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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石旗杆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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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达村有个土名叫“旗杆社”,四里八乡,提到“旗杆社”,都知道说的就是坂达村。坂达村这个别称得名于村子后山祖祠外的两支石旗杆,祖祠据说有上千年历史,是坂达村张姓村民的宗祠,因此也被叫做“张家祖厝”。由于所处荒僻,伴着断壁残墙,祖祠外观苍凉,墙体灰暗,厝前空地上杂草丛生,两支石旗杆边也为杂草环绕。石旗杆不算高,大约三米出头,柱体下粗上细,靠近基座处足有脸盆口大小,旗杆顶上有帽,柱下有座,通体为花岗石质。岁月侵蚀,石旗杆表面已经斑斑驳驳,柱体上雕的石龙已经略有破损,几处形体比较模糊,但是质地依旧坚硬,拿石块轻轻敲击,击打声响特别坚脆。

这两支石旗杆很有名,方圆百里之内找不到第三根,所以也称稀罕。至于两支石旗杆管什么用,当地说法不同,最有趣的是绑小孩。村子里的大人时常拿它吓唬顽皮小子,说要把人家绑到石旗杆上。

这个说法与汤金山有关。

汤金山是坂达村村民汤旺兴的大儿子,生于上世纪“文革”后期。当时的乡间景象与后来大不相同,坂达村还叫做“坂达生产大队”隶属于“溪坂人民公社”,农民们还都是“人民公社社员”,社员们被组织于生产大队和生产队里集体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队长敲钟吹哨统一出工收工,挣工分以维持各家各户的生计。敲钟唤人的队长时称政治队长,通常他还配有一个副手,称生产队长,管犁田收割具体事务,这叫做“政治挂帅”。那个年代乡间标语口号很多,喇叭声音很大,遇有事情,例如搞“农业学大寨”、“传达上级文件精神”或者公开判决罪犯,社员们便被传唤到场,一起开会听讲,给记当日工分,类似于当今企业员工的“带薪培训”。每到这个时候,大家扶老携幼,济济一堂,会场内外大呼小叫,分外热闹。

汤金山两岁那年,由母亲拉着。列席了溪坂人民公社坂达生产大队的一次公判大会,时有若干犯人从县里被拉到这边会场开会公判,犯人中包括现行反革命、贪污、盗窃和强奸犯。此类公判大会很热闹,通常很有悬念,台上哪几个将被处多少刑期让人操心,台下也有事情让大家牵挂:时候一到,主持公判者会突然一声断喝:“绑起来!”台下民兵一拥而出,把坐在人群中的某个或某几个人捆上绳子押上台去,然后才宣布该几人犯有某种罪行,已被批准逮捕,等等。这种场面让社员们看来很刺激,对两岁小儿汤金山却没有意义,他还太小,不懂得场上那些事情。

时为夏天,乡下小儿身上多一丝不挂,汤金山不例外,裸体参加公判大会。当时他已经很会走路,能够在地上又是泥又是水滚个满头满脸,但是刚在牙牙学语。本地乡间有老话,叫做“嘴跟脚”,讲的是幼儿在人生道路上起步,通常于会走路的同时,也能开口学话。汤金山显得比较愚钝,时称两岁,虚岁有三,下边两只脚已经摆动飞快,上边嘴里的一根舌头还是囫囵不清。尽管不擅表达,那时汤金山已经显露出独特脾性,特别会哭闹,极其顽劣。同龄乡下小儿到了群众大会那种场合,一看人山人海,多半感觉怯场,只会拿眼睛滴溜溜东张西望,揪着母亲的衣襟不敢松手。人家汤金山不一样,光溜溜什么都没穿,满会场到处乱跑,用他那条含糊不清的舌头与列席会议的众多小儿交流看法,拉拉扯扯,共同学习探讨犯罪问题,绝不害怕人多。

结果他被坐在台上的一个人盯住了,这人叫做张茂发,当时三十来岁,在大队里主事,当“大队革委会主任”。张茂发看到台前一个光屁股小子在人群板凳间窜来窜去,满地翻滚,即当堂询问:“这个谁家不要的?扔出去喂狗了。”

汤金山的母亲慌忙上前抱孩子。汤金山正玩得高兴。不肯听话。趴在地上,抓着身边一条板凳脚,就是不愿离开台前。汤母怕被张茂发怪罪,往孩子屁股上用力一拍以示惩戒,汤金山顿时大哭,尖叫,闹场,汤母毫无办法。张茂发看得恼火,从台子上走下来,对汤金山大喝一声:“绑起来!”只一喝,汤金山戛然收声。

他给吓住了。那种年纪的小子搞不清人间地位。却知道声音大小。张茂发其人个子不高,声音却大,张嘴一吼,地动山摇一般,大人都怕,何况三岁小儿。

张茂发指着汤金山发表言论,说三岁看大,这小子来日一定是个贼皮。不老实点,小心给抓上台子。

那天台子上挺吓人,被公判的犯人站了一长排,个个五花大绑。

汤金山直到近五岁才具备了完整的口头表述能力,也就是那时他才能把一句话说完整,土话称能讲个“囫囵”。汤金山的父亲对老婆屡有埋怨,认为儿子讲不出话,是因为老婆没有管束好,让他在公判大会上到处乱跑,被张茂发一声大喝喝傻了。张茂发那一喝除了当场止哭,还让汤金山生了场病,一两个月才缓过劲来,从此舌头打结,说话含混,长达数年。后来汤金山小儿再也不愿列席各种群众大会,特别是公判大会。一听说“茂发来了”,他就跑得没个影子。一直到脱下开档裤,穿上大裤衩,个头开始见长,远远看到张茂发,他还会本能地绕着走,唯恐被撞见,可见其怕。只是这小孩尽管嘴拙,怕张茂发,不再敢闹腾“法场”,毕竟天性顽劣,还能活跃于村头地角,跟本村小孩打闹滋事,父母根本管束不住。

