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达村的这笔钱却没有补助到母猪嘴里,或者补助到母猪“家长”手中。它到哪里去了呢?有传闻说,是被王进步扔进了大水窟。
王进步盗窃旗杆石,藏在大水窟鱼塘,被警察破获,已经失踪逃跑的消息,在案发当天上午就传遍全村。村民非常震惊,也非常气愤,但是当时情况还不明朗,王进步还没抓到,人们也没有做其他联想。只隔一天,今天上午村里主要母猪饲养户一起到了村部,找村主任张贵生领取母猪补助款,这笔款子从乡里拨到村里已经有些日子了,村主任张贵生答应在今天发给大家,因此大家陆续前来。不料左等右等,不见张贵生到,大家感到怀疑,四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人。有人出来说话,称村长去乡政府开会了,让母猪“家长”回去等消息。大家一听,觉得蹊跷,都不愿离开,非等到人不可。于是就有人去把村会计找来,问他钱在哪里。会计支支吾吾,说村里账上没有钱,等也没用。村民不服,怎么会没有呢?政府不是已经给了?谁把它弄走了?会计只说不关他的事,是村主任批的,连同几笔款子,早几天一起先借给了王进步。
于是就炸了。母猪“家长”们一听,这还了得,钱让王进步弄走了,王进步一跑,大家的钱不是也跑了吗?村主任批的,难怪他不发钱,也不来见人。村主任躲到哪里去了?说是到乡里开会,那么就到乡里找他,也向乡政府反映,看领导怎么处理。
他们开出两辆货车,母猪饲养户,拉上亲友,跟上看热闹的,四五十人坐满两车,浩浩荡荡开到了乡政府。
那天乡政府恰在开会,由乡副书记召集各村支书和村主任,布置维护农村社会稳定事项。坂达村来开会的是新任不久的下派村支书陶鸿喜,村主任张贵生因事请假,没有到会。会上刚在强调维护社会稳定,两车村民四五十人黑压压往乡政府院里一挤,模样不太稳定,陶书记着急了,赶紧跑过去追问究竟。村民们一听,原来给糊弄了,张贵生不在这里,更觉气愤。他们大声嚷嚷,要求乡里把张贵生找来解决,如果乡里解决不了,他们就走,找县长解决。
陶鸿喜挂电话给罗炳泉告急时,罗炳泉已经从乡党政办知道了情况。他让陶鸿喜别慌,配合乡领导稳住村民。要向村民保证会在最短时间里发钱,一分钱都不会少。陶鸿喜说他已经向村民表态了,但是村民不听他劝告,只说既然来了,一定要有结果,不见钱他们不走。
“没关系,不怕不走。”罗炳泉说,“不闹到县里就好。”
他问现场还有哪个村干部。陶鸿喜说已经把村两委几个人喊来。张贵生找不到人,可能也不敢来,因为村民闹的就是他。张富全也没到,说是人不在家。几个村委跟他一起劝说群众,目前未见效果,村民不听。
“你把现场交给他们,让两委配合乡干部稳住大家,这样就行。”罗炳泉交代,“你赶紧先回村里走一趟。”
罗教授于远方调度,加强现场指导。他要陶鸿喜去找一个人,就是张丽娟。张丽娟眼下不是村干部,早先却是村里的副支书,这个人当年处事公平,有群众基础,大家比较听她的。张丽娟父亲有病,自己经营肉摊,这个时候不会走远,肯定在村里。她是党员,知道轻重,此刻要她上,她会出来。
“跟她商量一个办法。”罗炳泉说,“告诉她是我让你找她的。”
陶鸿喜依计,匆匆赶回坂达村。
罗教授却没算准,张丽娟拒绝出场。她说她不是村干部,村里的事她不好管。她一个农村妇女,还怎么能耐?注定的,比不过命。
但是她也不是不管。她说罗书记陶书记这么看得起,不能让领导为难。罗书记要陶书记跟她商量一个办法,她明白罗书记的意思,她有一个办法。她找一个人去协助领导处理,这个人出头露面比她合适,乡下人更能接受。
她在家里肉摊前给汤金山打了手机。汤金山出车载货,正在往县城的路上。
“你把货先放了。”她交代丈夫,“到乡里去帮个忙。”
她说了事情。汤金山很不解:“我干嘛管这个?”
