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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达村村委会选举发生意外时,县里下来指导选举的罗炳泉不在现场。
当天上午罗炳泉给林长利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在上午九点来钟,罗炳泉询问选民投票情况,似有先见之明,在电话里问起了汤家兄弟。
“汤金山那头怎么样?”他问。
林长利开玩笑,称汤金山不怎么样,有点困难。已经给关起来了,首先得设法越狱,放倒几个警察,买一张车票,才好回村参加投票选举。
罗炳泉道:“我是说他的父母兄弟。他们出来投票吗?”
林长利没注意到。他答应让现场工作人员留心一点。
半小时后罗炳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特地再打电话过去商量,跟林长利讲一张红纸,问是不是在学校教室门口贴好了?林长利说贴了,没问题,他亲自检查过。
“字写全了吗?”罗炳泉问,“有没有‘秘密’两个字?”
林长利记不清了,他即放下电话,询问身边人教室门口那张红纸“秘密”了没有?有知道者报称没写那两个字。罗炳泉电话里一听,认为不妥。他建议林长利赶紧让人补上。要是嫌重写再贴麻烦,可以就近请小学校哪位老师帮个忙,找支毛笔,蘸点墨,直接把“秘密”两字补到门口红纸上去,这就行了,总比没有好。
林长利发笑,说何必这么麻烦?秘密不秘密还不都是一回事?谁注意那个啦?让管门的人管紧一点,秘密一些,别让人跟进去就是了。
罗炳泉坚持说,管门的要管紧,红纸也得写上。不管是不是一回事,有没有谁注意到,咱们还是按照文件比较保险,上头怎么写咱们怎么抄,原文照搬不会有事,弄完整别人没话说。
他还主张补上“秘密”后照个相,作为依据备查。随便找个相机,不行的话拿手机拍一张也行,有比没有好,以防万一。
林长利听他这么坚持,没再推托,答应找个人去补上。林长利在电话里开玩笑,说罗炳泉这么遥控指导,不如趁着还早,赶紧过来,省得心里七上八下。罗炳泉也笑,说自己真是有些不放心。不过还是不去为好,免得人家女领导不高兴。此刻领导虽然远在县城开会,人家耳听八方。
林长利哈哈:“别怕,不行的话,咱们学她穿裙子,不穿裤子。”
林长利是溪坂乡副乡长,分管民政,挂钩坂达村。当天上午林长利带着一批相关干部坐镇于坂达村小学选举现场。因为是星期六,学生不上课,小学校被借用做选举主会场。这场选举依照法律规定程序进行,依法由村民选举委员会主持,林长利等乡干部依法给予指导。罗炳泉跟林长利通电话,商量有关“秘密”事项,跟该选举的法规要求相关。本省人大颁布的选举办法规定,村委会选举时必须为选民提供秘密写票室,意在保障选民不受干扰按照自己意愿写票之权。小学校紧靠操场的一间教室被确定为秘密写票室,写票室门外有工作人员管门,负责保证每位选民单独进入,不让他人跟随,避免偷看干扰,使选民写票处于秘密状态。选民领取选票后,进入这间教室也就是当日的写票室秘密填写,然后出教室,把选票投放进一旁旗台下那只啤酒箱也就是投票箱里,他们在当日选举中的主要任务便告完成,只待截止时间到,耐心等待计票结果。实际操作中,出于简化用语的习惯,秘密写票室外经常只标明“写票室”三字,坂达村今天也是如此。罗炳泉认为不妥,通过电话加以指导,主张拿毛笔补上“秘密”两字。
就在罗炳泉与林长利通电话的时候,选举出了意外。
汤金水肇事时,小学校操场上气氛平和,一切如常。当时现场有数十人,散布于操场各个角落。汤金水从人群中走出来时没有引起旁人特别注意,因为现场人影晃来晃去,走动频繁,年轻人模样衣着一般,举止并不格外醒目。当时场上人员注意力主要集中于操场东侧旗台前边的学生桌,作为选票箱的旧碑酒箱就摆在那张桌上。汤金水在众人不察时采取迂回方式悄悄靠近目标,环操场绕半个圈,从校区北侧的学校食堂门外穿过,进了教学楼右侧的小便所。他在小便所停留好一阵子,在里边张望,直到旗台下稀稀拉拉几个人走散,他才从小便所出来,低头快步,迅速走向那只啤酒箱。
张贵生远远看到汤金水走过去,当时没太在意,因为他自己正忙。这天张贵生穿得很齐整,一早就到了现场,在操场上东溜西走,见人就掏香烟,赶到空闲还聊上几句。出事前他拿瓶矿泉水,送到操场另一头,给站在乒乓球台一侧的一位年轻女子。女子长得漂亮,看模样大约三十上下,个子娇小,下巴尖尖的,眉眼挺俏,穿着一件白色长衬衫,外套黑色短上衣,里边长,外边短,打扮得十分别致。女子脖颈上吊着条带子,带子上串着架相机,不是通常见到的那种跟硬纸板一般薄的小相机,是大家伙。这种家伙没法放进口袋,她用一个摄影包装她的东西,摄影包就丢在乒乓球台上。
张贵生提醒她:“小孩跑来跑去,别让把包背走了。”
“谢谢。我会看紧点。”女子说。
张贵生打听:“这位领导是日报还是晚报的?”
