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孙所长说他们发现一些新情况,与坂达村选举所发生的意外有关。
当时大家在乡政府会议室里开会,由郑小华副县长召集吕忠、罗炳泉、林长利等人商讨对策。郑副县长如罗炳泉所料,饿着肚子在从溪坂到县城的公路上做减肥运动,跑了一个来回,送走前来调研的省市领导之后,匆匆又返回了溪坂乡。还在半路上她就打来电话,问进展,指令乡书记吕忠以下若干人,指导组罗炳泉以下若干人立刻集中于乡政府会议室等她,到即开会。
他们主要商量坂达村选举的后续事项。今天选举出事了,必须如何应对,大处要翻法律条文,细部要用以往经验。郑小华本来要求通知派出所孙所长一起来开会,但是后来她改主意了,她也知道此刻派出所任务很重。人手特别紧张,肇事者汤金水跑进十二岭大山,那十二个山头让人看上去眼前发晕,从里边找出个人实不容易,所以暂不麻烦孙所长,需要警察协助什么,议后另外安排。
但是会议刚刚开始,孙所长自己跑过来了。不是觉得受冷落了,有意见发表,也不是已经从大山里摸出个人了,可以再来下海捞针。如他所说,他们发现了新情况,有必要迅速过来当面告知领导。
郑小华让他直接说,大家一起听听。
警察没找到汤金水,却发现了相关陌生女子的踪迹。
溪坂乡不像省会市府或者县城那种地方,虽然地域范围不小,拥有许多大小山头,确实不算个大去处。在溪坂乡这种小地方发现一辆挂着临时牌照的崭新越野车,以及车上一个下巴尖尖长相优美打扮特别的女子,不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不需要去英国搬福尔摩斯。孙所长他们在排查情况,着手查找汤金水下落时发现了可靠证据,确定肇事者汤金水与该陌生女子真有牵连。据了解汤金水当天上午八点来钟就到了小学校,但是并没有进去,一直坐在学校门外一块条石上,跟陆陆续续走进小学校投票的村民聊天说话。九点半左右,年轻女子的猎豹汽车停到小学校外,女子背着相机下了车,有人看见汤金水过去跟她打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校门。汤金水走进人群里,女子则四处拍照,后来就出了那件事情。有人向警察提供线索,说昨天在乡上金叶酒家那边见过这辆车和这个陌生女子,孙所长很警惕,立刻安排人根据线索查一下,没费多大工夫就发现了该女踪迹。人家并没有匿迹逃逸,她大摇大摆,还在溪坂乡,就在领导们的身边公开活动。她和她的司机住在金叶酒家,这是本乡最好的一家私营旅店,与乡政府在同一条街上,分处于乡集的两端。
女子人住登记表上填写的姓名为李村,这当然很可能是个化名。他们登记了两个房间,女子本人住旅馆最好的二楼套间,驾驶员住在楼下标间。女子身份不详,没有按规定在登记表上填写工作单位和证件号码,乡级民营旅馆在这方面要求不甚严格。客人已经入住三天,天天早出晚归,坐着那辆崭新的越野车到处跑,她的驾驶员沉默寡言,很少跟人说话,开的车挂省城牌照,是新购车辆使用的临时车牌。旅馆服务台的小姐在警察提供的照片中认出了汤金水,她们证实昨天傍晚,即选举日事发的前夜,年轻人到这里找过女子,当时他骑一辆红色的旧摩托车,那种摩托车跑起来咯咯叫,本地人管那叫鸡嘎子。
郑小华副县长问:“这个人什么来历?”
目前没有准确情况。警察只知道女子在旅馆登记的资料和她使用的车辆。她登记自己来自北京,具体所属单位不详。但是她的新越野车挂的是省会车牌,并非北京车辆。因为用的是新车临时牌照,无法判断车辆归属。
郑小华副县长当即发问:“罗副,你怎么看?”
罗炳泉说不能误导。请郑县长指示。
“就要你先误导。”
于是就误导。罗炳泉抓着孙所长打听细节,问孙所长手下的警察是否了解陌生女子手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问过了。”孙所长点头,“村民和旅馆小姐都提到了照相机。”
“不会有枪支刀具什么吧?”
“没有。”
郑小华让罗炳泉直截了当谈看法,别哕嗦。年轻女子带凶器上这来干什么?哪怕有,她还拿出来让旁人参观?
