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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出了事情。事发于半夜,那些人摸上了后山山顶。
说他们摸上山不太准确,确切形容,他们应当是公然行事,轰隆轰隆爬上山的。他们开来了吊车和货车,都是大家伙。大型机械开上后山很不容易,早几年没有可能,因为后山只有一条牛车道,手扶拖拉机通过都困难。直到后来坂达村集资重修后山上的张家祖祠,同时也修了路,原有的牛车道扩建得可容大车通行,路面还铺了柏油。这就帮了他们的大忙。
他们的胆子大得惊人。后山位于坂达村侧后,上山必经村子,半夜三更,开着吊车货车大摇大摆从村中经过,难免会有村民的狗跑出来叫唤,也可能撞上出门尿尿的小子。当晚确实有村民听到了大车轰隆轰隆的声响,半夜三更怎么弄的?听到声音的村民很奇怪,却没有谁出来查看究竟,只在事后拍手顿脚,止不住懊丧,都说那声响大得像电视里的坦克车过去。当时已是午夜之后,大约两点来钟时分,正常人到了这个时分很懒惰,只想睡觉,不像车上这些人那么勤快。
于村民毫无反应中,这些人开着大车穿过大半个村子,绕进村后道路,爬上了后山。他们把车停在后山顶张家祖厝前边的场地上,没有立刻干活,先做辅助运动,或称剜眼睛割舌头,采取的是打草惊蛇方案。他们在张家祖厝的门外设下埋伏,然后轰隆轰隆把吊车发动起来。两分钟后方案奏效,张家祖厝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人从里边走了出来,睡意惺忪大声嚷嚷:“这啥,这啥?”那些人立刻打亮车大灯,强大光柱直打出门者眼睛,让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埋伏在门外的其他人一拥而上把他按住。那人挣扎,大叫,嘴巴迅即被堵上。伏击者七手八脚,用一条大麻袋套住他,拿绳索捆好,绑个结实。他们推开大门,把麻袋里的人抬进去。祠堂大门边一间厢房亮着电灯,房内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被褥凌乱,是管门人睡觉之处。几分钟前这人从床上爬起来,现在被人绑起来套进麻袋里,扔回同一张床上。
张家祖厝的管门人是村民陈同升。张家祖厝经过重修之后,由理事会聘请人员管门,白天打扫,晚间值班,有领导参观则负责陪同介绍,称管理员。这个位置本当找个姓张的老人来做比较合适,毕竟张家祖厝,张姓后代管门为宜,有一回张贵生请汤金山吃饭,曾许诺让张春明来做,末了却请了陈同升。陈同升比较特殊,他有点文化,能说会道,他的女婿张富全是村支委,亲家张茂林是本村第一“大脚”,亲家伯张茂发在村里唤头声,所以让他做。管理员每月有点补贴,也算好差事。
荒山野岭上一座刚刚重修过的旧祠堂,加上一个瘦小干巴糟老头陈同升,二者实在很不起眼,居然会有人打他们主意。夜半来客对后山情况一清二楚,了如指掌,知道偌大一个后山上只这里住着个人。他们准备了卡车麻袋,半夜三更,搞得这般刺激。
而后他们亮起车灯,发动吊车,轰隆轰隆,开始工作。他们带来了钢丝索。他们把钢丝索仔细套在石旗杆上。
原来他们的目标不是装进麻袋的陈同升,是这两根石头。事先未做说明,未经主人允许,以这种手段取得不属于自己的物品,纯粹是盗窃行为。这伙人是小偷,以他们所盗取的物品情况看,其偷不小,称得上是一伙大盗。
坂达村后山这两支石旗杆立于荒野之外,相传已有上千年之久,此前没听说遇到过盗贼。数十年前,它们曾经在“文革”期间遭难。一伙中学生公然行事,费劲吃奶之力,刨开旗杆下的石基座把它们放倒,放倒后的旗杆石被丢弃在路旁,供行人歇脚踩踏小坐,没有谁存心把它们盗走。两支石旗杆处于荒郊野岭公共场所,不受任何保险装置保护,没有锁链缠绕,没有门户封锁,也不可能装入保险箱中,偷窃它们不需要开锁撬门破译密码一类常规小偷技巧,它们一向为小偷忽略,主要因为太沉重,加起来少说几吨十几吨。偷这么大的石制品很费劲,靠几辆摩托车几根手电筒是做不成的,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却看不出具有与巨大投入相称的巨大效益,所以它历久而无盗,直到这天晚间。
盗贼处理了基座,把钢丝索套在石柱上,垫上破布,开起吊车,用力起吊。吊车发力时声响骇人,跟举重运动会上的大力士举杠铃似的,吼得远近震动。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别指望把那么重的石旗杆从基座洞里拔出来。裹着麻袋扔在床上的陈同升被吊车的巨大声响吓出一声冷汗,不知道外边那些人在做些什么。吊车的巨大声响不是连续进行,它吼一阵,停一阵,再吼一阵,再停一阵,然后再来。显然盗贼操作中遇上了一些困难,未能一蹴而就。后山距离坂达村不远,半夜三更,哪怕一声牛叫都很震撼,何况吊车马达发力的巨响。果然又有一些村民听到了声响,可惜当时也是只顾睡觉,没有谁发现有贼。
