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生急,让汤金山不要闹意气。都是一个村子的,老同学,他不想伤和气。
汤金山告诉张贵生,村里修祠堂本来他并不注意,因为跟他关系不大。一些村民的议论他也不赞成,姓张姓汤要他看不那么重要。他姓汤,张丽娟姓张,汤家儿子,张家女婿,都一家子。但是他觉得这种事情应当听取村民意见,不管对不对,得让人说话。他跟村民议论这个,并不是打算唤头声挑头反对,只是嘴巴闲着,随便说,自己都没在意。今晚吃了这顿饭,让村财破费了,又听了张贵生的劝告,才知道村领导非常当真。他让张贵生回去告诉老伙子,他一定会好好考虑,
“看起来是得收拾鞋子,准备走路。”他说。
隔天他把货车停下,暂停跑车,开始准备。不是收拾鞋子,是招呼亲友,动手备料。他决定好好花几个钱,把自己半边厝的另半边房子盖完整。
汤金山的半边厝已经残缺多年,曾有几次打算补建,最后都没动手。汤金山对这房子拿不定主意。一家人打算离开,房子留着不太有用,卖了有些可惜,盖起来要花钱,不盖起来又挺难看。怎么办呢?
现在他拿定主意了,盖起来。
有村民问他:“这是为什么?不走了,要回村吗?”
他不做肯定,只开玩笑,说自己是以实际行动参加坂达村奔小康,建设新农村。
3
水科院办公室打电话来,通知汤金山立刻返回单位。
汤金山很吃惊,问出了什么事,他的假期不是还没完吗?
来电话的是行政科长,陆副主任交代他通知。单位要求汤金山抓紧时间,赶紧回来一趟,马上来,不要耽误。什么事呢?领导没交代,只让汤金山带上身份证,还有医院那些单子,省立医院的病历卡。回家以后养伤看病的病历卡,都带上。
汤金山疑惑不解,对张丽娟说,肯定有什么事,他觉得不太对头,来得真不是时候。张丽娟安慰他,不管是福是祸,眼下活蹦乱跳,已经撞大运了。
此刻真是时候不对,汤金山刚巧放炮动工,正在着手补修自己的另半边房子。修房起屋是农家一大要事,不管建一座还是修半边,免不了都要画图备料,挖土下石,立柱砌砖,钉框浇板,工序很繁杂,哪个都不能缺,要请师傅,找帮工,一动手就是千头万绪。汤金山早年出外打工,在建筑工地吃过灰做过泥水,这一行懂一些,能顶个泥工师傅,如今自家建房,工地上唤头声,安排张罗,少了他还真是不行。
但是单位叫得这么急,不去也不好。不管怎么说,水科院待他不薄。汤金山只能把工地上的事情粗粗交代。让大家先做边边角角,大的活放着。等他回来。
他开上自己的货车去省城,走前还装了一车货,是他堂叔米厂加工的袋装米,送省城的米商。汤金山自己笑,说城里人管这叫私家车,像他这么开私家车不亏本,车钱油钱都赚回来了。那天一早出发,当晚他就来了电话,让张丽娟明天留些猪肉,请师傅帮工吃一顿好饭,而后放工回家。
“耗着不是办法。”他说,“这里没那么快,少说十天半个月。”
张丽娟很不安,连问是什么事,要紧吗?汤金山说还好,不是坏事。
那时候事情没定,不敢太声张。汤金山悄无声息,在省城里等了十天,终于事成,果然是件好事:省城评选新一届“见义勇为先进个人”,汤金山给评上了。是市级先进,三年一评,本届十名,汤金山列在最后一个。
汤金山所在的水科院处于省城辖区,却是省直单位。省会城市评选见义勇为者,由该市“见义勇为基金会”牵头主办,这个机构归公安部门管理。本届符合条件的人不少,初选名单里本来没有汤金山,主要因为他在省直部门当保安,不是市级单位人员,申报渠道不同。后来办过汤金山这起案子的区公安分局刑警队的黄队长提建议,说汤金山事迹很突出,面对两个持刀歹徒,没有后退半步,保护了单位财产,协助警察捕获杀人凶犯,自己身负重伤,受到省领导慰问肯定。这个人应当列进去。市局领导一听有理,事情发生在本市辖区,符合申报条件,于是就补了。研究过程中,需要补充相关材料,汤金山因此被叫回单位。
汤金山披红挂彩接受表彰,照片又上了报纸,表彰会那天还有电视记者逐一采访受表彰者,他露了回脸,讲了几句话。汤金山见过些世面,面对镜头并不紧张,知道学电视里常见的那些人,感谢领导,感谢同事,感谢记者,只忘记说还得感谢家人。还好都是乡下人,父母老婆儿子不会计较。