她说:“你答应过罗书记。”
她提起旧事,说汤金山曾经当面跟领导说过,罗书记到溪坂乡当领导,他很高兴,愿意听,以后有事尽管找他。现在罗书记让陶书记来找了。
“你该知道轻重,一定得去。”她说,“要我也跟去吗?”
汤金山答应了:“我去就行。”
他当即停车,掉头,返回溪坂乡。
不到一个钟头,他帮助陶鸿喜把上访村民带回了坂达村。
他也没费太多力气。场上村民中,有不少人跟他熟悉要好,比较听他的。他告诉村民,他不是村干部,这种事不归他管。但是领导要他来,他不能不来。领导知道村民闹事不只因为几个钱,大家是对张贵生有意见,张贵生不该把政府给大家的钱挪给王进步,还不敢出来见村民。眼下他们不相信张贵生,但是会相信他汤金山。汤金山让在场村民听他劝告,相信上级领导。张贵生如果做不对,乡里和陶书记不会不管,母猪补助款谁也吞不掉,该是哪只母猪就是哪只母猪的。
“到时候谁没拿到钱就找我。”他说,“我带大家去要,保证不少一分。”
时间不早,都过午了,村民们还没吃饭。汤金山说,陶书记已经安排人在村部大灶煮了两大锅肉菜咸饭,他老婆张丽娟特地送过去一腿猪肉,请大家回去吃一顿,肯定管饱,还好吃,走吧。
就这样,人给弄回去了。
陶鸿喜打电话给罗炳泉报信。罗炳泉只说了一个字:“好。”
3
王进步逃跑藏匿了两个星期,最终走投无路,自己出来投案自首。他怕在溪坂乡露面给人打死,直接跑到县公安局去投了案。
原来这个人已经欠了一屁股债。王进步从张茂林手中承包大水窟大片水面,搞养殖,赚了不少钱,却染了好赌恶习,常跟一些朋友下场拼搏,赢少输多,渐渐就把赚的钱都赔了进去,还欠了债。情急之下他打起两支石旗杆的主意,觉得那东西年代久了,石头上雕着龙,不是一般石头,一定很值钱。他偷偷去拍过石旗杆的照片,经一个赌友介绍,到市里那边见过一个做古董生意的老板,老板看了照片,认为是好东西,答应帮助脱手,王进步便着手盗窃。他在坂达村承包鱼塘多年,村情了解,地形熟悉,知道怎么下手。作案时他从老家达西村找来几个帮手,都是他的亲堂兄弟,比较可靠。不料当晚作案却不顺利,吊车开动时,有一个石帽子掉下来,伤了他一个堂弟,伤得不轻,左脚骨给砸扁。他们只好连夜奔走百多公里,以意外车伤为名,送到市医院去。舍近求远,没敢放在县医院,是怕警察查过来。由于出了伤人意外,当时顾不上其他,只能把东西先丢进大水窟,准备待风声过去,跟买家谈好价钱再出手,却不料案发被抓了。
王进步在出事之前,因债主追债,手头吃紧,找张贵生借钱周转,假称“水世界娱乐城”急需付一笔工程款,几天后合伙港商的一笔钱马上就要转过来,到时候立刻还上。张贵生让他写一张借条,把村财账上能够动用的钱都借给他,包括乡里拨下来的母猪补助款。这笔钱转手就让债主拿走,此刻已经一分不剩。张贵生是村主任,村主任管钱,动这么大一笔款子,按制度需要和大家商量,也得向人家新来的陶书记汇报。他一声不吭,谁都不讲,名字一签算数,如他岳父老伙子一样自作主张。村会计是自己人,只听他的。却不料王进步事发,跑了,张贵生听到消息,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就把手机关掉,慌里慌张躲起来。结果事情越闹越大,母猪“家长”闹到了乡政府。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张贵生还能一直藏着吗?终究还是得出来,露面时已经左右不是人了。