盗窃两支石旗杆跟拔取两根细竹棍不同,那是一项超级重活,同时也是细活,肯定很费时间。盗贼半夜三更进人,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时间很有限,拿来开抽屉翻钞票十分从容,用来搬动两根大石头就显得局促。盗贼们非常努力,使劲吃奶之力,苦干加上巧干,终于在合适时间里把两根长石头从基座拽起来,装到他们开来的大车上。他们的车载着自己的辛勤劳动所得轰隆轰隆,像到来时那样穿村而过。这时候天边已经微微发亮,村中一些大户人家的妇人已经起来淘米生火。为家人煮粥。有妇人听到了大车驶过的巨大声响,她们说那车就像重病人一般拼命喘息,叫唤非常吃力,显然两根石头不轻。但是依然没有谁发现不对,盗贼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很快,太阳升上来了。村民们吃过早饭,陆续出门劳作,为各自的家庭经济添砖加瓦。整整一个上午,坂达村平静如常,没有任何人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中午,石旗杆失窃事才为村人所知。
这还亏得张家祖厝管门人陈同升。
案发当晚,陈同升被埋伏在祖厝门外的盗贼装了麻袋,除了亮晃晃一片灯光,他什么都没看到。后来躺在床上,外边轰隆轰隆,一会儿一阵声响,让陈同升很害怕,除此一概不知。盗贼开着车撤走时没顾上跟管理人员告别,陈同升听到外边静下来,才猜想人家已经走了。他在麻袋里无法脱身,别说冲出去勇斗歹徒,爬起身打电话报案都做不到,只能等待老天相救。
到了中午,他女儿陈江菊终于发觉异常。陈同升的老婆因病过世,女儿则因怀了孩子,不想再到幼儿园教小孩,陈同升把自家杂货店交给女儿去管。那天陈江菊打电话找父亲陈同升,问店里账本的一些事情,却不料整整一个上午没找到人,陈同升的手机关机,联系不上。起初陈江菊没在意,以为父亲可能给手机充电,直到中午还是挂不上,她开始心里生疑,担心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店里走不开,她给丈夫张富全打了电话,让张富全找一找人。张富全那天去乡集办事,中午跟朋友吃饭,接到陈江菊电话后没太当回事,猜想岳父吃饱没事干,会不会叫了什么人在后山打牌玩钱,怕女儿找就关了手机。午饭后张富全骑个摩托车回村,进村时想起老婆交代的事,车头一转上了后山,跑到祖厝一看,这才大吃一惊。不声不响间,张家祖厝外的两支石旗杆居然被人盗走了!这时他岳父陈同升还在麻袋里,被套了十几个钟头,手脚已经麻木,要不是女婿赶到,只怕都要变成废品。
张富全大怒道:“干他妈!是他!”
警察赶到了坂达村后山现场。这时现场已经拥聚了大批村民,以张姓村民为多。大家听说祖祠遭贼,既诧异又气愤,蜂拥而来。村支书张茂发身体不好,不能到场,他女婿村主任张贵生到了,与张富全等人在现场协助警察办案。
警察要求保护现场,劝告村民离开。警察说,这么多人挤在山上,走来走去,作案现场一破坏,脚印乱了,轮印毁了,线索就断了,会给破案造成困难。于是张贵生安排人去劝说村民,让大家离开。不料村民零散,加上好奇心切,很不容易驱赶。这起案子让村民感到分外奇怪,小偷要那两根石头干什么?费老鼻子劲偷这两个东西,比得上电视里挖地道偷银行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全村老少都像死的,没一个知道?大家议论纷纷,很新鲜,也很想看看警察怎么从半空中一把抓出个贼来。所以驱散了这头,那边又纷纷聚拢。有的村民听从了村干部,已经离开,回头一看成堆的还在那里观赏议论,不禁掉头又走了回来。这么多村民在现场协助办案,警察并不欢迎,张贵生却没办法,他岳父张茂发有一个大嗓门,张嘴一吼,大家赶紧走,张贵生不行,缺几分中气。
“土农民啊,”他很无奈,对警察说,“就这样。”
张富全坚持道:“这案子不用破,抓吧,错不了。”
他主张抓谁?汤金山。他们是老对头。
张家祖厝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案件。有一年普渡,女村干部张丽娟在忙碌完村务之后,于深夜走小路翻后山回家,被一个歹徒用木棒敲击脑后,于昏迷中遭强奸凌辱。当时张丽娟已经是张富全登记在册的合法妻子。派出所警察赶到后山案发现场时,张富全大喊大叫,一口咬定案犯肯定是汤金山。警察在现场发现汤金山的一只鞋子,连夜把他铐走,但是案子办到后来面目全非。事过多年,后山案件再出,石旗杆被盗,张富全不主张别个,还抓汤金山。
