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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金山离家出走,一去四年。四年后他把一个外乡女人带回了家中。
汤金山带回坂达村的女人看上去跟他年龄相仿,瘦高个儿,站在一起比他还高出半个脑袋,却瘦得像支竹竿。女人长相一般,脸比较长,颧骨高耸,眼睛不大,嘴大,见人一笑,满嘴白花花的,都是牙。女人来历不明,讲一种很难听懂的话,普通话不是普通话,本地话不是本地话,让好打听的村中四邻女人打听起来很吃力。
汤金山说女人姓吴,叫桂花,是他找的老婆。现在他有女人了,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当然要解甲归田。
跟四年前出走时果然大不相同,汤金山已经长大成人。当年的小贼皮变了个样子,回村后不吭不声,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女人,下地插秧,上山打草,一副正经过日子的模样。坂达村从村头到村尾,没有谁不称奇怪。
有一天汤金山在自家门外墙边搭个架子,爬上去,拿瓦刀泥墙,吴桂花在架子下边当下手,拿根长杓给他送料,两人卖力做活,汗流浃背。不经意间汤金山回头一看,不觉叫了一声:“哎呀!”
架子下边站着个人,却是村长张茂发。张茂发不吭不声,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待到被年轻人看到,他才发话,摆手道:“没事。做你的活。”
汤金山把工具一放,从架子上跳下来。也不跟张茂发说话,转身就跑。从自家门洞一头钻了进去。
他们有四年没见面了。汤金山闯祸那回,张茂发带着张富全从村部走出来,驱赶村部外围观领导小车的小孩,汤金山一见远远走开,从那以后他再没遇上张茂发。四年过去了,汤金山回到坂达村,村里的变化不小,到处有新房子,村中修了水泥路,晒场上铺着牛屎,各家各户备料种蘑菇。只有村长依然不变,还是张茂发,他一如既往地稳稳掌控坂达村,坚如磐石,就像由他再立起来的后山张家祖祠两支石旗杆。
汤金山从小贼皮,见了张茂发一贯绕着走,眼下已经成人,居然也一如既往,见人就溜。但是这溜得掉吗?人家堵在你家门外,你还能钻到哪去?
只一眨眼工夫,汤金山从从门口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烟,恭恭敬敬送到张茂发面前:“村长,阿伯吃烟。”
原来他不是跑,是进门找烟待客。本地人一向管抽烟叫吃烟。
张茂发拿了支烟,抽上。
“小子长本事了。”他说,“活做得不差。”
汤金山告诉张茂发,他在外边做过泥水,学了点小手艺。张茂发点头,问汤金山回村后是不是打算做泥水?汤金山说他还没想好,不管做什么,请村长多挂心。
张茂发指着站在一旁的吴桂花:“她哪里的?”
汤金山没直说,只讲是在外边认识的,愿意跟他,就带回家了。
“真是长本事了。”
汤金山说吴桂花要一座楼,他告诉她可以,回家就盖。女人还说要能吃饱,他也说行,保证吃饱。女人说要一个自己的家,他说走吧,给你一个家。就这样,女人跟他回坂达村来。
张茂发再次追问:“她是哪里人?”
汤金山笑,称自己也说不准。女人的话不好懂。
“留点神,娶个老婆不容易,别让跑了。”
“我知道。” ·
他们讲土话,吴桂花听不懂、本村及附近村庄,都发生过花钱买外省女人当老婆,末了女人开溜,鸡飞蛋打的事情。
张茂发抽了支烟,发话让汤金山两人再去泥墙。
“有事找我。”他交代。
“好的。”
张茂发拍拍身上的灰土,走开了。汤金山看着他的背松了口气。
当年汤金山闯祸之后怕被警察绑走,连夜离村出逃,留下话是到少林寺去做和尚。那当然是假话。汤金山已经不是小孩了,知道少林寺可以向往,学武功可以防身,却也知道当和尚不那么容易,冒冒失失没头苍蝇似的胡乱跑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声称去少林寺只是汤金山故意放的风,不想让张茂发和警察知道他的行踪。汤金山一跑四年,并不是销声匿迹,一去无影,再没露面,头年春节他就溜回家过年了。乡间消息传得很快,汤金山回家过年,张茂发不会不知道,他并没有叫人动手来绑汤金山。因为时过境迁,轮胎事件的风波已经过去,没理由再把小贼皮绑起来阉了。但是春节一过,汤金山立刻走人,没有多呆,毕竟事情刚过不久,心里依旧发虚,怕张茂发节后下手。人出外眼就宽了,心也野了,像父亲那样种地放鸭,本来汤金山就不愿意,此刻更缺乏吸引力,所以拔腿还走。亲友问汤金山这些日子跑哪里发财去了?他半真半假,还说是去河南少林寺。大家知道他不想说真话,是怕后边被人盯上。真要去当和尚学武功,他怎么没把头皮刮光?四年后他回来了,手上牵着一个吴桂花,这就更清楚了,肯定跟和尚无关,再怎么野和尚,也不敢公然把女人牵回村里。