上小学前,有一回汤金山与一群男孩在村头扔石头打闹,恰张茂发骑个自行车从村外归来。汤金山伏在路沟下,咬牙切齿,极其投入,一心与众男孩打仗,没顾上留神,猛然间抬眼一看,路沟上停着辆自行车,本地人管那叫“脚踏车”,顺着脚踏车再往上看,却是张茂发推着车站在上方,两眼紧盯着他。汤金山顿时脸色全变,爬起来转身就跑。张茂发立刻发令:“给我站住。”

他没大喝,汤金山也没敢再跑,乖乖的站住了。

“哪家的?”

汤金山不说话,一旁有小孩替他回答,说他老爸是鸭汤。

“原来。”张茂发点头,“你老爸比鸭子老实,怎么生出个贼皮?”

他驾好脚踏车,让汤金山过来,到他跟前。汤金山一声不吭,乖乖前进两步。张茂发伸出右臂把他紧紧揽住,汤金山在他的怀里挣扎,他弯起指头,往汤金山头上用力敲了两下:“老实点。”

汤金山不动了。张茂发按住他的脑袋,仔细察看,哈哈大笑。

“两个转,恶得没人看。”他笑,“不如抓来给老子做儿子。”

所谓两个转即头发有两个旋,所谓“两个转,恶得没人看”是本地俗话,认为头发有两旋的男孩多半很坏,让好人不待见,长大了找不到老婆。

汤金山又挣扎,张茂发箍紧不放,威胁要脱小男孩的裤衩,看看他的小鸟“恶不恶”。小男孩拼命蹦跳,不让他摸。

“看起来真的很恶?”

小男孩死活不说话。

“哑巴了?”

张茂发把汤金山压服,让他不再挣扎,逗够了才张臂放开,让小男孩走人,自己牵过脚踏车也打算走。小男孩突然鼓起勇气在他身后说:“我会嚷。”张茂发停下脚,问汤金山会嚷个什么?汤金山用尽浑身之力大叫一声:“绑起来!”然后撒腿跑开。

张茂发不觉发笑:“小贼皮欠管。”

后来这个小贼皮上了小学,那时候坂达村小学校还没迁到山下现今这个地点,还在山顶上,挨着张家祖厝。汤金山上小学那年恰好赶上一场热闹,坂达村重修了张家祖厝,重立了石旗杆,主持修祠立杆的是张茂发,时称坂达生产大队大队长。

坂达村主要有张、汤、陈三姓,以张姓最多,汤姓居第二。村里老人说,最早到坂达村开基建村的其实是汤姓人的先祖,有两个兄弟,一起从外地迁来,在此开荒盖房,落地生根,建立坂达村,历百年后张姓人才到。张姓祖先是个逃荒的,要饭到了这里,汤姓人好心相帮,收他当了长工,留在坂达。几年后这个人与村中一个寡妇结婚,生了七个儿子。本来说好是入赘,这七个儿子都姓了汤,可是后来他们变卦,归宗姓张。他们都很能生,几百年代代繁衍,渐渐人多势众,这才有了今天坂达村这么多的张姓社员,汤姓反居下风。

说起张姓反客为主,人们总要提到张家祖祠。据说当年后山本是汤姓人拥有的一片荒山,用于放牛,张姓人的祖祠原在村南头,不在山上。当时张姓人在村里还是小姓,他们花重金问风水,一位先生告诉他们,要想子孙发达,在坂达村镇住汤姓,得在村后山那里建祖祠,再立两支石旗杆。于是张姓人向汤姓人要那个山头,答应拿一片好地相换。汤姓人不知究竟,也慷慨,把后山给了张姓,还没要他们的地。结果张家祖厝建好,石旗杆立起来后,汤家这边遭了几场灾,几个房头开始落败,渐渐的就不如张姓人了。

这个传说主要表达汤姓社员的看法,张姓社员的说法有些不同。关于张家祖厝门口的两支石旗杆,张姓认为与他人无关,不是为了镇住汤姓,只是为了表彰张家的先进模范。当年张姓人会读书,出了两个举人,出外当官,因此立两支石旗杆,希望借祖先之灵,鼓励子孙后代认真学习,努力当官,做先进模范。

坂达村后山顶上的两支石旗杆历近千年,曾屡经坎坷,距今最近的一次遭难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文化革命”初起当年。其时两支石旗杆遭彻底毁坏,旗杆座被人挖开,旗杆被推倒在地,两条雕龙旗杆石被丢弃于小路旁,供过往者随意踩踏,或者坐于屁股之下。其毁弃与坂达张姓汤姓之争并无关系,只因它们为“四旧”,即“旧思想旧观念旧风俗旧习惯”,是当年需要破除的东西。当时有一批溪坂中学的学生认为坂达村张家祖祠门外这两支石旗杆是四旧,结伴来破。参与推石柱的中学生也有本村子弟,以张家子弟为主,汤姓子弟多在一旁看热闹。