像上回一样,他提出了理由,提供了迹象。汤金山跟两支石旗杆的瓜葛很多,坂达村老小皆知,早就成了村民的共同笑话。如今村里哪个小孩贼皮,长辈会吓唬绑到石头上去,那是引用汤金山小时候的故事。有村中不良少年追女孩追不上手,会咒人家被“拖到后山上”,这是引用汤金山的现任妻子张丽娟后山受辱的旧事。汤金山的前妻吴桂花因车祸身亡,村民也传说,认为跟汤金山顶撞石旗杆有关系。所以汤金山对两根石头有意见,大家都清楚。
张富全提供了更具体的情况,是汤金山亲口说的,时间在去年。去年汤金山因为受了刀伤,从省城回坂达养伤,恰逢村里正在重修张家祖厝。汤金山在村民中说东道西,破坏村里工作,村领导去找他谈话,也没为难他,只提出警告,劝他不要生事,赶紧走人,到外头发财去吧。当时汤金山答应离开,却提出一个条件,要后山那两根石头,说自己有一辆货车,要去租一辆吊车,把两根旗杆石拽起来,拿他的货车运走。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没有人会同意他的要求。现在他不要旁人同意,自己来拿了,用的就是当初他自己讲的办法,开吊车拽,拿货车运走。
“这事可以问张贵生。”张富全指着张贵生道。
警察询问究竟。张贵生附和,肯定确有其事。是张茂发让他找汤金山谈话的,他请汤金山到乡集小酒馆吃饭,席间,汤金山亲口向他提出要那两根旗杆石。
但是他俩的举报并不能证明汤金山就是作案者。以两根石头的分量,想弄它当然得开吊车用货车,这个不只汤金山懂,小孩都知道。
然后警察于现场发现了新线索,引发周遭围观村民阵阵起哄。
不再是汤金山的一只鞋子,是来历不明的一团血迹。血迹藏在草地上,涂在一些草棵草叶间,已经被围观村民踩踏得模糊难辨。有一个细心的年轻警察在石旗杆基座边勘察,拿个放大镜察看作案者留在草地上的痕迹,发现了草棵上的异常。他喊了另几个警察过来,一起观察分析,确认是血迹,从血迹范围和存留情况分析,估计与昨晚盗窃案和盗窃犯有关。
显然有案犯于作案中在这里意外负伤。现场还发现了一小块破布,也有血迹,可能是案犯包扎伤口后剩下的。
守在附近观摩学习的村民们起哄了。他们不是有新的发现,是不约而同想起历史,大有感触,忍不住议论。
数十年前,“文革”开始之际,张家祖厝门外这两支石旗杆被一群中学生“破四旧”,刨座倒杆。当年那些孩子一边喊口号,一边拉石杆,却没料石柱倾倒时,柱顶的石帽脱落,滚在地上,打得一个卖力干活的学生当场断骨,鬼哭狼嚎。几十年过去,石旗杆再次遭难。被盗贼拽走,不知去向。看来这回老石头也没便宜了人家。
村民人心大快,因为旗杆社的旗杆石真是神了。张富全则向警察要求:“你们快去看看,伤的没准就是那小子!”
他耿耿于怀,还是忘不了汤金山。
警察勘察完案发地点,安排保护现场。他们决定接触一下汤金山。
他们去了汤金山家,这时太阳偏西,汤金山在自家门外,把货车车头盖翻起来,整个头钻在车头盖下,正在处理故障。
警察问:“什么事?”
他答:“油路脏了。”
警察问汤金山知道后山出事了吗,汤金山说不清楚。因为他出车刚刚到家。警察问汤金山,身上有哪里受伤,他举起右手让警察看。中指上有一个伤口,包着创口贴。他说是修车时不小心碰的,不碍事。
这并不能证明他与盗窃旗杆石无关。类似的大型盗窃活动都需要动用足够人力物力,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下来。所以伤的可能是别个,不是他。汤金山告诉警察,他自己原有一辆解放牌货车,因为打架那件事,卖了,给伤员付医疗费。这辆旧车是他堂叔汤旺根的,公里数跑得差不多了,经常出故障,让他先用。等缓过气来,还想买辆好点的车开。
此刻他差不多缓过气了,村委会选举前夕发生的群殴案已经了结。这个案子曾经显得非常严重,汤金山被拘留,送到县城关起来,其弟汤金水不服,于选举日水浇啤酒箱,闹了一场。后经各方共同努力,事态到底平息,汤金山虽然落选,人却得到解脱,从县里回到了坂达村。事后得知,汤金山化险为夷,除因各方努力外,竟也与坂达村籍的大领导张盛副市长有关。张富全是这位领导的亲侄儿,群殴案中的另一方事主。张富全一心要收拾老对头汤金山,他给老叔去了电话,请求老叔打招呼,让县里狠办汤金山。人家老叔看得远,了解情况后十分忧虑,分别给张富全父子和张茂发打来电话,主张退一点,乡里乡亲,不要冤家越结越深。他还交代县乡领导帮助妥善处理他老家亲属的邻里纠纷,别走极端,以和为贵。结果汤金山得以解脱,双方以调解方式了结事件。
由于近来这些事情,派出所警察跟汤金山兄弟俩早都很熟悉了。这天警察没在汤金山家门口那面“见义勇为光荣”牌下多说话,因为远远近近已经聚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不少是从后山转场过来的,他们一边在那里看警察盘问汤金山,一边探讨汤金山是否确实做案。这种状况不利于办案,警察担心局面失控。他们打听汤金山的家人在哪里。得知汤金山的妻子张丽娟在岳父那边收拾房间,警察让汤金山跟他们去派出所协助办案,现在就走,坐他们的警车。他可以在路上再给张丽娟打电话。
“这么急?”汤金山不解。
警察说:“事挺重要。”
汤金山笑问道:“上不上手铐?”
