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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达村选举出了意外,必须重选。重选应当怎么做?罗教授提出了指导意见。
罗教授跟坂达村有缘,三年前指导火化,三年后指导选举,上午给赶回去,晚上又被唤回来,所谓命中注定,无可逃遁,大概就这样。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古人讲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得指导,指导应当有水准,否则算什么教授,都虚心学习到哪里去了?
这场选举接下来怎么办?罗教授与吕忠等人看法有些不同,涉及到一些技术细节。上次主村的选举箱被毁,其他四个自然村的啤酒箱安然无恙。相关统计数据当时就开出来了,张贵生在四个箱里得了近六成票。小学校这个自然村姓张的更多,如果当天选举正常进行,估计“张二世”已经诞生,可以向上边领导欣然交代。这个结果不出预料,经过张贵生汤金山两位候选人以及各位领导教授的共同努力,不想这样也难。可惜事情没完成,坏去了。坏去了不要紧,乡下旧啤酒箱有的是,弄坏一只,赶紧找一只再摆出去,这就行了吧?
罗炳泉认为恐怕不行。选民已经投过一次票了,现在把大家找出来再投一次,必须有个交代,否则选民们可能就要发问。今天汤金水不服,拿水浇啤酒箱,大家只好重来,明天轮陈金水不服了,他会不会去找瓶汽油,火烧选票箱?反正没关系,大家再来一次就是。这样行吗?
所以必须有个交代。所谓交代可以有多种方式,其中少不了一条:肇事者必须对村民表示认错、悔过,以及承担相关经济损失。
乡书记吕忠当即开玩笑,追查罗炳泉。他说赶紧查一查,罗教授不放过汤金水,他到底拿了张茂发几条烟。
罗炳泉承认自己在老伙子家喝过几杯茶,他不抽烟,所以没拿人家的烟。
“不是跟汤金水过不去,是要把他这件事情办好。”罗炳泉强调,“主要的其实不是汤金水,是他哥哥,事情做好做不好,后果差别大了。所以要讲规则,有规则才有游戏,无论姓张姓汤,都不能例外。”
吕忠不赞成,主张算了,别那么教授,不要太讲究,五四三吧。选完拉倒。
什么叫五四三?与早先文明建设部门提倡的五讲四美三热爱无关,是土话,所谓五四三其实就是差不离,五跟四差不离,四跟三差不离,所以五跟三也差不离。别太讲究。不要较真,随便一些,五四三一点,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实在不行了再说。这是吕忠对坂达村选举的意见。
“说到底就是摆出个啤酒箱。”他主张,“选村长不是选总统,啤酒箱阶段,五四三一点。”
罗炳泉说:“只怕是过不去。”
罗教授担心照相机,如今可拍照手机很多,李老师手中还有高级徕卡。虽然只是啤酒箱阶段,盯着那只啤酒箱的人已经不少。无论对谁,大家都按规则,谁都没话可说。否则还可能成为问题。
“李老师表扬我花样最多。”他自嘲,“少了花样还要罗教授做什么?”
罗炳泉的主张其实很平常,属常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乡村选举因故全部或局部重来,这种事偶有发生,如何处理自有套路,在乡村工作久了,大家都明白,为什么没人要说,让罗教授来指导?因为大家不想惹麻烦。汤金水闹腾啤酒箱。背后闪出李老师,女子有来头,下巴尖,富含正义感,拿着个大炮筒机器,睁着双美丽的眼睛,虎视眈眈。坂达村选举因此显得挺复杂,牵涉到市县乡村各级领导,居然还扯到省城和京城,以及德国的慕尼黑。因此考虑安排重选时大家不免顾忌,倾向于只求不再出事,五四三一点,赶紧完成拉倒。大家也知道太含糊似乎不好,但是少说为上,留给罗教授,罗教授知道怎么办,请亲自指导。罗教授同样顾忌李老师,特别是罗教授对汤金山的十二岭车道很有感觉,他不会想跟汤家兄弟过不去。但是无论顾此顾彼,规则还得承认。罗教授不主张只看眼前,就事论事,主张把脖子伸长一点。
意见不一致怎么办?请示领导。此刻领导正忙,大家得耐心等待。一屋子人一直等到晚间九点,听到楼下院子里有轿车声,一个性急的乡干部跑出去探视,立刻喜形于色,跑回来报信:“郑副县长回来了!”