张茂发与石旗杆被毁有关。张茂发只读过四年小学,就因家境困难辍学,回乡务农,“文革”初起时他还没资格在村里主事,只是个普通青年农民,用当年说法,叫“贫下中农”。中学生上山破四旧时,张茂发跟着去了。他看到学生们搭起人梯,抬起一个小伙子到石旗杆顶端去系绳子,试图用绳子把石旗杆拉倒,即表示反对,说这样不行,拉不倒的。学生们不信,二三十个人一起使劲拉,石旗杆纹丝不动。带队破四旧的学生头让大家出主意,看怎么把旗杆放倒,大家七嘴八舌,有的主张搞炸药炸,有的主张拿大锤砸。张茂发插嘴说放屁不管用,真要弄倒它就挖基座吧,只要挖开一边,旗杆自然可以放倒。

于是就按张茂发说的做,果然破除了四旧,张茂发除了帮着出主意,还跟学生们一起拉了绳子。旗杆放倒时出了意外:中学生们只道这两个石头是“四旧”,不知张家先人石工活做得很精致,石柱石帽分别凿有臼凸,楔合得看不见缝隙,紧密一体,地震都震不落。年轻人不知厉害要推倒它,结果石旗杆一倒,柱顶的石帽滚落下来,不偏不倚,砸住了一个中学生的腿,当场断骨,鬼哭狼嚎。

伤腿的中学生是邻村人,不姓张,也不姓汤。事后张姓人把这个意外事件添油加醋,视为祖先有灵,早早预设机关,让侵害者痛吃苦头。也有许多张姓社员骂张茂发,说掉下来的石帽子瞎了眼,为什么去砸外村小子?该砸的是帮别人放倒自家石旗杆的张茂发。张茂发解释说,其实他不是帮助那些中学生,他是为本村着想。老话说天下大势,顺昌逆亡,时势谁也没法抗,只能先顺着走,再绕弯子想办法。要是让学生们点炸药舞大锤,老辈留下的东西都会毁掉。推倒了没关系,只要东西还在,日后还可以再立起来。

十几年后,到了八十年代,汤金山上小学那会儿,石旗杆果然在张茂发手里又立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改革开放了,不再破四旧,修宗祠也不再有搞封建迷信之嫌,乡间情况与早几年大不相同,生产队已经开始在丈量土地,准备把集体耕作了数十年的田地分到各家各户为责任田,让大家各自种地,不再结伙出工。张茂发在这种时候修祠立柱,难免意见不同,特别是汤姓社员。他们说张茂发要做什么?都哪个朝代了,还想把姓汤的镇住?张姓社员也有意见,修祠立柱都是要花钱的,花那么多钱弄那个老石头有什么用?不能拿来吃拿来用,真是好处不多。张茂发不顾反对坚持要做,这个人很硬,吆喝起来特别大声,坂达村谁能吆喝过他?事情让他办成了,破损殆尽的基座重新砌起,丢弃于地的旗杆石终于再次挺立。

坂达村轰轰烈烈办了场庆典,乡人俗称“热闹”。热闹当日,坂达后山张灯结彩,遍插红旗,锣鼓喧天,盛况空前。村里请来各级领导,唤来狮队龙队,全村老小尽上后山,远近亲朋蜂拥而至。庆典开锣之际鞭炮齐鸣,满山轰响,天地为之震动。但是村里村外,都说当时任什么大炮也不如那个响。

什么呢?张茂发的嗓门。

那天张茂发在典礼上有一声大喝。他不用喇叭,不必咳嗽,祖厝前一站,嘴巴一张,大吼:“放炮!”顿时轰隆轰隆,惊天动地。

张茂发其时正当中年,气势正猛,嗓子一放,全村嗡嗡。他在庆典上说话,讲当天是坂达村的大日子,修祖厝立旗杆是坂达村的大事情。坂达村前辈出过两个先进模范,读书做官,老祖宗立了两根柱子。“文革”时给弄倒了,今天再立起来,今后不出两个大人物,至少也出个把。

小学生汤金山当时只是村中一小贼皮,不算什么大人物,只能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躲在旮旯里听张茂发吆喝。庆典当天中午,张茂发吩咐打了几大桶卤面,让社员们和远近宾客开怀大吃,共同庆贺。汤金山年纪虽小,爱凑热闹,这种时候少不了有他。小男孩已经很能吃,几碗卤面下去,吃得腹胀如鼓,然后他偷偷跑上后山,把一泡屎拉在整修一新的张家祖厝外石旗杆旁。

这小孩不只是随性而为,其恶作剧是故意的。汤金山还小,不懂大人的事情,却知道把石旗杆当做公共厕所,在其周围拉屎撒尿。当年小学还在后山上,放着学校的公共厕所不去,汤金山就去石旗杆。汤金山的家在村子西边,从他家到学校,可以翻后山走近路,得从张家祖祠前经过。后山很荒僻,除了祠堂和学校,没有住家。汤金山上学时翻山走小路,从张家祖祠前穿过,里里外外从来空无一人,没有谁管他拉屎撒尿。农村小孩讲究不多,猴子一般随地大小便,那也算天性,不是事情。但是汤金山别地方不去,只找石旗杆掏裤档,这就与人家猴子无关,纯属故意。