罗炳泉说:“还是要搞清楚。”
他打听陌生女子手中的照相机是什么样子,什么牌子的。孙所长说他们没了解到这方面的具体情况。乡下百姓和酒家服务员的见识不多,能看出人家拿的是个啥已经不容易,谁还知道照相机牌子。有几个目击者提到了相机的模样,都说挺大,不是能拍照片的手机,不是香烟盒大小的那种机器,是大家伙,带大镜头。
罗炳泉说如今照相很普及,小孩子都会,但是普通人用的相机通常都小。口袋里一塞带着走,见什么好玩掏出来就照。大家伙多半是高档相机,需要专门的摄影包,携带不那么方便,不是一般人可以玩的。好相机配件多,成本高,照个风景留个纪念,实用不上。什么人一定要用大家伙?孙所长他们警察办案肯定要,死人了,凶杀现场,留证据,找线索,没有好相机不行,大家看电视都知道。然后就是专业人士,比如特务,还有摄影记者。
吕忠摇头:“罗教授又玄乎了。”
罗炳泉说陌生女子拍了不少坂达村选举的照片,警察发现她跟汤金水,以及上午小学校发生的事件有关联,但是目前介入参与的程度不明,需要赶紧搞清楚。这人跟汤金水的哥哥汤金山,与坂达村的选举会不会还有其他关系?她是什么来历可以设想一下,不会是上边来的通天人物,微服私访,或者是什么大新闻单位的记者?甚至境外进来的吧?总之不得不防。有一个不明底细的人介入其间,诸事应当格外慎重,不要贸然动作,选举要依法进行,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
“说的什么鬼话。”郑小华批评。
郑小华让罗教授不要说三道四吓唬自己。上边来人动静大了,记者采访也不会小偷踩点一样一声不吭,这里谁没见过?该搞清楚的当然要搞清楚,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不要看到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就忘了东西南北。
这时她的手机响铃,她往手机屏幕上看一眼,不说话了,打开手机走出会议室。郑副县长在这个会场官最大,但是上边还有很多人官比她更大,所以免不了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不能拖延接听的电话。
吕忠趁她出门,抓紧时间点火抽烟。吕忠烟瘾大,偏偏女领导讨厌烟味,会说他,因此虽然身为书记,在自家地盘,眼下只好忍着。郑小华一出去,他迫不及待。他还把烟盒往罗炳泉、孙所长面前晃晃,问他们抽不。这是客气,这两位不抽烟。
罗炳泉朝大门一指:“小心,进来了。”
吕忠吓了一跳,扭头看会议室门,领导还在外头呢。
“他妈的真是顾不上了。”他哈哈,抓紧时间狠吸,对付了烟瘾,回头再对付罗炳泉,“罗教授不对头,是故意误导吧?”
罗炳泉说他是为吕书记好。别因为一支烟让女领导批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吕忠笑,称人家领导早就批评过了。他考虑主要问题不在于抽烟污染,在于他的官太小,要是职务高一点,估计比较自由,位子上一坐,烟盒里取一支出来,谁会说啥?争着给打火呢。
“我不是说她,是查你罗教授。”吕忠问,“你是在故意误导?”
吕忠认为罗炳泉对坂达小学冒出来的陌生年轻女子好像喜欢过头了,有些奇怪。如今交通发达,汽车轮子也多,各种各样的人到处窜,别说坂达村这种乡下地方有路,云南西藏大雪山上没有路,鸟都飞不上去,还有人腰里系条绳子往上爬。陌生人不分男女,都是过客,今天来了,明天就走,不需要太喜欢太想念。罗教授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心里很明白的。一个陌生女子拍几张照片,她还能怎么样?不过是选一个村长,张贵生、汤金山等等,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故意搞得那么严重,为什么呢?表现教授水平,还是玩耍当地领导?县直领导玩耍乡领导不要紧,人家女领导可不能玩。
没说完。他赶紧掐烟灭火,因为郑小华进来了。
“说什么?”郑小华听了吕忠的话尾巴,追问道,“女领导玩什么?”
吕忠笑,说他正跟罗教授诉苦,因为女领导坚决禁烟,顶得上林则徐,不好玩。
“别乱扯,讲正事。”女领导说。
正事又没来得及谈,她的手机铃又响了。可能是刚才那个电话没说完,还要增补。郑小华看了一眼屏幕,不敢有一秒种耽搁,再次起身出去接电话。
“你们先议。”她指着罗炳泉交代了一句。
领导离场,下属们通常不必赶着谈论公务,因为说了不算,意义不大。这种时候先办私事为宜,吕忠再次掏烟,这回没顾上客气让烟,急急忙忙自己抽。罗炳泉则抓紧时间,从后门往小便所去。
孙所长也在这里解决个人问题。
他很虚心:“罗副你看怎么办?”