大家松了口气,今晚看来还行,不至于耗到天亮。
今天郑小华让大家等候,不是因为赶回县里开会见领导,是跑出去游山玩水了。说人家去玩也不对,她是陪客人游玩,于客人那是玩儿,于她却是工作。郑副县长陪个谁呢?李老师。两位女士在若干工作人员陪同下,已经相携于乡村间跑了两天。
李老师不只让罗教授忙,郑小华也够呛。在省市领导逐级过问交代下来之后,郑副县长不敢怠慢,非常努力,千方百计接待好贵宾,与李老师相处甚欢。除了接风吃饭,她执意陪同参观,于百忙中抽出宝贵时间,亲自带着走,介绍本县区位优势,近年丰硕成果,以及相关风土人情。为了方便亲切交谈,她还屈尊坐到李老师的越野车里,她的轿车让工作人员坐,跟在人家的车屁股后边跑。郑副县长坐车一向喜欢前排,自我感觉比较好,但是陪同人家就得坐到后头去,该领导并无怨言。在罗教授冒犯李老师之后,郑副县长有必要表现出巨大的诚意,对客人表达安抚。
这晚上一直玩到过九点,陪客人吃完晚饭,送到金叶酒家,郑副县长才回到乡政府。进屋后面对一屋子人,她把随身带的小包往桌上一丢,扑通一下坐到靠背椅上,仰脸看着天花板,好一阵子,一声不响。
吕忠叫唤:“快点,给郑副倒杯茶。”
茶端过来,郑小华看也不看,依旧一声不响,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好累。”
看得出来,陪客人不好玩,陪李老师尤其不好玩。一路上郑小华得想办法尽量说些愉快的,尽。量避开些不愉快的,一边玩一边还得牵挂其他,牵挂起来还不能惊动客人。比如郑副县长操心坂达村重选安排,于陪客旅游途中不断打来电话,让大家这个议议那个想想,这种事不好当着李老师的面布置安排,恐怕得谎称上洗手间,独自跑到某个角落偷偷交代。这哪是玩儿?绝对轻松不了,大家很理解很同情。
“说吧,你们意见怎么样?”她终于把眼睛从天花板移下来,开口询问。
吕忠汇报,重选有些什么规定,需要做哪些事情,如何加强指导,等等。一二三四,牛肉账不少。女领导注意力不太集中,眼神有点飘。吕忠谈到对重选安排有些不同意见时,她忽然指着罗炳泉说了个不相干的事情。
“没那么贵。”她说,“你罗教授不对。”
这说个什么?李老师的照相机。原来她打听过了,李老师称自己的照相机挺好,是专业级的。郑小华问,这机器值十万人民币吗?李老师笑了笑,说也没那么多。
“那么值几万?”罗炳泉问。
人家没具体讲,当然便宜不到哪里去。
罗教授承认自己对照相机还学习不够。他是现场抄写李老师相机的牌号,紧急打电话找朋友咨询,这才知道点皮毛。朋友自称是发烧友,也许只是个半桶水。
这时气氛比较放松,罗教授忍不住向领导打听究竟。这几天她们接触频繁,是不是有了进一步了解?李老师到底是哪方神仙?她跟汤金水的联系是怎么回事?郑副县长一定问出了一些东西。
郑小华摇摇头,神情气恼:“你不是试过了?”
可见效果不理想。罗炳泉相信郑小华比他更想了解李老师底细,她对客人那么周到客气,一个原因也是想探知究竟。看来不太容易,该任务挺艰巨。
这位李老师基本不谈自己情况,无论郑副县长怎么拐弯抹角询问打听,终究藏头去尾。罗炳泉第一次跟李老师见面时,曾建议她别说自己究竟,容他们更好奇些,那是开玩笑,人家却像是言听计从。李老师很能侃,却只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要害关键绝不多说,着意隐形,始终让人摸不着头脑。接触这两天,郑小华只知道李老师她们单位在北京东三环一座新大楼里。她和几位同行专家应邀到本省,搞一个乡村公共项目的评估,省领导很重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别的人已经离开,她自己留下来四处走走,领导很关心,给她派车派司机,提供一切方便。她要求不惊动下边,以便行动能自由自在。她在大学读的是社会学,写的论文涉及农村社会宗法结构的演变,所以她对农村的宗祠感兴趣,积累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她业余爱好摄影,相机很好,是专业级的,她发表的论文中配用不少照片,全是自己到实地拍摄。她看过一些资料,知道此地宗祠建筑结构比较特别,有的祠堂外立着大小不一的石旗杆,她认为这些旗杆有具体功能,也有象征意义。兴之所至就跑过来了。她怎么认识汤金水的?为什么会卷进坂达村选举?恕不相告。
罗炳泉说:“搞不清楚,只能事事更加小心。”
郑小华跟李老师不能不谈及坂达村选举。郑副县长表示该村选举一定会依法进行,汤家兄弟的事情她也都会关心,保证处置公正,不会故意为难。在表现出巨大的善意和理解之际,郑小华并不触及张茂发大水窟种种反映,不说为什么如此看重坂达村选举,只是含糊其辞,表示村民反映的问题地方上会认真对待,妥善处理。她只能这样。郑副县长可以放掉汤金山兄弟,却还得顾及其他,能够对上级交代过去。除了面对李老师,上边还有其他人盯着她呢。
真是领导有领导的难处。
郑副县长跟部下研究重选的具体事项,罗炳泉提出需要让汤金水悔过赔偿,郑小华拿眼睛看他,表情很特别。
“汤家两兄弟一个打架一个肇事,当时你罗教授都说不要抓,别激化。”她问,“眼下你罗教授反倒不放过,为什么?”