后来他被张丽娟告发了。

小学校开展卫生教育,要求乡下孩子养成卫生习惯。校长在大会上提及后山石旗杆,说前些时候有上级领导到那里参观,发现基座下到处是大小便,臭烘烘粪坑一般,上级领导和村干部都很生气。说要追查。这谁干的?除了学校的孩子,不会有谁特地跑到那里拉屎撒尿。是哪个学生干的?知道的同学可以检举。

张丽娟立刻指着汤金山说:“是他。”

张丽娟也是一年级学生,个子很小,绰号“小粒子”,看上去还没有乡间的米箩筐高。她家也住村西,有时也从小路翻山上学,这条路上,她见过一些小孩随地大小便,却没有谁像汤金山那样一定要跑向两支石旗杆。

于是汤金山受到警告,让他以后不许再干。

汤金山号称贼皮,石头砸破头都不怕,哪里害怕几句警告?他更加努力更加认真,还是那么来。以前从张家祖厝跑过去。得看肚子怎么样,有屎有尿才上,没东西也不勉强。现在不一样了,每过必拉裤档,不论多少。小孩子干这种事总是不知厉害,缺少心眼,几天后放学时,他又跑到那里拉屎,被两个蹲守在近侧的民兵逮住于作案现场。他被脱了裤子,用一条草绳绑住,光着屁股送到张茂发面前。

张茂发没像早年一样对汤金山当头大喝,他换了个办法,把汤金山的父亲汤旺兴找来,让汤旺兴自行处置。张茂发说小贼皮不教乖不成,先自家教,自家教不乖再让别家教,总归是要教乖的。小小年纪就敢这么干,屡教不改,以后长得大吗?长大了在坂达村怎么走路?这么多姓张的放得过吗?姓张的放得过,政府放得过吗?现在绑起来教乖还来得及,长大了再让人绑起来就坏去了,那不是教乖,是吃枪子判刑了。

坂达村里,无论张姓汤姓,大家公认汤旺兴老实厚道。汤旺兴被村人戏称为“鸭汤”,因为姓汤,并放鸭。坂达村南低洼地有大片水面,适合放养鸭群,当年生产队集体养鸭,汤旺兴就当鸭倌。这人与世无争,嘴拙,不喜欢多说话,比他赶的鸭子还没声音。他娶的老婆也差不多,只知道做活,不知道吭气,夫妻两个从不惹是生非,是一对良民。两个老实人偏偏生养出一个贼皮,也不知是老天故意安排,还是因为不会管束,才让汤金山那般茁壮成长。

汤旺兴知道厉害,因为张茂发没人能够抵挡。事情不办清楚,不只关系汤金山日后在村里怎么走路,也关系日后汤家的鸭群在坂达村怎么走路。汤旺兴不能不对儿子发狠。老实人一旦发狠,比谁都要极端。

他把儿子带到张家祖厝,用一条麻绳绑在其作案现场的石旗杆上,以示教乖。, 那一天坂达小学空前热闹,课间时分,高年级低年级学生全都跑到张家祖祠这边观赏汤金山,有如观赏猴戏。汤金山被绑在石柱上动弹不得,他不吭气说话,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东看西看,并不怯场。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小粒子”张丽娟,“呸”一下朝她吐口水。张丽娟也不示弱,也朝他吐了口水。两个人两口唾沫都只吐到地上,没有飞及对方,但是意思很明白。

被其父紧绑在石旗杆上,汤金山居然还当众发力,用自己的身子撼动那支石柱,竭尽全力想把它撼倒。这么重的石柱是小孩能够撼动的吗?它要是倒了,绑于其间的汤金山自己还有命吗?小孩哪里知道这个,他只是咬紧牙关。涨红脸孔,徒劳无益地使劲摇动,让场上孩子们看了好玩,哄堂大笑。

汤金山的贼皮从此闻名远近。本地人所谓“贼皮”说的就是他这种小孩,即皮特别厚,特别不怕死,特别经得起大人狠揍的小恶棍。

林老师闻讯赶来了。她把围观的学生驱散,再用一支乡间割稻用的镰刀,把汤旺兴打了死结的麻绳割断,放了汤金山。“到学校去。”她说。

2

后来汤金山最不能提这个,想让他没面子只要三个字“绑旗杆”,那就像当众脱他裤子一般,他一定会跳起来。

汤金山上中学时,有个同学叫张富全,跟他是同村,也是同龄,两人嘴斗不休。张富全在学校里很抢眼,除了人长得高大,他还有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脚踏车。当年凤凰、永久是脚踏车两大名牌,一个乡间中学生骑着凤凰牌脚踏车在田埂上跑,就好比如今在城市马路上开着奔驰宝马一般。张富全家里有钱,他喜欢向同学炫耀,一辆脚踏车总是擦得亮晶晶照得见人影,路上见到人就不停地打铃,提醒大家注意他的车,特别是见到女同学,他会把车铃打得像唱歌一样。

