
“你那些队员好像很听你的?”
汤金山说没什么,他年纪比他们大点。
陆科长告诉汤金山。几天后院办公室的干部职工会给叫到一起开会,保安队员也在内。会上他们会拿到一张纸,让他们在纸上打钩。这张纸叫推荐票,陆科长的名字也会在上边。陆科长要汤金山跟手下都说说,给他打钩。
“你们的要求我会考虑。”他许诺。
汤金山很吃惊:“这是做什么呢?”
陆科长说现在都这样,叫做重视民意。
“不能说是我讲的,要保密。”他交代。
汤金山说:“我知道。”
回去后,汤金山分别跟队员交代了。他让大家听他的,说陆科长严格要求,也是为咱们好,要紧时候帮他一下。以后他会帮咱们。
两天后,保安员们真给叫去参加大会,画票打钩。院办公室职工里,数保安队人多,保安队员都给陆科长打钩不打叉,这就有好处。半个月后陆科长不是科长了,当了院办公室的副主任。他答应考虑的事,后来一一办了。
汤金山觉得好玩,说打钩画票还真是有点用。
在此之前,汤金山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画票打钩过。在外乡打工时没有,在家干活时也没有。需要汤金山画票打钩的好像只有选村长,汤金山觉得那种时候只有村老大张茂发一个人的票管用,所以他从不去玩。
旧历七月半到来前,汤金山的弟弟汤金水给哥哥打来电话,说今年普度村里特别热闹,请了县剧团来唱戏。
“哥回来不?”他问。
汤金山不想回去。没心思。老家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牵挂?普度唱戏那算个啥?人已经出来了,一天一天,越走越远,不回去了。
汤金水找哥哥,其实跟普度没什么关系,他有其他要紧事情。这一年汤金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父亲和哥哥要他再去复读,来年再考。起初他也愿意,不料有一个同学邀他到上海打工挣钱,他动心了,想去。父亲让他先给哥哥打个电话。
“不行。”汤金山干脆拒绝,“给我再读。”
“哥!”汤金水不服,“你自己不是只读到初中就跑出去了?”
汤金山厉声压制:“你会读书,跟我不一样!”
他在电话里逼迫弟弟听话。汤金水不服,一声不吭。
挂了电话,汤金山独自思忖许久,决定回家一趟。
他去找陆副主任,请求给他三天假,他老家有些急事,需要回去处理。陆副主任就是从前的陆科长,念及打钩有效,他爽快同意。
“完事了赶紧回来,保安队要整顿。”主任指着他脑袋,“怎么搞个光头?”
汤金山说,天气热,所以剃掉了。
当时可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个光头,这回只怕不是超假,是回不来了。
3
汤金山逃过普度夜那一劫,回到单位。几个月后张贵生来了,他给汤金山打电话,说自己到省城办事,住在海天旅社。汤金山很高兴,问了旅社地址,让张贵生不要跑远,下班后他去,一起喝一杯。
当天下午汤金山值班,身为单位保安队长,值班必须尽职,开不得玩笑,汤金山从来都很明白。不管陆副主任是不是在楼上窗子后边偷看,他一如既往,绝不偷奸使滑。大门站岗身子要直,举手敬礼姿势要正,这是保安的基本功,对汤金山来说其实不难,比早年学蹲马步参加民兵训练简单。他一直坚持到下班铃响,与下一班保安交接清楚,这才离开单位。
水科院在城北,张贵生住的海天旅社在城南,隔了整整一座省城。汤金山坐公共汽车,倒了两次车,到了张贵生说的地域,没费多大劲,找到了旅社,是家街道小旅馆,设施一般,收费还贵。张贵生贵为张茂发女婿,在坂达村很了得,到了乡里县里市里也还知道地方,到省城可不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稀里糊涂住进这个旅社,估计是下车时被旅馆拉客的推上车弄来的。到房间里见到张贵生,一问,果然不错。
“早给我电话不就好了。”汤金山说,“我们单位有招待所,有食堂。比这便宜,条件还好。”
张贵生说:“以后吧,事办完了,明天要回去了。”
张贵生到省城办事,不是什么大事,是到这里给人送土特产。他所在的乡农机站有件事求到省里一个部门,人家帮了忙。领导挺感激,弄了一麻袋东西让张贵生送来,也就是香菇木耳笋干地瓜粉,说是绿色食品,城市很时兴。张贵生这是最后一次为单位办事了。他在乡农机站打了几年杂,如汤金山开玩笑,当“乡老鼠”,乡老鼠其实不赖,比村老鼠家老鼠档次高,有的吃。张贵生虽然不是编内人员,毕竟也沾点好处,下到村里办事,有吃有喝,他自己挺来劲,却不想岳父张茂发不满意,嫌他在农机站混来混去混不出名堂,不叫他干了。这差事本来也是张茂发替他找的,现在又变卦,让他很不痛快。他给汤金山打电话,就是憋不住,想找老同学说一说。
“你知道老伙子那个霸道。”他对汤金山抱怨。
汤金山说:“你就听他的?回去建设新农村?”
