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娟告诉汤金山,下星期六她还想在学校多读会儿,眼看就要期末大考了。
“你就读吧。”汤金山说。
那个周末他又留了下来。
后来有个同学悄悄问他跟张丽娟怎么了?小心一点。这同学是王贵生,家住达西村,与坂达村相邻。王贵生问汤金山是不是跟张丽娟好上了?汤金山骂娘,问是哪个婊子放狗屁?王贵生怕事,连说没有就好,这就要溜,被汤金山扯住不放。王贵生扭不过汤金山,终于说了实话,原来他是听张美仁讲的,张美仁还说她堂哥张富全气死了,张丽娟是张富全的人,他们虽然同村同姓,不是一个房头,早在五服之外,可以做亲的。汤金山敢插一腿,张富全要拿刀子捅死汤金山。
汤金山大骂:“让他来。”
那个周末张丽娟又读得很晚,八点多才离开学校。汤金山用脚踏车送她回村,路上什么都没讲。经过村外一座小山时,迎面突然亮起一条光柱,有人从路边闪出来,拿手电直照汤金山,汤金山赶忙跳下车子,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握车把。
“这谁?”嚷道,“干什么!”
张丽娟也从车后座上跳到地上。
“是我!”她叫,“爸!”
原来不是张富全要捅人,也不是哪个坏仔劫道抢人,是张丽娟的父亲张春明在这里独自守候。张春明手里只有一支手电,没有刀,如果有刀就厉害,他的刀不是张富全书包里那种小匕首,是真家伙。张春明如今不管民兵了,他只管杀猪。他们家早年是乡间的屠宰户,他当兵前就跟父亲学过手艺,农村分田到户后,村里没那么多事做了,他操持旧业,当屠夫杀猪谋生,每天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再壮的猪到他手里都没脾气。乡间屠宰户日子过得不错.所以张丽娟也有脚踏车骑。
他从汤金山手里接过脚踏车,要张丽娟先骑回去。
“爸你要做啥?”张丽娟不解。
他笑笑,说不做什么,他跟少年家说几句话。
“金山就是送我回村。”张丽娟说明。
“我知道。”他说,“快走.你妈在家等你。”
张丽娟骑上车走了。汤金山心知不对,他没有吱声。张春明安排女儿走时,一手握着手电,一手在黑暗中紧箍汤金山的胳膊,像是怕他拔腿逃走。汤金山试着挣一下,没挣开,张春明的手劲很大,能抓得住大猪。
张丽娟的脚踏车亮着后灯,顺山坡往下,走远了,张春明才把汤金山放开。
他们站在黑暗中。汤金山一声不吭,等张春明问话。张春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他问汤金山要不要来一支。汤金山说不要。
“以后我让富全接她回村。”张春明告诉汤金山,“你甭管了。”
汤金山不说话。
张春明让汤金山回去问问自己老爸。鸭汤和他从小处得不错,他到部队当兵时,鸭汤还送他去县城。多少年过去了,都是同个村子,乡里乡亲,他不想为难汤家小子,不想让鸭汤把自己的儿子再绑一次。
他把香烟一扔,从山坡走了下去。
3
汤金山读到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初三下学期,别的同学拼上了,起早贪黑学习,汤金山没怎么读书,他知道以自己的基础,不管怎么读都来不及了,他要是能够考上高中,改考卷的老师一定都瞎了眼。那个学期他沉溺武侠小说,一本接一本看,学校同学手里的武侠小说都让他借过来。《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有什么看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讲起来眉飞色舞。张丽娟到宿舍找他,一看枕头边没一本有用的书,很生气。“你没出息。”她说。汤金山认为自己没机会了。当初他不想上中学,张丽娟的母亲林老师上家里劝说,提到上学是他的机会,那时年纪小,没搞明白。在乡中学读完三年初中,现在知道了,根本就没机会。溪坂乡坂达村鸭汤的儿子汤金山没那个命。
“你努力够了吗?”张丽娟问。
汤金山说人生得不好,怎么做都无用。但是这三年初中也没白上。三年前他打算回家种地,跟老爹养鸭子,现在知道天地很大,不止有一个大水窟。他不会再像父亲那样种地养鸭,他要另找些事做。
张丽娟指着他床头问:“做这个吗?”