罗炳泉认为抓不抓,处理不处理,都必须依法,按规则行事,否则难以服众,给今后留下隐忧。不能因为李老师在这里就不讲规则,这样反可能落下把柄。
她盯着罗炳泉看:“是吗?你说真还是说假?”
她很怀疑。
讨论到深夜,还有些不同意见。郑小华说这个问题要考虑清楚,再商量吧。
隔天她又早早出门,继续陪李老师游山玩水。下午她从外边给罗炳泉打了电话,肯定是躲起来背着李老师打的口领导考虑了,从长远看,罗炳泉的意见有道理。
她做了决定,也把球踢回给罗炳泉。她要求副乡长林长利具体处理汤金水这件事,罗炳泉也必须介入,加强指导。她让罗炳泉亲自上门,与汤金水父子共同学习。主要任务是做思想工作,讲道理谈利害,帮助当事人提高觉悟,认识错误,做好铺垫。具体事另由乡里干部去跟他们父子俩谈。
罗教授自作自受。
这一次他没推托,但是提了个要求。他说汤金水肇事,是为其兄汤金山抱不平,劝说汤金水,肯定要提到汤金山的案子。他希望领导允许他跟汤家父子正式传递一个信息:县领导会亲自过问汤金山一案,督促相关部门公正处理,决不偏袒一方。
“这意思我跟李老师表示过了。”郑小华说。
罗炳泉坚持:“那不一样。”
郑小华答应了。
当天晚上罗炳泉去了坂达村,上门见汤家父子。这是他在短短几天里第二次踏进这座普通农宅,以关心频率而言,实超过对张茂发和张贵生。汤旺兴汤金水父子住的是一处旧农宅,与前些时候罗炳泉初访坂达村,见到汤金山妻子张丽娟的农家新楼隔得不远。汤金山夫妇婚后自立门户,汤金水则仍与父母一起住在老宅这边。
罗炳泉给汤家父子带去了一支录音笔,告诉他们这是高科技产品,很管用,他们可以把他说的话拿去放给李老师听。
汤家老小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小子汤金水拿眼睛看那录音笔,看一眼,低下眼睑,抬起来再看一眼。显然他有兴趣。他家老子鸭汤则看都不看,闷头抽烟。
罗炳泉跟他们谈李老师,说自己不清楚李老师怎么会跟他们有关系,他也不打听汤金水放水浇啤酒箱是否跟她商量过。他要他们回忆李老师说话的特点,卷着舌头,溜着嗓子,唱歌似的,很好听,听她讲话就好比看电视,是不是?人家不是咱们老土,生得好,来自首都,北京人。只不过电视里的人是虚的,遥控器一按就不见了,李老师也差不多,今天在这里说话,明天飞机一搭上天去了,天高地远,留下大家一起依然窝在地上,解决问题还得靠咱们自己。所以汤家父子要听李老师的话,自己也应当加强学习,认清形势。
不能不提这位李老师,她对他们有影响。李老师让罗炳泉感到信息极不对称,人家知道此地该小官僚如何出色如何花样多,他对她则几乎一无所知,搞不清楚,想来也不可能搞清楚。但是罗炳泉本能地觉得她和她的镜头意外出现于本案也许很有用,一开始罗炳泉主张小心这个陌生女子,后来又有意招惹她,其实都一样,设法让这位李老师显现出来,无疑可以成为制约,让大家包括相关领导格外谨慎,尽量按规则行事,处理得当,可能有助于让事情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处理不当自然就是搞砸了。罗炳泉拿出一支录音笔示众,显得很自信,不担心该女子任何反应。这是想让汤家父子印象深刻,让他们清楚罗炳泉是按规矩的,不搞暗的。
汤金水年轻气盛,他出来投案是迫于父亲,心里并不服气。他强调自己浇啤酒箱事出有因,是反对选举不公。他哥哥汤金山打架是自卫,对方挑衅在前,是非很清楚。不问青红皂白一下子铐走,送进县看守所,这是趁机搞人,怕他哥选上村长。
罗炳泉把他从郑小华那里讨要来的信息正式传递给汤家父子。罗炳泉说领导会关心,个人也要有态度,此刻汤金水的态度对他哥哥也有影响。就事论事,无论汤金水有多少理由,他那样肇事都是不应该的。世界上有无数啤酒箱,汤金水喜欢的话,可以一只一只拿到水龙头下边灌水,但是那一只不行,因为它是选票箱。这道理哪怕大家都不知道,汤金水最应当知道,他学习过。所以汤金水必须认错。
“不认又怎么样?你们把我铐走吧。”年轻人回答,“你们去问问,不只我不服,村民都不服。”
罗炳泉说可以不服,必须依法,这是规矩。汤金水真的喜欢让警察上铐吗?汤金水说他不喜欢,但是他也不怕。其父在一旁喝,让儿子住嘴。
“叫领导说。”
罗炳泉告诉他们,跟下主村这里必须重选,大家得配合,特别是他们父子。他特地赶过来跟他们一起学习,是要帮助他们明白情况。汤家两兄弟目前都碰上了事情,都有待处理,领导已经有个态度。到时候怎么办还是法律说了算。法律说话的声音是大是小,跟当事人的态度和表现有关系。表现好一点,法律的声音当然会轻声慢气一些,这叫做从宽处理。法律上这些事情,别的人不一定了解,汤金水应当很清楚。李老师不会另有说法吧?