汤金山究竟是到哪里去发财了?原来是去省城。说发财那是好话,用难听话说,他是到省城吃灰喝水去了。
汤金山当年连夜离村时,基本上走投无路。一个普通农家小子,父母都是老实农民,远近亲戚多在方圆十里之内,往哪里远走高飞?当晚汤金山步行到了溪坂乡,在旧日一个同学家借居一宿,向人家虚心问计。这位同学在溪坂中学时也好武侠小说,经常跟汤金山交流学习,郭靖杨过小龙女,谈得特别投机。后来他也没考上高中,日子却比汤金山好过,因为他生得好。是乡集里的人,有居民户口,老爹在乡里开个杂货铺,从学校出来后他就跟着老爹卖杂货,有时推个车走村串户卖东西。他到坂达村卖货时,吃过汤金山的鸭子,此刻汤金山有难,他也慷慨相帮,如同书里的侠客。
他给汤金山出了个主意,让汤金山去省城。他有个表舅会铺磁砖,在那边工地做师傅,缺个下手,曾经问他要不要跟着去。省城到处都在盖楼,当泥工好赚钱,但是活很累,他自己不想去,宁愿在家卖杂货。汤金山要是无处可去,可以试试。
汤金山立刻做出决定,去。从小到大,汤金山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市区都没进过,别说省城。他愿意跑那么远,却也不全是喜欢远走高飞图新鲜,他有些考虑。他不是得罪张茂发了吗?张茂发厉害得很,村里唤头声,乡里县里市里都有人,说得上话,但是没听说张茂发管得到省城去。跑到县里市里,张村长都够得着,吆喝一声“绑起来”,还得束手就擒。跑到省城不一样,张村长怕是够不着的。
于是就去了省城。此前汤金山没出过远门,省城让他感觉特别遥远,想来有些害怕。但是事到临头,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往前,就像跟师傅学武,先蹲马步,再收胳膊,出拳。第二天一早汤金山买张票,搭车去了县城,从县城再往市里走,然后坐长途班车去了省城。当年不像后来,乡村里电话很少。没法事先联络,汤金山只能让同学给他表舅写一张纸条,背面写上姓名地址,仔细收好上路。到省城一下车,看到眼前人山人海,处处楼房工地,汤金山往地上一坐,整个人都傻了。
他在人海里扑腾了两天,拿着纸条东问西问,满城游逛,晚间就睡在路旁。最终找到同学的表舅,那时口袋里只剩几个硬币。事后提起那次经历,他还拍胸口,说当年人小胆大,后来才知道害怕。还好找到人,不必去讨饭流浪,或者让警察逮走,遣送回家,那就要吃苦头了。
他在省城工地当泥工的下手,吃了一年多的灰。同学的表舅对汤金山挺不错,跟他干活不吃亏,也能学点泥工手艺。汤金山自己很小心,知道在外与在家不同,在家是自己的地方,贼皮一点没事,在外是别人的屋檐,举目无亲,乱来要吃亏,得知道低头。他在工地上干活卖力,从不生事。很快一年多过去,汤金山没再继续干,到工地收场时候,他收拾行李,跟师傅告别,自行跳槽,另谋生计,不再吃灰。因为感到不满足,一工地换一工地替别人盖房子,久了也没意思,恰好有了一个机会,他跟一个工友离开省城去了海边,改吃灰为吃水。
此时汤金山已经不像初到省城时那么无助,举目无亲,脚都不知往哪里搁。呆了一年多,认识了不少人,知道了一些事,也有了一些钱,以及待人接物和谋生经验,这就有可能打点主意,做些选择。省城离海不远,沿海一带渔村一个接一个,近海养殖很发达,一些网箱养鱼密集的海湾,网箱沿海岸延绵,看上去无边无际,渔排上建着一幢一幢的小木屋,除了库房、工具室,就是养殖主和渔工们的生活与工作间。这类养殖区域被称为“海上渔村”,整个渔村包括渔排和排上建筑都漂浮在海面上,用绳缆定位,靠成排的泡沫浮子托浮于水上。养殖场及其辅助行业用工都多,这样的地方容易找到工作,只是活儿不轻,最怕刮大风,特别是台风。
汤金山老家有个大水窟,跟这里的海湾一比,实在小如池塘。汤金山在家不养鱼,他们养鸭子,鸭子跟鱼一佯少不了水,汤金山看到水就像鸭子见到水一样挺亲切。他在渔村外边找到一份工作,给养殖主运货。老板问他会不会开农用车?汤金山说自己开过,没问题。汤金山邻居有一辆小四轮,汤金山跟那家人的儿子要好,曾经玩过那车,他的驾驶经验就是玩,从没正经训练过。小四轮是拖拉机,跟农用车不是一回事,但是汤金山跟老板提起时满不在乎,似乎已经是驾车的老手。
恰好老板手下一个开农用车的要回家,急要一个替补。汤金山就上了农用车,跟老师傅在路上跑了两圈,这就出徒了,独立驾驶。汤金山开的这辆农用车很破,已经接近报废,挂的还是假车牌,也不知老板是从哪里淘到的,专用于运饲料、杂货,不到外边公路上跑,只在一条线上,走机耕道从镇上到渔村。机耕道上坑洼遍布,天天来回,不几天车熟悉了,路也熟悉了,汤金山闭起眼睛也能开车。除了开农用车,汤金山还得参加装卸,饲料包一袋袋扛上扛下,臭鱼烂虾一筐筐抬进抬出。偶尔还得下海开挂机船,把物品运到渔排上。机耕道和海面上没有交警,没有谁查验驾照,汤金山在渔村如鱼得水,一呆两年多,渐渐成了小师傅。