汤金山和他在外边小饭馆吃饭,点几个菜,开两瓶啤酒,由汤金山请客,因为他在省城发财,算小地主。张贵生一向没酒量,只两口就不行了,脸红,话也多。
汤金山不主张张贵生回去:“你不听他还能把你绑了?让张美仁跟你离婚?”
张贵生说:“我能跟你比吗?”
那些年他俩见面不多,处得却还行。张贵生虽然嫁了张美仁,上门当了张家女婿,却不像张富全那样总跟汤金山过不去。其中一个原因是张贵生在乡里打杂,不管村里的事情。如今汤金山在省城有了单位,张贵生倒要回村里去了。
“家里成堆人卖饲料。”张贵生发牢骚,“我还干那个吗?”
汤金山摇头:“未必有饲料让你卖。”
汤金山也对张贵生抱怨,说自己离开家乡好几年了,要不是还有老爹老娘,还有一些事让他牵挂,他是宁愿在外头晒太阳给人站岗,也不愿回坂达村去。他回家过普度碍着谁了?一出事就抓他,半夜三更把他铐到派出所去,想来窝火。坂达村老名叫旗杆社,它有两根石旗杆,加上一个唤头声的张老大,其他人只能乖乖听摆布,装聋作哑。虽然他已经跑出来了,永远不会再回去受那些鸟气,有时想起来,心里还是很不服。他不相信谁也拿那两个老石头没办法,以前没办法,以后总归会有办法;他汤金山没有办法,一定会有人有办法。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张贵生告诉汤金山一件事情:“张丽娟离婚了。”
汤金山大吃一惊。
张丽娟跟张富全早就登记领结婚证了,只因为还想多照料父亲几天,没有立刻摆酒出嫁过门。普度那晚出事后,张富全一家亲友,连同伯父张茂发全都气死了。张丽娟既是坂达村的副书记,又是张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恶徒对她下手,是故意羞辱张家人,羞辱张茂林张富全父子,也羞辱村老大张茂发。张家上上下下,真是恨不得立刻把罪犯打死在后山顶上,报仇雪恨。他们要求警察赶紧破案,搞清楚是哪个家伙,抓起来严惩,张富全与张丽娟的婚事因此搁了下来。仇人没有抓住,宴席还怎么摆?肯定让人耻笑。
这个案子很意外。居然非常难破。警察查核大量线索,倾向于认为是外来流窜人员作案。普度日村中热闹,到处可以混吃,加上请了县剧团唱戏,许多外人蜂拥而来,有外村的、外乡的。也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出没人群,给警察破案造成很多困难。几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结果。张丽娟的婚事拖了再拖,她父亲张春明很着急,没跟女儿商量,偷偷跑去找亲家催促,提出既然案子一时破不了,就不好再耽误了,不如让张丽娟先过门。张茂林没有答应,还说了一些难听话,责怪张春明怕老婆,宠女儿,养得一个张丽娟不听话,害他儿子张富全鬼迷心窍。早些时候老老实实嫁过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被坏人奸了,没脸面了,才知道后悔,这还来得及吗?