张贵生是张茂发的女婿,张贵生选村主任时,张姓村民的选票大多投给他,此刻他却为他们所恼怒,因为盗窃石旗杆的王进步是张贵生的近亲,王进步能够在坂达村包塘挣钱,主要靠张贵生庇护。村民追及张贵生本姓王,说他虽然人赘改姓,心里还向着老家达西村姓王的。石旗杆是张姓祖先留下的物品,王进步敢对它下手,让张姓村民极为痛恨。村民听说这个人偷石旗杆,除了想卖钱,也还有其他意思。王进步曾经帮张贵生找高人指点,问张贵生怎么才能在坂达村出头?高人说张贵生在坂达只会受气,搬开压住他的大石头,他才能出气唤头声。王进步断定张贵生是被张家祖厝那两支石旗杆镇住了,因为他本不姓张。所以王进步偷石头也是为了帮张贵生夺占坂达村张姓人的基业。
于是又牵扯到坂达村历史上的汤张之变。据说坂达村本是姓汤的开基,张姓流浪汉被汤姓人收容,后来入赘汤家,渐渐才反客为主。现在眼见反过来,轮到别人用当年的办法对付姓张的,等张贵生羽毛丰满,肯定要改回去姓王,反客为主。
类似说法似是而非,却很情绪化,许多村民特别是张姓村民对张贵生的意见持续上升。有的村民要求把张贵生抓起来,审查他是否伙同王进步一起盗窃石旗杆,也许还是他指使王进步干的?有的则要求追究张贵生挪用公款,判他几年。还有一些村民开始酝酿,要求依照法律规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罢免张贵生。
张贵生急得团团转,跑到乡里找罗书记求助。罗炳泉把门关紧,两人在办公室里密谈了一个多钟头,由罗教授加强指导,密授机宜。谈毕出门,张贵生走路颠三倒四,人整个儿蔫了。
他把老伙子留下的位于乡集的张氏饲料两问门面卖给了一个经营同行,所得钱款先交到村财账上,随即发给村里的母猪养殖户。而后他到派出所,举报盗窃石旗杆的王进步另有罪行。原来当年普渡夜张丽娟被伤害与王进步有关,是他手下一个外省来的雇工干的。事发几年后,案犯早已不知去向,有一次喝酒,王进步在无意中向张贵生泄露此事,说当时张富全贪心,放出风声要王进步加倍交承包钱,他很恼怒。另外他也看不过张贵生被张富全压制,所以授意收拾张富全的老婆。
张贵生主动垫款并检举王进步,虽然不能全部撇清关系,也属有立功表现,事后未受法律追究。出了这些事情,为众多村民恼怒,他在村里已经干不下去了。他给村委会和乡里各写了一张报告,请求允许他辞去村主任职务。乡里研究决定把他聘到乡政府经济办协助工作,管农机这一块事情。他读过农机中专,在农机站做过几年临时人员,业务还熟。
上述事项,均出自罗教授学习体会,由罗教授设计并导演。罗教授主张立足现实,沿着正确方向前进,根据实际情况,这么做可能是最佳方案。起初张贵生不接受,这人很缠绵,不知利害,既想保住自家的钱,又想保住村主任位置。他强调自己虽然违反财经制度,毕竟没有贪污,贪污的人是王进步。他强调村主任是民选的,乡里没有权力免他的职,还声称要去搬他老叔出来。罗教授告诉他,村民选他,村民也可以依法罢免他。张贵生没有给张副市长长脸,事到如今,老伙子也死了,恐怕张副市长会认村里乡亲,不会认他张贵生。哪怕他有脸去找,他老叔恐怕不会打算再丢面子。张贵生无话可说。罗炳泉要求他加强学习,特别是学习有关法律和法规,决定由他自己做,也由他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张贵生反反复复,最后撑不住了,表示听从。
