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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撞大运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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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撞大运之前,汤金山从没想过离开省水科院,打道回府。

他撞的是什么大运?准确点说,完全是飞来横祸。

那年春天时节,一个星期五的半夜,两个盗贼摸进了省水科院的大院里。这两个盗贼不是一般角色,除了职业偷窃,他们还是享受网上通缉待遇的抢劫杀人要犯。两个家伙不是专业杀手,杀人于他们属业余活动,是他们偷窃业务的附加内容。所谓“盗亦有道”,小偷通常只要钱财不要人,偷得到就偷,偷不到就走,作案工具通常只限于撬门开锁及运输逃逸设备,不太需要准备凶器。但是眼下行事不按规矩的人太多了,卖肉的往肉里注水,卖奶的添加三聚氰胺,只要来钱,不顾及顾客人生安全。小偷这行也一样,这两个盗贼带着匕首,为偷盗不惜杀人,哪管轻重。他们年纪不大,前科却多,得以受通缉的案子是在广东做的,那边有个老医生家境殷实,收藏古董,楼上厅堂摆有两只古青花瓷瓶,据说价值连城。两贼得到消息,上门行窃,于夜间入室,进门上楼,把几间卧室门逐一拉紧关好,再细心办货。时为午夜,屋主一家人睡得正香,只楼下佣人间的老保姆睡得浅,听到了动静。老保姆觉得奇怪,披衣出来,走楼梯上去看,恰逢盗贼扛着一只瓷瓶往楼下走。保姆顿时吃惊,问两人是谁,半夜三更做啥?盗贼嫌她多嘴,上前一刀把人捅了。保姆从楼梯上滚下来,惊醒了楼上的老医生,披件衣服也走出来查看动静,恰盗贼上来搬第二件货,顺手又给了一刀。两贼扬长而去,两人倒地喷血,其家人浑然不觉,依然呼呼大睡。

这两个人到水科院行窃,并不是因为这里钱多,或者也有古董,他们只是随手作案,就像两个戏子在戏台上幕间逗乐一般。当时两贼落脚在城郊,恰手头有些紧,看看附近也就是水科院这座大楼模样好,决定前去光顾。办公楼虽不是钱库,通常也能弄点钱财,主要取自私人收藏。省直单位办公楼里上班的处长科长们,常有些私密原因,需要在老婆儿女的管辖范围之外,私设个人小金库,以备一些特殊需要,例如给家乡的老娘偷偷寄钱,或者违纪包二奶。这些小金库均为现金储存,一般都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他们的抽屉以及抽屉上的锁通常很脆弱,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一个有经验的贼几乎可以用口水打开,不必太费劲。抽屉里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多少都是钱。如果碰巧撬到一个有权而且比较贪的,抽屉里文件间几万十几万,那就滋润了。小偷摸办公楼有一好,就是那里防范单薄,可以从容行事,特别是周末晚间,放大胆偷,别说人,耗子都不来一个。往往要到四十八小时之后,也就是下星期一上午,处长科长们前来上班时,才会发现失窃,这才清点损失,打电话报警,给老娘留的可以讲,给二奶备着的还不敢说。

盗贼行窃自当避走大门,当天晚间,两个小偷是从大院西头的围墙翻墙进来的。水科院这种单位不属要害部门,围墙不会太高,小偷备条绳子,借助围墙内外的树木,不需要苦学轻功,苦练翻跟斗,会拽绳子就能进来。但是他们却没想到,当晚要是走大门恐怕没事,反是爬墙爬出了麻烦。

汤金山听到了动静。

汤金山有幸跟两个盗贼相逢,说来十分偶然。当晚他不当班,不用站门卫,也不需要巡夜。不当班的保安队长,可以呆在保安队的集体宿舍睡觉,不睡觉可以坐在外边厅里看电视,四五十个频道节目,想看什么看什么。但是那天汤金山不在宿舍呆,跑到西头平房他那个小窝收拾东西,看看时间晚了,懒得回宿舍,恰好这里什么都不缺,被子一摊就躺下去了。两个贼就此光临,真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除了保安宿舍,汤金山怎么还在这里设了一个小窝?这里边有些原因:水科院大院西侧围墙边有一排旧平房,侧靠围墙,面对水库,年代很长,房龄可能不下五十年。据说当年水科院就是在这排平房上起家的,那时候不叫水科院,叫指导站还是什么的,后来才有了水科所,然后又变成了水科院。水科院盖起大楼之后,平房成了院属淡水所的实验室,由几个教授领着一批年轻人在里边搞育苗,做罗非鱼杂交新品种试验,当时很热闹。后来淡水所自己有了一块地盘,搬到外边去了,平房不再使用。前年院里建水产新技术中心,本来想把平房拆了建楼,后来觉得大院东头环境好,定到那边去了。旧平房年代已久,十分破旧,眼下没有使用,又屡屡要拆,院行政科任它风吹日晒损毁,不再花钱费力做维修,这就让它破败得更快。