罗炳泉表态:“咱们继续。”
他们俩有默契。实际上不止默契,他们还互相采访。坂达村选举出事后,领导向孙所长索要肇事者,孙所长任务很重。难处不小,一来手中警力紧张,二来执法部门自有规则,处理类似事项还宜慎重。但是他也不能让县领导认为其办案不力,完成不了任务。怎么办呢?他私下里采访了罗炳泉。罗教授好为人师,有人虚心请教,自然情不自禁,也不计较是否不自量力,因而就在指导选举之外,业余指导起基层派出所的执法工作。罗炳泉建议他注意那个陌生女子,搞清楚为好,搞清楚前不要匆忙行事,免得陷自己于被动。罗炳泉还告诉孙所长,他于坂达村后山上听到消息,有个陌生女子两天前到过那里,在张家祖厝外拍过照片。祠堂管门人形容,像是坐着汽车从电视机里下来。他分析,很可能与后来出现在小学校的陌生女子是同一个人。具体情况,不妨派警察去向张家祖厝的管门人询问清楚。
于是警察在排查汤金水去向之际,着重了解与陌生女子有关的情况,迅速掌握了她的踪迹并报到县乡领导们这里。
罗炳泉建议不要贸然行事,这不是空话,他有实际所指,指的就是汤金水。年轻人肇事逃逸,领导要求警察把人弄归案,此类肇事犯的是哪一条?可不可以抓?抓了后能怎么办?这都涉及到具体执法问题。乡下地方有时比较不讲究,或称不够严谨,但是没事的话不要紧,一旦有事也很麻烦。如果汤金水肇事只与其兄汤金山被拘有关,这还好办,毕竟都是地方上一家人的事情。如果他肇事跟陌生女子也有关系,就格外需要先搞清楚陌生女子的来历,不应贸然行事。问题是领导已经发话要人,孙所长怎么办才好?罗炳泉私下里也贡献了一点意见,认为事情比较特殊,条件有限,最好不要硬干,还是看准方向,攻心为上。具体怎么办呢?要从学习人手,指导组可以配合。孙所长喜出望外。
因而就从学习人手。这种事警察不必过于靠前,罗炳泉安排手下一位年轻干部,与乡里一位干部前去人手。那两人到了坂达村,上门指导学习,学习对象就是汤金水的家人。汤金水二十三岁,尚未成家,目前与父母住在村西头一座普通农宅,母亲长年卧病,父亲汤旺兴为人老实厚道,木讷,话不多,绰号“鸭汤”,除耕种数亩土地外,还饲养鸭群以维持生计。罗炳泉交代前去指导汤金水家人学习者务必耐心,不急于求成,要不厌其烦坚持不懈,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什么呢?《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省市县各级人大通过的指导性文件,以及有关农村改革、发展、稳定的重要文件。
此刻,孙所长到乡政府汇报时,陌生女子已现踪迹,汤金水仍然没有消息。派去汤家的两位干部还在与他的家人共同学习,暂无效果。
罗炳泉跟孙所长提起汤金水的哥哥汤金山。
“你想过在十二岭上修一条路吗?”他问孙所长,“动过念头没有?”
孙所长摇头。十二岭修路的事不归他管,他只操心山地面积太大,山洞太多,没有足够警力,一旦罗副的学习无效,他该怎么去搜山?
罗炳泉说:“搞得好的话,那山上会有一条路。搞不好少了条路,多了个逃犯。所以还是应该想办法搞好。”
孙所长询问罗教授打算如何搞好。罗教授主张坚持学习不动摇,首先把汤金水的事情搞好,有一个好的基础,才能接着把汤金山的事情搞好。
这时林长利跑进小便所喊人:“郑县长追过来了!”
大家赶紧离开小便所,匆忙人座。
郑小华虽为女性,人很麻利,说话做事都不含糊。她让罗炳泉误导,听吕忠讲事,问孙所长意见,最后做出安排。女领导没把孙所长专程汇报的陌生女子太当回事,但是也没置之不理,她主要关注该女子的行为。她说罗副注意到这个人的相机,不错,照相机干什么用的?拍照片。这女的拍了小学校选举出事的照片。那东西有啥好玩的?她是想捅娄子找麻烦吗?照片不能扩散出去,它们还是汤金水破坏选举的现场证据,要尽快想办法掌握起来。
吕忠建议孙所长立刻动手,既然摸到线索了,不妨紧急行动,连车带人,把陌生女子先扣住再说,免得一旦跑了无处可找。把人带到派出所,要求出示身份证,验一验真假,做一做笔录,查一查照相机,这就清楚了。警察有的是办法。
孙所长不同意,强调警察执法有规矩的,不能动不动扣人扣物,得有充足依据。
郑小华点头,说这种事确实不能立马扣人扣物,不能没个退路。
“你们可以先碰碰她,就说是了解一下情况。”她说,“有证据表明出事时她在现场,你们找她不缺理由。看她怎么说。”
孙所长感觉比较勉强:“警察这样出面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办案需要,了解肇事者线索。”郑小华说,“要不要我给你们局长先打个电话?”