警察也笑:“这回不用。”
于是很高兴,汤金山关了家门,跟警察走人。
到了派出所,警察为汤金山做了笔录。无非问昨天晚间干什么去了,是否到过后山,有什么目击者,等等,都是常规方式。汤金山告诉他们。昨夜整晚都在路上,拉货,独自一人。半夜过后很困,曾经到一个加油站外边停了两三小时,在车上睡了一觉。天亮后再往回开,到乡里卸了货,吃过中饭才回到村里。
“昨晚两点到早晨这段时间里,有谁跟你在一起?”
没有,独自一个,其中一段时间是在车上睡觉。这就是说,在案发时间,没有不在现场的目击证人。警察告诉汤金山,他们村后山的石旗杆于这个时间被人偷走了。汤金山竟然大笑,说偷得好,这可热闹,老伙子还不给气死。
“兴灾乐祸?”
汤金山说他跟两个老石头不对路,全村都知道。
“所以你老弟嫌疑最大。”
汤金山说他早想放倒那两个老石头,但是他肯定不会偷偷摸摸去做。
警察问完话了,让汤金山看完记录,签完名盖了手印。汤金山问,自己可以走了吗。他们不允许,说还有事。
“不是都完了?”汤金山问。
没完。还有呢。
汤金山在派出所一直呆到晚上十点。有一个警察看着他,跟他东拉西扯,问东问西,汤金山发现人家纯粹是消磨时间,不像打听什么,要抓他破绽。他觉得挺纳闷。后来来了一个电话,警察松了口气,起身对汤金山说:“走。”
没让他回家,是把他送到了乡政府。
汤金山在乡里见着了罗领导。谁呢?罗炳泉。
汤金山记得这个人,县民政局的副局长。村委会选举前,罗领导到乡里指导,汤金山特地来会过他两次。当时罗领导含糊其辞,跟汤金山讲“游戏规则”,汤金山告诉他自己土农民一个,听不会,其实印象很深。他没想到今天还会在这里遇上。
“领导又来指导了?”他问,“民政局也管抓小偷?”
这一问才知道,人家现在不是指导,也不在民政局了。本乡吕忠书记已经调走,他来这里当书记,到任还不满一个月。罗领导对坂达村刚发生的石旗杆盗窃案很重视,打电话到派出所过问,知道汤金山在派出所后,他请警察把人留下来,他要见一见。今晚恰好乡领导有会,晚十点会刚散,警察赶紧把汤金山送过来。
“今晚你住乡政府,不回去了。”领导对汤金山说。
汤金山很惊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有点事。
罗领导在他的办公室跟汤金山谈了两个钟头话。东问西问,居然一句也不扯到石旗杆上去。他要汤金山讲自己怎么跟张丽娟好上的,讲载客和载货哪个好赚,还讲十二岭车道,他问汤金山选村长时提那个,主要是怎么想的。
汤金山笑,说是从电视里学的。竞选嘛,新鲜的大家爱听,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先得敢拿出来讲。
“拿它骗选票?”
“也不是。”
汤金山知道在十二岭上开一条车路不是小事,他也觉得应当可以办到,因为他自己来来回回,去探过几次。这事如果办成了,那就不得了,肯定大家都好。他载过货也载过客,跑车的人当然要琢磨路。小时候大人告诉他“爬死窟,走活路”,他听不会。长大后明白了,他们坂达村后边是十二岭,路到山下断了,走不过去,这就是死路。如果开一条车路过去,打通了,死路就变成了活路。不只是坂达村活了,对溪坂乡,对县里也很好。他曾告诉罗领导自己算命算到了十二岭车道,这也不全是开玩笑。他下决心辞职回村之前,有一个晚间做了一个梦,梦到山上有一条路,他的车却发动不起来。醒来时跟他老婆一起给自己算命,就这么算出来了。
罗领导问他:“这才下决心不回省城?”