女子告诉张贵生她不是领导,也不是哪家报社的。
“县里来的?市里?”
女子说:“不是。都不是。”
“那啥呀?总得是个啥。”
女子称自己啥也不是。
“我不喝水。”她说,“你拿走吧。”
张贵生把矿泉水放在乒乓球台上,挨着女子的摄影包。他说出太阳,日头大,还得喝点水。尽管喝,完了他再送,今天保证管够。
小学校的乒乓球台位置在操场东头角落,这里是孩子们的体育活动区,挖有沙坑,安着双杠,还有乒乓球台。球台很简陋,是砖砌成的。台面抹了水泥。水泥球台台面坚硬,弹性与木质台面差别很大,不是合适的训练设施,但是造价便宜,可以修筑于露天操场,小学校因陋就简,也就是让孩子有个玩的地方。
张贵生看见年轻女子举起相机,对准操场那头。张贵生顺着她的相机扭头去看,刚好见到快步走向旗台的汤金水。
“这小子做啥?”张贵生很诧异,咕唧了一句。
当时张贵生隔得远,离汤金水最近的是乡民政助理员小王,小王在汤金水接近目标时注意到他。时小王窝着身子坐在旗台边上,面对学生桌和桌上的啤酒箱。他坐的是一条学生板凳,板凳是就近从低年级教室拿出来的,低年级小学生个子小,他们用小桌小凳,他们的专用板凳又矮又窄,成人坐着不舒服。小王当天上午一直在旗台前边走来走去,察看情况,站着跟一旁人说话,累了才坐到板凳上喝矿泉水,这时忽然看到了汤金水。
“喂,干什么?”小王问。
汤金水一声干咳,说不干什么。
他就那么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学生桌旁,桌上就是那只啤酒箱。汤金水伸出两条胳膊,轻轻一下把啤酒箱抱住。
小王坐在一旁没反应过来,只是又问:“这谁?干什么?”
汤金水还说他不干什么。
当时旗台边另有三个人,均为当天的工作人员,都如小王一般坐在学生板凳上,他们认得汤金水。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喊了一句:“金水别动那个。”另两个跟着赶紧站起来,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汤金水抱走了啤酒箱。该箱只装着些选票,分量很轻,别说汤金水这样的青年男子,三岁小儿有兴趣的话,两臂一合照样抱了就走。汤金水并不走远,近侧板凳上坐着三四个人,不管来自哪里,什么身份,此刻都算相关人员,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啤酒箱劫走,汤金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近表达他的看法。近处恰有一个合适地点,在旗台后侧,那儿有一只水龙头。
这只水龙头很普通,极不起眼,平时不惹人注意。学校孩子们搞卫生大扫除时从这里取水,经常滴滴哒哒,半天漏不出几滴,不料今天却很管用。酿成了意外。水柱直下,满箱尽湿,后边四个人追赶过来,一个抱身子,一个拽手,一个去关水龙头,一个去搬啤酒箱。汤金水的严重行为被当场制止。但是已经迟了。
小王拔腿就往后边小学校办公室跑。
林长利等领导在小学校办公室。林长利副乡长不是一般工作人员,不必如小王那样,搬张板凳坐在旗台下晒太阳,守候那只啤酒箱,他可以叫上几个人坐镇于后,抽烟喝茶,谈天说地,时候一到,自有手下人过来汇报情况,询问领导有何指示,通常都这样。如果一切正常,没有一个汤金水跑出来弄那只啤酒箱,不会有谁管林长利此刻干什么,喝的茶味道怎样,一旦出事就不一样了,那几杯茶足以把人噎死。
当时林长利正在跟罗炳泉通电话,一看小王气喘吁吁跑来,一脸慌张,他心知不好,顾不得跟罗炳泉多说,手机一关,带着一起喝茶的那几个匆匆跑出办公室。赶到旗台时已经一地狼藉,旧啤酒箱给倒扣在地,箱里的选票无论粉红橘黄,烂糊糊湿漉漉摊了一堆。经过肇事者汤金水刚才一番努力,地上一堆选票均已湿透,部分已被扯碎,纸张所表达的意愿已经难以辨认。啤酒箱模样也惨,刚才它郑重其事摆在学生桌上,吸引了操场里外许多目光,眼下它软塌塌翻倒在地上,纸质的箱底箱帮都已湿透,用胶带纸胶在啤酒箱外,写有“选票箱”字样的红纸也脱落了,一角搭拉下来。
林长利面对一地烂票大骂:“怎么搞的?他妈的,人在哪里?”