张春明交涉失败,回到家里,气得一天吃不下饭。张丽娟一看情况不对,追问父亲出什么事情。张春明一声不吭。张丽娟人聪明,知道肯定与张家有关系。她去找了张富全,从张富全那里听说了经过。这个人一向心气很高,她哪里受得了。
“散伙,算了。”她说。
她在家里大哭一场。第二天让父亲把当初张茂林送来的聘礼全部退回去。一星期后就跟张富全一起去乡里办了离婚手续,两人就这么吹了。他俩还真是婚事新办,酒还没摆,人还没过门,已经结了一次,再离一次。就因为早先去登记了,此刻散伙多了一重麻烦,得另外再去领一张纸。
张茂发听说他俩要离婚,曾把张茂林张富全父子叫去,吹胡子瞪眼,不许他们闹。张茂发说丽娟这孩子特别能干,他自己如果还有一个儿子,怎么样也得娶来当儿媳妇,哪里轮得到给张富全。张富全跟她比差多了,人家愿意嫁他,捡了便宜还不知足?嫁过来后,她会是一大帮手,肯定旺夫。张富全计较人家普度一个晚上,坏了自己一辈子,有这么傻的吗?父子俩被张茂发说得哑El无言。张茂发还把张丽娟叫去说服,让张丽娟跟张富全和好。张丽娟摇头,说身子伤了可以治,心伤了治不了。无论张茂发怎么劝说,她始终没有松口。张茂发无计可施。
“跟你妈真是一模一样。”他感叹。
张丽娟告诉张茂发,她不想在村里再呆下去了。出了这么些事情,再呆下去很没脸面。离婚后她准备再去县城打工,以后会一直在那里干,不再回来。
“村里的工作,大伯再物色其他人。”她说,“还有比我更合适的。”
张茂发说:“不行,还是你。事情都会过去。”
张茂发挽留,张丽娟没答应,她已经做决定了。
但是没等她离开,家里祸事再起。
张春明是屠宰专业户,他们家杀猪是家传,从祖上就做。张春明操刀多年,从来自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样的猪到他这里都是一刀见血,没有失过手。这天清晨在村南一户人家宰一口大猪,还没动刀,刚在捆猪时就吃了亏。那头猪其实不过两百多斤,也不算特别重,但是力气大。主人家两个小伙子笨手笨脚,帮张春明捆猪时没使上劲,压在地上的那猪蹬蹄滚身翻起来,踢了张春明一下。张春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居然两眼发直嘴角哆嗦,说不出话,也站不起身子。
张丽娟刚好不在现场。以往张春明宰猪,她一直都当帮手,她要在的话,可能就没事了。那天不凑巧,县里计生协会领导要来检查,她一早到村部忙活,找材料,搞卫生,烧开水。这个人很负责,虽然已经打算离开,没走之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直到旁人跑来报信,知道父亲摔倒,她才匆匆赶了过去。
原来张春明不是被猪撞倒,他是中风了。张春明中风不怪人家那只大猪,怪他自己。前些年张春明妻子林珍去世,两个女儿都在县城,家里只剩几间空宅,张春明孤苦伶仃一个,喝酒喝上了瘾。这人喝酒很单一,有时花生米都不要,干喝也能下去半斤。张春明心细,家里还有两个女儿没出嫁,得准备一点陪嫁嫁妆,他很注意精打细算,从来只喝便宜白酒。不管假的劣的,钱少就好,买来就喝。张丽娟回村后把他管了起来,知道老爹没酒不行,她给他买酒,做下酒菜。酒要可靠的,哪怕贵点,只要不伤身体,菜则尽量丰盛可口,让父亲多吃菜,少喝酒。张春明心情舒畅,身边有个女儿,心里没了闷气,有吃有喝,酒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却不料好景不长,普度日一天热闹,女儿被欺负了,亲家反目了,婚事给毁了。张春明心里非常过不去,女儿稍不留意,他就偷偷搞酒,独自闷喝,越喝越多。人到了这个份上很脆,经不起生猪一蹄,可怜张春明手上结果过无数牲畜,到头来却被一头猪一脚踢倒。
他给送进乡卫生院,在那里住院半个月,回家时已经变成废人,左手左脚半边身子不得劲,左脚不能抬高,走起路一瘸一拐,左手也举不起来,一路动一路颤。这还能再捆猪下刀吗?