汤金山注意到这排平房,去那里踩点,探了几回。发现里边虽然破败,该有的东西都在,基本能用。配电室里的闸一上,电灯还亮,打开水阀门,自来水龙头就放水。一些房间以前做过实验室,卫生设备也很齐全。

汤金山去找了院行政科长。请求在平房借半间屋子应急。为什么只借半间?因为平房的屋子是老式结构,按以前的需要建,间间都大,跟小学校的教室差不多。房间里拉里拉碴堆满杂物,有实验桌,货架,以及铝桶烧杯什么的。把杂物集中起来,堆到房间一头,另一头空出来就可以住人。

“怎么会打这个主意?”科长问汤金山,“你们宿舍够用的。”

汤金山报告说,跟公事没关系,不是保安队员没处住,是他个人有需要。他老婆过几天要来,儿子还没断奶,跟他妈一起来。主要不是他们母子,是岳父也来。他岳父有病,害中风,行动不便,这一年多里,已经到省中医院看过几回,病情有些起色。医生交代他岳父再来做一个疗程,得住在医院里。岳母早已过世,只能由他老婆过来陪护照料。前几回他们来省城看病,都到外边租房子,人在医院照顾病人,租个房费不少钱,使用得还不多。老婆舍不得那个钱,让他找个地方,能省几个算几个。他看旧平房还可以,想请科长帮忙。借半间房,水电费他会按规定缴上。

“那房子哪还能住?”科长说,“到招待所住几天算了。”

汤金山说时间估计短不了,住招待所恐怕不合适。

行政科长说,尽管平房早就关闭,通常也不好借给员工个人使用。汤金山平日表现不错,家庭有困难,情况比较特别,临时借个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他定不了,要跟领导报告。

“你可以找一下陆副主任。”他说。

陆副主任就是以前的陆科长。陆主任会训人,对汤金山却不错,他听了情况,同意让行政科安排。提出要汤金山象征性交点租金,免得旁人有说法。

汤金山叫了保安队两个小青年,跟他一起收拾了半间平房,把几个大铁柜推到房间中部,做成一堵铁墙,把杂物挡在一边,空出来的另半边也够大的,安个床,放两张桌子,显得还空。房间一侧有卫生间有盥洗台,插上电炉,煮个什么也方便。汤金山很满意,觉得比外边小旅店好多了。

但是到了该来的时候,张丽娟一行没到,只来了一个电话。

“妈又病了。”张丽娟说,“得迟几天。”

张丽娟说的是她的婆婆,汤金山的母亲。她是老胃病,从年轻时候起,经常感到心口烧,泛酸水,吃不下东西。看过不少医生,西药中药都吃,病情时好时坏。过了五十以后,她的病情日益加重,人渐渐消瘦,已经瘦得像一根竹竿,汤金山回家见了都看不下去。汤金山在省城工作,照顾不到,他父亲和弟弟两个男子要挣钱要读书,家里一旦有事,只能靠张丽娟张罗。

汤金山问张丽娟:“病厉害吗?要我回去不?”

张丽娟说不必了,她管。汤金山回来也帮不上什么。

她带婆婆去乡卫生院看病抓药。半个多月后,婆婆的病情好些了,汤金山打电话回去,让张丽娟安排一下,带她爹和孩子来省城。他告诉张丽娟这里都安排好了,医生预留了病床,她和孩子安排住在水科院,不多花钱。

她却变卦了。

“怕是不行。”她说,“过些日子再说吧。”

不是谁又病了,是村里要开会,让张丽娟不要走。

汤金山说:“别管那个张茂发。”

“不是他。”张丽娟,“人家乡领导说的。”

坂达村支部要换届了。乡里领导找张丽娟谈话,要她继续当村支部副书记。因为这件事,她走不开了。

当年汤金山跟张丽娟提亲时讲一个字,就是走,两人打定主意要离开坂达,到外头走活路,只因为张丽娟父亲病情反反复复,没有其他人照顾。张丽娟走不开,还得先留在村里。他们男在外女在内,汤金山在省城单位站岗巡夜,张丽娟在家照顾两边老人,维持家庭生计,生养孩子,一晃几年。这个人好强,身上挂着村干部的头衔,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从不偷懒。上级和村里安排做的,总是千方百计去做。挂村副乡长林长利知道情况,很夸奖,说这个女村干部不简单。他找她谈话,要她继续干。

汤金山问:“你答应人家了?”

她说上边领导这么看重,怎么好意思说不?

汤金山说,当年开客车时,看到张丽娟在县城过得那么难,曾经劝她不如回村算了。当时张丽娟不听。现在反过来了,让张丽娟早点脱身走开,到省城来过另外一种日子,她倒是不走了,自己黏在乡下。

她说:“我愿意吗?就是这个命。”

张丽娟告诉汤金山,本来村支部换届是在明年,因为一些需要,县里要求提前到今年做。乡领导说了,支部开会之后,很多事情要接着抓紧。她在村里管一块事,免不了要帮助忙一阵。她父亲到省里治病只好拖一拖,好在是慢性病,都这么几年了,不差一两个月。

汤金山问:“这一干又得多久?”