张贵生下台了,坂达村村长该谁呢?罗炳泉请村支部书记陶鸿喜多听取村民意见,严格依法办事。经多方征求意见,收集民意,学习法律条文和各级人大通过的文件,援引村委会缺额补选的相关规定,坂达村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
汤金山被选为村委会主任。
张富全不服:“坂达村姓汤了吗?以为当村长很痛快很过瘾?只怕汤村长还比不了张贵生,别说干到届满,能做足半年就算本事。今天这些人选他,明天这些人就会把他罢掉。”
张富全是汤金山的老对头,这回本也打算挺身而出,填补张贵生留下的空缺,后来听从陶鸿喜书记劝说,决定先不出来跟汤金山争,不是他自愿咽下这口气,是王进步在看守所供出许多情况对他不利。大水窟是一笔烂账,他们合伙搞的“水世界娱乐城”也是一堆烂账,事情还牵涉到人家港商,张富全不赶紧去收拾清楚,恐怕后头还有很多麻烦。张富全生性莽撞,加上村民包括大批张姓村民对他父亲和他控制大水窟为自家谋利意见很大,此时此刻,跟汤金山相争没有胜算。
但是他发了话,等着看汤村长的热闹。
汤金山并不在意,声称张富全说的也是。半年也罢半个月也行,汤村长干一天算一天,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当一天村长过一天瘾吧。
本地有一句土话,叫做“哄鬼石头晒日头”,说的是有一种人花言巧语,水平很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一旦炉火纯青,不仅会骗人,鬼都会让他哄走。鬼这种东西本来见不得阳光,只在阴暗处活动,这种人拿一个嘴巴,可以把鬼哄到石头上去晒太阳,可见其厉害。
汤金山新任不久,村长瘾没过几天,就成了那个拿嘴巴哄鬼的人。
当时恰逢上级要求做新农村规划,汤金山跟支书陶鸿喜商量,提出要重新开发后山,发动一批村民迁上去。汤金山断言,如今荒凉不堪,只有张家祖厝和一片破砖烂墙的后山很快会变成黄金宝地,成为一个热闹去处。到时候人来车往,不同如今。住在山上的村民可以在门口摆个小摊。卖土特产和各种小物品,发展农村第三产业,促进城乡市场经济,肯定比种田卖猪养鱼赚钱,收入倍增。
这话让村民听来,真是如同张富全评论,有如哄鬼。
后山张家祖厝一带本是坂达村一个村区,住有数十户人家,后来陆续下迁,搬得一户不剩。后山这里地势高,地块大,眼界宽,空气好,不像山下主村人口稠密,住房拥挤局促,为什么村民不住反走?主要原因就是不方便。早年没有大路,上山只有小道,山上没有水源,得下山挑水上山吃用,所以不好住人。如今情况有变,张茂发死前重修祖祠,同时也把大路修好,王进步的吊车大卡才能黑灯瞎火,一眨眼爬上山顶。吃水用水眼下已经不是问题,山下村民都用上了自来水,村里筹一笔钱,建一个站,安上机器,抽水上山,山上的村民就不需发愁,不必肩挑手提。因此汤金山主张重新规划山上宅基地,哪些村民愿意,村里可以优惠,鼓励大家搬上后山建新房。
村两委讨论时,除张富全反对,也有村委不解,问汤金山做什么打这主意,花钱建站抽水,搬村民上山。村民住在山下不是早都习惯了?折腾个啥?汤金山拿出王进步做理由,说王进步在后山上作过两次案,一次害他老婆,一次害两块石头。王进步能够得手,是因为后山荒凉,没有人烟。如果后山还是这个样子,今后恐怕还有李进步林进步要打两支旗杆石的主意,,偷去卖钱。如今交通方便,信息灵通,毛贼满世界跑,靠一个陈同升哪里管得住,只怕隔两天就会给装一次麻袋。把一些村民迁居上去最根本,人气一旺,还有哪个贼再敢半夜三更把吊车卡车开上山?