到这个时候,张丽娟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忍住泪水安慰父亲,说中风没什么,可以治,慢慢就能恢复。咱们听医生的,把酒戒了,好好养病。
张春明嘴巴哆哆嗦嗦,只是一个字:“钱,钱,钱。”
治病要钱,治大病要大钱。生病之前,张春明家在坂达村也算殷实,因为屠宰需要专长,乡下人离不得,收入比一般农户要高。张春明一病,从此只花不赚,家庭经济哪里支撑得住?小女儿张丽芳还没毕业,还得花钱完成学业,找到工作。大女儿张丽娟已经离婚,当村干部事情不少,补贴不多,一家人的日子怎么过呢?
张丽娟让父亲不要操心,她有办法。张丽娟不是没打过工,立刻买张车票回县城去,找个工作,挣点工资,帮助父亲和妹妹,也不是做不到的。但是眼下父亲这种状况,她哪里走得开?她咬紧牙关。在坂达村呆了下去。
这年春节,汤金山早早回到家乡。单位里春节不能离人,汤金山是保安队长,知道这种时候得顾手下,不能只顾自己,所以他安排自己节前回家探亲,赶在除夕前回省城,负责春节值班,让手下回家过年。
这时接近年关,恰是家家户户杀猪宰鸡,置办食物,准备过年大餐之际。屠宰专业户张春明家一如既往,此时最是忙碌。在张春明因病作废之后,眼下这家屠户有了新掌门人,不是别个,就是张丽娟。县城下乡女知青林珍的大女儿,读过五年高中,考过三次大学,在县城打过工,现任坂达村支部副书记,于婚姻失败,父亲中风,家庭经济支柱轰然倒塌的时候挺身而出,接掌家业,举起父亲丢下的屠刀。
那天早晨,汤金山特意去看她宰猪。张丽娟女承父业之后,根据自家情况,把她在县城农贸市场打工时见识的经营方式拿过来,收购生猪,定点屠宰,摆摊卖肉。她把肉摊设在自家门外,她家恰在村道旁,离车站不远,从村里往乡里县城去都要经过,车来车往,人气很旺。张丽娟是个女子,力气远不如父亲,她杀猪开膛不靠蛮力,凭胆气、眼力和巧劲,也如张春明一样刀刀见血·绝不拖泥带水,果然家传不一般,耳濡目染,上手很快。她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帮手,是她堂弟,张春明的侄儿,小伙子人老实,不会读书,初中毕业后在家种地,被张丽娟叫来帮忙。这孩子长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特别有劲,需要的时候助堂姐一臂之力,十分管用。
汤金山见到张丽娟时,她已经料理完一只大猪,手上血迹斑斑,正拿一块布擦。她穿条牛仔裤,上衣外套件马甲,还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溅满猪血。一眼看到汤金山,她把手上的抹布扔到案板上,问了一句:“回来了?”语调很平淡。
汤金山说自己请假回家看看,年前还得回单位。
“这里要帮忙吗?”他问张丽娟。
“闲着没事?”她反问。
汤金山点头。张丽娟拿手一指,让汤金山到后边去,帮她堂弟把猪片抬到案板这边。这头猪大,死沉,猪片不轻。汤金山没有二话,袖子一挽,干活。粗活做完了,细活帮不上,汤金山搬过一张板凳,在张丽娟家院子坐下来,陪张春明说话。张春明坐在院里晒太阳,把他的坏胳膊搁在面前一张小方桌上,桌上的那只手和他的嘴一样,在汤金山面前晃个不止。
如果嘴巴方便,此刻他一定有些话要讲。
汤金山点了一支烟,给他放在嘴上。
十多年前,汤金山和张丽娟都还在溪坂中学读初中时,有一个星期六晚间,汤金山骑上张丽娟的脚踏车,载着她,两人一起从学校回村。张春明守在山前把他们拦下来,当时张春明用他的左手抓住汤金山的胳膊,不让汤金山趁黑溜走,他的手劲真大。如今这只手已经废了,在汤金山眼前抖动不止。当年在山上,张春明还曾拿出一支烟,问男孩抽不抽。在经过那么多年发生那么多事之后,轮到汤金山来帮他点烟了。
张丽娟杀了两头大猪。忙到十点来钟,大的活做完了,她把剩下的杂活交给堂弟,自己进了厨房。一会儿工夫,她一手端一个大海碗走出来,两个海碗腾着热气,香气扑鼻,是她做的腰花。她把它们放在院子的小方桌上,她父亲张春明和汤金山面前,一人一碗。
“吃。”她说。
汤金山没客气,端起就吃。张丽娟拿个汤匙给父亲喂汤。
他们一边说话。
汤金山说,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有一件事老想问她,总没找到机会。今天特地过来,可以问问吧?