孙所长不多说了,答应先安排人摸一下情况。
“动作快点。”郑小华交代,“还有汤金水那头,抓紧点,不要放任。”
罗炳泉插嘴,称自己已经派人协助,上门与汤金水的家人一起学习,争取说服。汤金水肇事与其哥哥汤金山被拘有连带关系,比较起来,汤金山的案子更应当重视,公正处理才能服众,否则只怕今后也不安宁。
郑小华不高兴了:“这是谁不公正?他不打架会给抓吗?”
罗炳泉说:“应当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现在不说这个。”郑小华交代,“孙所长你抓紧一点。”
孙所长匆匆离开。郑小华跟吕忠、罗炳泉、林长利几人谈坂达村重选安排,顶多就两分钟时间,她忽然打住,不说话了。然后她吩咐吕忠立刻给孙所长挂手机,她有话要说。孙所长当时还在半路上,没走到所里。
“郑县长还有什么交代?”孙所长问。
郑小华改主意了,她让警察暂时别动,不要去碰那位陌生女子。她考虑,孙所长的顾虑也有道理,对方来历不明,一下子把警察派上去不好。还是应当留有余地,不要搞得没有退路。
“我先另外安排。”她说,“需要的话再让你上。”
她安排谁呢?罗炳泉。请罗副局长带上人,用指导选举名义,以找现场目击者了解事发情况为由接触这位女子,认真采访,虚心学习,打听虚实,以备考虑。
罗炳泉立刻推辞:“我不合适。”
“又推?”郑小华眼睛一瞪,“你不是罗教授吗?不要你要谁?警察吗?”
2
罗炳泉询问女子贵姓,她说姓李。罗炳泉知道她在登记表上填写的名字是李村,这当然很可能是个化名。
罗炳泉说那么是李小姐。她笑笑,说不会只知道小姐吧,可以叫李老师。
于是便称李老师。罗炳泉告诉她人家也管他叫“教授”,那是开玩笑的。
李老师年纪不大,好为人师,着装很有个性,里边长外边短,本地老话所谓“长袍套马褂”,大约就这个样,如今很时髦。这个人把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配那个尖下巴,挺迷人。她的嗓音平滑顺畅,语速平稳,不慌不忙,听上去平和宽厚,很善解人意,话音里却时隐时现,略略有刺。她一开口罗炳泉即感觉不太好办,不在她话中的刺,在她的发音方式。罗炳泉注意到李老师字正腔圆,一口北京话,不像这里罗炳泉吕忠之流,嘴巴一张“坏去了”,本地特色鲜明,普通话很不普通。这女子肯定不是这一带人,她可能有些来历。形象如此出众,加上普通话这般纯正,难怪坂达村张家祖厝管门的见了吓一跳,以为人家是什么电视主持人,坐着汽车从电视机里直接跑到乡下来了。
罗炳泉带着乡民政助理员小王一起上门。小王向她介绍罗炳泉是本县民政局的副局长,在溪坂乡指导村级选举。她点点头,没太当回事。罗炳泉打听李老师从哪来。她不做正面回应,反问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吗。罗炳泉说自己只是有些好奇。虽然他向她打听,心里还是希望她别说出来,容大家更好奇,事情可能更有意思。
她笑,说行。就这样。
罗炳泉告诉她,他找她是想核实一下坂达村选举时的情况。今天早上他有其他事情,不在现场,事发后才通过各方面人士做些了解,听说当时她也在小学校,还拍了不少照片,所以特地专程拜访。
她说小学校的场面很有意思。
罗炳泉说李老师不是当事者,所以感觉不一样。汤金水往那只啤酒箱灌水,然后趁人不备,拔腿就走,他的感觉显然与李老师有区别。如果那么有意思,他何必天上地下,跑得没个影子?此刻有家不敢回,年轻人已经在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他断定汤金水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很痛苦。年轻人能藏到哪里去?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李老师应当帮他一把。
她看着罗炳泉,很注意:“怎么帮?”
罗炳泉说汤金水已经犯规了,一跑了之只能加重其性质,有如机动车驾驶员肇事逃逸。要他说,与其东躲西藏,最后让警察查出归案,不如痛下决心,早早出来自首,可以依法减轻处罚。
她笑,说这个办法好。让他乖乖出来,交给你们好好收拾。
罗炳泉问,李老师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让罗炳泉看桌子,桌上摆着她的摄影包,旁边放着她的照相机,就是张贵生形容的那门大炮,有一个长镜头。她说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司机在楼下等着。接下来她准备尾随派出所民警行动,参与捉捕嫌犯。碰巧的话,她能抓拍到第一现场最生动的镜头,说不定可以拿去申报大奖。
罗炳泉说据他了解,昨天傍晚曾有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来这里,找李老师。本地人管那种摩托叫“鸡嘎子”,即小公鸡。汤金水有一辆鸡嘎子,昨晚就停在这酒家门外。今天上午发生在坂达小学操场的事情,李老师事前一定已经从汤金水那里知道些情况,所以她去了现场。也许李老师还不仅仅只是知情?