“不只为祠堂。”汤金山说,“地要人旺。”
汤金山断言后山会成为黄金宝地,根据是卜二岭车道。只要这条路开通,坂达村就活了。不是只有他开车载货路活了,或者他老婆张丽娟往省城卖“农民猪肉”有活路,是大家都活。乡下不值钱的东西拉到城里,身价就翻上去。城里人跑到乡下,也是什么都新鲜。到时候还会有很多人沿着高速公路过来,穿过十二岭从坂达经过,慢慢的这里就会成为新的交通热线。过往的客人一旦听到消息,知道这里有个古厝,是文物保护单位,他们会到坂达歇一下脚,跑过来看一看,拍几张照片,就像北京来的李老师。他们还会跑到大水窟去钓鱼、玩水,这叫做旅游,这东西来钱。
大家哪里肯信。所谓的十二岭车道在什么地方?眼下牛车都上不去。修路要花大钱,钱在哪里?没有钱路在哪里?没有路李老师那些人的照相机和钞票在哪里?
汤金山承认,当初竞选村主任时,他提出做十二岭车道,大家不太相信,他自己也心里没数,只是讲起来快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很有希望,可能性很大。因为上级关心,乡里帮忙,给了一个机会。
“如今咱们村支书叫个啥?”他问大家。
这还用问?现任村支书陶鸿喜,上边派来的。
“知道人家那个‘鸿’什么意思?还有‘喜’呢?”汤金山问。
汤金山不过初中毕业,读书时武侠小说看了不少,喝进肚里的墨水实不太多。如他自称,土农民一个,怎么一当村长就会解字,顿时文化多了?原来又是在现学现卖。汤金山有这个本事,当年他去达西村拜师学武,回家就大声吆喝,敲油桶,召集一群“小的”舞拳弄棍,充任师傅,现学现卖。如今当了村长,本性不改。
汤金山选上村主任后,曾到乡里找罗书记道谢,问领导有什么重要指示。罗书记那时又变成了罗教授,给汤金山提一个问题,让他解释他们坂达村现任村支记陶鸿喜的名字。“鸿”是什么意思?“喜”呢?汤金山张口结舌。他知道鸿应当是一种鸟,只不知那是麻雀还是山鸡。喜当然是知道的,高兴嘛。就这个意思,这里边还有道道?乡下人真是听不会。
罗教授批评:“你学习不够,要加强。”
他说鸿是一种鸟,不错,不是麻雀或者山鸡,是传说中天上的一种大鸟。喜就是那个意思,欢喜,高兴。陶鸿喜不是一般的喜,是大喜,大高兴。
汤金山云里雾里,不得要领。罗炳泉说,他当时主张把陶鸿喜从达西村改派到坂达村当支书,理由是老伙子去世,这边支书空缺,其实他主要考虑的不是这个,他是看中陶鸿喜了,觉得让陶鸿喜去坂达村,可以帮助解决大问题。陶鸿喜可能是一个机会,弄得好,会是坂达村的大喜,也是汤金山的大喜。
“你的活路就是他。”
汤金山一拍巴掌。明白了。
罗书记也给汤村长算了一命,结果比张富全箅的好不到哪里去。罗炳泉断定汤金山村主任只能当一届,下一届就没有了。为什么?眼下很多村庄都一样,一届换一茬,全是新面孔。因为民主,村民手中的选票有效,比什么都管用。你当村主任不公道,干坏事,大家就不要你。你当村主任还公道,也干好事,大家也不一定要你,因为别人可能比你干得更好。至少竞选时说得比你已经做的要好。但是也有一种情况,村民们不会要别人,还是要你,这就是你给他们做了大好事。汤金山的十二岭车道是大好事,路一活,其他都活,这件事如果办成了,不只张富全算的不准,他罗书记算的也无效,汤金山不会是干满一届过个瘾,下一届坂达村村主任还会是汤金山。
“当年张茂发围了一片大水窟,至今能够生钱。”罗炳泉说,“你只让老婆给村民准备一腿猪肉,可以比吗?”