“问。”她答应。
汤金山说,村里过普度那回,他请假三天回家过节。其实主要不是过节,是家里有事,弟弟汤金水不想继续读书,要跟人去上海打工,他不同意,回家训斥小弟,逼他再读,不要学大哥不长进。头天到家已经很晚了,吃过饭本想去她家走走,刚好碰上张富全,两人斗了两句嘴就作罢。第二天在家里过节吃喝,他知道张丽娟操办剧团演出,特别忙,加上自己抓紧料理汤金水的事,就没去找她。当天晚上小学校操场唱戏,然后就出了事情。那一回他们根本没见上面,张丽娟从哪里知道他改剃光头了?
张丽娟是听说的。有人讲汤金山回来了,柑个光头,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出事时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有抓住坏人的头发,是吗?”汤金山问。
她承认。一棒敲下来,眼前一黑,哪里知道光头不光头。
“为什么跟警察那么说?”
因为她知道汤金山给抓了。她也知道肯定不是他。
汤金山说,坏人可能也是个剃光头的。张丽娟救了他汤金山,却可能让警察钻进死胡同,永远找不到作案的家伙。
张丽娟问:“找到了还能怎么着?”
张春明唔唔着,想说话。张丽娟往他嘴里喂汤,不让讲。
汤金山说,普度夜出事,天没亮他给关在派出所里,隔天被警察放了。出来之后,他曾经去卫生院,没看到张丽娟,只看到张富全。他知道自己露面肯定对张丽娟不好,只能转身走人。这以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一直到今天。这一次回村他还想办一件事,是很久以来就想办的,以前不行,没机会,不可能,现在他觉得好像可以。他想先跟张丽娟商量,然后再办。张丽娟愿意听他说吗?
“可以,你说。”
他打算请父亲和母亲出面,明天就来,到这里跟张丽娟的父亲坐一坐,带上聘礼求婚。张丽娟愿意吗?
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
“真的吗?”她问。
汤金山肯定,是真的。
“你想好了?”
汤金山早就想好了。他的单位在省城北边,附近有农民的房子出租,租金并不贵。农民盖的房子也卖,城里人管那叫“小产权”房,比商品房便宜很多,凑一点钱,可以买得起。如果咬一咬牙买商品房,虽然贵得多,也看地段。他那个地段比较偏,比城中心少将近一半钱。要是想办法多挣点钱,买商品房,哪怕买很小很小一套,就有资格迁户口,离开乡下。在省城机会比这里和县城都多,只要有点头脑,总是可以找到事做。他可以辞掉保安工作,做其他的,比如开个小店,多挣点钱。如果张丽娟还想经营肉摊,应当也能做到。
“你觉得能行?”张丽娟问。
他认为可以。他知道张丽娟从小的心愿,他现在的想法跟她当年一模一样,只想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普度夜张丽娟出事那回,他离开派出所返回省城,班车开动时,他对着车窗外大叫,让车上乘客个个吃惊。那回他没叫别的,只一个字:“走。”今天他想跟她说的,也就是这一个字。
“咱们走吧,到那里一起过。”他说。
张丽娟拿汤匙指着张春明:“我爸呢?”