她说她确实知道一些情况。例如选举之前有个候选人被抓走了,听说这个人在村民中呼声最高。村庄附近有一大片水面,本来是公有的,现在成了个人的私家银行,多年来村民反映很强烈,却没有人来管,听之任之。有一个人把一个村子看成自己的家族领地,准备在这里实行世袭,父退婿继,当地官员不顾法律规定,卖力予以支持,号称指导,因为这人背后有靠山。她听起来,觉得特别有恿思。
罗炳泉说李老师听到的只是一方面的说法,李老师提到的问题还都有另外一些侧面。例如村主任候选人汤金山在选举前打架被拘,案子出得特别不是时候,很不应该,但是他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个意外事件,没有什么阴谋,不是哪方面蓄意而为。他主张汤家兄弟分别卷入的两件事都应当公正稳妥处置,也在努力想办法。眼下特别希望李老师帮助促成妥善解决问题,而不是让事情复杂化。此时此刻火上浇油,事情闹大就可能往坏里走,对坂达村的选举以及汤家兄弟可能更为不利。
李老师评价,罗炳泉说的特别有意思。这里显然有些人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但是按照罗炳泉的逻辑,欺压他们似乎有理,帮助他们反倒是错的。
罗炳泉说,李老师来自大地方,对小地方情况一时可能很难充分了解。李老师感觉很新鲜很有意思,那是个人的事情,没关系,旁人管不着。但是如果李老师贸然插手介入,那可能就是公众事件了。
“有这么严重?”她做惊讶状,“我不会犯你的法吧?”
罗炳泉说汤金水往啤酒箱浇水,李老师居然联想到啤酒馆政变,让人很奇怪。那件事他学习过,知道当年希特勒带领纳粹冲锋队,利用德国巴伐利亚州军政头目在慕尼黑一家啤酒馆举行宴会之际发动政变。当时希特勒跳上一张椅子,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这就是啤酒馆政变。政变没有成功,被警察镇压了,希特勒入狱,在监狱里口授《我的奋斗》一书。那是一个历史事件,怎么让李老师跟坂达村选举扯上了?难道李老师对搞政变有兴趣?
她笑:“是吗?我会吗?”
罗炳泉给她讲了自己早年间的一个学习收获,是则笑话。当年南美有个国家政变频繁。有一位中尉军官到国防部去,被哨兵拦住了。哨兵问中尉来干什么。中尉说来搞政变。哨兵说还轮不到你中尉,到那边排队。
“你是说中尉轮不上,上尉才行?”她问。
“恐怕也还轮不上。”
“你打算让我上哪里排队?”
“我的意思是说,有些事不能开玩笑,很严肃的。”
她把两手放在桌上,说她听出罗炳泉话里的意思了。
“带手铐了吗?”她问,“来,我会合作的。相机也带走,那是物证。,,
罗炳泉说他不是警察,他在此间指导依法选举,没有手铐,那类事务不归他管。如果李老师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参与了违法事项,她可以比照汤金水。他说过了,肇事者最好的选择不是跑,是投案自首。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特别开心。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你自己说还是个教授?”她问,“大名叫什么?刚才我没记住,很对不起。”
罗炳泉说他叫什么不重要,他说的这些比较重要。
“你能给我写一张纸吗?”
她要罗炳泉写一张承诺。如果她投案自首,可以依法减轻处罚。
罗炳泉不会上这种当。她如此装傻也可能不是意在哄骗,她只是在调侃,因为有趣。罗炳泉告诉她不清楚她是什么人,也没打算冒犯她,但是他在意汤金水这个人。年轻人是农家子弟,家庭经济条件一般。县一中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家人千方百计,想办法弄钱,供他复读,又参加一年高考,最后读成人大专,毕业不久,目前无业在家。这年轻人日子还很长。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
罗炳泉说把这样一个年轻人推上去,本地土话叫“给人死”,这会有后果的。不管弄出什么事,李老师可以一走了之,汤金水没处跑,可能就给毁在这里。他哥哥也一样,眼下弟弟不服,为哥哥肇事,以后轮到哥哥不服,为弟弟出头,事情就给推上恶性循环,而不是良性发展。
她看着罗炳泉,好一会儿。
“我见过一些令人厌恶的小官僚,”她评价,“你最出色。”
罗炳泉回答:“知道李老师是开玩笑。”
她说她不开玩笑,如实评价。
显然罗教授把李老师惹恼了,提及汤金水比啤酒馆搞政变一类玩笑话题要严重得多。李老师无疑认为汤金水是弱者,自己是在匡扶正义。在她看来,罗炳泉这种地方小官僚恃强凌弱,反过来还有理,要倒打一耙,假惺惺指责她把一个年轻人推上绝境,她哪里能够接受,怎么会不感觉厌恶?