他们一声不吭。显然他们心存疑虑,担心所谓县领导会关心过问汤金山案,保证公正决不偏袒都是哄他们的空话。
罗炳泉翻来覆去,与汤家父子一起学习。看看天色已晚,不适合继续学习,罗炳泉起身告辞。他告诉他们,自己今晚就是来关心关心,明天乡里领导会跟他们谈,商量一些具体事项,希望他们能够配合。临走时罗炳泉指着桌上的录音笔,问他们要不要留着这个。汤金水点点头,抓起笔放进口袋,他父亲立刻伸手,硬从儿子口袋里把笔抓出来,什么话都没有,两手捧着递还给罗炳泉。
罗炳泉注意到该农人的双手皮色黝黑而粗糙,如染色麻布,这是在耕种和牧鸭劳作中饱经风霜的一双手。这个农人的老婆在里间,不时哼哼两声。她长年卧病,大约不久于人间。这一家人有两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成人,看起来已经长成两支大柱,现在一并惹上祸事。此刻他那双手在罗炳泉眼前轻轻发抖。
罗炳泉很觉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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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郑小华副县长把罗炳泉找去,追问罗炳泉跟汤金水父子都说些什么。罗炳泉报告了情况,称自己向人家表扬李老师生得好,北京人,话特别好听,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个样子。他还建议汤家父子除了听李老师的,自己也应当加强学习,认清形势。李老师今天在这里说话,明天飞机一搭上天去了,天高地远也难指靠。所以还得靠自己。郑副县长听了非常生气。
“说这些干什么!”她嚷嚷,“不知道这个人麻烦吗!”
原来她刚在李老师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昨晚分手时,两位女士原已商定今天上十二岭看山洞,中午安排在山间一个小村落吃农家饭,那附近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墓,李老师很感兴趣,欣然答应。但是今天一早突然变卦,她给郑县长打了电话,说自己今天要到坂达村,跟老乡学赶鸭子,郑县长来吗?郑小华劝她还是上山玩,坂达村以后再去。李老师语调平和,很善解人意,却不为郑县长所动,只说那就不麻烦郑县长了,她还是到坂达村去。郑小华明白李老师生变一定有些缘故,找罗教授追问,这一问明白了,原来又是归功于罗炳泉。
“罗教授不对啊。”郑小华满腹狐疑,“故意搞?”
她感到特别奇怪,因为从坂达村选举现场发现陌生女子开始,罗炳泉就一再强调对方相机非常高档,主张慎重对待。为什么他自己反而一再招惹?郑小华做了许多努力,好不容易缓和了李老师的情绪,罗教授到汤家一指导,又生事了。罗炳泉明知所说的都会传过去,为什么故意刺激李老师?
罗炳泉强调他是在帮助汤家父子搞清情况,搞不清楚他们就不会听从。
“真的这样吗?”
“没其他意思。”
她摆手让罗炳泉走人,特别叮嘱:“我盯着你呢。”
郑副县长有理由怀疑罗教授。这位领导其实有相当水平,她那张研究生文凭几万元学费并不白交。但是罗炳泉不能当面表扬,这方面她很敏感。前几天她一怒之下赶罗炳泉离开,除了因为罗炳泉惹恼李老师,让她意外遭到上级批评,也因为罗炳泉提到自己的教授职称是假的,不像她那张研究生文凭是真货。提起文凭她总怀疑罗炳泉是在嘲笑她,因为她在成为研究生之前是中专毕业,读的是助产士。
上午各自行动。李老师去坂达村向汤家父子学习赶鸭子,郑副县长当然不能一起去,她留在乡里,密切注意。这些天她亲自陪同李老师参观,很大程度上是把李老师与坂达村拉开一点。这个村正在准备重选,情况比较敏感,最怕节外生枝。罗炳泉也没下村,按原计划,由副乡长林长利去与汤金水父子谈事。林长利管民政,管选举,还挂钩该村,所以由他出场。
林长利跟汤家父子谈了几个具体事项,都为事前研究过的,其中两条比较要紧,一是汤金水必须写一份检讨书,与重选公告一起,事先张贴出去,表明认错态度,对选民有所交代,保证重选顺利。二是重选发生的直接费用应由汤金水负责承担。
李老师当时恰在汤家,她即询问:“这什么意思?多少钱?”