汤金山发觉自己真是撞了大运,这回不止露脸,居然钱还不少。为了提倡见义勇为,获表彰者都得重奖,奖金十万,还不用交税。汤金山虽然名字列在第十个,属最后一名,奖金一分钱不少,整整十万。会场上没给钱,十个先进每人发一张硬纸板,上边糊了红纸,写着人民币十万元一行大字,站在台上让记者拍照录相。下台后才给钱,十万现金,用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装好,签个字就拿走,个人保管,自行处置。汤金山摸着信封里厚厚的十叠钱,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单位领导很高兴,汤金山受表彰,也让单位有脸面。水科院领导问汤金山还有什么困难,有要求尽管说。汤金山没向单位要钱要物,只要时间,提出再请两个月假。他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只是家里在盖房子,还有一些杂事,想尽量办个清楚。领导很爽快,当即拍板,两个月不够的话,还可以增加,到时候再说。
汤金山去谢了黄警察,告别了单位领导和保安队同事,把十万元在驾驶室里藏好,开着他的私家货车回乡。意外得到一笔巨款,他也没忘了挣点小钱,当天他去了零担货运场,接了一车往他们县里去的货,是一车水泥。零担市场货运争得厉害,大家压价超载维持,运一车货扣掉油费,只能赚个工钱,汤金山用另外一种算法,认为有工钱总比白跑合算。
装货时,货栈老板,一个中年男子对汤金山左看右看,问汤金山是哪来的?怎么看上去挺眼熟。
汤金山说:。老板看起来也面熟。”
他是瞎说,这货栈他第一次到。但是人家跟你眼熟,自己哪能不认识人。
中年老板看了半天,一拍手说想起来了。
“昨天电视上有一个,跟你好像。”
居然有人会认出他,汤金山很意外:“电视出来了?”
老板有些吃惊,再看,说他妈的真是像。拿个红纸板,十万块钱,笑得合不拢嘴,就这个样子,咧着嘴。
汤金山谦虚道:“不多不多,也就那些。”
老板道:“难道真是你小师傅?”
汤金山爬上驾驶座,翻出人家发给他的那本“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证书给老板看。老板一看有这东西,相信了。
“昨天拿了十万,今天还开车拉货?”他问。
汤金山说:“当然,该干啥干啥,不会老有横财。”
老板笑,给了汤金山一个电话号码:“小师傅不错,以后要货找我。”
汤金山回到家中。村里的有线电视有中央台、省台和本市台,省城电视台的节目没有进来,所以没人看到他拿着那面大红纸牌。汤金山让张丽娟不必往外说,免得有人红眼。托两个歹徒的福气,他已经得过一次奖金,是单位给的。陆主任送他回村时,他特地请求不要公布奖金数额,免招红眼。这一次数额更大,当然更不能说。
他把师傅帮工又请了回来,接着往上盖房子。
那一天是倒楼板,也就是浇铸水泥楼板。汤金山到乡集租来一辆搅拌机,用拖拉机拉到村里,招呼人马,早早开动。因为是停工之后再起,浇铸楼板也是盖楼一道重要工序,加上刚在省城披红挂彩,拿了巨款,心里很高兴,汤金山吩咐人去买了两大圈鞭炮,往房子两边的树上一挂,时候一到,放炮开工。噼里啪啦,声响传遍全村。
几分钟后麻烦来了,张富全带着十几个人,挂黑纱披孝布,围到汤金山家门。汤金山在半楼模板上一看,心知不好。
这天却是人家出殡的日子。
张富全家死了人,死者是他岳母,陈同升的老婆。陈同升为本村村民,有些文化,挑过货郎担,如今在村头开店,卖油盐酱醋日用百货。陈同升夫妻只生一个女儿,叫陈江菊。陈江菊从小得父母宠爱,读过高中,却不喜欢认字,最爱看电影电视,照着里边的人物打扮自己,像城里人那样往脸上抹化妆品,有钱就买衣服,在农村女子里特别显眼。张富全与张丽娟离婚之后娶了陈江菊。通过大伯张茂发把陈江菊安排到村幼儿园当老师。陈江菊的母亲前些时候得了病,拖了大半年,最终去世。今天陈家为亡者做法出殡,赶得凑巧,送葬队伍刚要出门,村西头鞭炮大作。
张富全一听是汤金山倒楼板放鞭炮,当时就火了。
“这家伙故意!”他大骂,“存心过不去!”