汤金山承认武侠书看了来劲,《少林寺》的电影他也是接连看了几遍。他觉得自己应当学武。毕业后他想去少林寺当和尚,干那个比种地养鸭有意思。他想学棍棒和轻功,特别想学一门掌功,能够把全身力气运到手掌上,打出去一掌千斤,推墙破石,比《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还要厉害百倍。世界这么大,一定有人会这门武功,他可以走遍天下,拜师学艺。等学成了,他一定回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厉害,让满村的人目瞪口呆。
“到时候就试那两支石旗杆。”他说,“一掌推倒一支。”张丽娟责备他走火人魔,汤金山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
自从受到她父亲张春明阻拦,汤金山没再骑过张丽娟的脚踏车,不再留下来陪张丽娟回村子,有意跟她拉开了距离。他并不害怕张春明会杀猪,也不是甘拜张富全下风,只是因为心里清楚。尽管在同一个村子出生长大,他跟张丽娟将来恐怕不会是同一种人。由于小时候那些事情,他对张丽娟比较上心,长大后的张丽娟让他挺喜欢,却不至想入非非,如张富全一样。有句老话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他们来说,张丽娟就是天鹅,他和张富全差不多,都是癞蛤蟆,张富全比他还要更癞一些。
张丽娟曾经问过汤金山,她父亲那晚上在山头都跟他说些啥了?汤金山告诉她没说啥,讲了宰猪,还有赶鸭子。张丽娟不再吭声。她显然知道她父亲是为什么,她一定还非常不高兴,那以后汤金山不等她了,她自己反而常跑过来跟汤金山说说话,在学校里公开交谈,故意让人看。早先小粒子就是这种脾气,把她的脑袋按在石头上,她会更加用力地吐口水。但是汤金山明白,她并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意思,眼下她心里全是读书升学那一些念头。
汤金山向张丽娟提了个问题,说好多年了,心里一直挂着,总想向她问清楚。有几回跟张丽娟坐一辆脚踏车,忍不住也想问,后来又忍住了。
“什么事?”她问。
他打听小时候的事情,他把她的头在石旗杆上碰伤,后来林老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没跟他算账?
张丽娟不知道。她让汤金山自己去问她妈。
汤金山还问:“你说张富全考得上吗?”
“他更没用。”她摇头。
汤金山感叹,说张富全最好远走高飞,免得跟他老爹一起让大家骂死。
张丽娟不高兴:“我不听。”
张丽娟不喜欢谈论村里大人间的事情,她只认一条路,考上高中,然后上大学。这可能是她离开乡村的唯一道路。张丽娟尽管也在坂达村土生土长,她跟汤金山他们却不一样,从小做“四人帮”,有一个从城里流落下来的知青母亲,县城还有她母亲的许多近亲,他们的生活跟她完全不同。为什么她不能像表姐妹们一样生活在城里?难道她注定永远不如她们,这公平吗?当她还是小粒子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她不能忍受,所以她格外努力。溪坂中学只有初中,读高中得上县城。她外婆家就在县城,她拼死拼活,非要自己考上那里。这个想法不只是她自己的,她父母特别是母亲林珍从小就这么告诉她。
但是这条路也不好走。坂达小学和溪坂中学都不是好学校,好老师很难落到这里,乡下学校出去的学生也有特别厉害的,那是少数,往往有些其他原因,大多数乡下学生先天不足。很难跟大地方的孩子相比。张丽娟在班里成绩靠前,到全县统考就不行,比人家差得老远,所以她特别努力。
初中毕业时,张丽娟如愿以偿,考上了县一中,分数不是很好,刚够。张富全没考上,差得多了。汤金山在考试前还在看武侠,自然与升学无缘。
汤金山回到了村子。
就像他跟张丽娟说的,三年初中没白上,知道天地很大,不想跟父亲种地养鸭子了。他想干什么?到少林寺当和尚,主要不是当和尚,是想学武。汤金山在中学读过地理,知道少林寺在中原河南省嵩山那个地方。跑那么远不容易,得有盘缠,土话叫路费,一个乡下少年哪里能搞到那个钱?爹娘供养自己到初中毕业,家中生活并不宽裕,向父母要盘缠有些伸不出手,所以还得先挣点钱,才好动身。听说少林寺和尚也不是谁想当谁就能当,农家少年多如牛毛,哪个能当和尚?就像乡村中学那么多学生,谁能上县一中?这就需要考试。少林寺和尚估计不考英语和物理,武功肯定是要考的,所以还得先学几招。