林长利不给她具体数目,但是给了几个范围。找个旧啤酒箱不要钱,买张红纸写上选票箱三字,拿胶水粘上,这就要钱。印制选票要一点钱,选务用工也要一点。最大的开支是选民的误工补贴,这个要算一箅。村委会由选民选举产生,选民都是自营生计,参加选举占用劳动时间,适当给点补助,有利于发动大家参与,保证参选率达到法定要求。这也是当前本地许多村庄选举具体实施的惯例。给多少补助酌情而定,富村多点,穷村少点,坂达村这边定的标准是每位选民补助二十元,不算高。第一次选举的补助发出去了,选举却没成功,钱白花了。重选也是选举,规矩当然照旧,得给同样补助,否则谁来?这笔钱哪里去生?村民不会拿,公家不能负责,得由汤金水个人承担,因为上次选举搞砸,补助白费,直接责任在他。需要重选的这个坂达主村登记选民五百余人,每人二十,这就是万把块钱。
李老师说这两条都精彩,从精神到物质,双重打击,一举击垮。
林长利分辩说,这些要求并不苛刻,大家都得按规矩办。
“这是哪家的规矩?”她问。
李老师不是当事人,也不代表当事人参与协商,她只是插嘴发表观感。当天她是坂达村汤旺兴家的显要客人,在那座普通农居里的主要活动是拍照。农家许多东西让她感觉新鲜,包括赶鸭下溪的长竹竿,以及颜色斑驳的旧农具。她拍了汤家里里外外,他们房子的破损和墙上的旧挂历,也从各个角度很用心地拍了林长利与汤家父子谈话的场面。她说她会用相机详细记录事件的整个过程。林长利被她拍得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的头像会不会因此跑到北京,甚至出国而去,长脸于海内外。
是罗炳泉让林长利如此为难的。事前研究时,林长利力主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还好不算太多,县里乡里给点钱把重选做掉,警告汤金水别再生事就行了。为了顺利重选,便宜少年家一回吧。罗炳泉表示不赞成,此刻不管牵涉到谁,不管是否应当同情,只能按规则行事,谁搞坏就谁赔。否则以后怎么办?任何时候都会有人不服,是不是欢迎大家学习,都来放水放火?林长利职称低,论不过罗教授,只好勉为其难。
李老师居然跟林长利提到罗炳泉。她问那位教授到哪里去了。老师今天闻讯赶来,教授却不见了。她相机里什么嘴脸都有,不能少了这位教授。林长利问李老师有什么意见,他可以转告罗副。李老师即教导说,恃强凌弱很可耻,教授要有起码人格。
林长利没能谈下来。汤金水父子不接受那两条,李老师起了作用。双方商谈之际,该女子走来走去,从里到外,这里拍那里照。然后她让汤金水的父亲带她到外边拍鸭群,以及到村中取景。汤父一声不吭,起身跟着走,把林长利等人丢在家中不管。林副乡长平日威风四面,此刻无可奈何,因为李老师谁敢去惹,而且肇事者是汤金水,不是人家老爸,不能揪着鸭汤不放。林领导只好反复再三,与汤金水共同学习,年轻人性子很急,死活一句话,反正已经做出来了,死鸭不怕开水烫,他敢做敢当。抓人吧,为了张贵生当村长,让他们兄弟俩一起进监狱。
制造紧张因素的不仅是该年轻人,还有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不在现场,却比在现场更严重。她让汤父领着,居然去了村老大官邸。不是去亲切慰问卧病于床的张茂发,是去给人家的房子拍照。张茂发的房子占地广阔,其气派在村中数一数二。一个在本村统辖近四十年的老伙子,有这种房子不算意外,一旦公开披露却容易引发联想。李老师还去了大水窟,站在当年张茂发主持修建的水坝上,用她那只大炮筒拍下了水产养殖基地的无尽风光。此地风光不论如何旖旎,肯定不会是拿去参展用的。拍完照回到汤家,她还调侃林长利,问是否要求她也写一张悔过书,贴在坂达村重选公告一旁以示低头认罪。如果不写是否会给带走,送县看守所去吃官司。
消息传过来,郑小华骂了人,骂的当然是罗炳泉。她说罗炳泉号称罗教授,这指导个啥?就干这种事!越弄越麻烦,看怎么办吧!
罗炳泉有很强的挫折感。女领导批评人一向不太注意学历、职称以及当事者本人感受。当年罗炳泉当乡长时,与她和吴忠均为同僚,罗炳泉是教授级的,他们尚无职称。但是后来他们都进步了,罗炳泉没长进,虽然级别还在,官却越当越小,显然罗炳泉这种伪教授不太有用。罗炳泉对自己已经没有太高期待,很清醒很现实,碰上破事自觉认领,但是他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职称,依然自认为有些想法。他这种人的毛病真是改也难,不容易‘。
当天下午,郑副县长决定让罗炳泉再次出动,去指导李老师。一来因为李老师向林长利问及了罗教授,二来一旦郑副县长亲自出马就没有退路了。虽然女领导一再对罗炳泉表示怀疑,对罗教授所作所为很气恼,关键时刻还是遵从自己的基本判断,认为此人可办破事,因此没太犹豫,指定其上。
罗炳泉没去坂达村找李老师,因为在那里说话反而不方便,他去李老师下榻的金叶酒家守株待兔,从下午四点一直枯坐至六点。晚饭前李老师回来了,她还没给罗教授照过相,看到暂缺嘴脸出现,却未表现出惊喜。
罗炳泉不再跟她探讨慕尼黑的啤酒馆,他直截了当,建议李老师允许县乡领导安排设宴,热烈欢送。罗炳泉说李老师祠堂也看了,照片也拍了,足可满载收获而归,想欣赏山野风光今后可以专程再来,眼下此地比较敏感,不是合适观赏的时候。李老师再呆下去只怕会出事。
“很危险吗?”她调侃。
罗炳泉保证她个人什么事都不会有,绝无危险。因为各级领导很关心,当地部门很重视,肯定确保安全,哪怕这里闹个天翻地覆,她不会少一根毫毛。但是她会祸及他人,让他人很危险。
“谁呢?”