死人上山,旁人放炮,于本地属冒犯行为,冒犯者是没把对方当回事,被冒犯者是格外晦气。张富全在坂达村是什么人?要也是他去冒犯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给他放炮?这个人跟汤金山特别有缘,从小到大不能相碰,一碰就斗,唇舌追打,手脚齐出。两人间还夹着一个张丽娟。张富全防着汤金山,追了张丽娟十几年,好不容易成了,却在普度夜热闹出事,最终离婚,居然让汤金山接管过去,成了他的老婆。旁人只看是姻缘,张富全却觉得让汤金山捡了便宜,自己很丢面子。今天张富全死了岳母,汤金山还来放炮,真是反了,张富全哪里吞得下这口气。
于是一怒之下不送死人了,张富全带人冲过来找汤金山计较。汤金山在楼板上看到,没有一秒钟耽搁,飞身下楼,冲上前来。
“干你妈汤金山!”张富全一上就骂,“你找死啊!”
汤金山也喝:“张富全,你是要理论还是要打架?”
浇铸水泥楼板是大活,汤金山家工地上人手不少,有跟汤金山要好,特地过来相帮的亲友,也有汤金山请来的师傅和小工。工地上各种工具具备,钢筋铁锹到处都有。一看张富全一行气势汹汹,来头不对,大家早都抓起家伙防身,手中没铁,也有木头,双方真打起来,张富全不一定占便宜。
汤金山没拿家伙。他知道自己要是拿起家伙,今天非打不可,打起来事就大了。他手无寸铁,只要后边有这些人,对方不一定敢打。
果然,张富全没敢招呼动手。
“你他妈放什么炮?”他指着汤金山大骂,“人家死人你们高兴?”
汤金山承认刚才这里放了两挂鞭炮,没错。是因为工地重新开工,今天倒楼板,图个吉利,没有其他意思。他刚从外头回来,这十来天不在村里。
“不知道你岳母走了。”汤金山解释,“不好意思。”
“骗鬼!”
本地习俗,动工盖房下地基要放鞭炮,封顶之时也有人放,却没有谁倒一层楼板搞一次热闹。而且汤金山盖的不是新房,不过是把缺损多年的半边房子补上,用得着大放鞭炮吗?所以张富全认定汤金山是假托建房,故意冲撞。
汤金山说他不讲假话。如果真是有意冲撞张富全岳母,他敢做就敢认。确实是自家建设,图个吉利,不清楚别人家的事情,无意中冒犯了死去的人,也冒犯了张富全,这个不应该,他在这里给张富全赔不是。
“有这么便宜你吗?”
汤金山说,如果张富全还要计较,他可以再表示。一会儿他去再买两挂鞭炮,到村头那边等候。张富全他们出殡过来时,他放鞭炮赔不是,送老人走好。
“这样可以吧?”他问。
“不行。”
张富全火气难消,拒不接受。他说汤金山鞭炮已经放了,事情已经做下,在全村面前打他张富全的脸,不还清楚,他不会放过汤金山。
汤金山问:“你要怎么还?”