她说一届三年。可能得把这一届干完。

村里的事汤金山管不了,一向是张丽娟觉得怎么样好,就随她,按她自己的想法去做。医院那边留的床位不是什么问题,打个电话辞掉就是了,自有人等着要。

不料只过了半个月,张丽娟忽然打来电话,让汤金山赶紧问问病床。如果还在,她准备带上孩子和父亲张春明,马上过来。

汤金山吃了一惊:“你爸不好了?”

她闷声道:“他还那样。”

“村里的会开过了?”

“嗯。”

“你不说接下来很多事吗?”

“没有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不讲,只说反正要去了,到时候再说。

汤金山断定有问题,老婆情绪不对,张副书记一定碰上烦心事了。具体什么情况,见了面自然明了,汤金山却不放心,觉得还是应当先搞明白。他父亲汤旺兴人老实,村里的事情从来不问头尾,找了也没用,汤金山想到张贵生。张贵生肯定清楚。

此刻张贵生是村委会副主任。当年他被岳父从乡农机站叫回去“建设新农村”时,心情郁闷,到省城找汤金山发过牢骚,说他不想回去卖饲料。汤金山说老伙子未必是让女婿干那个。果然人家张氏饲料不缺人手,是村干部里缺个人。张贵生回村不久就逢村委会换届,他当了副主任。汤金山跟张贵生关系一直还行,不像跟张富全一样,从小斗嘴动手,文的武的都来。所以汤金山一发现老婆情绪不对头,立刻想到张贵生。

他给张贵生打了电话。这一问才明白,张丽娟果然出了事,在支部改选时大丢面子,给意外抹掉了。张丽娟本人并没提出继续要做,是乡里领导看中,决定让她留任,换届时依然作为副书记候选人。张丽娟当村干部几年,做了不少事,人缘并不差,支部选举时却因票数不够落选。现在她已经不再是张副书记,连支委都没有了。

汤金山大吃一惊:“怎么搞的?哪会呢?”

张贵生支支吾吾:“有一些,那个那个。”

他解释,说有一些老党员对张丽娟有看法,觉得张丽娟结婚之后,特别是张春明生病,以及生了儿子之后,比较顾自己家里的事,成天宰猪卖肉,端汤送药,对村里事情没像以前那样认真做了。

汤金山立刻开骂:“这他妈放屁。没良心。”

“也是,也是。”

汤金山再骂,说张丽娟最大的错是受不了张富全那个鸟人,离了婚,还嫁给了汤金山。要是她忍得住气,还做张茂发的侄媳妇,哪怕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村干部也轮不到别个。嫁给汤金山就不行了,哪怕做死了,总要给抹下来。

“肯定有人嘴上一套,手上一套,暗中做手脚。”汤金山说。

张贵生说:“你不好这样讲。”

“就这样讲。”汤金山骂道,“是你们家老伙子。还有你。”

“你可不敢乱说。”

汤金山问张贵生,他老婆给弄下来了,搞了个谁上去?张贵生说,这种事不是搞不搞的。都是要选的,民主嘛。

“民主个屁。”汤金山追问,“到底是谁?”

原来不是别个,就是张富全。张富全曾经接替汤金山当民兵连副连长,那个头衔嫌小了。现在他要大一点,暂时还不敢学习汤金山的妻子,也是他张富全的前妻张丽娟,一步到位当副书记,他先当了村支委。

汤金山说:“原来坂达村就是你们一家子。”

张贵生还说这是选的,支部大会上投票选下来,那就没办法了,下边村里要认,上头乡领导也得认。现在就这样。

“行,告诉你们老伙子,让他走着瞧,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认。”,

张贵生问汤金山什么意思。汤金山说,他准备明天去找领导,把这边的工作辞了,打道回府。从此以后死心塌地做一个坂达村民,千方百计跟村领导们较劲。他会从乡里县里市里省里一路找上去,不怕找到北京去评理。他这个人本事不大胆子大,一向不怕死,文的武的都敢,哪怕鱼死网破,也要讨个公道,出出肚子里这口恶气。如今什么时候了,还能这么霸道?这么一手遮天,这么不讲理吗?

他把电话扔了。

星期五晚间,汤金山去大院西头旧平房,收拾他那半间屋子,准备接待老婆孩子。弄得累了,当晚他就睡在那边。其实他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老婆,主要想老婆来了后怎么办,话要怎么说,有哪几件事得商量。

他在电话里骂张贵生是出于气愤,觉得太不公道,替老婆发火。张丽娟心气高,被人家这么弄一下,会觉得脸面全失,特别难受,吃不下睡不着,恨不得立刻走掉,所以才会打电话,要带父亲和儿子过来投奔丈夫。汤金山为老婆抱不平,骂了张贵生,声称要辞职回家较劲讨公道,当然只是气话,发泄不满,唬唬对方而已。静下心回头一想,他觉得这件事其实也不错,张丽娟心凉了,也解脱了,这个时候正好脱身。所以张丽娟这次来倒是个机会,,夫妻俩可以商量今后日子怎么安排,可能紧接着就要到外头租房子找事情做,从此一家人团聚在这里。立脚他乡,另谋生路。