人们这才发现肇事者已经不见了。汤金水对啤酒箱突然下手之后,大家手忙脚乱关水龙头、搬啤酒箱,倒水验票,紧急报告,没有谁顾得上管他,把肇事者给冷落了。于是他掉头走开,从肇事现场离去。
“抓他!缩在哪?”林长利嚷。
场上乱哄哄的,有村民指着小学校大门,说人早从那里走了。小王与几位年轻乡干部跑到学校门口,哪里还见得着汤金水的人影。
那时小学校外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乡里的面包车,林长利及几个乡选举办工作人员当天上午就是坐这车来的。此刻车上无人,司机也跟乡干部们进学校办公室,在那边喝茶。场地上还有一辆猎豹越野车,车身崭新耀眼,是陌生车辆,司机坐在车头驾驶位上。
小王跑过去,拿指头敲一下驾驶室的门,问车里的师傅是否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去?驾驶室车窗紧闭,司机坐在里头,是个中年人。隔着窗玻璃,小王的问话他不一定能听清,敲击声却不会听不见。但是他没反应,也不摇下车窗,只是拿眼睛盯着小王,一声不响。小王又问了一句。对方反应如前,还是没一丝声音。
车旁有小孩,他们起哄。
“他是哑九!”有小孩说。
“他不是!”还有小孩更正,“他会骂人。”
所谓哑九是本地土话,带贬意,讲人哑巴。当时也顾不得该司机哑九与否,是聋是哑,小王追问那些小孩,见没见淮从校门跑出去?小孩一起点头,说今天学校可热闹,不停的有人出出进进。小王追问有谁看见汤金水了?小孩一起起哄,说他们都看到了,汤金水从校门口走出来,顺那条小路跑了。
那条小路通向学校后山,学校后山之后是十二岭,十二岭大大小小有十二座山岭,岭上林木茂密,乱石遍地,山涧坑垅,到处石洞。
这还哪去找人?
2
事发十五分钟后,吕忠给罗炳泉打了电话。
“罗教授,你干什么?”
罗教授即罗炳泉,为绰号。罗炳泉一听吕忠口气发急,知道不好,出事了。
他告诉吕领导自己在乡派出所,没干好事,找这里的孙所长采访。
“采访个鬼。”吕忠说,“坏去了,郑县长大火。”
所谓“坏去了”不是标准汉语,为本地土话表达方式,指事情办砸了,搞坏了。吕忠是乡书记,此地老大。他提到的郑县长叫郑小华,性别女,其职务的准确表述应是副县长。罗炳泉和吕忠互称教授领导,那是彼此打趣,他俩很熟,虽然都管点事,年纪资历比人家女领导都要丰富一点,却只是人家的下属,私下里可以互相拔高夸奖,在人家面前不好妄自尊大。
吕忠在电话里把小学校投票“坏去了”的情况简略说了一下。事情出来之后,坐镇现场的林长利赶紧先给吕忠打了电话,吕忠是本乡一号人物,林长利的顶头上司,事情当然得先跟他说。吕忠在接到消息后已经打电话报告了郑小华,因为郑小华为挂钩本乡的县领导,直接过问坂达村选举事项,必须在第一时间向她报告。她眼下正在县里开会,一时脱不开身。听到村里选举出事,她指令吕忠立刻找罗炳泉商量对策。
罗炳泉嘴里“哎呀”一声,明白了。刚才他跟林长利通电话,忽然林长利手机一关不说了。原来是让水龙头浇了。
“郑县长怎么指示?”罗炳泉问吕忠。
吕忠嘿嘿,说领导要求果断处置,控制局面。她发火了,说溪坂乡吕忠以下一帮人,还有指导组罗炳泉以下一帮人都干什么去了?光天化日,一只啤酒箱都管不住?回头她要查。怎么能出这种事?这还了得?听任公然肇事,居然还让肇事者从眼皮底下跑个不见人影?快抓。
“我先查你,”吕忠问,“罗教授干什么去了?”
罗炳泉说刚才汇报了,他在派出所,没干好事,采访。
所谓“采访”为玩笑,那个词通常属新闻从业人员专用,罗炳泉这种人并无资格,但是不妨拿来开开玩笑。这天罗炳泉找派出所长“采访”,与坂达村选举也是大有关系,他们谈的是汤金山的案子。
“暂停,别采访了。”吕忠说,“现在怎么办?罗教授有什么高见?”
罗炳泉的高见很一般,只说汤金水是小的,他哥哥汤金山是老大。
“你是说他哥哥有份?汤金山从看守所策动汤金水肇事?”吕忠问。
不是这个意思。汤金山眼下自顾不暇,也不具备那么大的能量,不可能越过高墙遥控肇事。但是凡事皆有缘故,光盯着汤金水肇事,不顾及与之相关的汤金山一案恐怕不行,不是根本。
吕忠道:“现在不说这个。”
他让罗炳泉暂时不要教授,眼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应急,其他的以后再说。汤金水浇了选票箱,事情该怎么办,罗教授有什么招?