海上渔村很热闹,集中了许多养殖户和他们的资金,还有各类劳工。养殖旺季,漂在渔排上作业的渔工少说也有一两万人,渔村里什么都有,除了领导、老板、客户、师傅、技工、粗工,还有贼。很多渔排都养狗,拿狗护排驱贼。渔排上还有小餐馆,有大排档,有卡拉。K厅,当然少不了理发室。
汤金山在海上理发室认识了吴挂花。
那天下午汤金山去理发时,理发室里的五张椅子都坐着人。他探头看了一下,不像很快就能轮到,转身打算走开,被理发店老板娘喊住。老板娘指着靠窗的空凳子,说那里可以坐。汤金山告诉她自己还要出车,没工夫等。过两天再来吧。老板娘说等啥哩,坐上就剪。然后她朝里屋喊叫:“有客人,快出来。”
原来还有一个理发师傅闲着。靠窗的位子前边没镜子,是水上理发室的加座。汤金山天天开车干活,太阳晒加上海风吹,头发乱蓬蓬总像乡间山上的一丛棘条,长长了剪短就是,不需要如城里的年轻人讲究发型。渔排上理发便宜,那就是剃个头,不叫什么理发,有没有镜子实不要紧。但是汤金山已经坐到老板娘指的加座上,却不见理发师傅出来。老板娘唤厂两声,里边才慢吞吞有点动静。
“要死了!快点。”老板娘开骂。
老板娘很厉害,有四十岁样子。能在这种地方开理发店,普通女人哪里可以。
然后吴桂花掀开门帘进了工作间。汤金山一看这女孩个子高,头发长,眼生得很,知道是老板娘新招的员工。这种新手多半只会给客人洗头,没摸过几回剃刀,跟当初汤金山爬上农用车驾驶室时的情况差不多。类似理发新手通常只在应急的时候上,给看上去不会汁较的客人弄几下,只要客人不骂就行。哪想这天汤金山没计较新手,她倒要使点性子。磨磨蹭蹭叫不出来,叫出来后还是磨磨蹭蹭,沉着一张脸,一声不响,拿块塑料布往汤金山身上搭,系上绳,转身到工具箱翻剃刀,翻一个丢,一个,就是不动手。一旁老板娘在给一个客人修脸,一边干活一边看,看不下去了,再次开骂。
“要死了你!”
女孩突然发作,把手中的电动剃刀一扔,不干了,当下就从理发室门口跑出去,扑通一下,从渔排直接跳进海水里。老板娘一看要出人命了,急忙大叫,扔了工具也跑出去。汤金山扯下胸前塑料布,跟着跑出去看,海水里已经有几个人纠缠在一起,除了在水里一浮一沉的女理发师,还有两个被老板娘唤下水的渔工,他们联手把女孩从水里捞上渔排。
“死别地方去!”老板娘大骂,“别给我晦气。”
女孩湿淋淋趴在渔排上,一声不吭。
这还理什么发?汤金山匆匆走开,下了渔排,开车去了镇上。
那天饲料站装车工人少,弄得比较晚,赶不回养殖场吃晚饭,汤金山在镇里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开着车顺机耕路往海边走,边开车边吃。天色暗了下来,他把车灯打开,忽然看到有个人影在路边晃,女的,高个,长发,正是跳海的那个人。汤金山把车停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认识时女孩正饿着,汤金山买的包子让她吃得一个不剩。她比划着,用她那种旁人很难听懂的话告诉汤金山,她有两天没吃饭了。
半年多后,汤金山把这个女人带回了坂达村。
汤金山说,小时候自己特别贼皮,会搞事,不听话,让大人很头痛,让旁人很操心。有一回跟村里小孩打仗,被张茂发逮住了,人家摸他的脑袋,看他头上的两个转,说是恶得没人看,长大找不到老婆。那以后他对自己很不放心,只怕真的要去当和尚,没本事娶老婆生儿子。哪里想到老天爷不嫌弃,往海水里给他扔下一个吴桂花,让贼皮成家立业,从此改邪归正。
汤金山携女回村,果然与往日大不一样,不再使枪弄棍,呼大唤小,在村里闹腾。他不吭不声,一头钻进了老厝。老厝与他家隔得不远,是汤金山祖上所建老屋,汤金山的父亲汤旺兴成家后盖了新房,才从老厝搬出来。汤金山的祖父母在老厝相继亡故后,房子空了下来。老宅破旧,用不好用,拆还费劲,闲置多年,只放些不用的箩筐农具。没人居住的老房子总是多事,村里老小早有传闻,说汤家老厝闹鬼,夜深人静之际,常有女鬼唱歌,小鬼尖叫。
“都是瞎子的话。”汤金山说。
他告诉吴桂花,他们家老房子从没闹过女鬼,闹的都是小鬼,小鬼不是别个,就他。乡下小孩装神弄鬼最好玩,谁没玩过?夜半三更爬进老房子尖叫,这就闹鬼了。
汤金山看中祖上老厝,决定借此立家。年轻人出外遛了几年,长本事了,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带回来当老婆,可见有气概。年轻人回家娶妻过日子,父母的房子也还够住,不外吃饭多放一副碗筷就成,他却决意要搞房子,自立门户。他说自己老婆是外乡人,话说不通,事不懂做,下厨满锅辣椒,老爹老娘哪里受得了。另过倒好,免得到时候儿子让乡亲骂不孝。乡村里小子娶老婆分家单过,很普遍,不稀罕,汤旺兴夫妇并无异议,村民也能接受。