汤金山嘲笑张富全是鸟车坐鸟人。凤凰不是一种鸟吗?所以是鸟车,鸟人则完全是骂人。张富全也骂汤金山鸟人,说汤金山只有裤衩里边一个鸟,旁边一丛鸭绒。这是影射汤家有几只鸭子,却没几个钱。乡村中学生彼此知根知底,互相比一比骂一骂,那是常事,说到这种程度,各自都能接受,不至于翻脸。

但是那天不一样,两人骂出格了。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无课,学生们收拾东西,各自回家。乡下村落分散,中学生大多家远,加上学习需要,大家都住校,只在星期六回家背米弄菜,为下周做准备。汤金山跟本村几个男孩结伴步行回村,途中听到后边铃声叮当大作。汤金山头也不回,知道不会是别个,鸟人鸟车。

果然是张富全。张富全大打铃铛,也不全是炫耀他的车。从乡中学往坂达去的土路路况不好,道中坑坑洼洼,上午刚下过雨,坑洼中大量积水,汤金山他们绕水坑而行,张富全要他们让一让道。铃铛响过,他还大叫,嚷汤金山闪开。汤金山没管他,照样沿水坑走。张富全不甘下车等候,心一横就让凤凰淌水,从坑洼里冲过去。他在经过汤金山身边时特意加快速度,泥水哗啦溅起,泼了汤金山和他的同伴一身。

于是两边开骂。张富全骂汤金山恶狗挡道,害他的凤凰车下水。汤金山骂张富全会做鸟事,活该鸟车滚泥。张富全称鸟车下水还是凤凰,汤金山有吗?哪怕一根凤毛?汤金山说张富全他们家鸟毛多,都是从村边大水窟捞出来的,根根鸟毛都臭,气味不地道,跟他们家的钱一样。张富全骂汤金山红眼病,一肚子酸水。汤金山称自己不仅红眼,他还手痒,恨不得立刻坏了这只鸟。张富全受不了了。

“干你妈绑旗杆。”他把脚踏车往路旁一棵树一靠,“你小子找死。”

汤金山也变了脸:“张富全你想干什么?”

张富全让汤金山小心点:“老子有刀。”

汤金山问张富全拿刀想干什么?张富全说绑起来不痛快,这回要把汤金山吊在石旗杆上,拿刀子零割。汤金山大恼,抬脚往路中水洼使劲一跺,水花“啪”一下飞腾起来,眨眼间泼张富全满头满身。张富全大叫,向汤金山扑过去,两人滚在一起。

汤金山和张富全是一对冤家,从小到大,从小学到中学,两个人磨擦打斗是常事。张富全比汤金山个高,块大,汤金山则比他凶猛,有耐力,两人打起来,谁都不占便宜,所以上中学后通常他们只斗嘴,不真打。那一天不一样,张富全特别不愿意丢面子,明知汤金山不能提那个,他偏要提,着意刺激,猛烈进攻。张富全果然带着刀子,是一把开过刃的匕首,他把匕首收在书包里,书包放在脚踏车的货架上,主要起威慑作用,跟汤金山开打还是依靠拳打脚踢。但是他没打好,被汤金山在左膝盖上踢了一脚,他回身一拳没打中汤金山,右膝又挨了一脚。这两脚把他踢个暴跳如雷,这人吃不得亏,即跳到脚踏车旁掏出那把刀子,挥舞进逼。汤金山跳跃闪避,伺机回击。争斗中,张富全一刀在汤金山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汤金山也不示弱,抡起书包摔张富全,打掉他手上的刀子,然后把地上一块破砖使劲拍到他头上。两人都血流满面。

学校老师赶到,两个中学生被送进卫生院,那个星期天他们被学校关禁闭,没有回家。两边家长被叫到学校商量解决,张茂发也到了学校。

这时候溪坂人民公社已经又叫做溪坂乡,坂达生产大队也改回去叫坂达村,回到了公社化之前的称呼。村名虽改,主事者不变,张茂发既是支书,又当村长,牢牢掌控全村。村里两个小孩在学校里闹事,打得双双挂彩,如何解决学校做不了主,请村领导过来主持裁定。张茂发问双方家长是不是喜欢小孩坐班房?如果喜欢,他就打电话通知乡派出所,让他们过来把人带走,如果不喜欢,那么就听他的。双方家长均表态,听张茂发村长发话。

张茂发让双方彼此承担对方的医药费,谁打的谁赔,两不相欠。汤金山脸上缝了几针,花的手术费多,张富全家比汤金山家多出了几块钱。

“告诉你家小贼皮,”张茂发警告汤旺兴,“下一回不要想了,马上绑起来。”

张茂发表示这一次是放汤金山一马,因为牵扯到他自己的侄儿,不想让人说张村长护自家。如果伤的是别个,肯定公事公办,让警察把汤金山抓了,不劳教也拘留。汤金山小贼皮,爹妈教不乖,学校没办法,村里也不想管,恐怕只有让政府教乖,以后就交警察了。

张富全是张茂发的亲侄儿,张富全的父亲叫张茂林,是张茂发的大弟弟。张富全敢在汤金山面前发威,不仅因为有一辆凤凰牌脚踏车,人家很有底气,汤金山算个啥。

事过之后,下一个星期六,汤金山没像以往那样,中饭吃过,早早离校,跟同伴们结伴回村,他留在学校,躲在操场边一棵树下看书,耐心等候。直到黄昏,看到张丽娟推着脚踏车出了车棚。汤金山起身走过去打招呼。