罗炳泉表示没有,认真学习郑县长指示,照办。
吕忠抓罗炳泉的差,因为罗炳泉刚好在派出所,吕忠让他直接向孙所长传达领导意见,协调出警抓人。罗炳泉说这个不行,吕书记亲自协商为妥。
“你不指导一下?”
罗炳泉说:“吕书记是老手,不必我说口”
吕忠叹气。他当然知道,抓人简单,闹大了麻烦。可是领导已经发了话。
罗炳泉把电话交给派出所长,让他们自己谈。事情只能这么办,罗炳泉的身份是县民政局副局长,奉命带人到溪坂乡这里指导村级选举,业务范围很有限,无权指导抓人,这种事应当由乡书记亲自商量。孙所长与吕忠通话时眼望窗外大山,面有难色。放下电话后他问罗炳泉:“罗副,这个怎么搞?”
罗炳泉明白他的意思,汤金水浇投票箱这件事性质如何确定,能不能只凭这条就抓人,还得考虑法律依据是否充分。但是领导已经发话,他孙所长怎么办为好?这个问题罗炳泉不好回答。想了想,罗炳泉指着窗外问他,这么大的十二岭,人家跑上山了,组织搜山起码得弄几十个警察,有吗?
孙所长苦笑。乡派出所定编少,他这里警力严重不足,七除八扣,近来该所长能指挥的有生力量,包括他自己在内仅四位警员。前天,本所一位干警奉命押解一个嫌犯到县公安局,县局通知临时把人留在那里,协助办理该案。昨日,所里唯一女警员请假回县城,因儿子在家被开水烫伤住院,情况相当严重。今天是星期六,只剩两个警察坚守于派出所内,孙所长为其中之一,另一名干警则躺在楼上房间里,因感冒发烧正在接受乡卫生院护士的上门挂瓶服务。
“按照规定,这种事应由两名干警共同执法。”孙所长说,“让病人把吊瓶针拔了,跟咱们走吗?”
罗炳泉建议由卫生院护士弄一副担架,抬着该警员随同孙所长前去共同执法,参与搜山及相关捉捕行动。
“罗副别开玩笑。”孙所长叫。
“总之你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依法办事。”罗炳泉说。
他问孙所长是否清楚肇事者家里的情况?孙所长摇头,他只听吕忠书记在电话里说,这人是汤金山的弟弟。
罗炳泉点头:“汤金山已经关了,难道再关二个?”
孙所长说,关不关主要还是要有法律依据。
罗炳泉告诉孙所长,据他了解,肇事者家里还有两个人,分别是父亲与母亲。肇事者的父亲是个老实农民,话不多,身体也不错,无论如何,问题不大。但是他母亲不太好,病歪歪,老病号,今年早些时候送到县医院住过院,差点没接回来,眼下躺在家里,估计活不长。据邻居称,半夜三更,汤家女人痛起来唉唉叫,惨得很,四邻都怕。问题恐怕得充分注意,为了这么一件事,不要这边抓了人家儿子,那边死了人家亲娘,那就“坏去了”。
孙所长表情顿时十分沉重:“罗副有什么主意?”
罗炳泉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依法办事。”
孙所长琢磨,想招,苦无良策。
但不敢懈怠,只能赶紧先到现场。两人匆匆起身,一起出门。罗炳泉搭乘孙所长的警车,一起前往出事的坂达村。这个村离乡集近十公里,有一条村道相通,路况尚可。他们到达时,乡书记吕忠已经先行赶到。事发之后林长利等人有效保护了小学校操场现场,妥善维持原状,于是吕领导罗教授两位得以一起采访了丢弃于旗台下的那只湿啤酒箱,以及摊在箱旁地上的一堆泡汤烂票。
吕忠非常懊恼:“妈的,啤酒箱坏事!”