汤金山留在村里当了父亲的帮手,种地赶鸭。坂达村地少人多,汤家人口偏少,只分有两亩多水田,田里农活犁耙插秧,汤金山都会,毕竟农家长子,再怎样贼皮,读书之余,节假日寒暑假总要帮家里干农活。养鸭要点技术,跟解数学题相比,也还容易。汤金山回村从事家庭农业生产,就跟鸭子下水一般便当。但是这只鸭子已经不同于身边其他鸭子,他有自己的打算。每从村头村尾走过,特别是从后山张家祖厝边经过,看见那两支石旗杆,或者远远听到张茂发在大声说话咳嗽,汤金山一如既往地早早躲开,总怕人家一声断喝:“绑起来!”这种时候他很有感想。
汤金山所在的溪坂乡,数达西村人爱打架。达西村与坂达相邻,有一个老者会武术,本地人称“拳头师”,他收徒弟,手下有一支“达西武术队”。多是些十几岁农家少年。每逢乡里热闹踩街游行,队伍里总少不了达西武术队,一二十个少年包着黑头巾扎着红腰带,舞枪弄棍,游走四乡,让四邻农家少年看了眼热。坂达村没有拳头师,汤金山只能投奔达西这个师傅。汤金山拜师学艺过程比较曲折,因为乡村拳头师多半只在本村收徒,外村少年想来学武,得查三代,搞点政审,像应征人伍一般。坂达村与达西村相邻,“文革”前后都曾因为土地水源纠纷打过群架,死过人。那叫“械斗”,本地人称“社拼”,意为村社相拼。历史上有过纠纷,达西村人对坂达少年越界学武充满怀疑,师傅不想收他,几经恳求,还是拒之门外。后来汤金山把同学王贵生叫出来帮忙。王贵生是达西村人,拳头师的亲外甥。王贵生没考上高中,去读一个农机职业中专,学校也在县城。他很给汤金山面子,回家告诉舅舅,汤金山跟他是同学,关系不错,人家是坂达村的,却不姓张。这样一说就行了,因为与达西村有芥蒂的主要是坂达张姓,汤姓的,可以收为徒弟。
张丽娟读高中后很少回村,第一学期放寒假,只回村住了几天,春节一过又回县城去了。寒假中她曾特地骑脚踏车到村外大水窟边的汤家鸭寮,探望汤金山。
她说学习很紧张。去县一中后从不给自己放假,但是还跟不上。她一直都住学生宿舍,吃学生食堂,很少去亲戚家串门。没时间,也不想去。
汤金山问:“要那么苦吗?”
她说:“这是我的命。”
她问汤金山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汤金山告诉她钱很难攒,达西村的拳头师水平不高。等攒够路费,他还是想到少林寺当和尚。
“不能再去争取读高中吗?”她说,“可以插班。”
“人跟人不一样。我能跟他比?”汤金山说。
他们谈的是张富全。张富全学习很差,没考上高中,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忽然也进了县一中插班读书,听说是通过他叔叔的关系,交了许多钱。张富全哪里是读书的料?找人花钱进高中,不会有别的缘故,就因为张丽娟在那里。张富全去了后,张丽娟还特地捎话,让母亲林老师问汤金山能不能想办法也到县里插班上高中?汤金山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哪怕弄得到足够的钱,他也找不到关系。
“我不想那个事了。”他对张丽娟说。
张丽娟不吭声,过一会儿,她说学校里压力很大,还很孤单。因此总想起早先溪坂中学的那些日子,如果汤金山还在就好了。
汤金山说:“一人一个命。”
张丽娟特地到鸭寮看他,汤金山很高兴,拿着支木棒到鸭寮外,用力敲打挂在树上的一个旧油罐,旧油罐咚咚作响,有节奏的声音传得老远。张丽娟问汤金山这是做什么?汤金山说是他的发明,用木棒喊鸭子。他父亲放了几十年鸭子,只会拿一个喉咙吼叫,他才几天就有了技术发明。可见林老师说得对,读书还是有用的。
十几分钟后,鸭子被他唤回来了,不是鸭子听得懂他敲油罐,是放鸭子的人听懂了。他弟弟汤金水时读小学,放假在家,撑张竹排,顺小河去放鸭子,听到大哥敲油罐,知道有事,把鸭群赶回鸭寮。汤金山叫弟弟把鸭子收进鸭栏,就让他回家玩。这时还有另外一群鸭子也被汤金山传唤到来,却是村里一伙年轻人,来了七八个,其中几个跟他和张丽娟原本都是同学。汤金山开玩笑,说这帮小子不是鸭子,他们其实都是鸭虎。
原来他们有暗号。他用暗号传唤一伙人到这里烧鸭粥吃,由他款待。宰的是他的鸭子,用的是他的柴火,只要帮着捕鸭割血拔毛,个个可以香喷喷吃个肚圆。
他们干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几个年轻人都管汤金山叫“大的”,他们还跟他学武术。汤金山去达西村拜师傅,回头就在本村收徒弟,现学现卖。汤金山告诉这些“小的”:张丽娟回来了,她在县城读书辛苦,应当烧鸭粥慰劳。
“小的”们请示:“抓只肥的?”