比如他本人,罗教授,很出色的小官僚可能会掉乌纱帽。李老师对罗教授之流有看法,所以帽子掉了活该,这个没关系。问题是对汤家兄弟也不好。他们要生活要发展,周边环境搞得这么复杂,日后怎么办?
她认为罗炳泉的逻辑很奇怪。
与上回指导相同,罗炳泉跟她谈汤金水。罗炳泉提供了自己采访到的一个素材:汤金水读高中时成绩不好,偏科严重,文科不错,数学一塌糊涂,毕业当年没考上大学。按照本地农村通常情况,他会回乡务农,随其父鸭汤耕作牧鸭。也可能外出打工,另谋生计。但是这小子哪都没去,留在家里复习,再到县一中复读,第二年终于考上一所成人大专。事实上,汤金水前度高考,虽成绩不好,却并不是无学可上,只是分数达不到想要的专业,所以放弃。最后他如愿以偿,读了那个专业。那是什么?法律。汤金水有一张法律专业的大专文凭,虽然现在无业,却有望在今后从事法律事务。汤家并不富裕,汤金水的父亲和兄长为他付出很多,可见他以及他选定的这条道路寄托着全家人的期待,弱者改变命运的愿望总是这么强烈与执著。现在因为一场村级选举,年轻人一怒肇事,拒不合作,让自己陷入困境,如果进一步恶性发展,终被严厉制裁,案底和记录将会留下来,成为一个污点,可能影响甚至让他丧失今后从事法律业务的资格。这家人的期待和改变命运的愿望将因此破灭。
李老师说:“所以要忍气吞声,任你摆布?”
罗炳泉说:“我是在维护他。”
罗炳泉告诉李老师,比较起来,他更注意的是汤金水的哥哥汤金山。汤金水年轻,未来如何还不可知,他哥哥不一样,眼下已经可以影响一村。这一次参选村主任,汤金山表现出足以改变现状的潜力,他提出一个念想,主张修一条十二岭车道,这很可能意味着当地经济社会的一个新发展。但是眼下这些事如果处置不当,这个念想可能不待实现就会胎死腹中。
“你们在意?恐怕未必吧?”对方并不认同。
罗炳泉给李老师介绍当下农村选举若干典型案例,包括曾经发生过的买凶杀人案。罗炳泉告诉她有的村子很穷,村长没人想当。有的则竞争激烈,其中牵扯利益因素,一旦处置不当,就可能引发严重事件。本地农村基层民主进程中出现一些问题,包括坂达村这种问题并不奇怪,因为基础就是这样,种种情形都在李老师的相机里,她很清楚。那天在现场,她曾问张贵生为什么把一只旧啤酒箱摆出去当选票箱。这只旧啤酒箱很有代表性,表明现阶段特点,这叫做啤酒箱阶段,它在一个特定基础上,还有待逐步完善,所以大家都需要加强学习,提高认识。
“眼下最应当形成的共识就是承认和遵守规则。”罗炳泉说,“否则都可以乱来,这还什么民主。”
她反驳:“你嘴上讲规则,底下都是潜规则。你在坂达村指导来指导去,真实目的就是维护张家利益。这种规则不要也罢。”
罗炳泉表示李老师可以说气话,汤金水却不能因此动手搞啤酒箱,这是规则。他认为汤金水兄弟都应当学习遵守规则,这也是学习利用规则。他要的就是这个。通过本次换届选举,坂达村村民的意愿已经得到更多的表达,下一任村长无论姓什么,都不能像前任一样行事,都必须处置大水窟等等问题,让、村民更多地分享权益。这就有进步,沿着正确的方向走,是相关规则、指导和选举产生的成果。李老师应当看到。
她说她发现这里的官员不只花样多,言辞也丰富,再丑陋的东西都能用口水涂抹得冠冕堂皇。其中以罗教授为甚。
罗炳泉认为李老师应当对罗炳泉之流进行深入了解,这也是对现实的深入学习。他本人同样希望向李老师好好学习,来日方长,还有机会。现在能否先确定一下,明天中午跟县乡领导一起吃个饭?宴请欢送?