他后悔没让村里找个结实点的箱子装选票。啤酒箱是纸质,箱帮子薄,重量小,不防水,经不起折腾。选票箱重一点,谁也不容易抱走。如果还能防水,选票没让湿透,看得出张三李四,也还算数。眼下这哪行?已经完了。
罗炳泉说:“情况很明显,只能宣布这个点今天选举中止。”
“都已经停了,还宣布个屁。”吕忠说,“商量一下其他点怎么办。”
罗炳泉询问上边领导是否还有什么交代让大家学习?吕忠说郑县长没有具体交代,只指示与指导组罗副局长研定。
这就是罗炳泉的事了。罗炳泉说既然领导已经发话,那么就不再请示,按要求加强指导。今天这件事怎么办?他认为还是四个字,依法办事。选举时间经由选举委员会公告,具有法定效力,没有不可抗因素,未经法定程序,应当依法进行。
吕忠赞成,说行,接着干。
罗炳泉和吕忠说的不是小学校这个投票点,是坂达村当天投票的另几个地方。小学校这个点已经无救,汤金水水浸啤酒箱,已投选票均成废纸,选举只能中止。但是当天投票的并非这一个点。坂达村包括五个自然村,相距或近或远,两个在山里的自然村与主村这边隔有四五公里路。当地组织选举时做了一些技术处理,确定于每个自然村各设一个投票点,分别进行投票,再集中计票。这是为了方便村民就近参加选举,也是为了保证投票率达到法定要求,这一条很硬。如果投票人数未达登记选民的半数,选举无效,乡里、村里各方面为之花费的大量人力物力将全部泡汤。所以必须千方百计招呼村民投票,就近设置投票点是一个办法。今天小学校这个点“坏去了”,其他四个自然村未坏,当地村民跟这边一样,从上午八时开始投票,目前还在进行中。只要没有人跟着往那些票箱里灌水,当地选民所投的票理论上依然有效。小学校这个点管的自然村是主村,人口最多,少了这里的票数,当天坂达村选举已经不可能统计出完整结果,但是让另外四个自然村的投票进行到底,比今天一起停车,过两天再一起开动要省劲数倍。
罗炳泉明白,他在坂达小学现场如此发表指导意见,拿给法制专家推敲可能另有见地,但是当时当地只能如此处置。这方面他有经验,还有学习心得。罗炳泉自认为比较擅长学习,所以称“教授”,有一定权威性。场上其他人没有不同意见,大家商量片刻即分头行事。各自然村均继续投票,同时加强若干保障措施,包括责令工作人员紧急搜索,注意各票箱附近是否有水龙头等潜在危险物品,严防再有选票泡汤。
另一急迫事项就是追索肇事者。汤金水肇事,是为其兄汤金山抱不平,大家心里有数。尽管罗教授主张不能只盯着汤金水肇事,还得顾及背后因素,毕竟桥归桥路归路,无论理由多大,汤金水破坏选举,行为已属犯规,必须处置。现在此人在逃,领导要求迅速寻获。吕忠问孙所长打算怎么动手?孙做胸有成竹状,说他已经布置下去了。领导这么重视,派出所当然认真对待,他一听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亲自了解情况。罗炳泉断定该所长没打算真干,眼下他的唯一属下还在床上挂吊瓶,他还布置个啥?所以他表现得特别卖力,嘴上特别认真。罗炳泉很理解他的想法,但是不予说破。
孙所长摆出亲自办案架势,在小学校的教室里了解情况,询问汤金水作案后,有谁看他离开?怎么知道他是跑上山去的?乡民政助理小王报称是些小孩看见的。
“我还问了外边的司机。家伙哑九似的,不吭声。”小王说。
罗炳泉注意到了,即插嘴询问:“是哪个司机?”
不是乡政府的驾驶员,是陌生人,坐在驾驶位上,没下车。开的是一辆猎豹新车,很显眼。当时小王觉得奇怪,特地看了一眼车牌。不是本地车,是省城的车牌,不是正式车牌,是张盖着红印的纸,临时牌。孙所长跟着追问:“汤金水会不会在越野车上?”小王说不可能。他朝车里看过一眼,后座上空荡荡的,丢着个包,没有其他人。如果汤金水跑到那车上,一旁小孩也会说。孩子跟哑九肯定不是一伙。
罗炳泉认为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赶紧搞清楚,这辆越野车到底怎么回事?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停在学校外头?车上陌生人到那里干什么?跟汤金水淋选票有没有关系?
小王说应当没有关系。陌生人并没有下车,可能是怕乡下小孩拿石块划他的车玩。他要是想干什么,不会就呆在车里。
罗炳泉却不放过,觉得情况可能比料想的要复杂。这辆外地车不会无缘无故停在学校的门外,车上的陌生司机没有必要特地在那个时候找那个地方把自己关在车里,面对一伙乡下小孩。他一定是在等谁,他等的人即便不是汤金水,跟当天的选举恐怕也有关系,人不会在其他地方,应当就在学校的操场上。
“现场都有些什么人?除了投票的村民、看热闹的小孩,有没有陌生人?有没有其他异常情况?”罗炳泉询问。
吕忠对他那些部下摆手:“快去了解。”
居然被罗炳泉不幸料中。几分钟后,小王把张贵生带进教室里来。张贵生一进教室就给大家发烟,发的是软包中华,很有档次。张贵生三十出头,瘦高个,肤色较黑,这天收拾得很精神,上身穿白衬衫,外边套了件西装上衣,下身裤子比较一般,与西装不配,但是脚上穿了皮鞋,只差系条领带。
“各位领导辛苦了。”他说。
吕忠开玩笑,问张贵生,怎么搞得这么打眼?难道打算娶小?