他脸上伤口刚拆线,还敷着纱布。

他告诉张丽娟他在操场上等了一下午,为了跟她道谢。

张丽娟说:“谢什么。”

他说:“还是要谢。”

张丽娟说:“那就谢吧。我要走了。”

汤金山点头道:“你走。”

张丽娟骑上车子,没出校门又跳了下来:她的脚踏车没气了。汤金山跟她一起把车推到校门外的修车铺打气,这才发现是车胎破了。张丽娟推着车子走开,说不在这里补胎,要回村去,她三叔会补。

“这能省几个钱?”汤金山不解。

张丽娟不为省钱,是不高兴。学校外边这个修车铺最黑,听说他们故意在学校的停车棚四周丢钉子。黑心人应当给绑起来。

汤金山笑:“绑上石旗杆。”

她也笑:“跟你一样。”

这个话别人不能说,汤金山自己可以,张丽娟也可以。她跟别人不一样。

当年汤金山被父亲绑在石旗杆上时,学校孩子们围过来看热闹,汤金山向其中一个小姑娘吐口水,小姑娘也朝他吐口水:那小姑娘就是张丽娟,向老师检举告发汤金山的女同学。当时张丽娟个子不比乡下的米箩筐高,外号叫小粒子。如今小粒子的个儿已经挑了起来,长得细高细高,她也上了中学。汤金山特意留下来向她道谢,是因为这一次亏得她说了实话。

汤金山跟张富全打架那天,张丽娟也在场,骑着车跟在他们后边。张丽娟通常不和大家一起走,她喜欢在学校做完作业,傍晚才独自骑车回村,那天是因为家里有事提早离校。如果她没跟在张富全后边,当天不太可能出事,张富全最多跟往常一样,与汤金山斗斗嘴,不会把脚踏车往树上一靠,气势汹汹上前就打。张丽娟在场就不一样了。张丽娟长得好看,张富全有事没事,喜欢黏她,找她问作业,在她面前充老大,跟她吹牛,说她的脚踏车旧了,喜欢的话,愿意把自己的凤凰换给她。有她在场,张富全特别不能丢面子,所以要跟汤金山打一场。张丽娟那天目睹了两个男孩打架的经过,当时她在一旁尖声劝架,一看他们越打越凶,她翻身骑车回学校,把老师找来了,这才平息事态。后来双方家长和村长张茂发到学校解决事情,两个打架男孩都说对方挑事。当时在场的孩子被一一叫来过问,有几个小孩说张富全先骂人,也有小孩说是汤金山先出手,有的怕事的只称自己没看清。张丽娟谁也不偏袒。她讲实话,说两个男孩后来怎么样她没看到,因为她回学校去请老师了。走之前的情况她都看见,两男孩起先只是动手动脚,后来张富全拿出刀子,汤金山才拾起砖块。张丽娟这么说很要紧,因为她姓张。姓汤的这么说。可以认为他们是偏袒自家人,她就不一样。要不是有她。这一次汤金山恐怕没那么轻松,弄不好还会再给绑起来。

所以汤金山要谢她。

他们一起步行回村,张丽娟推着她的车子,汤金山走在车的另一边。一路走一路说话。汤金山告诉张丽娟,他最讨厌张富全,看不得张富全张牙舞爪。有几个钱又怎么样?全村里不管姓张姓汤姓陈,哪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张丽娟问:“你管大人这些事做什么?”

汤金山嘿嘿,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他不像张丽娟这么认真,星期六也要读过书才回家。早晚他得回村跟老爸放鸭子,所以他留意村里的事,总在听大人们说的话。

“别讲没出息的。”张丽娟说,“他们留在村里不要紧,你可不成。”

汤金山问她为什么?她说汤金山不努力,有朝一日还会再给绑在石旗杆上。

“我不怕。”汤金山说,“早绑过了。”

“为什么要让人绑?”她说,“把书读好,远走高飞。”

汤金山摇头说:“只怕没那个命。”

“咱们命不好,不读书就没救。”

“林老师说的?”

她说:“不只我妈,大家都这么说。”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

汤金山提起的林老师叫林珍,是张丽娟的母亲,她不是坂达村人,却是坂达村一个很特别的人物。汤金山读小学时被绑在石旗杆上那回,林老师是坂达小学的民办老师,汤金山的班主任。用一把镰刀割断麻绳,把汤金山放掉,就是这位林老师。当年汤金山很怕林老师,因为她是小粒子张丽娟的妈。这里边有些旧事。绑旗杆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有一天放学,汤金山从后山张家祖厝前经过,恰好看到张丽娟独自在石旗杆下边的空地上跳格子玩。这里已经没有屎尿没有臭气,可供小姑娘开心使用。自挨父亲一绑之后,汤金山到张家祖厝就绕着走,如同看到张茂发一般。小男孩知道的事理不多,皮肉痛毕竟清楚,虽然心里不服,痒痒的总想再去撤一泡尿,脚下却有本能,知道绕开为好。那天一见张丽娟,汤金山的两只脚一起忘记厉害,一只跟着一只,快步跑了过去。

“‘四人帮’,呸。”他向张丽娟吐口水,“‘四人帮’。”