她冷笑,说她觉得挺有意思,打算接着看,奉陪到底。
“吃饭不急,再说。”她说,“时候不早了,我还有点事。”
逐客令下了,罗炳泉走人。告辞时他才对李老师说明:领导只是让他来汇报沟通情况,希望得到她理解协助,并没有授权他提请李老师离开本地。是他自己拿所谓“欢送李老师”来说事。李老师在坂达村出出进进,给这场选举增加了难度,却也形成有效制约,促成事情往正确方向走,所以要感谢李老师。不管怎么样,事到如今终究要有一个解决,这个解决一定要按照规则,李老师有兴趣就接着看吧。
当晚,林长利再次前往汤家共同学习,对方依然坚持不懈,大家不欢而散。林长利说了重话,重选将按计划进行,汤家人不合作,一切后果自负,走着瞧。
晚间九点来钟,有人敲罗炳泉的房门。来客却是“鸭汤”,汤氏兄弟的父亲汤旺兴。
他静夜造访,独自前来,见了面竟无话可说。罗炳泉注意他那双善于耕种和牧鸭的手在膝上索索动弹,心里肯定是波澜起伏,只是苦无叙述。
罗炳泉问了他一句话:“你儿子呢?是不是找李老师去了?”
他点点头。
罗炳泉说:“李老师是好人,她同情你们。我说的话你儿子不信,所以坐上鸡嘎子,还是去找她。你是信的,所以你来找我。”
他再点头。
“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紧张。”
他闷了半天,挤出话来:“钱,那个。”
他没有钱。他老婆久病,小儿子还不能挣钱,家里经济一向很紧。大儿子汤金山回乡发展,盖房买车载货,手中也不剩几个钱。竞选村长靠开碾米厂的堂叔支持,自家也有不少花费。现在汤金山打架被拘,这边要请律师,那边讨要医药费,花钱免不了。见义勇为得的奖金也用得差不多了,亲戚朋友已经借了一遍,儿媳妇张丽娟把货车卖了,凑了钱到县里,想办法帮助汤金山。眼下特别困难,哪有办法再出重选这笔钱?领导帮助免了它吧。
罗炳泉告诉汤旺兴这是规矩,免不了的。但是没有汤旺兴想的那么严重。罗炳泉给他算了笔账,每个选民误工补助二十元,五百选民要一万。实际不要那么多。补助是现场发的,领到补助的人都签有名字,上一次选举失败时,只有一半左右选民投票并领走补助,选举中止时还有半数选民没有投票,补助也没有领走,所以这笔钱还在,可以使用,估算一下也有几千。只要汤金水父子愿意合作,可以合情合理,据实确定一个他们应负担的合适数额。
汤旺兴苦笑,称他们还是凑不起。
“总可以想点办法。”罗炳泉说。
罗炳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给“鸭汤”看。罗教授似乎早就算定他会来,已命人代他儿子拟写了一份检讨书,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表示悔过,对全村选民表示道歉,愿意接受处理,保证改正错误,遵纪守法,促进重选圆满成功。
“你还是要听我的。”罗炳泉说。
经反复劝告,汤旺兴最终接受,离开时他泪流满面。
罗炳泉从他那里知道,李老师跟这家人以往并无关系,认识的方式非常传奇:前些天,汤金山出事后,其弟汤金水到乡派出所找人,得知哥哥已被带走,汤金水悲愤难平,坐在他的“鸡嘎子”边放声大哭。恰李老师的越野车经过,看到了,李老师下车询问究竟,这才卷入事端。
第二天,重选公告和汤金水的检讨书一并张贴出去,重选时间就此确定。
公告与检讨书张贴出去的同时,李老师不辞而别,结账离开金叶酒家,一走了之。事态的意外逆转一定让她感觉很差。此前罗教授声称欢送,她还准备奉陪到底,现在罢休,因为薄弱环节被击破,汤家人最终听从了罗教授,没有听从她。李老师是研究农村社会宗法结构演变的正牌社会学博士,罗教授只是个伪教授。对本案当事者而言。显然伪教授比真博士更具实际意义。
这也许很悲哀。
3
到了周日,重选按时举行。
村级选举,按规定由村民选举委员会组织开展,由县乡两级提供指导。领导们对坂达村重选事宜非常重视,相关细节事前都曾一一商讨,这又涉及了选票箱问题。
郑小华说:“别再弄啤酒箱了。”
她对上回选举失败耿耿于怀,情不自禁归咎于糊张红纸充当选票箱的旧啤酒箱。她说如果找个铁皮箱或者木头箱子,只怕两个人才抬得走。如果那样,汤金水就不容易成功肇事,给咱们省多少麻烦。
吕忠还是五四三,他认为经各级领导、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眼下看来不会有大问题。啤酒箱就啤酒箱吧,本地乡村选举一向都用这个,方便易行,群众也接受。忽然间抬一只铁皮或者木头箱子摆在那里,反而怪怪的。
“找只新一点的,纸帮够结实就可以了。”他说。
郑小华批评:“看你那个啤酒肚,就知道啤酒箱。”