他嘿嘿。说选举嘛,老叔交代,注意一点形象。
张贵生今天一直守在小学校,选举出事后也没离开,此刻一叫就到。张贵生是本届坂达村村委会主任候选人之一,旗台下被浸湿的一堆作废色纸有橘黄色和粉红色两种,他的名字印在粉红色的选票上,因姓氏笔画缘故,排于汤金山之后,为该选票第二。由郑小华副县长直接领导的本乡吕忠以下一帮人,以及县指导组罗炳泉以下一帮人一起认真指导的今天这场选举的最终结果,不出意外的话,应当就是让这位张贵生成为村主任,俗称村长。这位张村长将成为该村第二位张村长,上一位张村长叫张茂发,今年七十三岁,主持村政已近四十年,那是他老婆的亲爹,他的岳父大人。
今天上午八点起,候选村长张贵生一直在小学校操场上晃来晃去,跟乡亲们打招呼,寒暄请烟点火送水。这是一种选举策略,只要不搞过分,不属违规禁止之列。当事者自然要比无关者敏感,张贵生于候选百忙中,注意到了场中的所有异常情况,包括汤金水肇事之前潜候于学生小便所的细节。
“还有一个女的,”他报告说,“长得有样子。”
果真有一个陌生人,在汤金水肇事的前后于学校操场上活动,是位女子。张贵生描述那位女子大约三十上下,个子娇小,下巴尖尖的,眉眼挺俏。这是个外来人,张贵生从没见过她。女子主活动区在操场角落,小学生上体育课和课间休息玩耍的乒乓球台那边,她很忙,这里看看,那里瞄瞄,不停地啪啦啪啦,照相。女子手中的相机是大家伙,前头有个大炮筒,可以伸长缩短。她用大炮筒对准场上的人和事情,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包括在场地上跑来跑去捉迷藏、尖声叫唤不止的小孩子。
张贵生·见这位女子就觉得不太寻常,他猜想她可能是县里、市里来的人物,不太像领导,可能是什么记者,所以他一见就去拉扯,给女子送了支烟。女子说她不抽烟,问张贵生是来投票的吗?张贵生说他不只是选民,他还是今天的村主任候选人。女的立即有了兴趣,她显然知道些情况,要张贵生站在乒乓球桌旁,给他照了张相,说:“原来是张二世。”张贵生听着奇怪,女子解释,听说这里上一位村老大是他岳父,所以他是张二世,就像当年秦始皇的儿子叫秦二世。
“我知道秦二世,那个不太好。”张贵生说。
“你还知道不少。”女子即表扬。
罗炳泉不听张贵生讲张二世,只追问啤酒箱。
“她拍了汤金水浇啤酒箱吗?”
拍了。那时候张贵生又去给陌生女子送矿泉水,要她看紧乒乓球台上的摄影包,也打听她从哪里来的,是县里还是市里,晚报还是日报?总该是个啥。她说她啥都不是。当时汤金水刚好从小便所溜出来,朝旗台那边走过去。女子举起相机,啪啪啪啪,什么都没逃过她的大炮筒。
“这可不好。”罗炳泉问,“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起初送烟的时候,女子曾问张贵生怎么会找一只啤酒箱当选票箱?张贵生说乡下嘛,都这样。啤酒箱到处有,容易找,拿胶带纸胶张红纸写几个字就可以用,不多花钱。女子问张贵生听说过啤酒馆政变没有?张贵生感到很奇怪。他知道“政变”不是个好事,却不知道对方讲的是个啥。张贵生回答,称乡下啤酒箱很多,啤酒馆倒是没有。女子说那就换个讲法,啤酒箱事变。
“糟糕,这个女的麻烦。”罗炳泉说。
吕忠骂:“这他妈哪来的狐狸精?”
罗炳泉认为她要是个狐狸精倒好,怕有其他来头。
此刻当务之急是提出指导意见。罗炳泉建议在场的孙所长不要急着亲自办案,搜山抓人,恐怕得把汤金水暂时放一放,首先找找这个下巴尖尖的特别女子,采访一下。这人看来不寻常,有些来者不善。一只啤酒箱浇点水泡了汤还能扯上什么政变?两回事嘛,为什么她偏要这么说?这个人混进小学校拍摄汤金水捣乱选举的场面是何用意?她是什么人?什么背景?跟汤金水什么关系?跟汤金山有瓜葛吗?她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偶然还是事先安排?当天汤金水作案,会不会竟是与之合谋策划?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在公路上往市里省里跑了?
吕忠不以为然,说罗教授扯玄了吧?
罗炳泉认为小心为妙,搞清为好。或者给领导打个电话?
不用打电话了。那时车喇叭响,有轿车停到学校门外。
3
郑小华副县长赶到。
坂达村选举出事之后,乡书记吕忠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她报告。她在县里开会,没办法脱身,让吕忠赶紧与罗炳泉商量办法。吕忠罗炳泉两人赶到现场,还在商量着怎么办,人家领导自己匆匆驾到了。
那天县里没有大会,开的只是一个小范围座谈会,却比一般大会要紧十倍:省里有位领导带一个调研组下到本市,当天由书记、市长陪同来到本县,召集县领导开座谈会,听取地方官员汇报。省市两级大领导下来调研,通常既了解所调研的课题,也了解所到之处的基层领导干部。座谈会上直接面对,汇报得对不对,补充得到位不到位,给上边领导留下的印象深不深好不好,对今后很重要。
所以她没法脱身。但是为什么她又跑来了?因为不能不来。她在会场上接到吕忠的告急电话,知道坂达村选举出了意外,不免心里着急。这人是急性子,心里有事,嘴上藏不住,会议期间曾几次离开会场,打电话安排布置,被县委书记注意到了。会问休息时,书记问她有什么情况,她把事情讲了。书记很重视,权衡一番,决定做特殊处理,让她临时离会,立刻动身,下乡应急。为此县委书记还亲自出面,替她向陪同省领导下来的市委书记说明情况,请了假。
领导问了一句:“不能等会议开完吗?”