张丽娟不示弱,也朝他吐口水,回骂:“呸,绑旗杆,呸。”

汤金山再吐,再骂,张丽娟照样回敬。汤金山性起了,指着小姑娘说,她要是敢再说他绑旗杆,他就打死她。小姑娘也生气了,一连串不歇气骂了十几个绑旗杆,骂得汤金山浑身发抖。

于是就动了手。汤金山比张丽娟大了两岁多,个子高出“小粒子”足有一个头,打这样一个小姑娘就像老鹰叼小鸡一般。他抓着张丽娟的头发,使劲把她的头按在石旗杆的基座上,问她还敢不敢骂?她在汤金山手下挣扎,同时大骂,丝毫不让。汤金山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石旗杆基座上用力磕了一下。

血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汤金山一看,自己给吓住了,不觉手一松把她放开。她大哭,却不跑,转过身撞汤金山,十个尖尖的手指往汤金山脸上抠。汤金山的小褂上顿时血迹斑斑,不是让她抓出血,是她额上的血涂的。汤金山紧紧抓住她的两手,不让她再抠,她就抬脚往汤金山身上踢,汤金山躲闪不及,让她踢了几下。小粒子力气不大,踢不痛人,制服她不是难事,汤金山却没敢再把她往石头上磕,只是用力抓紧她,让她动弹不得。搏斗中汤金山看了张丽娟一眼,小粒子的两粒小眼珠在乱蓬蓬的头发遮蔽下冒着火,极度愤怒。汤金山不禁把手一松,转身跑开,抓起地上的书包,飞快地逃离现场。

她在他身后大哭,不停地大骂。

汤金山是个小贼皮,跟村里村外小孩打过无数架,不管是自己是别人,打个头破血流是常事,绝不稀罕,哪里让他怕过。但是那一天他是真怕了,从此以后认准一条,不能跟女的打,特别不能跟张丽娟这样的女孩打,他受不了的。

事发后第二天,汤金山逃学,没敢到学校去,怕班主任林老师叫人把他绑起来。他没告诉父母怎么回事,书包一背做出照常上学放学的样子,实则躲到村外林子里,拿弹弓打鸟,独自玩了一天。当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林老师忽然走进汤家家门,汤金山一口饭噎在嘴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几乎噎死。他脸色全变了。林老师和颜悦色,问汤金山今天做什么去了?没生病吧?家里没什么事吧?生病了或者家里有事不能上学,应当请个假,不可以随随便便不去学校上课。汤金山的父亲汤旺兴这才知道儿子今天逃学了。汤旺兴骂汤金山,说臭小子学没上几天,字没识几个,骗人的本事倒学会了,早上出门还要背个书包,不是林老师来,哪会知道是装的。汤旺兴追问儿子为什么逃学?干什么去了?汤金山一声不吭,什么都不说。林老师也不讲破,只让汤金山别再逃学,明天准时到校。看到汤金山还是一声不吭,她交代汤旺兴明天一早先把汤金山带到学校,交给她,然后才去做活,这孩子已经逃学一天了,不要让他逃学成瘾。

汤金山心知坏了。

汤旺兴很听老师的话,自己的孩子教不乖,得让老师去教。第二天他果然没让汤金山自己上学,他举着一支竹竿,赶鸭子下水一般,带儿子穿后山,走小路,把他送到学校,交到林老师手中。一路上汤金山惶惶不安,不知道林老师会怎么收拾他,是让他在教室后边站黑板,去校长办公室站墙壁,还是再让父亲把他绑在石旗杆上?

什么都没发生。汤金山在学校上了一天课,谁也没找他,感觉就像做梦。第二天没让父亲押着,他自己早早来到学校,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这才壮起胆子东张西望,抬眼看人。他看到张丽娟的额头上肿起一块,一片红,涂了一脸的红药水。当时恰好张丽娟转过头来,看到他正在瞧她,眼睛里顿时又冒起火来。汤金山立刻又东张西望,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从那以后,汤金山碰到小粒子张丽娟也绕着走,再也不愿跟她打照面。整个小学期间,汤金山肇事频繁,跟他打过架的男孩,被他骂哭过的女孩不计其数,他和张丽娟间却再没生事。汤金山没忘记张丽娟被他在石旗杆上磕得头破血流,一头一脸的血都涂在他小褂上的情形,他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事后林老师一声不吭。

有一次他与几个男孩在操场上玩,张丽娟恰从身边走过,汤金山身边一个男孩在女孩背后骂了句“四人帮”,汤金山抬手赏了男孩一巴掌,宣布从此不许骂张丽娟“四人帮”,谁敢再骂就吃一耳光。

男孩叫起来:“为什么?”

他又给男孩一耳光:“谁是大的?”