当时场面上比较尴尬。罗炳泉咬紧牙关,装傻,做虚怀若谷状。他转换话题,指着桌上的照相机,向女子虚心学习。
“请教李老师,这相机一定很高级?是什么牌子?”
女子没有解答。因为这时手机铃响,是她有电话。她接了电话。罗炳泉跟小王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女子这个电话讲了很长时间,像是谈公事。她坐在桌子边,用胳膊夹着手机,一手压着记录纸,一手拿支笔在纸上刷刷书写要点,不时回问几个问题。罗炳泉注意到她在电话里谈的是一个什么公共项目的评估,女子认为地方官员准备得不充分,他们可能把时间都拿去喝啤酒了。
忽然就提到了罗炳泉。
“可能还得再呆几天。祠堂找到了,跟我设想的不太一样,有点意思。”她说,“没想到出了点小事,把这里一个什么小官招惹了,问我是哪来的,说我搞政变,要我投案自首。我猜接下来也许要尝尝手铐。”
然后停住了,听电话。电话那边的人可能非常惊讶。女子再予回应,说她发现山旮旯小地方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有。
罗炳泉向小王招手,示意走人。他们站起身,未经告辞,离开了房间。本次拜访就此了结。结局不算太意外。
出了金叶酒家,天色已晚,罗炳泉没有立刻返回乡政府。虽然肚子饿了,不需要考虑减肥,却不急着吃饭。
“你这乡里有照相馆吗?”他问小王。
小王说有一家,这个时间恐怕已经关门了。
“关门不怕。人在就好。”罗炳泉说。
乡下照相馆通常用的是自家地盘,开了门欢迎顾客光临,关了门一家人吃饭睡觉,不像城里照相馆下班关门没地方找人。小王领着罗炳泉去了那家店,果然已经打烊,但是一家人都在,围在厅里吃饭。乡下照相馆顾客不多,只经营照相业务收入不够。这家人于照相洗相业务外,兼营复印、打字等。老板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笑模笑样,是本乡人,原来开的是摩托车修理店,后来才转行搞摄影。他有个亲戚在县城开照相馆,他是在那里学的照相技术。
小王跟小老板认识,他向小老板介绍罗炳泉,说罗副局长要问点事。罗炳泉拿出一张纸条给小老板看,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东西。小老板一看发窘,说自己不懂。
纸上写着几行字母,还有几个数字符号,出自罗教授手笔。罗教授写下这么一些蝌蚪文,自己却不解其意,所以找小老板学习。可惜乡下照相馆老板还年轻,半路出家,业务不够熟悉,他也看不懂蝌蚪文。
这些字母和数字符号是罗炳泉在旅馆房间里抄下来的,原文印在李老师那架相机上,有的印在镜头处,有的印在机身上。罗教授号称教授,没玩过相机,知识不够全面。还好他比较善于学习,本着虚心求教的精神,他在旅馆里曾向相机主人李老师讨教,询问她的高级相机什么牌子。人家没太当回事,只顾接电话,没有赞助罗教授学习。于是罗教授从身上摸出支笔,找张纸把人家相机上看得到的字母当场摹写下来,拿到照相馆找专业人士请教。可惜这个专业人士水平一般。
小老板说他用的是日本索尼的相机,索尼那几个字他看得懂。还有尼康什么的,也都见过,罗副局长纸条上的字母他就不认得,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没难倒罗炳泉,他马上打手机找人,继续开展学习活动。他把电话打到省城去了,找的是一位旧日师院同学,该同学毕业后留校,眼下已经当了学生处副处长,罗炳泉记得他玩过摄影。
老同学正在吃饭,不在家里,在外头跟人应酬。接到罗炳泉电话,他很高兴,以为罗炳泉到省城公干,让他赶过去喝一杯。罗炳泉告诉他自己刚好还没吃饭,可惜远水不解近渴,副处长的酒只好用手机喝。
“找你帮个忙,问个事。”
老同学说是什么天大的事,赶着不让人吃饭。
罗炳泉一提起照相机,对方来劲了,不说吃饭也不讲喝酒,只说罗炳泉找对人了,他是发烧友,近来热度很高,有些造诣。罗炳泉把纸条上的字母念给他听,念到某几个字母时他叫停,说:“再给我读一遍。”
罗炳泉又读了一遍。
“还有型号。你找一找。”
读清楚了。他说:“不错,是徕卡。”
“什么卡?”