这时忽然听到了动静。

起初他没太在意。心里有事,眼睛闭着,耳朵闲着,顾不了太多,他在床上翻,听到外头“噗”地有一个响动,没当回事。那晚上有点小风,估计可能是风把什么枯枝吹掉了。半夜三更,鬼都睡了,人家风很勤劳,它用不着睡。几分钟后“噗”又是一响,汤金山顿时警觉,眼睛一睁,侧耳细听。外边很安静,并无异常响动。

他想了想,断定可能是野猫。旧平房这边久不住人,旧墙旧柜旧桶玻璃烧杯间,可能藏有老鼠,所以除了风,还有勤劳的猫要来搜查一下。汤金山已经睡下,黑灯瞎火,野猫不知道有个人藏在里边,还以为此间自己最大,所以就“噗”了。

汤金山翻个身继续想他的事情,直到一个灯光引起他的注意。

是对面院部主楼上的灯光。水科院这座七层大楼占地很宽,楼层结构是中间一条走廊,两侧两排办公房间。主楼南侧房间朝向院大门,是正面,朝北的房间属背面,对着大院后院空间和水库。背面这一排房间的灯光,从大院后边可以看到,前头值班门卫是看不到的。汤金山所在的旧平房位居大院西侧,在大院后部,大楼的侧后方,这里看不到大楼正面窗户的灯光,背面的灯光却显得格外耀眼。

如果不是偏巧跑到平房这边睡觉,汤金山不会发现主楼背面窗户里的灯。看到灯光时汤金山愣了好一阵。他记得自己刚才在床上躺下来,曾经从平房窗户往外瞄过一眼,斜对面大楼当时黑洞洞的,整个七层楼背面从上到下没有一间办公室亮灯,只有楼下通道路灯有光。星期五晚间不办公,通常很少加班,大楼空无一人,没什么奇怪。半夜三更这种时候,倒是亮灯异常。

汤金山数了一下,亮灯的房间在五楼东头第三间,那是人事处。大楼的五层归院办公室、财务处和人事处,再上一层就是院领导的办公楼层。汤金山记得人事处没有谁住在大院附近,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有人跑到这里加班。

他有感觉了,情况不对,可能是贼。单位保安不是警察,无权捕盗,但是任务不只是站在大门口管门敬礼,还有保护单位安全,防范小偷侵入这一条。遇小偷作案,保安应迅速报警,也可以于现场抓住,扭送公安派出所,就像当年扔死鸭子时,张富全把他“扭送”乡派出所一般。汤金山到水科院当保安的头一年,曾有小偷于光天化日之下闯入行窃,偷走一辆小车。事后处理,值班保安被开除,保安队长被扣工资。所以汤金山很注意,发现异常灯光,知道有情况,立时翻身起床。

他往大院前边跑。由于情况还不明朗,不想影响手下保安睡觉,他去大门口向值班门卫问情况。当晚当班门卫是小徐,他穿一件大衣,坐在门卫房里看电视。小徐告诉汤金山没有任何异常,从晚间十点开始,电动大门一次都没打开,没有任何人进出。汤金山扭头再看,果然整座大楼,正面朝南窗户全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个窗户有光。

如果真来了小偷,这小偷胆子显然不小,也很有经验。黑灯瞎火偷东西容易遗漏钱财,小偷进屋之后就打开电灯干活,有如本院干部晚上加班,这叫做明火执仗。小偷知道正面窗子亮灯会让门卫看见,门外街上行人车辆也可能会注意到,所以他们只偷楼背面朝北的办公室,因为大楼后边是空地、破房子和水面,没人,尽可放心,让电灯大放光明,自己从容行事,撬锁开柜。他们没想到当晚恰巧有一个汤金山躺在旧平房里想老婆,这小子还是受聘于本单位的保安队长。

汤金山叫上门卫小徐,让他跟自己一起上楼去检查。

“带上家伙。”他吩咐。

保安无权配枪。也不允许使用马刀匕首等管制刀具,他们能使的家伙是经批准购置的电棍。这玩艺儿会放电,一不留神触着了,力道十足,会让人一蹦三尺,全身发麻,对小偷有一定威慑力。汤金山和小徐带着一支电棍,从楼前院子跑过去,进了办公大楼,从一楼电梯间乘电梯直上五楼。

撞个正着。他们俩从电梯间走出来时,两个贼已从人事处办公室出来,正在撬财务室的铁门,门边地上丢着他们的赃物袋,是一个普通的蛇皮袋,鼓鼓的已经装了小半袋。两个贼胆子真大,他们居然把走廊灯也开了,整个楼道大放光明。

汤金山大喝:“什么人!住手!”