张富全指着汤金山身后的人和机器:“你先停了。”
汤金山说,今天这里倒楼板,搅拌机一开就不好停,张富全应当清楚。张富全不管,说自己家今天出殡已经给搅停了,汤金山不停工不行。
“非停不可,也行,毁钱消灾。”汤金山说,“咱们说好了,等你出殡走了,我上。这样可以吧?”
“没那便宜。”
张富全让汤金山带上身后这些帮工,一起到村头去等。他岳母出山路过时,都在路边下跪叩头,给老人家赔不是。
“富全你先弄明白。”汤金山恼了,“是我在盖房子,我是事主,我请的工和帮我的亲友都是客。咱们两家的事情,跟他们没关系。”
张富全咬定不放,说有关系。汤金山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今天都在这里,一伙人故意搞事,他张富全要一起收拾。
汤金山把手一指,让张富全带着他的人立马走开。
“坂达村是你张富全的天下,这一块是我汤金山的地盘。”他说,·‘咱们说不通就不用白费口水,你干你的,我做我的,想怎么闹你尽管来。”
张富全说:“那行,你等着。”
他打手机。也就十来分钟,村那边哗啦啦拥过来几十号人,出殡队全伙上阵,居然轰隆轰隆还开来了一辆钩机。所谓钩机就是挖掘机,张富全的弟弟有一辆钩机,四处包土方工程,今天恰在村里,被张富全调来当坦克用。钩机力气大,一只大铁爪能抓会推,碰哪里倒哪里。汤金山的半边新房刚起一层,墙体薄弱,即使已经全部盏好封顶,让钩机动手。照样两下半夷为平地。
汤金山在工地上一看不对,当机立断,让身边一个小伙子赶紧发动一旁拖拉机,迎上去堵在路口处,阻止钩机上前。
“张富全你别来横的。”他警告,。老子挨过三刀,不怕你这个。”
张富全骂:“老子不管了,今天先打死你。”
这时有人大喝:“金山你干什么?走开!”
是张丽娟,她赶了过来。
那天她没在工地,在她父亲那边。半边厝这头盖房,到处乱哄哄,做不了事,她到父亲家里做活,杀猪卖肉之后,张罗炖肉煮菜,为盖房工地的人安排吃喝。一听工地闹起来,她把手上的活一丢,拔腿跑来。到达时,汤金山张富全正面对面叫唤,几乎就要动手。她大喝,先嚷自己丈夫,让汤金山走开。
“富全你怎么了?”她问,和颜悦色,“有话好说。”
张富全的横劲顿时减了几分。毕竟男不和女斗,乡下汉子再横,这个道理也懂。加上这个女子跟其他女子不一样,张富全追过多年,曾经是他的合法老婆。当年她说什么,张富全不会说不。后来不幸离婚,张富全对人家有些亏欠,心里其实很舍不得,所以才会对汤金山那般气恼。忽然如此面对,张富全很难发横。
“不是我找麻烦,是金山太混蛋。”张富全骂给她听,“找人脸打。”
“你不知道他贼皮吗?”张丽娟道,“跟我说,不跟他讲。”
她问情况,几句话一说,明白了。
“金山你真是,没事找事。”她责怪丈夫,“楼板倒就倒了,放什么炮呢。”
汤金山说:“我都跟他说了。不是有意冲他。”
张丽娟对张富全说,汤金山就这个样子,张富全不要太往心里去。汤金山要是故意找事,不会躲在一旁放炮,他会拉一车死鸭子丢在人家门外,小时候就干过。今天两头都有大事,那边出殡,这边倒楼板,大家还是先做自己的,不要耽误了正经事。过了再坐下来商量,可以调解就调解,不能调解再用别的办法。村里有支部,有村委会,有张富全的大伯张茂发,村里解决不了还可以上乡里县里,事情总能解决。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说,“你是村干部,支委,以后你大伯还会让你当副书记,书记村长都有可能。事情闹大了不好。”
张富全说现在他不想那些,他要一口气。
“这口气我给你。”
张丽娟说,男人都要脸面。张富全要,汤金山也要。脸面其实不只男人要,女人也要,但是女人为了男人可以不要。今天男人们要闹起来,不死人也要躺倒几个,那就都不要闹了,让女人来吧。她去给张富全的岳母下跪叩头赔不是,这样可以吗?