汤金山说张春明应当去省城大医院治病。中风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病,怎么会治成这个样子?恐怕得怪乡卫生院的医生医术差。他们单位有一个女处长,老公在一家医院当院长,听说是治中风的专家。他跟处长说一说,人家一定会帮忙。找专家一治,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张丽娟摇头问:“你说我们有那个命吗?”
汤金山说,当年张丽娟劝他不要迷武侠,要认真读书,去考高中。他曾经说自己没那个命,人生得不好,做什么都没用。当时张丽娟很不高兴,问他努力够了吗。今天怎么会倒过来了,是张丽娟讲命,要听他劝告。她母亲林老师给他说过一句话,“爬死窟,走活路”,林老师的意思他说不上真的搞懂,但是始终没有忘记。
“我妈什么命你知道。”张丽娟说,“我跟她一个样子。”
汤金山说,他知道张丽娟只是说气话。她心气很高,从不服输。
“我回去了。”他向张丽娟告辞,“我让他们明天来。”
张丽娟当即拒绝。
“不要。”她说,“我还要再想想。”
汤金山不说话,起身走了。张春明嘴里唔唔,跟汤金山道别。
第二天汤旺兴夫妇来了。
几个月后,当年五一劳动节,汤金山放假回到村里。汤旺兴在村里摆酒请客,宣布汤金山和张丽娟就此完婚。
新婚前夕,张丽娟问汤金山,他们是不是该一起上哪里去磕一个头。汤金山想了想,没有其他地方合适,恐怕还是后山那里,石旗杆。
“你忌讳吗?”他问。
张丽娟不忌讳。
他们去了后山。小时候让他们感觉特别空旷广大的场地,现在忽然已经显小。张家祖厝前边的空地上荒草丛生,两支石旗杆在草丛中挺立,看起来已经不显太高,却依旧坚硬结实。
张丽娟说,普度夜出事之后,她还时常从后山这条小路上来去,身上总是藏着一把尖刀。她恨不得偷袭她的恶棍再来,她要用刀子捅死他,像宰猪放血一样,一刀透心。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淡了。这是她的命,坏人对她做了恶,可能倒是帮了她,让她跟汤金山走到一起。
汤金山对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当年他把她的头按在石旗杆上磕,磕得她满脸是血,把他自己吓坏了。后来碰上林老师他特别害怕,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没找他算账。长大后他问张丽娟怎么回事。张丽娟让他自己去问她妈,但是直到林老师生病去世,他都没敢开口。今天想起来,还是不明白。
张丽娟解释,没有什么奇怪的,那件事她妈根本就不知道。母亲认为女儿脾气倔强,怕她吃亏,总是交代她不要跟男孩玩,别跟他们打架。她怕母亲知道她和汤金山打架会骂,只说自己跳格子时不小心撞到石头上,才磕出了一头血。
汤金山告诉张丽娟,当年他的小客车上路前,曾经和吴桂花到这里烧过一炷香。后来他对张茂发说,烧香时他咒两个老石头让雷公劈倒。其实不全是这样。当时他只想自己好好过日子,不想跟谁过不去,也不想去计较以往。他请求两个老石头放过他,对他公道些,他会来给它们烧香。要是还欺负他,他就咒雷公把它们劈倒。他相信世界上总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出车祸后,恨不得立刻炸了它们。”他说。
张丽娟问:“还怪这两个石头吗?”
“现在也淡了。”
汤金山讲了吴桂花的来历。以前他从不提起,因为不好说。吴桂花一向自称家在云南,其实是在国境外边,不在这头。她只有一张从路边假证贩子手里买的假身份证,没有其他证件。吴桂花家里很穷,跟亲戚跑过来谋生,辗转到了这边,流落到渔排理发店。那个店其实兼做皮肉生意,洗头小妹都是暗娼,老板娘就是妈咪。吴桂花受不了做那个,走投无路,跟他到了坂达村。吴桂花死后,他曾经怀疑是这两个老石头作怪,自己那炷香烧错了地方,想找两包炸药把它们炸毁。现在这种心也淡了。想起来,也许就是那炷香,让张丽娟跟他一起走到这里。
“这是咱们的命。”他说。
婚假过后,汤金山动身离开坂达村,再返省城单位。
张丽娟留在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