两个贼放手,停止撬门。他俩扭过头看汤金山,互相又看了一眼。

“别过来,兄弟。”其中一个贼说,“别惹老子。”

汤金山把小徐手中的电棍抢在手里,指着两个贼,用脚一踢,让小徐快走。

“去!按钮!”

小徐转身,撒腿就跑。

楼道另一头,安全出口门边墙上安有一个红按钮,那是报警装置,紧急情况下一按,警铃会在各楼层、门卫值班室和保安队宿舍一起响起。

两个贼又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扑向前来。汤金山一看,不得了,明晃晃的,一个小偷一把刀。

“站住!”他大喝,“别过来。”

两个贼一起举刀刺他,他往边上一闪,躲过一个,手中电棍往另一个手上捅去。那个贼大叫,一蹦老高,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另一个翻手又捅,这一刀捅到了,从汤金山肚子上弄了进去。汤金山当时并不觉痛,回身往这贼身上用力踢一脚,贼闪身过去,居然还笑:“兄弟,会两下。”

汤金山说:“饶不了你。”

盗贼说:“你小子撞大运了。去死吧。”

这时警铃大作。汤金山忽然肚子剧痛,一时没了力气,盗贼扑过来,一刀扎进他的胳膊,他手一松,电棍掉了下去。他咬牙,身子一扑,从地上拾起另一个贼掉的刀子,哆嗦着,使尽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一刀扎向追过来这个贼的大腿。

小徐按完警铃,跑过来帮忙,一看到处是血,吓坏了。汤金山嚷了一句,让他快走。小徐掉头往楼梯那边跑。贼大吼,说杀了!杀了!一起追往电梯间那边。这时汤金山已经昏迷于地,一个贼没忘了举起刀子,朝他胸口用力补了一刀。

就像盗贼所笑话,今晚汤金山撞了大运。

2

两个月后,水科院派了辆面包车,把汤金山和张丽娟夫妻从省城送回坂达村。同车还有院保安队几个同事,院行政科长,由院办公室陆副主任亲自带队。

汤金山从省立医院直接回村。两个月时间里他都住在医院,从危重病房、特护病房一直住到普通病房,这就是说,他到鬼门关口走了一趟,终于走了回来,捡回了一条命。算来他也命大,歹徒刺了他三刀,肩膀那刀刺得还浅,胸部和腹部两刀都扎得足够深,肚子上这刀只差一点就刺到肝脏,胸口这刀刺人肺部,离心脏也差一点,亏得两个差一点,他没有当场毙命。救护车到时他已经昏迷不醒,送到医院几乎已经断气,幸而省立医院医生有经验,医术高超,施救及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刀伤初步长好,还需要继续治疗。以他的情况,在医院病房接着住下去,医疗费不必自己操心,他却与张丽娟商量,决定出院,回家养伤。

这么安排有些不得已,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如果汤金山继续在省城治疗,家人就需陪护。张丽娟在省城陪护照顾了两个月,家里那头已经乱套了。本来他们想把张春明带到省中医院看病,此刻不仅没能带来,在家管顾都成问题。汤金山一出事,张丽娟匆匆把张春明送到堂弟那边,把儿子抱到汤金山家,分别托管,自己一个人跑到省城来照料丈夫。毕竟儿子还小,父亲有病,临时寄一寄可以,两个月时间已经太长,再丢着实在放心不下。因此汤金山张丽娟两人商量,如果医生同意,汤金山就回家养伤,一家人归到一处会好一点。

单位知道汤金山决意要走,没意见,很赞同。伤员留在省城,单位领导少不了要经常关心过问,牵扯较多。回去养伤,有问题主要依靠自己解决,需要找单位的事自会减少。领导越发感觉汤金山这个人不错,这种情况下,没有依赖思想,能体谅单位的难处。因此领导要求办公室要有人送汤金山回去,要把汤金山回家养伤的事情安排好。陆副主任按领导要求,亲自送人。

他把汤金山送到坂达村,带着一帮人去村部会见当地领导,这就是村老大张茂发和张贵生等村中巨头。陆副主任于接洽时给各位当地领导送去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边装着几张纸,供学习参考。

这里边最要紧的是一张报纸,为复印件,上边印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汤金山裹着纱布,躺在病床,手捧一束鲜花,笑得像个傻瓜。当地领导张茂发张贵生等人对汤金山同志都很熟悉,对该小子光屁股以来的事迹都很了解,从报纸上认他不费一丝气力。陆副主任却不要他们认汤金山,他指着报纸上的另一个人要大家认。这人站在汤金山的病床边,与汤金山亲切交谈,脸上笑容很多,背后还站着几个人。他是谁呢?照片下面有说明文字,不得了,是本省公安厅长,他还是省委常委。

“汤金山勇斗歹徒,身负重伤,省领导非常关心,听到消息后特地到医院慰问。”陆副主任介绍,“这张照片就上了报纸。”

张茂发点头,表扬了汤金山。他说汤金山是本村人,到省里当保安,打了两个贼,自己挨了刀,得到大领导关心,乡亲们也很荣耀。

张贵生问,领导慰问伤员,给钱了吗?陆主任说领导慰问主要是精神鼓励,物质奖励当然也有。汤金山在水科院当保安队长,不是正式在编职工,没有享受公费医疗。但是因公负伤,所有医疗费用单位全给解决。领导还指示要给予奖励。

“这个要,汤金山家里钱不多。”张贵生还追问,“给了多少奖励?”