“是突发事件,牵动可能比较大。”县委书记解释。
“那就去吧。”
郑小华坐上车,直奔坂达村而来。
她很恼火。因为出了事,也因为事出得太不是时候。在坂达村小学的教室里一坐,听大家把情况一一报告。而后她就盯着罗炳泉看,眼神很特别。
“罗副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罗炳泉问又有哪里不对了?
“放着正经事不做,你让孙所长去采访什么年轻女人?”
罗炳泉认为该年轻女人可疑。情况可能比较复杂。
“你是在指导还是在误导?”她紧追不放。
郑小华真不是慢性子。这位女领导年纪不大,很有风度,她对罗炳泉早有看法,见面就打,直言不讳。
罗炳泉说:“当然是误导。现在听领导指示。”
郑副县长下令把乡干部和指导组人员全部派下去,分兵把口,各自负责,谁敢不当回事,掉以轻心,必追究到底。请派出所孙所长安排足够警力,在最快时间里让汤金水归案,表现坚决态度,以防类似事件再出现。需要的话可以请求县局支援。
“罗教授还有指导吗?”她故意询问,不问别个,只问罗炳泉。
罗炳泉表示坚决服从领导。
她竟然再行刺激:“不要嘴巴一套,心里一套。”
罗炳泉笑,说郑县长一针见血,批评得真凶。他没那么严重。
郑小华没放过他,追问他上午干什么去厂,为什么直到出事后才到达现场?罗炳泉说自己曾经被领导批评是乌鸦嘴,心里有顾虑,担心来了又搞误导,影响乡里同志贯彻执行郑副县长决定,再招领导批评。所以留在乡里。他也考虑情况比较特殊,县上来的人不要多在现场抛头露面,交给乡里领导比较合适。
“这是什么意思?推责任?”
罗炳泉说不敢推。知道自己有责任,虽然没在现场,始终盯着情况。
林长利出来替他解释,说罗副很重视,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指导工作。出事前还打电话过来,强调秘密写票室的事情。
郑小华却不认可。几小时前,这位领导在县里接到吕忠告急,一时大火,她已经说了,自己要查的。溪坂乡吕忠以下一帮人,还有指导组罗炳泉以下一帮人都干什么去了?一只啤酒箱都管不住,怎么能出这种事?该领导的重要意见吕忠已向罗炳泉传达过。现在她果然着手追查,从罗炳泉开始。
她知道罗炳泉上午去乡派出所采访,追问罗炳泉有什么比选举更重要的天大事情要在这个时候去找警察?罗炳泉请领导向派出所孙所长了解。他不是去谈天说地,他对孙所长的采访与当前工作有直接关系。
“我跟孙所长探讨汤金山案件。”罗炳泉说。
“罗教授好大本事,如今也管办案了?”
罗炳泉说自己管不了办案,但是可以学习。
“你到底是去采访,还是去学习?”
孙所长赶紧替罗炳泉打圆场,说他们一起探讨案件处理,罗副局长提供了很好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真的吗?”郑小华怀疑。
汤金山是肇事者汤金水的亲哥哥,本届坂达村村委会主任候选人之一,此刻因一起刑事案件被扣押于县公安局看守所。罗炳泉说,他到派出所采访学习,是因为感到汤金山这个案子值得认真对待,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很不利。
“不要什么后遗症,人家现在就发作了。”郑小华说,“汤金山一关,汤金水跟着闹。你罗教授诸葛亮似的,总讲怕出事,为什么没算出水龙头会出水?”
罗炳泉承认自己不如诸葛亮,没估计到汤金水会拿选票箱肇事。
“搞成啤酒箱事变了。”他说。
郑小华听了奇怪:“什么事变?”
罗炳泉告诉她,所谓“啤酒箱事变”不是他发明,是今天上午小学校那个陌生女子讲的。听上去不平常,他有些担心。
郑小华生气道:“怎么又扯她?”
罗炳泉说领导拿他比诸葛亮,真是差距很大。他没算出今天的水龙头,也没算出这个陌生女子。如果事先估计出来,他会建议及早防范。他原先最怕出的事是拥护汤金山的村民拒绝出来投票,投票选民比例达不到法定要求,导致选举无效。看来大家研究的几条措施有作用,从了解的现场情况看,今天选民投票还踊跃,啤酒箱没给浇水的话,任务已经完成,大家可以回家睡觉了。
“你们哪几个在投票现场?”郑小华追问身边干部。
她把罗炳泉先放下来,转而了解投票情况。今天投票,除了汤金水这件事,村里是否还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迹象?