所谓“大的”即“老大”,村里同龄孩子中,汤金山是老大。

汤金山跟张丽娟打架那回.也曾骂她是“四人帮”。张丽娟一个小女孩怎么会遭这种骂?原因在她母亲林老师。

林珍老师不是坂达村人,她原本也不是小学民师,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文革”期间,有六七十个知识青年来到坂达生产大队上山下乡,大多数是当年县城中学的学生。他们给分到各个生产队里干活,短的下乡两三年就招工或者上学走了,长的呆了八九年时间,于“文革”后陆续安排回城。林珍老师是呆得最长的一个,她留下来了,没有回去,原因是她嫁了本村农民。当年嫁给坂达村农民的知青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女知青,那两个后来也都走了,一个是与丈夫离婚,带着孩子回到县城,另一个是把丈夫带走,一家离开。林老师为什么没像她们一样?因为她是“四人帮”。

“四人帮”是什么?如今的小孩可能不清楚,当年谁不晓得?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这四个人被称为“四人帮”,是搞“文革”的四个中央大人物.“文革”后都给判了刑。坂达生产大队上山下乡女知青林珍以及她女儿小粒子张丽娟跟这四个人相隔远如天地,怎么也会变成“四人帮”了?这里有些缘故:女知青林珍下乡后被生产队安排养猪,她很能吃苦,裤管一挽就下到猪圈里清猪屎。张茂发在大队管事后,请县里报道组来写她事迹,让她当上知青模范,去省里参加了一个表彰会。她在会上表示要响应号召,扎根农村,不久就嫁给了本村农民张春明。张春明是复员军人,跟张茂发挺要好,在大队当民兵营长。张春明喜欢林珍,张茂发就安排林珍当民兵营副营长,设法把他们拉成一对。林珍嫁农民后成了扎根农村的知青典型,省里一个大领导到村里来看她,没多久她就给调到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两年后“四人帮”在北京倒了台,省里那位领导跟着倒了,下边也倒了一批,包括他指令提拔起来的知青典型林珍。林珍卷进了当年一些是非,给关起来审查一年多时间,放出来后什么都没有了,回村当农民。后来张茂发想办法安排她到小学校当民办教师,这才成了林老师。

所以林老师充其量是沾“四人帮”的边倒了霉,并不真是“四人帮”。村里小孩懵懂不知,从大人那里听些只言片语,知道“四人帮”是坏话,就拿来骂人家的女儿。林老师有两个女儿,张丽娟是老大,她五岁就上了小学,因为当时林珍刚当老师,小孩没人帮带,就把她放到学校.一边教书一边管,一来二去,张丽娟就成了小学生。林老师当年与农民结婚,父母都不赞成,她不听父母的,执意嫁人,后来又沾了“四人帮”,自感没脸回去,所以就留在坂达村,成为这里的最后一个知青。

林珍是低年段教师,教过汤金山三年。汤金山在她面前比较老实,因为曾把老师的女儿磕个满脸血,总有点亏心,怕老师跟他算老账。后来林老师不再教他.这才免了不安。小学毕业那年,汤金山自知不是读书的料,不想再上学了,父亲汤旺兴也打算让他回村干活,给自己当帮手。林老师闻讯跑到汤家说服,要汤金山继续升学。她说汤金山还小,至少应当到乡里再读几年书,既使考不上高中和大学,也能多学点东西,开阔一些眼界。世事变化很快,上辈人知道拿支竹竿下水窟赶鸭子就能生活,下一辈人不一样,肯定要面对很多新东西。

汤旺兴挺犹豫。儿子从小贼皮,不会读书,家里也困难,到乡里上中学,费用很多,出不了头不是白花钱吗?林老师说钱其实不多,亲戚朋友借一借就有了,她也可以帮助一点。汤金山虽然调皮.看起来却有头脑,有胆气,他只是还没上道。乡下孩子缺少出头机会,读书也算一个机会,不要自己丢了。土话说“爬死窟,走活路”,让小孩出去读书,是给他一条活路。

“让他这么小就回村里混.不如交给中学老师去管。”她说。

后边这个意思汤旺兴听进去了。所谓自己孩子别人教乖。汤旺兴夫妻拿这个贼皮还真是没办法,于是就让汤金山去上中学。

那一年到溪坂乡中学上初中的同村小孩不少。汤金山是孩子头,因为他八岁才上小学,年纪个头力气都比同年段孩子要大,他还名声在外,有过许多劣绩,包括曾被绑在石旗杆上,所以敢惹他的不多,只有张富全例外。张富全个子比汤金山大,家里有钱,大伯在村里管事,格外神气,跟汤金山时有冲突。同年段同村同学还有一个张美仁,是张富全的堂妹,村长张茂发的小女儿,汤金山从不招惹她,因为她是女的。张丽娟也在那年上初中,她跟汤金山同级,不同班,两人见了面就是点点头,很少交谈。直到汤金山与张富全打架,她出来讲公道话。

几个月后.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汤金山再次留在学校,没有与同伴早早回村。他在学校自行车棚外闲逛,扔石块找乐,等候了几个小时。天暗下来那会儿,才看到张丽娟匆匆过来拉脚踏车。

“也不要这么认真啊。”汤金山对她说。

张丽娟见到他很吃惊,问汤金山怎么还没走?汤金山说自己是特地在这里等她,要跟她说句话。最近乡集附近不平安,有坏人劫道,张丽娟没听说吗?

张丽娟说知道,她妈也吩咐早点回家。但是她还是觉得在学校里书比较读得进去。

那天他们一起回村,没再走路,骑车走。汤金山家里没脚踏车,但是他会骑,他用张丽娟的车载她回村。时为冬季,天暗得早,也冷,乡间道路,晚间几乎无人,没有多余的眼睛。他们都知道让别人看见了不好,远远看到村子,汤金山就跳下车,让张丽娟自己走,他在后边步行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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