他说是徕卡。德国的产品。徕卡以镜头闻名,徕卡相机也属名牌。罗炳泉问的这种相机是最新型号,数码机,质量上乘,档次特高。这玩艺儿一般发烧友用不起,不是业余人士玩的,是专业用具,包括镜头,完整点配置,以美元计也得万余,粗略估一下,值人民币恐怕将近十万元,足够昂贵。
“谁给你送这个?这么腐败?”他问。
罗炳泉说他会交代多送几个,拿麻袋装好,改天背到省城腐败处长。
老同学大笑,说知道罗炳泉水平还不太够。
问过了照相机,罗炳泉带着小王回乡政府向郑小华复命。
罗炳泉告诉郑小华可以确定几项:这位叫做李村的年轻女子确实不像下来微服私访的上级领导,也不会是各大主流媒体新闻单位派来的记者。但是气质不凡,谈吐不俗,眼界宽阔,水平很高,遇事不慌,胆识超常,不是非法传销流窜诈骗人员所能比。这个人卷入坂达村选举程度很深,她不仅事先知道汤金水会闹事,她还知道村主任候选人汤金山被拘,村民对坂达村财务管理反映强烈,张茂发张贵生父退婿继,背有靠山。她还严重质疑地方官员偏袒一方。
“我觉得不能不防。”罗炳泉说。
郑小华很不满意。
“怎么搞的?弄半天就这些?这还是罗教授?”她说,“就没有问出点实在的?”
她想知道,这位李老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是干什么的?跟肇事者汤金水是什么关系?跟汤金山呢?她为什么会到本地?怎么会介入坂达村的选举?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罗炳泉一个都没搞明白。
“人家有隐私权,我不能硬追,人家也不太把我放在眼里。”罗炳泉说,“不过领导放心,这个人的来历明天就能知道。”
“为什么?”郑小华怀疑,“她答应明天找你坦白?”
罗炳泉请郑副县长做好思想准备,明天应当会有电话找她举报这个人的来历,到时候自会清楚。他有把握,因为他有意做了些试探。
他没告诉郑小华自己怎么把人家惹恼,却提到了女子桌上的摄影包和相机。他说这位李老师手中的家伙叫徕卡,最新型号,全套的专业级高档相机,产自德国,价值人民币近十万元,一般人用不起。
郑小华满腹狐疑,看着罗炳泉。
“让你罗教授去摸这个人,你摸她的相机?”
罗炳泉自称摸这架照相机也不容易,因为他不懂摄影。为了给郑副县长汇报清楚,他临时记录了一下,抓紧时间找人学习,这才知道点皮毛。
“这相机怎么啦?”
罗炳泉说这架相机应当特别注意,因为显然来历不一般。如今照相机和照相活动非常普及,到处都有镜头,这个拍那个照,这里登那里传,很多事情因为这么多镜头变得越来越公开,也越来越透明。但是相机跟相机还是有区别,如果一个人拿着值六百块钱的手机对你拍照,那可能是闹着玩的,要是有人拿着价值十万元的徕卡,用世界一流的镜头很专业地对着你,恐怕得认真对待,那肯定不是开玩笑。
“你说她想干什么?”郑小华问。
“现在还不知道。”
有一点罗炳泉很肯定,也认为领导可以放心:女子声称还要在这里再呆几天。显然她不打算立刻潜逃,跑得不知去向,无从捉拿。
“咱们还有时间。”他说。
3
隔天一早,罗炳泉赶到了坂达村,去了肇事者汤金水的家。此刻这里需要指导。
汤金水肇事逃逸后,警察奉命追查其下落。当时罗教授与派出所孙所长商量,攻心为上,从学习人手。而后罗炳泉安排了自己带来的人与乡干部一起,上门到汤家指导学习。汤家家长汤旺兴绰号“鸭汤”,为人木讷,话不多,特别是此刻家逢祸事,两个儿子相继出事,心情自然非常沉重,参加学习热情不高。罗炳泉交代前去指导的人务必耐心,不急于求成,要不厌其烦坚持不懈,学习学习再学习。
这两个人在汤金水家里与汤父共同学习,他们一字不漏地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及省市县各级人大通过的指导性文件,联系汤金水肇事实际,逐字逐句加以说明解释,帮助领会理解。汤父半闭眼睛,低头抽烟,一声不响,用本地土话形容,有如“鸭子听雷”,似乎没怎么学习进去。两位干部并不气馁,不惧口干舌燥,坚持一遍遍学习,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效果。
当晚学习活动暂停,双方都歇口气,考虑考虑,消化学习成果。隔天一大早,两位干部按罗炳泉安排,再次光临汤家,继续辅导学习。这时人家有反应了。
“我要县的。”鸭汤说。
他的意思是要见县里来的领导。于是罗炳泉赶到了坂达村,进了汤旺兴家门。
汤旺兴说,儿子不听话,闯祸了,不麻烦大家,他去找回来交给警察。条件是处理时要算成自首,从轻发落。
罗炳泉说他表态,没问题,可以算自首。
“要一张纸。”汤旺兴说。
他要一张书面承诺,罗炳泉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师给他出的主意。这张纸罗炳泉拿不出来,因为法律没有赋予他分管自首事务的权力。罗炳泉也不能请求郑县长吕书记孙所长写这张纸,这做不到。
罗炳泉告诉汤旺兴恐怕只能讲信用,相信他会说到做到。这种事没法开单子。
汤旺兴不说话了。
这个人很犟,对口头表态缺乏信任,可能因为有些乡村干部由于种种原因,以往表态兑现率不够理想,让他不放心,所以非要那张纸不可。罗教授亲自做工作,反复劝告指导,汤旺兴时而像是听进去了,时而又反复过去。
乡政府办公室突然挂来电话,要罗炳泉立刻返回,有重要事情。
“我在坂达村处理事情。”罗炳泉说,“这里还得一点时间。"
对方说恐怕不行。是郑小华副县长要求的,让罗炳泉立刻过来,直接去见她。
“她交代了,她看着表,给你算时间呢。”
“我又不是没事!”