他让“小的”们尽管去抓。看中哪只抓哪只,越肥越好,只要逮得住。
张丽娟大惊,问汤金山这样放鸭子行吗?他老爹要知道了肯定得气死,一根麻绳再把他绑在石旗杆上。汤金山笑,说他老爹现在管不着了,别说老爹绑不住他,张茂发喝得再大声,怕也不容易绑住。
“等功练成了,看我推倒那两支石旗杆。”
张丽娟让汤金山别在旁人面前乱说话,也不要在她面前说,她父亲张春明跟张茂发好着呢。小辈人掺和大人的事情没好处,不知道张茂发厉害吗?人家不是只够着一个坂达村,乡里县里市里,他哪里够不着?
汤金山承认张茂发确实够大,如今见了还让他躲着走。
“因为功夫还不行。”他说。
汤金山这伙少年家原先的暗号不是敲油罐,是吆喝。早先汤金山想找大家到鸭寮这里玩儿,他就在门外大吼几声,小的们听到就来了。但是有一天出了事情,大的吼过了,小的跑来了,大家喜孜孜正在刷锅烧柴,有一个人扑进门大叫,说村长来了。鸭寮里大大小小,一时都慌。还好汤金山机灵,当机立断,让大家马上出去,四散逃开,他自己领头撤退。一伙人前脚出寮,张茂发后脚赶到,鸭寮里传出他的咳嗽声,惊心动魄,格外响亮。
张茂发是闻声前来查看究竟。这以后汤金山明白了,坂达村只有村长可以吆喝,别个都得小声。于是他们的相聚暗号改成了敲油罐。
“你那时都喊个啥?”张丽娟问汤金山。
汤金山笑,说当然是拿好玩的喊,学人家老大,就喊那个:“绑起来!”
“怪不得他要找你。”
张丽娟问汤金山,除了张茂发,是不是谁都不怕?汤金山开玩笑说他还怕一个人,就是张丽娟。小时候两人打架那回,她拼命吐口水,把满脸血涂在他的褂子上,从那时起他就给吓住了。
张丽娟道:“你真是该绑。”
后来就出了汽车轮胎那件事情。
起因也涉及到汤家的鸭子。出事前晚,村长张茂发叫人通知鸭汤明天一早把鸭寮四周的鸭屎清干净,杂草也锄一锄。别让鸭群出栏,免得到处臭烘烘不好走路。为什么呢?县里有领导到本村参观,乡里领导也陪着来,村容村貌得特别注意。
汤旺兴老实,言听计从,一大早就把两个儿子赶到鸭寮扫地锄草,关紧鸭群,多喂了许多谷子。那一天领导来了,张茂发领人家在村中转了转,上后山看张家祖厝和石旗杆,走了大半天,根本没往村南低洼水窟这边来。不由得汤金山抱怨,说村长放个屁,村民白费劲,还不给钱。
中午饭后,汤金山兄弟俩跑到村部看热闹。当时村部外晒场上一溜停了三辆小车,两辆吉普车是乡里的,以前来过,汤金山认得,另外一辆是黑色轿车,土话管那叫“小包车”,一定是县里大领导坐的。两兄弟去时,领导和客人们还在村部吃饭。村部伙房在楼下侧房,客人吃饭在楼上会议室,炒好的菜一盆盆从伙房出来,要从晒场边走过,这就有香味一阵阵飘过,让周围看热闹的小子们一阵阵抽鼻子。说起来也不是山珍海味,不外红烧猪蹄香菇炖鸡一类村级美食,客人们不稀罕,普通村民家小孩却要过年过节才得一遇,所以大家不免眼馋。汤金山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了张富全。他居然也从县城跑回来凑热闹。
“大学生也有一嘴吗?”汤金山挖苦张富全。
张富全说他不只有一嘴,他还要上桌去敬酒。县领导来了,乡领导也都在,他大伯张茂发特地叫他去见一见,认识一下。
“你想来一嘴?”张富全说,“有的,我跟他们要一点盆底。”
汤金山说盆底留给张家的狗吧,他不缺。家里已经吃饱了,现在来看热闹,瞧瞧领导都什么样子,是不是比大学生多长一张嘴。
张富全没跟他多拌嘴,匆匆走开,进了村部。人家大伯在这里管事,他在那个门洞进进出出一点不怯,就像走进自家院子。
隔不多久,张富全和另一个年轻人走出了村部。
“围啥?看猴子啊。”张富全嚷嚷,“快走,都走开。”
却没人管他,大家照样围在那里,说东道西,嘻嘻哈哈。只几秒钟工夫,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小子们争先恐后,作鸟兽散。
是张茂发出来了。人家没有喊叫,背着手往村部大门口一站,顿时动静大了,举场皆惊,大的小的一起往后走开。
张富全来劲了,借势大吼:“车那边,走开,听到没有?”