汤金山表示现在听会了,领导的意思明白了。
“事情该怎么做?”他讨教。
“不要问我,学习靠自己。”罗炳泉说。
汤金山现学现卖,把领导的话搬回到村里,规划后山,哄鬼石头晒日头,借陶鸿喜之名,期盼大喜。
春节临近,有一个晚间,汤金山张丽娟夫妻彻夜不眠。张丽娟安排漏夜杀猪,连宰两头,午夜过后拾掇清楚,汤金山开出他的货车,把猪肉箱放进车斗,让张丽娟坐在车头助手位,夫妻连夜出车,直奔省城。
陶鸿喜已经先期返回省城,事先跟汤金山约好时间,在他们单位省电力总公司办公大楼下会合。当天上午见了面,张丽娟去楼侧食堂安排猪肉,陶鸿喜领着汤金山去拜见了单位的领导。
电力主管部门向称“电老大”,管着电线里的那个东西,谁都缺不了,哪个都得拜,真是很了不得。汤金山不过是远方山间一个小小村官,以往哪有可能走进这座大楼,跟电老大里的老大见面握手?他居然就走进来了,因为这座大楼下派了一个挂职干部,坂达村与这个大企业就有了挂钩关系。电力部门是大部门,其联系挂钩户想必多如牛毛,其中最小的一个单位肯定就是坂达村。也许因为其最小,而且远在乡下,于人家老总反而新鲜,让汤金山得以在领导百忙中上门一见。
汤金山见大不怵,因为他这个村长太小了,不必怕大的,人家隔得太远,管不着他。那天汤金山很放松,对老总介绍村情,夸奖陶鸿喜,感谢上级关心,请求领导支持,表达得非常充分。老总很惊讶,说这个村主任会说话,比他手下的处长强。陶鸿喜在一旁批评,说汤金山不行,村民都说,他五岁之前一句话都说不囫囵,如今也不如他老婆。老总一听村长的老婆长得好,会杀猪,人也来了,在食堂那里给机关各处室干部职工分肉。不禁发笑,让把她也叫来。于是张丽娟洗了手,坐电梯上楼,一起接受老总接见。张丽娟告诉老总,如今乡下人养两种猪,一种叫做农民猪,一种叫做饲料猪。今天她送上来的是最好的农民猪,一定是大家多年没有吃到的好猪肉。老总很高兴,哈哈哈笑个不停。
当晚汤金山夫妻俩回到坂达村。隔天汤金山去乡政府找罗炳泉汇报,报喜,是大喜。汤金山说,人家单位领导答应了,过段时间,会派一位副总到村里看一看,与当地一起研究一下项目。他们单位的干部下派到基层,单位一定要支持,会有所表示,帮助村里搞一个。钱不是问题,要的是对当地发展最有价值的项目。
“我已经把报告递给他们了,就提帮助修路。”汤金山说,“老总答应研究。”
汤金山也把一份报告递送给罗炳泉,请罗书记帮忙。罗炳泉却不表态,拿起报告看了一眼,伸手就往身上摸。汤金山一看他没摸出什么,赶紧也往身上摸,罗炳泉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奇怪。
“你找什么?”
他要找一支水笔,给罗炳泉批。
“我批什么?”
他看到罗书记往身上摸。这不是找笔吗?不是批示是什么?
罗炳泉告诉汤金山,这份报告他不批示,他找笔是要改错别字。报告不长,错别字好几个,不加强学习真是不行。汤金山说错别字不要紧,意思不错就行。罗书记不批示可不好,还是批个同意吧。罗炳泉问汤金山在村里是不是经常批条,是不是也像老伙子一样,手一伸,要村民把水笔送上来,写上同意报销,再让拿走。汤金山笑,说他刚当村主任,一时还学不会,今天来见罗书记,忘了带,摸不出来。通常自己身上都带着家伙,有时候一个口袋里装了两支水笔。
“为什么要两支?”罗炳泉问。
他是怕哪支笔忽然不出水了。小小村长,管事不少,土农民一个,身上的水笔只批条,不改错别字。他让领导放心,他知道这支笔不能乱出水。全中国各级领导,数他这种村官最小,如果不赶上机会,没碰上好领导,也轮不到他买水笔往口袋里装。现在他和张丽娟都看到活路了,也知道要小心,不能走到死路上去。
“一张纸好几个错别字,你还懂得什么死路活路?”罗炳泉不认可。
汤金山笑,提到坂达村前任村长张贵生字写得好,错别字最少,人家打小读书比他强。张贵生的岳父老伙子差多了,自己的名字都写错,批条上张茂发的“发”字,从来不写最后一点。虽然少了一个点,批条有效,可以报销。人家批了四十年,村部门口一站,大声吆喝“绑起来!”地动山摇,狗都一声不吭,没有谁敢唤第二句。
“你要学他?”罗炳泉问。
汤金山说他不傻。如今这个不行,死路一条。
“你还明白。”罗炳泉点头,问了一件事情,“李老师跟你们还联系吗?”