张富全不吭气。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硬把张富全推到一旁。
是个女人,带着黑纱,穿着孝衣,却是张富全的老婆,死者的女儿陈江菊。
“妖精!妖精!”她大骂,在张丽娟的脸上抓了一把。张丽娟闪身,抓她的手,没提防间,张丽娟脸上已经被她抓出了两道血痕。
她生气:“江菊你做啥?”
陈江菊一向很骄,她还对张丽娟带醋,因为张富全娶了她,却忘不了张丽娟。一看张富全在张丽娟面前发软,她哪里受得了。抓了张丽娟,身后有人把她拉住,她还跳着脚不罢休,说她妈死了还让人欺负,她跟他们拼了。
张丽娟又问了一句:“江菊你要做啥?”
陈江菊说,今天不把这房子拆平,她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那行,随你。”
张丽娟招手,让汤金山过去把路口的拖拉机开走,放那辆钩机过来。汤金山听她的,一声招呼,坐在拖拉机上的小伙子发动车子,倒车,让出了道路。
没等钩机拱过来推房子,对方挤在前头的几个人脸色忽然一起变了:张丽娟从身上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猪刀,轻轻掂在手上。张丽娟杀猪,使猪刀比旁人使镰刀还要利索。自从普度夜出事,被坏人打昏受辱后,张丽娟身上总带着防身刀子。她有习惯,大家都知道。
她拿刀尖指着站在一旁不吭不声的张富全说:“富全,你是事主。叫大家上,还是叫大家回去,你说话。”
张富全发抖,却不发话。
“别怕,我不用它。”
她把刀子用力丢在地上。
张富全还是不说话。
三辆警车恰在此时从村后道路闪了出来。
没有谁报警,哪怕有人报警,等警察从乡里赶到坂达,恐怕也不太来得及。此刻警察出现于事发现场是意外,但是也不全是意外。
他们竟然是上门找汤金山来的。三辆警车来自三个地方,一辆是市里,一辆县里,还有一辆为本乡派出所使用。他们找汤金山干什么呢?汤金山在省城披红挂彩,张茂发等当地领导未必及时知道,人家公安系统的信息条条相通,他们很清楚。市县两级公安手中也都设有见义勇为基金,也做同样的事情。知道在省城受到表彰的汤金山是本辖区人员,他们很高兴,今天特来探访,了解情况,也表示慰问,结果在无意中到达现场,迅速平息了一起突发事件。
张富全和他的人被劝离,事情闹不下去了,最终不了了之。
警察给汤金山带来一块铜牌,写有“见义勇为光荣”字样。这块牌被钉在汤金山的家门边。汤金山找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挂,说它可以吓鬼驱魔,比老宅的八卦管用。汤宅新墙初砌,还来不及泥墙,汤金山只说没关系,先钉钉子挂上,以后泥墙时取下来,然后还是原地挂好。
汤金山得到十万奖金的消息就此传遍坂达村各户人家。
半个多月后,汤金山在自家新楼门外摆桌,请本村亲友喝酒。半边厝如今已经消失,新房完整落成,加上还撞了大运得了重奖,不能不请大家喝酒。
席间,汤金山夫妇去给客人敬酒,敬到长辈那桌,坐在汤金山父亲汤旺兴身边的堂叔汤旺根对汤金山和张丽娟讲了件事。
“老伙子怕是不行了。”他说。
“不会吧。”汤金山回答,“我瞧他勇健着呢。”
他们讲的是张茂发。所谓“勇健”是土话,意为身体健康。几天前汤金山有事从村部外边经过,远远看到张茂发站在大门边跟人说话,大声咳嗽。汤金山还像往常那样远远绕开,心里却很惊奇,老伙子真是不简单,说话咳嗽,还是人如秤锤声如雷。