陆主任不提供具体数字。他给村里的档案袋另有几张公文,有省水科院《关于表彰汤金山同志的决定:》,还有院办公室给坂达村出具的公函。公函称本单位保安队长汤金山为贵村人,为了保卫国有资产,勇斗持刀歹徒,光荣负伤。该同志现回乡养伤,请当地领导予以关心,协助解决困难为盼。等等。

“我们给乡政府、县政府都发了公函。”陆主任说,“我要一一上门接洽。”

张茂发问:“这不是移交吧?他的事以后你们不管吗?”

陆主任说,回家养伤是汤金山自己要求的,院里尊重个人意见。院里商量给他半年假养伤,工资照发,以后根据医生意见,需要继续养伤就养,可以工作,本人愿意,他们还让他回单位保安队。汤金山不是正式职工,这样安排是特殊照顾。

张贵生感叹,说汤金山还真是撞了大运。

陆主任说:“希望村领导也能关心他。”

客人一走,张贵生赶紧就去关心汤金山。这位村副主任好奇心切,总是耿耿于怀,打听老同学挨了三刀,拿了多少钱。汤金山没太吝啬,翻起衣服,让张贵生看他胸脯和肚皮上的伤口,另一刀扎在肩膀上,得脱衣服才看得到,这就免了。

“钱呢?”张贵生问,“给你一座金山?”

汤金山谦虚,说没那么多。有的东西比钱重要,领导说了,归队以后,可以想办法帮他一家三口解决省城户口。

张贵生喷喷,十分羡慕。

刺伤汤金山的两个贼早给捕获,正在省城受审。发案那晚,两个贼把汤金山刺倒之后,匆匆从他们进来的原路,大院西侧的围墙那边越墙跑掉。院里的保安不知道情况,听到警铃后只在前边围堵,没顾到后头,结果让贼溜了。十几分钟后,区公安分局的刑警就赶到出事现场,带队的刑警姓黄,是汤金山的老相识。黄队长很厉害,擅长抓贼。他赶到医院看汤金山,汤金山把两个贼的模样告诉他,说有个贼被他刺了一刀,捅在腿上。黄队长说他们知道,西围墙下有血迹,现场脚印比较特别,像是一个搀着另一个跑,估计伤得不轻,一时跑不远。黄队长安排警察排查,从一家诊所得到消息,知道有人去看过腿上的刀伤。警察从那里摸下去,很快逮住两个贼,这才发现两个小子不一般,杀过人,是网上通缉的要犯。

汤金山对张贵生吹牛,说自己认识的黄队长了不得,他们相识时,汤金山刚到省城,黄队长还是地段警,经常穿便衣。有一天两人在巷子里碰面,警察突然把他按在地上,摸他的身子,问他刀子在哪里。这个叫做不打不相识。相识以后不一样了,他到水科院当保安,就是人家安排去的。后来黄警官调到另一个派出所当副所长,然后又去区公安分局当刑警队长。这回抓了两个大贼,黄队长和他的警察都立了功,人家讲不能亏了汤金山,特地向上边领导报告了情况,才有了后来那些事和报纸上的照片。

“来慰问的领导好多,比你老叔官大的也有几个。”汤金山告诉张贵生,“他们都给张丽娟留了电话,让我们有事可以去找。”

张贵生说:“这好。”

“你好个屁。”汤金山笑,“我请他们领导查你,看你怎么说。”

张贵生问汤金山让领导查他什么,难道拿刀伤人的贼姓张?或者姓王?汤金山说人家既不姓张也不姓王,但是长得一个样子,干的也差不多。贼不做明事。张贵生同志也一样,暗中下手。

张贵生听明白了,还是那件事,对张丽娟同志落选耿耿于怀。

“早跟你说过了,跟我没关系。”张贵生说,“投票,民主,那是没办法的事。”

“不信你家老伙子没做手脚。”

张贵生哎呀一声,说汤金山牵挂这个干什么,挨了小偷三刀,弄回一座金山,有领导照相送钱,还可以转户口当城里人,撞大运了。这种好事要给他张贵生,半夜三更脱了裤子也干,可以什么都不要,不当村干部了,小女婿也不要了,宁愿趴在地上,任贼行凶,千刀万剐都行。汤金山大便宜都占了,还舍不得那个?

“不是舍不得,是不服。”汤金山笑,“不服也不让说吗?”