汤金山说,他弟弟有空会给李老师打电话。
“到时候请她再来考察。继续探讨。”罗炳泉说。
罗炳泉感叹,李老师是正牌博士,真货。罗书记在溪坂乡当教授,无论怎么认真学习,现在看来还像回事,以后谁知道对不对?说到底还是伪教授。
然后才说到正经事上。罗炳泉表态,十二岭修路是大事,不仅对坂达村重要,对溪坂乡以至全县都有价值。办这件事其他不少,最缺是钱,咱们缺的大款到人家电老大那里只算小钱,但是小钱人家也不会胡乱给。这件事一定要盯紧,做好准备。他会找县领导汇报,让乡里和县里部门一起来帮助,省电力公司的领导来时,要给人家一个具体方案,前期准备做得充分,人家才可能拍板。
其后一切顺畅。省电力公司领导如约前来,当地县乡村三级头头及相关部门人员一起上阵,汇报项目,勘察现场,讨论方案,终于形成共识。而后各自努力,迅速行动,该报的报,该批的批,资金筹措到位,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只待吉日。
公路动工依例有个仪式,以求顺利圆满。正当有关方面紧张筹备工程开工并举办仪式之际,坂达村忽然波澜又起,村里村外沸沸扬扬,一些村民咬牙切齿,矛头直指村主任汤金山,不是如张富全所预言准备罢掉汤村长,已经是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汤村长真有贼胆,居然利用职权,要扫荡张家祖厝,过一把村长瘾。即将开工的十二岭车道途经村后山,张家祖厝被汤金山划进线路控制范围,计划拆毁。汤村长大嘴有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人早年当小贼皮时就有前科,为了给自己建房娶亲,叫来一帮年轻小子,扛着两支原木,发一声喊把祖上的汤家老屋一举推倒,然后在破砖烂瓦中盖起自己的半边厝。如今汤金山本事见长,当了村长,以修路为名,打起张家祖厝的主意。这祖厝毕竟不是他们汤家旧宅,当了村长就可以动吗?
张富全说:“他妈的敢挖祖厝一块砖,咱们还投票?当场拿砖头打死他。”
这时新路动工,坂达村倾巢而出,全体村民几乎都聚集到后山上。各家各户呼大唤小,排布于山坡,有的站在树下,有的坐在地上,村后山密密麻麻全是人,大家时而议论喧哗,时而屏息静气,密切紧张注视着发生于眼前的一场热闹。
开工仪式在张家祖厝前的场子上隆重举行。
这一天来了很多人,省市县乡,各级领导大大小小站满一个台子。汤金山有主张,一改以往村里热闹方式,不在张家祖厝门口搭盖临时主席台,反把台子搭到场子对面,与祖厝相向对峙,溪坂乡中学里的数百支彩旗被汤金山借用到这里,插在地上,从主席台两侧一直环向祖厝,把场子和整个祖厝都包围进去。这个包围圈不仅仅只是细竹杆和竹杆上的小彩旗,还有铁甲车队:一大排施工车辆整整齐齐排列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与祖厝之间,载重汽车、推土机、挖掘机、吊车、装载机一辆接一辆,铁嘴钢牙,虎视眈眈。全是狠家伙。铁甲车队不好玩,祖厝这种老房子没有钢筋水泥,哪里禁受得了一推半铲。
那阵势怎不让人心里忐忑。
上午十时,鞭炮齐鸣,仪式开始,汤金山请来的锣鼓队、唢呐队以及本村的舞狮队和达西村的武术队一起上场,在主席台与张家祖厝间的场子上进退耍弄,一时轰轰烈烈,热气腾腾。十几分钟后开场热闹毕,领导来宾一个接一个讲话,热烈祝贺,圆满成功,话语不长,十分喜庆。然后剪彩,锣鼓鞭炮大作,仪式宣告结束。