“她说了,无论你在干什么,先回来。”
这还能怎么办?赶紧走人。走之前罗炳泉交代两位干部继续坚持学习,不要放松,而后匆匆离开。
郑副县长有什么天大的急事?罗炳泉心中有点数,知道绝无好事。果然罗教授算得准,回到乡政府见到郑小华,女领导劈头盖脑,立刻一顿怒批。
“罗教授厉害啊!真有你的!要人家投案自首?拿手铐威胁?为什么回来一句都不汇报?”她问。
事情搞砸了。
昨天傍晚罗炳泉带人到金叶酒家拜会李老师时,两人谈得不甚愉快,李老师被罗炳泉惹恼了,其间恰好来了一个电话,李老师玩笑似的在手机里讲了几句坏话,天一下子就给翻了。这李老师来头不小,只隔一夜,省里一位大秘书长把电话打到市里,紧接着市里一位副书记打电话下来,层层追问,一直追到郑小华这里。
郑小华正等着电话呢。罗炳泉向她预告,断言有人会打电话举报李老师的真实身份,她将信将疑。没想到电话果然来了,哪里是什么举报。郑小华一听事情居然一下子捅到上边,电话来头还这么大,当下就呆住了。
这时候就数罗教授该死。郑小华追问罗炳泉到底跟人家说些什么,真提到什么手铐、投案吗。罗炳泉无一否认。他说自己不只建议李老师投案自首,还追查李老师拿德国慕尼黑的啤酒馆说事,是不是对搞政变感兴趣。
“为什么说这个!”
罗炳泉称自己是有意刺激对方,因为当时没有其他办法,问不出情况,估计惹火了有助于搞清来历,如此看来真是有效果。
“你还得意!”她生气道,“看这弄成什么样子了!”
罗炳泉说李老师当场就表态了,评价很高,说她见过一些令人厌恶的小官僚,数他罗炳泉最出色。
郑副县长看着罗炳泉,难以置信。
“不对!你怎么会这样?”
她起疑心了。因为坂达村选举出事后,罗炳泉一再提及这位陌生女子,都说要小心,不能不防,他自己怎么会去招惹她呢?罗炳泉承认他是有意碰一碰,因为觉得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拿嘴巴小惹一下不要紧,搞明白了,让郑县长可以防备。”他说。
她恼火,抱怨:“防个鬼!上头领导都生气了,批评乱来!你罗教授到底怎么回事?让我怎么办!”
罗炳泉检讨,称自己是伪教授,水平不够,指导有误。给领导添麻烦了。接下来怎么办真不敢说。郑县长是研究生,听县长的。
她更其恼火。
这时候也巧,有电话找她,是罗炳泉单位的一把手,县民政局局长亲自打来的。昨晚郑小华给这位局长去过电话,查问村委会选举的一些细节。女领导是从基层起来的,事到临头知道学习很重要,虽然带来一个罗炳泉,有些事她还会直接问一问局长本人,以便心里有数。罗炳泉曾经告诉她,村级换届工作由局长直接分管,该局长虽然不是教授,毕竟职务更高更具权威性。昨晚她给局长出了几个题目,经一夜努力,局长做题完毕,打电话过来报甘二日。
“算了,我不听。”郑小华当即制止。
此刻她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吩咐局长不要在电话上说那么多,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立刻到溪坂乡这里来。坂达村下一阶段的选举事项,由该局长负责。直接指导,不必纸上谈兵,要他具体操作,确保成功。
对方大惊:“我们罗副局长在那里呀。”
“他不对头,有问题,叫他回去。你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罗炳泉。
“回头我还要查。”她警告。
罗炳泉咬紧牙关,此刻不予争辩。
等她放了电话,罗炳泉站起身,请求准许离开。郑小华一声不吭,不说可以,也不说不行,一时竟显得情绪低落。
于是罗教授多了句嘴。
“现在是不是搞清楚了?”他问,“李老师到底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