他说是的,三十多了,知道认命。那边有路,这边也有。
就说这些话。
隔天一早,罗炳泉把汤金山叫去,坐乡里的吉普车一起动身往山里走。途经坂达村,他们没停,一直走到十二岭山下,没路了,把车停在道旁。然后汤金山领路,当向导,带着罗和两个年轻乡干部,顺着几十年前开的林区路残基往上,一直走到山顶。这就是汤金山所提“十二岭车道”的主要路线。四个人一上一下,用了一整天时间。中午吃的是干粮,下山后吉普车又把汤金山拉回乡里。
“你还得再住一个晚上。”罗炳泉说。
这晚上累了,大家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罗炳泉把汤金山叫去,让他回家。
“没进展,再说吧。”领导挺失望。
原来罗炳泉留汤金山两个晚上有缘故,不只是想跟他聊天爬山。坂达村后山石旗杆被偷走,不少人怀疑跟汤金山有关系,罗炳泉心里有数,知道越是这种迹象那种迹象,越不可能是他。罗炳泉指导过选举,现在也想指导抓贼。警察告诉他,从附近几个公路收费站摸了情况,案发当晚没发现载有旗杆石的可疑车辆进出,怀疑盗贼可能先把它藏在附近什么地方,看风声再做行动。罗炳泉和警察就有意制造一个假象,似乎汤金山已经成了主要嫌犯。给抓走了,估计那些贼一看有人顶罪,会借机赶紧把东西转移走。不料人家没上当,接连两晚按兵不动。警察到处扑空,一无所获。罗炳泉一看没有进展,明白自己会当领导,不一定会抓贼。这种事其实他指导不了,此刻留着汤金山也没啥用,就让他回家去了。
“就那两个老石头,稀罕啥呢?”汤金山很不理解,“人家喜欢,偷就让他偷呗,领导干嘛这么操心?”
罗炳泉说:“这个你不懂。”
他说那不只是两个石头,它有其他价值,有意义。
汤金山认为再怎么也就是石头。罗炳泉批评汤金山学习不够,懂的也不够。他还翻老底,批汤金山选村长时遇事不冷静,跟张富全打架。汤金山承认自己从小不爱读书,很多东西听不会,有时候火头一上,不管三七二十一。那回打架,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张富全他们打伤了小徐,小徐是他最要好的同事?那年在省城他们俩一起捉贼,差点一起丧命,人家从省里专程来看他,却被伤了,他受不了。他其实很知道好歹,也懂道理。比如罗领导,选举前接触过几次,从看守所放回来也听父亲和弟弟提起过,知道可以信。罗领导到溪坂乡,他很高兴,愿意听,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领导非要这两块石头,我知道怎么找。”他说。
罗炳泉不信,问汤金山怎么会知道破案?汤金山说他当过几年保安,他也抓过贼。
罗炳泉不认:“那是两回事。”
2
罗炳泉再次得到重用,来到溪坂乡主政,他自己感觉非常意外。
罗教授自以为学习认真,有些水准,乡长任上却没名堂,走得灰头土脸,在民政局一干四五年。县里中层干部走到他这一步,基本上没有戏了,搞好本职,不犯错误,有望一直呆到退休,最多平调其他单位,很难再有进步。哪里想到会重用到溪坂乡来。乡镇主官与县直局长虽为同级,手中权力和日后前景却截然不同,听到消息时罗炳泉大吃一惊,难以相信,因为此前没有任何风声,机关里传来传去,议论这个要升了,那个要走了,他听都不去听,知道自己肯定不在其列。罗教授很拿自己的所谓高级职称当回事,不愿像一些同僚那么找人求人钻营来事,这就很难脱颖而出。不料还有机会从天上掉给了他。
县委书记找他谈话,告诉他去溪坂乡任职时,提到了他参与指导坂达村选举的情况。书记评价:“那件事处理得不错。”
他说:“总的是郑副县长领导。”
书记笑了笑。他可能知道一些情况。
这种场合当然要感谢领导信任。罗炳泉说自己毛病不少,领导还这么看重,今后一定不辜负信任,努力做好工作。书记问,准备怎么做好?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回答,他还是那句话: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后来他反复琢磨,问自己怎么会给用上了。他推想可能有些特别因素,也许真的与坂达村选举有些关系。坂达村是张副市长的老家,指导该村选举分外吃力,虽然最终实现上级意图,自己的想法也有所体现,以高级职称衡量,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罗教授并没有很强的成就感。罗炳泉也明白,绝不会因为这个,论功行赏就予重用。把一个乡四五万百姓交给他,起码得肯定该同志能力尚可。
罗炳泉到了溪坂乡,忙碌不已。当书记与指导选举不一样,和谐社会,科学发展,上边下边,千头万绪,要做的事实在不少。本乡十几个村中。罗炳泉对坂达村比较关注,因为那个村正处于过渡期,不太平稳,罗炳泉到任不到一个月,该村石旗杆失窃,警察迅速介入,罗书记也参与指导,却未能迅速破案,让罗炳泉颇觉不安。
两星期后,石旗杆窃案尚无进展,坂达村事情再起,执掌村务长达四十年的老村长,现任村支书张茂发因病逝世。
坂达村石旗杆被窃时就有人说,张茂发准会给气死,果然不错。张茂发已经风烛残年,病重之际,于他具有荣耀意味的两支石旗杆遭窃,对他打击可想而知。盗贼对该村情况相当了解,选择这个时候下手,称得上很不人道。
张茂发的葬礼在坂达村举行时,罗炳泉率本乡在家领导全数出场。张茂发是多年村干部,死之前还任着坂达村支书,他的葬礼乡领导当然得参加。到场的当然也不只是乡领导,县里书记县长,还有郑小华副县长也都于百忙中前来。为什么这般隆重?这个老村干部不同于其他,他的亲弟弟张盛是本市副市长,人家亲自来了。
在为张茂发送行的各级官员里,不算未列入行政官员系列的村级干部,罗炳泉当属最下层官员。张盛副市长却很看得起,于葬礼前特地询问:“哪一个是乡书记?”