吕忠嘿嘿,称自己眼下基本不喝啤酒,但是肚子没啥变化。
“郑县长不喜欢,咱们可以改改。”他说,“杂货铺里找个旧白酒箱,或者矿泉水纸箱,如今多的是,都可以用。”
“拿去收破烂。”领导生气,“别给我摆上台。”
没办法,领导这么强调,当然只好照办。如今各地选举,亲眼见的,电视里放的,铁皮箱不多,木头箱为主,所以决定用木质选票箱。这东西不难,叫个木匠,给几块木板,锯一锯钉一钉,油漆一下,写上字就行,又不是高档家具,工艺不复杂。只是现打一个得花时间,还花钱,吕忠认为不必搞得那么隆重,到哪里找一个现成的用用就可以了。于是他追乡人大的专职副主任,问去年乡里用的选票箱放哪里去了。这一问还问准了,该副主任手中恰有一个,是乡里开人大选举时用的。乡人大、政府五年一届,选票箱五年用一次,使用周期不短。去年用过之后,该主任担心箱子丢在会议室里,这个摸那个动容易搞坏,到时候还得重做,麻烦。于是就搬进自己宿舍保管,当一件家具摆设。
吕忠点头,说他记得那个箱子,很标准,可以可以。
郑小华还不放心:“我要看看。”
于是吕忠叫了两个年轻干部,去宿舍楼把选票箱抬过来。郑小华一看挺满意,因为做得很像样,箱体漆红,选票箱三个大字是金字,很庄重很堂皇。它还打造得特别结实,用的是上好木料,有半人之高,相当重,非得两个人才抬得走。弄坏它可不容易,石块砖头解决不了问题,除非拿大铁锤死命去砸。选票箱的防水性能也不错,只要不是直接往投票口上浇水,哪怕拿高压水枪喷它,一时半会儿,搞不湿里边的选票。
罗炳泉却说这箱子不行,恐怕不好。
罗教授注意到该选票箱下边有一行金色落款小字,标为本省本市本县溪坂乡。罗炳泉说这一看就是乡里的东西,拿到村里用,别让人借题发挥,说乡里连这个都要包办,干预村民选举。
郑小华批评:“罗教授又玄了。”
她不担心被指干预,但是也不喜欢落款小字。她说选票箱就是选票箱,何必做得像一份公文,下边还要落款?难道还要刻个木头公章镶在上边?没办法,真是土。谁让这么干的?自己不懂,电视上也该见过呀,哪个选票箱还得写上自己这块一亩三分地叫个什么?真是的。
“好在字是镶上去的,撬掉算了。”她说。
罗炳泉说:“啤酒箱也还需要。”
他提到了流动票箱。乡里这个大选票箱可以摆到坂达小学校操场,却没办法抬着走。村选大都需要流动票箱,像老伙子张茂发那样的病号,按规定得用三个工作人员,把票箱送到家里让他投票。流动票箱轻便为宜,所以啤酒箱还是少不了。
“啤酒箱阶段嘛。”罗炳泉说,“免不了用那东西。”
“什么啤酒箱阶段?”郑小华不同意,“你是啤酒箱教授?’’
领导会命名,还挺贴切。
选举前一天,乡里的标准选票箱用吉普车送到了坂达村小学。当晚郑小华带吕忠罗炳泉等人亲自去现场检查,她在那里又改了主意。
“感觉真是怪怪的。”她说。
女领导的感觉很敏锐。乡里的选票箱像模像样,十分标准,会议室主席台上一摆,很堂皇很庄重。弄到坂达村小学校里,露天土操场旧学生桌上一放,看上去却挺扎眼,跟周围环境确实不太协调。特别是选票箱下方被撬掉的一行小字,痕迹隐隐约约,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人感觉不舒服。
女领导左看右看,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啤酒箱就啤酒箱吧。”她说。
罗炳泉也觉得似乎啤酒箱会更合适些。所谓“啤酒箱阶段”当然是笑话,主要还是出于现实情况考虑。这个村上回投票出事,用的是啤酒箱,重选时照样用啤酒箱,感觉比较接续,换一种选票箱感觉好像是另一种选举了。考虑到坂达村以往选举情况,还有左邻右舍其他村子目前的状况,眼下似乎还是啤酒箱好。
于是又换了回去。
经过干部群众大量细致的工作,坂达村这天投票波澜不惊,平稳祥和。上午八时开始,选民陆续前来投票,有的投完票就走了,有的投票后还聚于小学校操场上抽烟闲聊。汤金水被安置在操场乒乓球台边,即上次选举时李老师拍照处。他随同选举办工作人员一起处理误工补助发放事宜,凡投完票者,可到这边领取二十元,由工作人员登记名册,汤金水自行发款。
这个细节经罗炳泉指导提出,大家研究认可。罗炳泉认为让年轻人自己发钱,有助于他自己和大家深化感受,也有助于当事人精打细算,确保钱没有乱花。发款是在选后,不会有买票之嫌。
当天大批人员去了现场以保证重选成功。郑小华没有到场,留在乡政府里掌控情况。作为县领导,此刻太直接不一定合适。吕忠书记也留在乡里,陪同领导指挥掌握。现场交给林长利和罗炳泉,他们作为县乡指导选举人员,下村指导村民选举委员会组织选举,符合法律文件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