围在晒场边三辆汽车旁的小孩也给驱散。
张茂发这时发了话,指着身旁张富全那两个年轻人。要他们守在车边。
“别让人靠近。”他说,“不要弄坏领导的东西。”
汤金山没等被赶,拉着汤金水早走开了。他有本能,碰到张茂发先躲。远远看到张茂发威驱人群,把张富全留在外边管车赶人,汤金山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断定刚才准是张富全向张茂发卖乖,报告说外边围了不少小孩看领导热闹,张茂发才出来驱人。没准还是张富全自己主动显能,要替领导管车,免得被村里孩子玩出毛病。
汤金山去了另一侧的修车铺,这个铺子是张丽娟的三叔开的,早先只管自行车,后来添些家伙,也能给手扶拖拉机加气换胎。张丽娟的三叔脾气好,汤金山告诉他家里有东西坏了,要一块橡皮,他一指工具箱让汤金山自己去找。汤金山翻出块橡皮,主人一摆手让他尽管拿走,汤金山赶紧离开。不一会儿他带着汤金水又回到村部外,坐在晒场边一棵树下。
汤金山对弟弟说:“张富全小子懒,撑不了多久。”
那天天气挺热,中午的太阳照在晒场上,老在那里陪太阳,张富全哪里受得了。吆喝几句,看看晒场上的人都快跑光了,这还用得着管吗?磨磨蹭蹭一会儿,他又缩进村部里。汤金山一看是时候了,站起来往一边走,找人说话,汤金水趁没人注意之机,悄悄朝车那头溜。他还小,不招人眼,很快就钻到车后边去了。
两兄弟联手,只一会儿工夫,轿车的两个前轮给放了气。光天化日之下,两兄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跑回家后,都高兴得不得了。
这个祸却闯大了。当天来到坂达村视察的是本县县长,县长的车在村里给放了气,不只是张富全没用,也让张茂发大丢面子,陪县长到村里视察的乡领导一样很没面子。上下恼火,这就要查一查,看是哪个家伙捣蛋。当天下午乡派出所的警察进了村子。
晚间十点,有一个“小的”跑到汤金山家里告急。
汤金山进修车铺被人看到了。警察到车铺追问汤金山去干什么?是不是找给轮胎放气的家伙?张丽娟的三叔说小孩来要一块橡皮。张茂发却不相信,认定鸭汤这个儿子从小贼皮,不会是别个,一定是他。抓他,绑起来问问就知道。真是他就阉了,看小子以后还敢。警察说他们还要找点证据。
给领导的车放气算什么大罪?哪怕有人看到了,认谁就是汤金山,就这个事还能抓人绑人?警察到村里大张旗鼓追查,更多的其实是做个姿态,警告不知轻重的小贼皮,让他们胆寒,以后别再乱来。汤金山年轻,他还不懂这个。一听说大祸临头,张茂发要警察绑他阉他,不免慌了手脚。这时候怎么办?武侠书里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谁都没说,只告诉了弟弟汤金水。他吩咐弟弟,如果警察查问,只要推说什么都不知道,这就行了。他一跑就把事情都揽走了,警察不会找其他人麻烦。告诉父母不必为他担心,他自己会照顾自己,事情过去他就回来。
汤金水问:“哥要跑哪里呢?”
“有人问,就说到少林寺当和尚去了。”汤金山交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