县委书记把罗炳泉推到前边。领导跟他握了手,称罗炳泉是自己家乡父老的父母官,说知道罗炳泉下来任职不久,希望抓好工作,让本乡能有一个大的发展。
“省委刘秘书长给我说过你。”他问,“很早就认识了?”
“也不,也不……”罗炳泉不禁口吃。
幸好有人挤过来问候张副市长,这一打岔把罗炳泉解救了。
罗教授哪有那个荣幸。要不是张茂发死了,张副市长他还够不着呢,哪里可以够得着比张副市长更大的领导?但是人家省里的大领导怎么就把小小罗教授够着了?从张盛的话来看,绝对不会是张冠李戴,把人搞错。因此有一个可能,就是李老师。李老师在此间意外认识一个基层小嘴脸,她在电话里随意一个抱怨,曾经让罗炳泉和郑副县长等人痛苦不堪。也许李老师又在省上大领导面前提起这张嘴脸,由于时间关系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她没来得及严厉批评,让罗教授得以侥幸生还?
参加完长兄的葬礼,张盛探望了村中长辈,离村前特意驱车上后山去探访张家祖厝。张家祖厝重修落成热闹时,他有事没有回来,现职行政长官出那个场也不是太合适。现在送走长兄,张副市长专程前来,看一看长兄生前做过的最后一件大事。张家祖厝管理员陈同升能说会道,给张盛当导游介绍情况。张副市长在祠堂里转了转,出门来到石旗杆边,看看两个光溜溜的杆座,站了几分钟,什么话都没说,上车离去。
县乡一批官员陪同张副市长走遍全程,县委书记在祖厝前发现异常,把罗炳泉叫到一旁追问究竟。罗炳泉报告了石旗杆失窃,案子待破的情况。
“这东西有什么说法?”领导指着石旗杆基座发问。
罗炳泉告诉书记,两支石旗杆是旧物,说法很多。有人附会,称它们古时候是谁不清楚,眼下其实就是两兄弟,左边那根是张村长,右边是他弟弟张盛副市长。两个石头一丢,张村长死了,张副市长怕也不好。这是瞎话。
“难怪。”县委书记下令,“这还行?要抓紧破案。”
罗炳泉表示明白。
张盛副市长什么都不说,专程上后山视察,在被盗石旗杆基座边黯然而立。他的意思是什么,基层官员再笨也都明白。郑小华副县长联系挂钩溪坂乡,她很吃不消。
“罗教授你们都怎么弄的?”她逼问。
罗炳泉说:“抓贼那是警察的事。”
“都当书记了,你还敢推!”
罗炳泉苦笑,说自己哪里敢推,知道这回死活是推不掉的。
“郑副县长放心,一定尽快破案。”他表态。
这案子不破真是没法交代,但是罗炳泉也清楚,乡派出所民警在孙所长率领下已经使尽吃奶之力。问题是乡下警察办案相对较少,破案能力不如城市等案件高发地带,哪怕他们学习很努力,经验毕竟不足。
市县领导走后,罗炳泉把派出所孙所长请来,传达县领导重要指示,询问案件进展。孙所长很痛苦,说这两个老石头难道上天去了,真是要人命。
怎么办呢?还得好好学习。
有一个人找到乡里,要求汇报情况,是坂达村村长张贵生。张贵生找罗书记与两个老石头无关,与老伙子有关。
他说老伙子过世了,生前老伙子是村支书。现在村里没支书了,对工作影响很不利,需要赶紧配起来,事情比较急,比较要紧。老伙子生前说过,等他不当书记,会向乡里请求,让张贵生一肩挑走。
“现在要请罗书记支持。”张贵生说。
罗炳泉表态,这个事确实重要,也急迫,应当抓紧。但是不能哪一个人说了就行,民主集中制,得按规则按程序来走。
张贵生强调,如果另外找一个人当书记,到时候谁说谁听不好办,什么都会争,事情就没办法做。
“我跟老叔也提了。”他说,“老叔让我找乡领导汇报。”
罗炳泉告诉张贵生,他岳父已经过世,他老叔张副市长再关心,不可能替他来当村长。所以张贵生得靠自己。他们家老伙子在村里也有人反对,但是大部分村民愿意听从,一个原因是他为村子做过一些事情。张贵生初当村长,村民眼睛都看着,如果不为大家做事,或者做事不公平,村民就会反对。那就不是能不能一肩挑,是村主任还能不能再干下去的问题。下一届选举时村民会拿选票说话。
“你竞选时答应大家做的事情,不要忘了。”
张贵生说大水窟的事情不好办,他二叔和张富全不听。老伙子在还好,人一走,谁还管得住他们。
“你要想办法。”罗炳泉说,“说了不做,村民还会再相信你吗?”