张贵生说:“说说可以,别当回事。”

张贵生走后,张丽娟责怪汤金山,问他什么时候学得那么会吹,哪有那么多领导给他们留电话。汤金山说他是故意的,得吓吓他们。

“你跟张贵生提那个做啥,好像我很在乎当村干部。”她不高兴。

“咱们不在乎,也不能太便宜他们。”

汤金山告诉张丽娟,他们单位里的干部有时问会跟年轻保安聊聊天,说东道西。他跟干部们谈过村里的事情,他们听了都说,如今什么时代了,不可以这样一手遮天,为所欲为。权力该是大家的,不该是一家人的。

“咱们这里跟外边不一样。”张丽娟说,“你没见石旗杆还在那里?”

汤金山说两个老石头不见还好,一见心里就是不服,免不了还想试试。

汤金山回家,单位给他半年养伤假,他连半个月都没用完,就给自己找了件事。他买了一辆货车。跟他当年搞客运时不一样,这一回不买二手车,直接买新车,解放牌,新款式,刚出厂的。他没借钱,也不向信用社贷,付的是现金,一次交清。

“大运撞的,不用白不用。”他说。

他用那货车跑起载货运输。他不在省城医院躺着,自愿回乡养伤,打的是这个主意。乡下小子从小贼皮,特别经得起打,挨几刀不算啥。干活的命。不干活伤好得慢,一干活伤就没了。所以他要一边养伤,一边挣钱。水科院保安的工资不多,家庭又有困难,只靠老婆杀猪卖肉不行,还得想办法搞家庭经济。汤金山有驾照,以往跑车载客,也曾捎过货,上下有不少老关系,货源没太大问题。

有人问他:“半年以后怎么办?保安不干了?”

当然还得先继续干。但是人不能永远当保安队长,挺身抓贼,挨了三刀,有这种事迹已经差不多了,等保安干够了,他打算转而载货。水科院跟下边水产养殖部门关系很多,拉饲料,载网具,搞水产养殖基地什么的,有很多货可运。

他没重操旧业去跑客运,因为情况变了。从坂达村到县城这条客运线是汤金山先跑开的,当年站住脚了,能赚钱了,张富全看了眼红,也去买了车批了线路,要争一手。后来汤家出了祸事,吴桂花死了,汤金山退了出去,张富全也给吓着了,所谓“行船走车三分命”,真是不假,他把车和线路倒腾给了别人。这条线眼下还在运营,人家做得不错,汤金山不想去跟人争。

张丽娟继续宰猪卖肉。她在省城照顾汤金山期间,留意了那边的农贸市场,回村后去县食品站批了手续,跟县农贸市场一个肉摊老板联手做“农民猪肉”。“农民猪”是土名,相对于“饲料猪”而言,主要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养,吃剩饭泔水,菜叶粗糠,多为农家自养自用。城里人比乡下人有钱,他们知道乡下人的土鸡土鸭好,猪也一样,他们宁愿多出些钱,要这种肉。张丽娟在乡间用较高价格收农家自养的猪宰,把宰好的猪肉送到县城农贸市场去卖,“农民猪肉”就这样做,说起来不复杂。张丽娟有头脑,看得准,“农民猪肉”很受欢迎。

汤金山说:“这个好,以后到省城也可以做。”

时间飞快,转眼四五个月过去了。这期间坂达村放炮敲锣,热热闹闹。大张旗鼓重修了张家祖厝。

张家祖厝建在后山上,后山荒僻,没有住家,原建于祖厝边的坂达小学迁址山下后,这里少了人气,变得格外荒凉。缺乏人气的房子坏得快,张家祖厝“文革”后重修过~次,不到三十年,又显得十分破败。当年主持修祠立杆的村老大张茂发老当益壮,披挂上阵,组织村民再次重修祖厝,同时修建通往后山的道路。修祠开路属村中大事,张茂发号令全村,让其弟张茂林等张姓“大脚”认捐出钱,村民各家各户都出一点,村财也列出大笔开支,作为当年本村村政首要大事。

张家祖厝是张姓人的宗祠,怎么好动用村财?虽然是老伙子一句话的事,眼下毕竟与以往有些不同,对村民还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老伙子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他打了份报告,专程去市里找他二弟帮忙,张盛副市长亲自批示,把报告交给市文化局办理。市文化局安排专家到坂达村实地考察,而后张家祖厝和石旗杆被列人市政府公布的新一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村里拿钱修祠因此名正言顺。

汤金山却有话。

“无论什么道理,不可以谁说是就是。”他说。

他认为张家祖祠是本村唯一一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张家祖祠重修,村里给点补助不能说不行。但是不能一个人说给就给,递上一支笔,三个字签下就算数。为什么要给,准备给多少,怎么给,给了以后怎么不让钱乱用,都应当让村民知道,允许村民发表意见,听取村民意见以后再定。跟村民利益相关的事情都应当这样。

汤金山在省城当保安,眼下因伤在家休养,兼开车运货,他有什么资格干涉村财开支?管得着张茂发接过水笔,往条子上签字吗?他也知道自己根本管不着,说这种话就像放屁一样。这个人其实并不是想管那个事,他不过是嘴巴痒,不说不痛快。汤金山打小就这样,嘴上多事。