汤金山说,男子汉成家立业,一个房子都搞不起,以后还能搞个啥?所以一回家乡,先弄房子。他从父亲手里要了老屋,着手打理。老房子久不使用,已经破旧不堪,房墙透风,屋瓦漏雨,不是简单打扫打扫,补墙抓漏就能住人。汤金山叫来当年跟在他屁股后边学打拳吃鸭粥的一帮“小的”,一起到老屋四周转转,里外走走,大家都摇头,说这房子怕是不好住人了。
汤金山说:“不行算了,推掉。”
他们找来锄头铁锹,扛来两支粗原木,屋里屋外整理清楚,前后左右安排停当,这就开始动手。那天干活的看热闹的来了不少人,十来个精壮少年抬起原木,听汤金山一声吆喝,大家一起使劲,推墙倒屋。老房子早已残破,不堪一击,年轻人齐声喊起号子,几个“一二三”下去,就听“轰隆”一声,墙倒屋塌,一举推倒。
汤金山说:“这叫痛快。”
有几个老人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觉得小子们就像在倒转乾坤。
汤金山的新居在汤家老屋原址重建。汤金山外出几年,手中攒有几个钱,年纪不大,胆子却大,想法也特别。他给自己盖的居然是楼房,有上下两层,但是只建半边,另半边丢着不盖。他说两口子过日子,半边已经够用,另半边以后再说。不是没有钱,是钱还有其他用。汤金山的新居被村民戏称为“半边厝”,像他这样盖房子的,本地还不多见。房子是他自己设计的,他还充当泥水师傅,自己泥墙抹灰,像模像样。
汤金山回坂达村时,声称打定主意回家过日子,不说村里人怀疑,他的亲友包括父母兄弟也都将信将疑。小贼皮从小惹是生非,不是他父亲汤旺兴那种安份守己正经过日子的人,外出四年,心早野了,怎么可能立时回心转意?待到汤金山把半边房子盖起来,大家信了,看来不错,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年轻人娶妻立家,当了一家之主,人到了这时候就会认路,像牛到了地头,牛轭往牛肩上一搭,牛绳一甩就得犁田耙地,还能四蹄乱飞没个谱吗?
汤旺兴请亲友喝了喜酒,汤金山和吴桂花搬进半边房子,就此成家立业。乡下人娶亲很务实,不像城里人讲究。盖起半边厝,放上几挂炮,几桌酒一吃,男的女的睡到一块,这就完事了。村民们十分认可,没有谁多管闲事,追究汤家这个媳妇到底什么来历?有没有合法证件,是不是到乡里找民政助理员登记过?汤金山在村里从不提起吴桂花以往如何,四邻农妇难免也有一些好奇者,她们喜欢打听,偏偏汤金山娶的外乡老婆话特别难懂,只怕汤金山也不能听个完整,更别说旁人。所以除了汤金山嘴里玩笑似的跳海、吃包子一类故事,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另有底细。
汤金山成家立业了,需要认真谋划自己一家人,包括他们未来孩子的生计,叫做搞家庭经济。眼下乡村不像以往,贫下中农不太管用。家庭经济不行就没地位,什么事都办不了,说个话都没人听。不先把家庭经济搞上去,以后还能搞什么?汤金山很明白。这人胆子大,房子只盖一半,把省下的几个钱集中起来,加上东借西凑,弄了大几万元,一起扔下去,从县城那边一个车老板手里盘下一辆二手中巴车,决意经营客运线路。汤金山在海上渔村开农用车时,认识一个经营短途客车的车老板,仔细打听过私营车辆申请客车线路的办法。当时他就有心学做这种营生,觉得自己家乡从坂达村到县城还没有定期班车,让村民很不方便。当年汤金山闯祸之后从村里溜走,无法直达,只能分段潜逃,因此深有感触。,村民们不需要像他那样考虑潜逃,他们却经常有需要到县城赶集办事,这时只能到溪坂乡搭车,来回时间总不合适。如果有一条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的线路,…定受欢迎。这一条线路沿途村镇不少,可以补充客源,想办法把线路批准下来,估计能赚。
汤金山买下一辆二手车,也买下一点关系。卖他车的老板跑客运多年,有亲戚在县交通局里,汤金山买车时没有多讨价,只求对方帮助找人搞线路。汤金山选的线路恰好符合那一年县里的乡村客运发展规划,很快得到批准。批准手续下来时,汤金山的驾照本也考到手了,有资格开车载客。他没有雇用他人,搞的是自家经营,开夫妻车,自己当司机,吴桂花当售票员,夫妻双双,同车谋生。
班车运营之前,汤金山的母亲让儿子媳妇去求个平安。她说,老辈人讲行船驶车三分命,开车有风险,不能不求。本地人所谓求平安就是去庙里烧香,汤金山说求那个不如求自己,免了吧。
母亲坚持一定要去。汤金山让步了,叫妻子吴桂花跟上婆婆。一起去乡里走了一回,那边有座观音庙,香火很旺,是本地乡间百姓烧香求平安的主要去处。两个女人去烧香许愿,还求了签,是一副好签。她们很高兴,为汤金山的小客车请了一副“出入平安”挂牌,让和尚开了光,挂到了车头上。
汤金山说:“不能忘了,求远还得求近。”
他带着吴桂花去后山看张家祖厝,以及祖厝前的石旗杆。他指着其中一支石柱告诉吴桂花,当年他曾经被绑在这支柱子上,因为贼皮。
吴桂花听不明白。汤金山说那些事都过去r,咱们求平安吧。
他点了一支香,插在石旗杆基座的石缝里。
2
张贵生问:“钱没有挣够吗?”