堂叔汤旺根的意思却不是张茂发快死了,是他做不了了。所谓年岁不饶人,老伙子已经七十多,虽然嗓门还大,气量不减,近几年病过几次,身体已经不比当初。重修祠堂时他就公开发过话,说做完最后一件大事,拉倒了,以后的事让少年的去做,他要少操点心,多活些日子。
“明年村委换届,老伙子肯定有打算。”堂叔说。
汤旺根曾经当过村委,因为跟老伙子不对路,只干一届就没了。他跟老伙子有疙瘩,对村里的事情挺留意。那天他告诉汤金山夫妇,明年村委会选举,估计老伙子会让张贵生上,或者就是张富全。
“这两个哪里行?张贵全小气,张富全横,让他们管事不会成事,也不会公道。”堂叔说,“老伙子嗓门大,不让旁人唤头声,人家还有一好,为村里做过些事。这两个小的只有他的毛病,没有他的本事。”
汤金山说张富全小子是不讲理。那天真是横,要不是张丽娟赶来,加上凑巧来了警察,这房子还能盖起来吗?张富全要是当了村老大,这面“见义勇为光荣”牌怕是不管用了,吓不住魔头,没准还得把房子拆了。
堂叔说:“他要掌权了,什么不敢?”
“坂达村也不是老伙子一家的。”汤金山说,“老伙子想给谁就是谁吗?”
堂叔说张茂发上头有势,下边有人,他想给谁还就是给谁。除非有一个好样的人出来跟他争一争。
“金山你行。”他说,“跟他选,这是机会。”
汤金山不禁一愣,一时无言。
张丽娟立刻笑着插嘴:“叔,你知道金山有单位的,人家是保安队长,过两天就回单位去了。”
“保安队长有那么好吗?挨了三刀,差点丧命,还没干够?”堂叔说,“不是还有辆车吗?自己当老板,跑运输不比保安挣得多?”
汤金山说,单位领导待他不薄。
“那么你,”堂叔转头说张丽娟,“丽娟你也行,这些年当副支书,谁都说你做事公平,他们还不让你干。你当村长准定比他们强。”
张丽娟笑,说自己乡下女人,当然是嫁谁跟谁。汤金山到省城去,她这头收拾安排清楚,带着儿子跟着去,一家人从头开始。
“去当女保安?”堂叔问,“住哪里?”
张丽娟说总能找到事做,不行就给人当保姆做卫生。住的事好办,可以租房子。
堂叔指了指他们身后上下一新的房子。
“到那边从头开始,花钱租别人的破房。放掉这边家业,盖个房让蚊子住,招别人眼,怕别人拆,这算什么事?”他说,“城门再好是别人的,村子再差是自己的。”
汤金山不以为然。村子是自己的,他在自己的村子里算个啥?
“以前可能不算个啥,以后要看你自己了。”堂叔说。
堂叔认为汤金山过去是没有机会,眼下却有机会。怎么说是机会?上头有规定,让村民可以拿票说话,各级各部门领导要按规定落实,时势不一样了。机会其实不是给汤金山一个人,是给了全村的百姓。
当晚,酒尽人去,汤金山夫妇收拾清楚,上床睡觉。半夜里汤金山忽然醒了过来,一听,张丽娟在他身边翻来覆去,没有入眠。
“睡不着。”张丽娟告诉他,“不知咋的。”
“想堂叔讲的那些?”汤金山问。
她不吭气。
汤金山告诉张丽娟,他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但是不停地做梦。有一个梦很奇怪,梦到村后十二岭上忽然有了一条道,他想把车开上去,油门加了,马达吼得震天,却开不动。心里一急,人就醒了。
张丽娟忽然问丈夫:“你说咱们是什么命?”,
想了好一会儿,汤金山回答说:“咱们怕就是这个命。”
半个月后,汤金山回省城去了单位。
他办了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