隔天,张富全也来了。张富全现为村支委,要求接任其大伯为书记。他也强调得赶紧配上,免得影响村支部工作。他也说他大伯张茂发生前提过让他接书记,他也跟老叔张盛讲过,老叔也让他找乡领导汇报。
罗炳泉不觉发笑,说这就好。
“不能让贵生接。”张富全强调,“他做不了。”
罗炳泉问为什么。张富全说张贵生不行,老伙子可以一肩挑,张贵生连个村长都当不好,没本事,不能什么都想要。
坂达村这块烤地瓜显然有点烫手,这个时候需要一点水准,需要高级职称。
罗教授让乡里几个头头商量,大家意见不一。一肩挑当然减少矛盾,但是张贵生挑得动吗?给张富全似乎也不合适,不说张富全个人情况怎么样,都他们一家子恐怕不好,老伙子在世时,村里村外对此已经议论很多口商量来商量去,乡领导们都主张稳妥处理,听听各方意见,多了解一下民意。
罗炳泉认为这个意见对,方向正确。坂达村情况比较特殊,各级领导比较关注,村委会选举已经闹过一场。老伙子执掌四十年,人一死,权力真空了,女婿侄儿争先恐后,跃跃欲试,都勇于承担重担,掌握权力,填补真空。但是无论用谁,怕都不能服众。这个村有不少麻烦,后山上丢了两块老石头,县里乡里都吃不消,总得有人去帮助破案,管事办事,也去了解民意。可以考虑一个临时办法。
他的临时办法就是空投。坂达村支书去世,本村一时没有公认的合适人选,可以想办法空投一个,也就是从上面给那里派一个去。此刻罗炳泉手上恰好有一个空降兵。
这年,上级为加强农村工作,从省直各部门动员了数百名干部,派到各地挂职,全部下村当支部书记,任期三年。溪坂乡也来了一位,叫陶鸿喜,是省电力总公司的干部。这个人原定派往达西村,因为该村经济比较落后,需要帮助。罗炳泉却打算另定空降地点,把这个人派往近期情况比较复杂的坂达村去。
省里干部的挂职单位,事前已经由省市县三级相关部门确定,通常不能改变。罗炳泉认为事在人为,他打了报告,到县里市里跑了两趟,把事情办成了。
陶鸿喜人已中年,四十多岁年纪,是省城郊区人,从小在乡村长大,农村情况很熟悉,人也好说话。他们电力公司安排了任务,需要抽一个干部下派,领导找他谈话,他很乐意,就到了溪坂乡。罗炳泉让他到坂达村,他也没意见。
“既然下来了,到哪里都一样。”他说。
罗炳泉笑:“要是都一样,就不必把你从那里变到这里。”
他交代陶鸿喜到坂达村后要去参观一下张家祖厝,听听村民怎么说。旗杆石的案子帮助多留意,案子不破,压力很大。
新书记到了坂达村,张贵生张富全两人虽然都没如愿,也还能接受,因为人家是国家干部,拿单位的工资,到这里替村民办事,当然要欢迎。人家也不会老占着位子,三年期满就走,到时候村支书又空缺了,还可以争取。
派出所孙所长给罗炳泉打来一个电话,语气急切。
“罗书记有空吗?”他说,“我找你。”
罗炳泉什么都不问,让他赶紧来。这些天,由于县公安局严令督办,孙所长和他手下警员被两个失踪的老石头搞得团团转,苦不堪言。孙所长下来当所长之前在县公安局法制科工作,他是秀才,抓贼不是本行。孙所长手下负责办案的两个警员都年轻,从警时间较短,经验相对不足,简单的案子,大喝一声亮出手铐,这个都会,碰上疑难杂症就有些底气不足。所以近日孙所长很苦恼。罗炳泉曾经交代,让孙所长有情况及时通个气,现在他突然打来电话,一定有重大进展。
几分钟后孙所长赶到乡政府,罗炳泉把办公室门关上,两人密谈。
果然,经警察全力侦查,案件已有突破,初步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叫王进步,是达西村人,此人在坂达村承包了大水窟大片水面,原主要从事水产养殖,近年逐渐转向,是在建的“水世界娱乐城”一大股东和具体操办者。
罗炳泉大吃一惊:“这人我知道。怎么会是他?”
孙所长说他们原先也觉得不可能,王进步在坂达搞养殖,现在还搞娱乐,旗杆石对他有啥用呢?后来发现一些迹象,觉得不能放过,就展开侦察,现在比较肯定。
“东西在哪里?”