汤金山反问:“你替我挣?”
张贵生说,也就十来天时间,人家有补贴。汤金山说他清楚,没补几个钱。张贵生说也不能只看那两个钱。汤金山问眼下不看钱又看什么?看张贵生身上这件衣服?张贵生说他这件衣服不错,是张美仁在市里大商场买的。
“贵生你说实话,”汤金山说,“这是谁定的人?”
张贵生说了实话,是老伙子定的人。
“你岳父?村长?”
他点头。
汤金山叹气:“你张贵生说话就跟放屁一样,再响响不过吹哨。你们家老伙子可不得了,嘴巴一张惊天动地,吓得死人。不听还成吗?”
张贵生一怔:“你答应了?”
“去,钱不赚了。”
张贵生喜出望外。
张贵生就是王贵生,汤金山在溪坂中学读书时的同学。该同学当年曾偷偷问汤金山是不是跟张丽娟好上了,让他小心张富全,那时王同学还没有改姓,却已经跟张美仁黏黏糊糊。初中毕业后,汤金山没上高中,王贵生和张美仁也没考上,一对儿一起去县城读一一所职业中专,毕业后大家自谋职业,他俩各自回村。汤金山听说他俩在县城其实没怎么读书,忙着早恋,王贵生追张美仁,狗追兔子似的特别卖力。人到了这种时候都很难一心一意,这两个人本来就不算聪明,加上狗追兔子,混到毕业,没学出什么名堂,回到村里彼此死心塌地,二十郎当年纪,已经知道这一辈子怎么回事,于是开始谈婚论嫁。
张美仁是村长张茂发的小女儿,老幺。张茂发称自己当这么多年村长,为大家做了很多贡献,养了四个孩子,一个贡献给国家,两个贡献给别家,剩下这个不能再贡献,要留给自家,招亲上门。张茂发不是一般农民,村中年轻人笑谈,说他是坂达总统,总统说话算数,他要贡献就贡献了,不贡献谁还敢抢他?按照张茂发的要求,张美仁不能嫁王贵生,王贵生喜欢的话,只能他来嫁张美仁,他要不想嫁尽管走开,人家总统的女儿不愁嫁。
起初张茂发对王贵生看不中意,不中意的理由挺奇怪,主要是嫌王贵生说话软,没力气。有一回王贵生过来找张美仁玩,张茂发把年轻人从屋里叫到阳台,要人家对着村子吆喝一声,让他听听。王贵生哪会干这种事,当即面红耳赤,张嘴结舌。张茂发摇头,说你小子不如那个贼皮,亏你们还是同学,人家从小就敢吆喝,真是不如找他来当儿子。张茂发说的竟是见了他绕道走,因为闯祸溜得不见踪迹的小贼皮汤金山,难得老伙子这么记挂。但是人家张美仁对汤金山从没半点兴趣,一向喜欢的是王贵生,喜欢的也许还就是他说话软不吆喝。张茂发有什么办法?