有两部载重汽车轰隆轰隆,于领导来宾和全村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开进了场子。场地边还有两辆吊车一起发动,轰隆轰隆,声响如雷。
主持仪式的村主任汤金山宣布,经乡上领导同意,开工剪彩之后还安排了一项内容,请大家共同参与。这是什么项目呢?看看就知道。这两天忽然有传闻,说新路要从后山过,要把张家祖厝推倒。是不是有这回事?有的。十二岭车道要从坂达村过,设计的工程师提出几个方案,其中一个比较省钱,占的地少,路程最短,但是要动一动张家祖厝。动一个破旧房,省一大笔钱,不划算吗?他觉得还划算。所以今天剪彩之后,就来把祖厝推平,是不是这样?不是的。他汤金山书读得不好,道理还是听得会的,乡上领导告诉他,张家祖厝是市级文物,是坂达村老祖先留下来的东西,可不是一个拦道的、没用的老房子,它其实是个宝贝。他觉得很有道理。
“宝贝当然要保,哪里可以把它毁掉。”汤金山说。
他指挥两辆卡车进场。两辆车各载着一支长石柱,石柱卧在车斗,伸出车身的柱端处各缠绕着一条红绸,随着汽车摇晃行进,红绸带在风中飘拂。
竟是坂达村那两个老石头,从盗贼手中追回来的两支石旗杆。汤金山在剪彩后安排的内容不是推祖厝,却是立石杆,为新路开工再添喜庆。
原来人家早有准备。此前汤金山让人从派出所领回王进步盗走的旗杆石,请石工仔细从上到下清洗整理,修补残缺破损。在后山搭架子平整场地准备开工仪式时,也把被王进步等人破坏的旗杆基座修补一新,用蛇皮塑料布盖好,静待重现。
汤金山提到自己小时候曾被父亲绑在旗杆石上,后来对两个老石头很有意见。到现在有一点年纪了,见过一些世面,遇过一些事情,这就知道了,它们其实也是宝,所以才会有人要打主意,漏夜来偷。坂达村老名“旗杆社”,没有石旗杆就不成社。两个旗杆石刚刚遭了一次大劫,大难不毁,必有后福,这个福不只管到张姓村民,是坂达村全村的福。坂达村三大姓,还有其他小姓人家,早就互相通婚,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以他自己为例,他老妈姓陈,他老婆叫张丽娟,所以大家都是自己人,都在一条船上,要一起走活路,把日子过好。
旗杆石运到位了,卡车停稳,吊车发力起吊,场地上轰隆传响。聚集于场地与后山间的村民们不再喧哗,注视着两支石旗杆缓缓重立于基座上。
那一刻没放鞭炮,除了机械和吊装人员的口令,四下里十分安静。
罗炳泉和林长利都站在边上。虽然贵为书记乡长,当天还是数他俩官小。林长利对罗炳泉夸了一句,说汤金山这小子还能办点事,几句话讲来也还得体,看来可以站住,像那个石旗杆。罗炳泉忍不住还要充教授,说这个小小村官能不能站住、当好,也还有待加强学习。此刻看来,村民选他显然是对的,罗教授扶他显然也有水准。以罗教授的学习程度,虽然知道一点慕尼黑,对世界的研究还很欠缺,本国的研究也不深不透,但是毕竟有点见识。眼下这个时候,全中国当有无数汤金山这种村官在冒出来,当然也有不少罗炳泉这样的乡官在争取教授职称,这就显出了生气。
“什么叫走活路?就是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说。
一年后十二岭公路正式通车,村里乡外从此通途更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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