孙所长说他们还在摸。现在内紧外松,按兵不动,没对王进步采取措施,主要是因为还没有十分把握,不了解王进步的作案动机,特别是不清楚东西藏在哪里。目前王进步和其他嫌疑人员已被他们密切监控。
“挺好。”罗炳泉说,“孙所长有本事。”
罗教授很高兴,当场痛加表扬,谁说乡下警察不会抓贼?孙所长手下这帮人善于学习,很厉害的嘛。孙所长受到表扬,表情却有些尴尬,他告诉罗炳泉,他手下这几个警察确实还需要加强学习,这次案件能够得到突破,跟外援有很大关系。
“县公安局派人来了?”罗书记问。
却也不是。本县公安局有数的几个高手任务很重,管不到坂达村丢石头,这类盗窃案主要还得依靠乡派出所警察自己搞定。孙所长有办法,舍近求远,居然把手伸到本县本市之外,拉来了省城的一个外援,是该市某区公安分局的刑警队长,办过许多大案,很有经验。
罗炳泉大感意外:“怎么请得到这种人?”
原来不是孙所长去请的,是汤金山。汤金山在省城当保安期间,跟这位姓黄的刑警队长关系不错。黄队长曾经答应有空到汤金山老家走走,这一次汤金山去找他,说动他用双休日两天时间,带着妻子孩子到乡下玩,住在汤金山家里。汤金山把消息告诉孙所长,孙所长特地上门拜访,请队长一家吃饭,而后就讨教。黄队长人很爽快,看孙所长学习很虚心,知道乡下同行不容易,就抽空帮了点忙。他问了情况,到现场勘察地形,查看了警察收集的物证,注意到了孙所长手下干警没有留意的一个细节,就是盗贼作案当晚,把陈同升套起来的那条麻袋。他把麻袋拿到鼻子上嗅,拿放大镜细查麻袋缝里的碎屑,问了一句:“这附近有养鱼场吗?”
这句话导致王进步进入警察的视线。
罗炳泉很感慨。看来抓贼也一样,关键是方向正确。他记得汤金山自称知道怎么去找两个老石头,当时他没当回事。却不知人家认识一大神捕,真的帮上了忙。当然省城外援只能帮助点破,抓贼还靠乡下警察。
他鼓励:“孙所长抓紧,案子一破,我敲锣打鼓去所里慰问。”
县里开县委扩大会,会期两天。罗炳泉于头天晚上回到县城家中,第二天一早去了会场。开会前通知大家关闭手机,罗炳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要动手,铃响了。一看屏幕显示是孙所长,罗炳泉立刻起身跑出会场接电话。
案件取得重大突破:失窃的旗杆石被找到了,完好无损。两个石头遭窃后,连同缠绕在它身上的钢丝绳一起,被下到大水窟边缘的一口鱼塘里,难怪陆地上踪迹全无。昨晚窃贼悄悄把它们从水里起出来,吊装到货车上。准备运出本县。由于窃贼早在监控之下,警察及时行动,围堵现场,人赃俱获。
“主犯抓到了?”罗炳泉问。
主犯王进步很狡猾,不在现场,躲在外头遥控指挥。一知道出事,王进步拔腿就跑,立时无影无踪,警察正在全力追捕。孙所长本想在逮住主犯之后再给罗书记报喜,看看没那么快,就先打电话把情况说了。
“小子真他妈会逃。”孙所长说,“茶还是热的,人不见了。”
“没事,”罗书记即打气,“你们行,能逮住的。”
后来罗炳泉在会场上坐立不安,时不时溜出会场打个电话。直到上午会议结束,案子仍没有进展,王进步没能捕获。警察已经通知坂达村干部去看了缴获的物品,确认无误,就是失窃的那两个旗杆石,两个帽子也都在。
罗教授很高兴。尽管主,贼暂时还没抓获,毕竟失窃物品已经找到,对村民和上级都可以交代。没想到只隔一天,他的会还没开完,乡里就出了事情。
乡党政办给罗炳泉打电话告急:有四五十个坂达村村民围堵乡政府闹事。他们备了大车,情绪冲动,宣称如果乡政府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要立刻赶到县城,去围堵县委扩大会会场。他们知道领导都在那里开会。
这些村民闹什么事呢?母猪补助款,一个很特别的事项。
坂达村有不少养猪专业户,养猪是村民收人一大来源。早几年生猪紧俏,价格好,养了就赚,大家纷纷集巨资下本钱,扩大饲养规模,却不料赶上市场行情变化,猪市不好,猪贩压价收猪,猪饲料价格却一提再提,养猪户辛辛苦苦把猪养大,卖了一算,扣除饲料、药品成本,连工钱都赔了进去。由于养猪亏本,大家争相缩小饲养规模,不再进小猪,一些养母猪者因猪苗过贱,卖不出去,开始屠宰母猪。上级发现情况,及时出台政策,采取应对措施,给母猪饲养户发放补助款,以防生猪生产恶性循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母猪,不怕没小猪,要是母猪给杀光了,到时候猪苗紧缺,市场无肉,如何保证供应稳定?所以要保母猪。给母猪发补助很具体很辛苦,要由村干部到各家各户,跟户主也就是母猪“家长”们一起下猪栏一一查看,登记造册,开玩笑说,其细致程度赶得上为育龄妇女登记造册,做优生优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