王贵生也很为难。他家里只他一个儿子,父母哪里肯让儿子嫁别人。双方家长相持不下之际,王贵生曾壮起胆来,打算发狠拼一回。他劝说张美仁跟他私奔,到外边打工,把生米做成熟饭,张茂发就只能让她嫁走。张美仁傻,把王贵生的主意告诉其父,张茂发立刻让人把王贵生叫来臭骂一顿,说小子敢乱干,就绑起来,嘴里塞屎,丢到大水窟里去。王贵生吓得脸都白了。
王贵生举棋不定,不知道该给谁当儿子之际,张茂发又捎了话,让年轻人到村里找他,有话要讲。王贵生怕得要命,不知道人家要跟他说什么,逼他听话还是迫他走人?硬着头皮过来,张茂发却没有难为他。此时张茂发已经不计较小青年不会吆喝,决定纳为女婿,因为他女儿张美仁只要这个家伙,老爸也没办法。那天张茂发不跟王贵生多说话,只让年轻人跟他在村里转一转。王贵生跟张茂发去村部办事,看村民和村干部拿着各种条子找张茂发签字,也有口头相求的。什么事都有,小至邻家小孩偷人一只鸡,大至宅基地报批,困难户救济款发放。大事小事,给谁不给谁,都是张茂发一句话。张茂发批发票签报销有特点,自己身上不带笔,找他的人都要自备用具,递上一张发票,同时递上一支水笔,请求村长签下大名。也有不知道的或者忘记的,张茂发会问人家让他拿什么签字?筷子还是锅勺?于是屁颠屁颠赶紧都去找笔,那情形挺好玩。除了领教村长现场办公,王贵生还随张茂发去低洼地看大水窟,再到后山上看张家祖厝和石旗杆。石旗杆边有几个放牛小孩在玩,牛在祖厝外荒地上吃草。张茂发到,不必大喝,只须咳嗽一声,那些小孩和他们的牛就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四散逃离,王贵生看得目瞪口呆。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大树不靠,难道喜欢晒太阳?王贵生终于乖乖听话,决意舍爹娘就老婆,嫁过来人赘张家。本地乡间倒插门婚娶并不罕见,通常上门即可,不要求改姓,张茂发却咬定不行,不改不算数。因此王贵生就变成了张贵生。
张贵生跟张美仁结婚不久,张茂发让他当村团支部副书记,在村中有个小头衔,管些小事。张茂发自家办有一个饲料公司,时下这一带乡村,单纯种地的农家过日子可以,致富却难,要在乡村里当个头,没有经济实力通常不行。坂达村是生猪饲养大村,也有大片养殖水面,张茂发不搞饲养养殖,他为大家买卖饲料,养鱼的、养猪的饲料都经营,在溪坂乡集和村里都有门市,用的人都是他的族亲。张贵生入赘之后,张茂发让他参与经营饲料生意,张贵生却提不起劲,总想出去做事。他私下里对汤金山发牢骚,说岳父原本答应帮他在乡里找事做,要不是这样,他自己已经有父母了,何必再给人当儿子?
当年在学校时,王贵生跟汤金山关系还行,虽然他跟张美仁张富全走得近,毕竟是外村人,与汤金山没有利害过节,彼此能说上话,互相帮点忙。汤金山去达西村拜师傅学武术,师傅是王贵生的舅舅,王贵生还帮他说过话。后来汤金山闯祸,出走,跟王贵生不再联系,没想两同学日后还会再纠缠一块。
县里武装部在溪坂乡搞民兵集训,指定坂达村抽几个年轻人参加。通常参加集训的都是民兵骨干,多半已有头衔,这回却要求增选新的培养苗子。村里原本另有人管民兵事务,张茂发嫌那个人不清楚,下令让女婿来办,不是派小女婿亲自上阵参训,是让他找几个去摸爬滚打。张贵生列了名单,经岳父批准,把汤金山计人其中。此时不比以往人民公社生产大队时期,大家各有生计,各自忙活,招呼人去做公事,哪怕给补贴也不太容易。汤金山参加民兵训练,他的车谁开?客怎么载?得临时请师傅,麻烦得很。但是一听说是张茂发点名让他去,汤金山没再多话,满口答应。
汤金山去了乡里,四里八村来了三四十个年轻农家子弟,武装部领导给集训队编班,各班班长由领导指定,副班长则让年轻人推举。汤金山在年轻人中人缘好,就当了回副班长,管一些杂事。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出过外吃过灰开过车,已经见过一些世面,到了这种地方并不怯场,训练很努力,处事很清楚,很快就让教官和领导注意上了。教官发现汤金山虽是新人。悟性不错,训练动作要领掌握得比其他人快,姿式一摆像模像样,自有架势。教官不免好奇,把人叫来问问,这才知道年轻人早先练过武术,知道怎么蹲马步。当时也巧,汤金山这个班的班长在训练巾扭了脚,无法上阵,教官即任命汤金山为代理班长,把一班民兵交给他管理。汤金山从小在村里当孩子头,手下有一帮“小的”,管人有经验,到了此刻自有办法。集训期间,他那个班屡受表扬,让教官和领导都很满意。
集训结业时,依例由受训民兵进行操练表演。那一天来了很多领导,有县、乡武装部的,还有市军分区的,领导们到来当然只是表示重视,参加集训的毕竟是些农村青年,很少有准接受过军事训练,把他们召集过来,给件迷彩服,操练半个月,学学“向右看齐”,不可能立刻学得可以参加阅兵。哪想到出乎意料,汤金山带着他的班级进场表演时,举座皆惊。
这些领导都是专业人士,他们吃惊什么呢?口令。汤金山站在一队民兵前一声大吼:“立正!”喊得有板有眼,气势勇猛,声量强劲,有如沙场老兵。
领导们注意到这个班长和他的兵精神抖擞,一听说汤金山是地道农家子弟,从没有当过兵,是第一次参加集训,领导们更觉难得。