村子里姓汤姓陈的村民中,不少人对张茂发拿村财修张家祖祠有意见,特别是姓汤的老人,不免又翻老账,把几百年前张姓反客为主的传说拿出来讲。汤金山也不赞成翻老账,认为要害不是那个。

“要紧的是权力不该姓这个姓那个,该姓大家。”他说。

汤金山很能说东道西。他在年轻一辈里人缘不错,经的世面多,见识跟一般农民不同,因此村中年轻人有事没事,喜欢上门找他,听听人家高见。回家养伤期间,汤金山的半边厝人来人往,比旁人家的整座楼还要热闹。

这就把一个人招来了,是张贵生。张贵生请汤金山吃饭,不在他家,也不去汤家,正经请客,去乡里小酒馆。

“就咱们俩,不叫其他人。”他跟汤金山相邀。

汤金山感到奇怪,问张贵生到底做啥。张贵生说就是要说说话,关心关心。几个月前汤金山单位的领导送他回来,给县乡村都送了公函,要求当地领导关心汤金山。村里以往关心不够,现在要加强一下。汤金山不禁笑,让张贵生不要假关心,有话就实说。张贵生不开玩笑了,说张丽娟落选,汤金山一直不服,他们家老伙子让他找汤金山讲清楚。村里人多嘴杂。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饭,好好说。

“你们家张美仁给你签字报销,还是老伙子?”汤金山问。

“当然啦,算公事。”

汤金山说:“那行,咱们俩谁跟谁啊。你不关心白不关心,我不吃白不吃。”

隔天晚上两人去小酒馆,由张贵生代表张茂发表示关心。

他说明他们家老伙子对张丽娟一向很看重。老伙子跟张春明从小要好,张丽娟的妈林珍嫁张春明,当年也是老伙子拉扯的,没有他哪里有张丽娟。老伙子知道张丽娟从小心气高,想到城里去。当年因为张富全非娶她不可,老伙子才想办法要张丽娟回村。两个年轻人没缘,张丽娟嫁了汤金山,汤金山又跑到省城去了。如果张丽娟还当村干部,放不下村里这些事,她能走得了吗?所以没选上也好,可以放心跟汤金山去,早去早成就。张丽娟的妹妹张丽芳有出息,大学毕业后考到市里当公务员,不用张丽娟操心了,就剩张春明还是负担,这个不用操心。老伙子说了,汤金山夫妇要接张春明去城里就接走,接不走他会管。他们俩是老兄弟,情义不浅。张春明近来身体恢复得不错,说话走动都行,等张家祖厝修过,让张春明每天去那里坐一坐,当管理员,给补贴。收猪宰猪那些活,张丽娟的堂弟已经可以承担,交给他在村里干,张丽娟去城里设摊开店,经营“农民猪肉”,一定好。

汤金山感叹:“你们家老伙子真把我们算清楚了。”

“你这六个月假也快满了,该走了吧?”张贵生说,“老伙子说了,走之前讲一声,村里要给一笔奖金。”

“做啥?”

张贵生说,省里单位表彰了汤金山,给了奖金,村里也得表示一下。跟村里孩子考上大学给奖励一样,因为很荣耀,给大家挣面子了。

汤金山笑,问老伙子打算给他奖励多少。张贵生说多少都是个意思。汤金山说他知道老伙子手里有钱,但是他一分钱都不敢要。如果真要奖励他,他想要两块石头,看能不能给他。

“啥石头?”

就是后山张家祖祠前的两根石旗杆。如果能行,汤金山打算去叫一辆吊车,把石旗杆吊到他的货车上,连夜拉到省城去。他也一起走人,从此离开坂达村。

“还讲笑!”张贵生着急,“我跟你说真的。"

汤金山却不笑:“别说真的,你给我说实的。今天忽然请我吃饭,到底为什么?”

张贵生突然请吃“关心”,其中必有缘故,汤金山已经猜出几分。他紧逼不放,张贵生终于说了实话,原来老伙子听说汤金山的半边厝天天晚上都有人去,说东道西,连修祠堂都议论,数汤金山话多,一套一套的,村民的脑子都给搞乱了。老伙子要张贵生来关心一下。汤金山是出去的人,乡里乡亲,村里不想跟他太计较。汤金山也不要做得太过分,人虽然在外头,老家还在坂达,这里还有他的亲人。对村里的工作应当支持,不要找麻烦,特别不要唤头声,挑头找事,那没好处。

“准备绑起来?”汤金山讥讽,“扭送派出所?”

张贵生让汤金山不要讲得那么难听。他们家老伙子汤金山清楚的。

“我当然清楚。从小见他绕着走,跑得越远越好。”汤金山说。

“那就走吧。”张贵生说,“大家都好。”

“这是赶我?不让说话?”汤金山说,“不讲理了吧?”

汤金山告诉张贵生这样不好。想赶他走,不怕他回来较劲?如今乡下也不错,农业税免了,乱收费没了,电视里天天说,要发展农业生产,增加农民收入,保障农民权益。回来搞一搞好像也可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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