林长利汇报,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村民选举委员会没有问题,委员们按照事前商量的分工,很努力很认真,选举过程一直很顺利,出事时大家都非常意外。事后村干部配合宣传,告诉大家上级会依法严肃处理今天这件事,接下来怎么办会及时通知大家。大部分村民心态稳定。
“张茂发出来没有?”郑小华问。
村支书张茂发病得比较重,躺在家里,无法出来协助工作,连出门投票都困难。事前他曾打过电话,要求把流动票箱送到家里让他投票。选举委员会已经安排了。按规定一个流动票箱要有三个工作人员,去张茂发家的这组人在小学校集中好了,刚要上门。汤金水就跑出来肇事,选举不得不中止。
“老伙子要是能爬起来,什么事也不会有。”林长利感叹,“这个村就是他吆喝得动,谁敢跟他乱来。”
所谓“老伙子”是土话,讲的就是老人家,或老家伙。
“张贵生怎么样?”郑小华问。
张贵生始终呆在小学校里配合工作,可惜镇不住。
郑小华询问主村出事了,另外四个自然村怎么样?选民投票状况如何?主村这边,汤金水肇事是孤立事件,还是有组织行为?汤金水的亲友什么表现?投票了没有?闹事了没有?林长利对她的问题一一做了回答。从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汤金水闹事是孤立事件,但是有一些同情者,主要是汤姓亲友。汤金水的父亲汤旺兴,其堂叔汤旺根等人今天均未到场,没有参加投票,估计他们没打算来投,但是也没有发现他们配合肇事。村里还有不少选民没有参加投票,这个不表明他们拒绝参加,因为投票截止时间还没有到,乡下人时间观念不强,拖拖拉拉不是事。从已经到场投票的村民情况看,没有明显问题,各姓氏各房头各角落都有。
郑小华问一个人:“汤金山的老婆呢?有没有出面搞什么?”
孙所长说,据他们掌握的情况,汤金山老婆这几天不在坂达村。她在县城,得知汤金山已经押解县城,她就赶到那边去了。
“小叔子闹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人说话。郑小华眼睛一扫,看住罗炳泉。
“罗教授不来点指导?”
罗炳泉问:“领导不查我了?”
领导表态,该查要查,不影响罗教授说话。既然县里派罗教授到这里指导选举,他可以发表指导意见。
罗炳泉说:“领导这么看重,那就再误导几句,供领导批评。”
人家女领导问的是汤金山的老婆,罗炳泉却不谈这个女子,他念念不忘的是另外一个年轻女人,就是“啤酒箱事变”的那个。他觉得该陌生女子可疑,主张搞清楚她是什么人,搞清楚之前,不要仓促行事,不要激化矛盾。
郑小华问:“你以为这女人是个什么?恐怖分子?外国特务?”“我没那么说。”
但是他认为不能小看。为领导着想,他认为应当对相关情况做点补充说明:从陌生可疑女子跟张贵生谈论的内容看,这人有来历,不一般。女子借题发挥,讲了“啤酒箱事变”,还曾联系到一个“啤酒馆政变”,人家不是随便说的。
郑小华追问:“是市里文件,还是省里文件的提法?”
罗炳泉说自己级别低,文件学习得不多,但是知道大学教科书里有此提法。所谓“啤酒馆政变”是一个真实历史事件,发生在慕尼黑,德国巴伐利亚州省府,时间大约是1923年。政变主角是希特勒。 一
“你罗炳泉就是让人晕!”郑小华当即批评。
罗炳泉争辩,强调自己不是胡乱扯。小小一个坂达村选举,除了选张贵生或者选汤金山,也还牵扯其他事情,大处说涉及农村基层民主政治建设,农村经济和社会事业发展,小处说关系到一村百姓的政治经济利益调整。所以除了本村村民以及各级领导应当重视,旁人也可以关心,一个陌生女子前来拍照,拿希特勒说事,来历不明,动机不清,谈吐不俗,水平不低,应当格外留意。
郑小华烦了,问罗教授这是开什么讲座?有完没完?罗炳泉举双手:“不误导了,闭嘴。”
郑副县长驾临现场之后,这里的老大就是她,乡书记吕忠和县指导组罗炳泉可以发表意见,指导也罢,误导也罢,最终必须听她决定。郑小华有魄力,在现场指挥安排,一一分派任务。坂达村今日还在进行选举的另四个自然村已经加强力量了,但是不够,还需要继续加强。除了主村这边的人加强过去,每个自然村要确定一个乡干部负责,不许再发生意外。今天坂达村选举的其余事项,由吕忠亲自负责,林长利配合。如果再发生问题,从吕忠林长利,到出事那个点的负责干部,一并严肃处理。派出所孙所长的任务只有一条,就是把肇事者弄出来,越快越好。要表现出决心和力度,否则以后还做不做选举了?还能再做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