集训结束,汤金山班长回到坂达村继续开他的夫妻车。这时候情况不一样了,武装部领导向张茂发推荐汤金山,说小青年不错,是好苗子,可以培养。张茂发很高兴,因为汤金山给坂达村长脸,就是给张茂发长脸。张茂发说,这回试试小贼皮,看来还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少年家数什么本事大?”张茂发询问。
人家说汤金山动作掌握很全面。这人还有一好,喊口令特别大声。
张茂发大笑,指着自己说师傅在这里。
没多久,汤金山得到提拔重用,在村里当了民兵连的副连长。这个头衔哪怕在小小坂达村也不算大官,毕竟民兵是业余身份,平日里事不多,民兵副连长既不拿钱,也不管村里繁杂事项,并无多少实惠。但是对汤金山来说也是一个官方身份,这个人从小在人们印象中就是个贼皮,除了绑到石旗杆,上不了其他台面。眼下不一样了,人家成了民兵连副,大小有个官衔。
这个官衔汤金山用了两年多,两年来汤金山很长进,果然十分“金不换”。夫妻俩起早贪黑忙碌,家庭经济渐渐起色。汤金山向村人证明自己的眼光十分可以,他选的客运线路不错,起初贴了点本,到大家接受了,愿意搭车,几个月后就转亏为盈。“夫妻车”每日按时出动,风雨无阻,除了载客,还时常捎点货物,做点买卖,促进城乡物资交流,也赚了些商品差价。慢慢的汤金山还了债,手头上攒了些钱。家人商量,是不是把尚缺半边,在村里十分招眼的半边厝搞全,免得少头欠尾难看得要命。汤金山却自有主张,说房子不急,现在还能对付,难看又不赔钱,怕个啥?不如趁着机会不错,再攒一些,买一辆新车,申请一条新线路,请几个帮手,多赚点钱。家庭经济有了,才好谋划其他。
这时出了一件事情。
林珍老师因病去世,张丽娟从县城回到坂达村送葬,痛哭流涕。
林老师患的是食道癌,动过两次手术,死的这年才四十多岁。林老师一直呆在坂达小学,直到去世没有离开农村。如她当年曾经表示的一样,真是扎根在这里了。死后她也葬在村后十二岭山上。林老师生前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参加乡村小学民办教师培训考试,希望能从民办老师转为正式教员,几次三番都没能如愿,据说始终受到当年“四人帮”那件事的影响。去世前两年,她上书领导,百般恳求,终于得贵人相助,从旧事解脱。那一年她成为正式教员,隔年却发现患病,再一年就撒手离开。
林老师将死之际,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两个女儿。当年林老师从县城到坂达村插队,嫁给当地农民,在乡间起起落落,一生都没有离开。她生了两个乡下女孩,她们因为她才降生成长于乡村,她却不希望她们像母亲一样陷在泥土之中。当年张丽娟跟汤金山说过,乡下孩子命不好,不读书就没救了。小小年纪怎么说得像大人一样?她其实是在重复母亲的话。林老师对两个女儿的这种教导一定百遍干遍。
但是张丽娟让她母亲死不瞑目。张丽娟上了三年高中,学习极其刻苦,成绩保持中等。第一次高考没考好,只上了大专线,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学校门。当时张丽娟心气很高,不服输,觉得自己考试时太紧张,没有发挥好,以她的实力,应该上好的大学。于是没去读大专,留下来复读一年,隔年再进考场。这一年准备得很充分,也有了上年的考试经验,估计把握会大一些,却不料考前还是非常紧张。去年紧张是因为母亲和自己千辛万苦,希望靠读书改变命运,担心考不好丧失机会。今年紧张,除了原来因素,还加上已经复读一年,担心前十几年加上今年一年的心血全都白花。考试前夜张丽娟紧张得彻夜不眠,第二天竟然昏倒于考场,最终分数比第一次还差,大专线都没上。张丽娟还不放弃,在母亲支持下咬紧牙关再复读一年,第三次上考场比前两次还要紧张,因为害怕命不好,也因为那一年教学大纲有较大修订,考题设置与原先有很多不同。结果又考砸了,成绩比第二年还不如。一考再考,越来越差,张丽娟和她母亲林老师的大学梦到这里终于完结。
她没有回坂达村来。她跟汤金山王贵生张美仁不一样,姓汤姓王姓张的这些乡下孩子从小认命,从来没有怀疑自己就是乡下人。书读够了,学考完了,该回家就回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张丽娟虽然也姓张,却有一个来历特别的母亲,自小从母亲那里得知命运对她不公平,她应当靠自己的努力去换一种命。所以在一败再败之后,上大学不敢指望了,她还是走不回去,除了心里不甘,也因为太没面子。
张丽娟留在县城,她父亲帮她找了份临时工作,在县城的一个农贸市场干活。张丽娟的父亲张春明是屠宰专业户,他有个同行熟人在县城农贸市场经营肉食摊位,人家让张丽娟到摊位上帮助卖肉收款。张丽娟牙关一咬,去了。这种活是读过五年高中、考过三次大学、一只脚本已踩进大学校门的张丽娟愿意干的吗?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丽娟这时没有太多选择,她要不回坂达,想留在县城,只能有什么先干什么。那一年,恰好张丽娟的妹妹张丽芳从溪坂中学初中毕业,如几年前她姐姐一样考上县一中,小姑娘学习也非常刻苦,成绩却不如意。张丽娟和母亲林珍的全部希望此刻转寄到张丽芳身上。张丽娟没考上的大学,现在要由张丽芳来考。张丽娟决定留在县城打工,也有一重目的,就是就近照顾看管妹妹,帮助她去考大学。’不料目标尚未达到,母亲没有救了。林珍老师没能看到两个女儿改变她给她们带来的命运,在大女儿已经无望之后,没能等到小女儿考上大学,就恶病缠身,恨恨去世。她死在县医院的病房里,当夜被送回坂达村。
汤金山跟林老师一家一直有来往。汤金山读的书不多,走动最多的只有小学的这位林老师,因为是同村,也因为小时候与她和她女儿张丽娟间有点故事。汤金山离村出走那几年,每次回村,都会抽空跑到小学校,或者上门到林珍老师家跟她聊几句,讲一讲自己在外边的事情,也问一问张丽娟的情况。林老师很感叹,说当过老师的都知道,得老师喜爱的孩子长大了常常什么声息都没有,不再记得以前的老师,倒是调皮孩子有心。知道来走走看看老师的,还都是当年的小贼皮。
汤金山说,小贼皮没出息,老师不嫌弃就高兴。
林珍老师很赞成汤金山到外边去,说自己年轻时什么都得听人安排摆布,叫到哪里就到哪里,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有现在这种机会。她还拿当年劝告汤金山读中学的那句老话“爬死窟,走活路”,鼓励汤金山在外头谋前途。汤金山返回坂达村成家立业,她感觉分外可惜,认为年轻人本来可以走得更远,为什么不走了呢?汤金山告诉她,他这样的乡下小子在外边不容易混出名堂,他到过不少地方,哪一个都比坂达村热闹,不过都是别人的,在哪里他都是外人,乡下小子。走来走去,只能爬死窟了,自己的地方还在这里。
汤金山也跟张丽娟这么讲。她不赞成,说:“你甘心。我不甘心。”
那几年汤金山跟张丽娟只见过几面。有一次汤金山从家里回省城养殖场,曾特地到林老师家,帮助带东西到县城给张丽娟。看张丽娟忙着复习,汤金山没跟她多说话,东西一递,寒暄两句就走了。春节大家回村过年,比较有时间走动,张丽娟总会来找汤金山说一说话。汤金山跟吴桂花结婚时给她捎过信,她特地请假从县城赶回来,除了来喝喜酒,她还很有心,跟村里女人们一起帮助汤金山布置新房。当时她把吴桂花拉到一旁,比画手势,叽哩咕噜说了半天,竭力要从吴桂花非常难懂的话里打听一些究竟。后来她告诉汤金山还是没弄明白,让汤金山自己小心一点。她还问汤金山是不是从此死心塌地,打算像他们的父辈鸭汤和张春明一样过日子了?汤金山说不甘心有什么用?这是他的命。张丽娟说她不会甘心的。
林珍老师生病后,张丽娟除了在县城打工照料妹妹,一有时间就回村照看母亲,来来去去,经常搭汤金山的小客车。有一回在车上,汤金山让她坐在车头助手位上,看她一脸倦容,很没精神,汤金山劝她算了,认命吧,嫁人过日子吧。她问汤金山她该嫁给谁?张富全吗?汤金山说,要是命中注定,张富全就张富全吧。她在车上抹起眼泪,一路哭到家里。
那几年张富全一直追她不放。张富全块头大,性子直,一门心思都在张丽娟身上。为了跟张丽娟一起上高中,张富全动用了叔叔的大关系,拿钱买了插班读高中的名额。张富全书读得臭,上大学毫无指望,却一直守在县城追着张丽娟读书。张丽娟最终心灰意冷,离开学校到农贸市场打工后。张富全不在县城混了,回到村里,跟他父亲张茂林做生意,他家有钱,给他买了一辆可以载货也能坐人的皮卡车,这车比当年的凤凰牌脚踏车神气多了,他开着车在县城和坂达村之间跑来跑去,依旧围着张丽娟打转。村里村外,都知道张丽娟早晚是他们家的人。
但是张丽娟迟迟不跟张富全确定婚事,因为心里不甘。她很清楚,张富全不会读书,无论怎么折腾,最终还得回村里去,跟他结婚就好比重走当年她母亲的老路。张丽娟从小到大,刻苦学习,几次三番拼杀考场,就是听母亲的话,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让她嫁回坂达村,还能再指望个啥?
汤金山说:“人到了时候,还是得认命。”
林珍老师病危时,汤金山曾经借客车跑县城的空隙,去医院探望过。那时林老师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两眼圆睁,看着汤金山,嘴唇动弹不止,却没有声音。汤金山俯在床边对病人说,他记得林老师以前说过的话,也知道林老师现在想说什么。当年他被父亲绑在石旗杆上,是林老师拿镰刀割了麻绳,把他放掉的。他不懂事欺负张丽娟,林老师一点也没跟他过不去。那些事都是忘不了的。林老师两个女儿今后有事用得着他,他一定千方百计帮助,林老师尽管放心。病人看着汤金山,睁着眼睛,嘴唇动弹,还是没有声响。
她死后用本地乡间方式出殡,请来了鼓吹班和送葬队,敲敲打打,载歌载舞,放着鞭炮,一路洒黄纸送上山去。丧事办完后,张丽娟又坐上汤金山的班车返回县城。
汤金山告诉她,送她母亲上山,免不了要想起林老师生前讲过的话。什么叫“爬死窟,走活路”?林老师不想他们像她一样埋在这种地方,想让他们能够出头,过另外的日子,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但是学生没出息,早已经认命了。他现在觉得也不一定非要往外走,眼下跟林老师那个时候好像不一样了,油门一踩,总是有路可走。张丽娟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