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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金不换.2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8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3

汤金山忽然得知,自己已经不是了,换成了张富全。

不是什么呢?民兵连副连长。当年参加集训,靠大声喊口令,以代理班长身份带出班级样样第一,让张茂发很高兴之后,汤金山被重用为副连长。这个官衔更多的还是荣誉,并没太多日常事务,也没有多少实惠。但是忽然间没有了,不给了,汤副连长从此不再存在。

事情是张贵生说的,他有些支支吾吾。

这时张贵生已经不在村里打转,也不到他们张家饲料店帮忙,他去了乡里,在农机站打杂。张贵生在职业中专里学的是农机,干那个活也叫专业对口。当初要他人赘上门时,张茂发曾经许诺来了后给他找点事做,后来一直没有兑现,张贵生找汤金山发过牢骚。不料人家老伙子最终没有忘记,还是想办法给小女婿在乡里找了事。张贵生在农机站只是不在编的临时人员,工资不高,但是下到乡村,东走西逛,检查指导,在四乡农民眼中,跟乡干部也差不太多。因此他很高兴,很努力,屁颠屁颠,每天骑着辆新摩托到乡里上班。张茂发说,让小女婿到外边遛遛,见见世面,认识一些乡领导,也好。张贵生人去乡里,村里也没脱开,大事小事,张茂发还传他来听。

那天也巧,汤金山跑车时碰上一个熟人,是当年参加民兵集训时认识的外村小伙子,也在村里当个民兵小头头。小伙子跟汤金山攀谈,问起这回为什么不参加县里的会议?是不是嫌搞民兵不如跑客车有钱赚?汤金山哈哈,没有多说,却记在心里。回头他就找张贵生打听,询问为什么近来村里大小事情都不叫他了?哪怕别的事管不上,民兵的事情总是该叫他的。张贵生这才支支吾吾,告诉汤金山他已经不是了。

“这怎么回事?”汤金山非常惊讶。

“那个嘛,老伙子说了。”

前些时候,村里议事,张茂发提起,说他已经跟上边领导研究好了,民兵连副连长换个人,以后就让张富全干。文件随后就下。

汤金山不满:“这什么理由?”

张贵生也不清楚。他安慰汤金山,说那个东西不顶用,算了,不要就不要了。汤金山点头,说真是不顶用,算了。

当晚他就登门,去村部找到张茂发。当时还有几个村委和村会计也在村部。

“开会呢。”张茂发问汤金山,“什么事?”

汤金山说没大事,他等会儿。

“去外头。”张茂发说,“刚好要找你。”

汤金山在房间外边等了好一会儿,里边散会了,张茂发让他进去。没等汤金山问民兵的事情,他就发了话:“你少年家会养鱼?”

汤金山表示会一点,知道养鱼下料,一早一晚,每天两次。他在海边渔村做过活,主要是开农用车运货,有时人手忙不过来,老板也让他帮着拌料喂鱼。“老板还请你管账?”“没有。”汤金山说,“记账的是老板家小舅子。”“你当人家小舅子了?”张茂发当即讥讽。汤金山说他老爸汤旺兴生两个儿子,不生女儿。所以他们家不出小舅子。

张茂发点头,说少年家真是长进了,以前远远见了,跑得比老鼠还快,如今有出息,半夜敢找上门,敢跟老伙子斗嘴。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汤金山站起身道:“阿伯这么看得起,没什么要说了。”

“事也不问了?”

“不必。”他说,“我清楚了。”

他转身要走,张茂发却不放他,当即把他喝住。

“听说你很会吆喝,口令喊得特别大声。”他说,“你给我喊一喊。”

汤金山提到小时候有一回,让阿伯扳着脑袋看头发上的旋,他喊过。

张茂发记不清了:“你喊个啥?”

“学阿伯,喊绑起来。”

“怎么不再喊喊?”

他已经长大了,现在懂事了,用不着喊。都说有理不在声高。

“怕是喊不出来吧?”张茂发说。

汤金山承认也是。村长嗓门大,有名的,他还比不上,所以在这里不能喊。

“这个算你懂。”张茂发点头。

他告诉汤金山,他的大嗓门是天生的,也是吼出来的。老伙子年轻时个子矮,要是没有一个大嗓门,哪里管得住一村大小。当年群众大会一个接一个,十天半月,总要把大人小孩叫到一起开会,会场里边大的叫小的哭,闹得像在赶集,那时乡下没有电,没有喇叭,只靠一个大嗓门。要是说话像放屁,谁听谁的?

“这个叫做唤头声。”他说,“一个地方只能有一个唤头声,别的人跟着唤可以,抢着唤不行,那听谁的?”

汤金山说:“这几十年里,坂达村只有阿伯可以唤头声。”

“少年家不服?”

汤金山表示,自己从小见了村长绕着走,心里其实真的不太服气。可以不让人吼出声,不能不让人心里不服。

张茂发教训他,不能光心里不服,也不能拿脚趾头想道理,这个要用脑筋。老伙子只会吆喝吗?不是,他眼睛都看着呢。这些日子汤金山干些什么他一清二楚。少年家盖了半边厝,娶个外乡婆,跑车挣钱。当民兵做先进,像是变了个人,其实没有。还是当年的小贼皮,人是出息多了,只不过还嫩,还傻。一件事偷偷问个一次两次,那是新鲜,大不了算好奇。再多问两遍就不一样了,那是有意有心,准备要找点事。言多必失,打听多了也失,总会让旁人发觉不对。汤金山怎么能不懂这个?

“告诉我,大水窟惹你啥啦?”他问。

汤金山说,他跟父亲养过鸭,他们家鸭寮靠着小河,小河流到大水窟。村里养鸭的不止他一家,眼睛看着大水窟,心里十分不服气的村民,只怕有半个村子。大水窟是张茂林的私产吗?凭什么张富全样样都有?总这样公平吗?

“所以你这探子东问西问,承包合同,账目开支,什么都想打听。”张茂发说,“少年家做什么打算?”

其实也没什么打算。明知打听不到,打听到也没用,但是忍不住还要打听。因为心里不服气。

“这是贼性,贱毛病。”张茂发说,“你知道大水窟怎么来的吧?”

汤金山说:“知道。”

“知道就好。”张茂发说,“没有我就没有大水窟。村里这些路啊,桥啊,电啊,自来水啊,小学校啊,其实还有你们家的房子,连你的半边厝也一样,没有我哪里有?不知道谁给大家造福吗?你们家鸭汤不跟你讲,别人也没跟你讲过?”

汤金山说:“我爸最厚道,他不讲人不是,但是村头村尾都听得到。人人都说阿伯厉害,了不起,也都说大水窟是大家的,不是阿伯一家的。”

“我把它拿到自家院里了吗?村里多少开支靠它,没有它哪里行。”张茂发说,“不管怎么样,不服气可以,乱来不行。给你一个民兵连连副,不声不响你就钻进来东问西问,要是给你个村委,是不是该站出来大声吆喝,抢着唤头声了?”

汤金山并不否认,他说他在外头看到过一些事情,觉得如今已经不比从前。从前只听一个人吆喝,大家不能有声,只好在心里不服。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张茂发说,少年家见过世面,知道点新东西。但是外边是外边,这里是这里,风水不大一样。少年家记得坂达村老名叫“旗杆社”吧?没忘记后山祠堂门口那两支石旗杆吧?

汤金山问:“阿伯还想拿它绑人?”

张茂发说,别以为两支石旗杆就是两个老石头。老祖宗怎么会把两块石头雕成那个样子,立在那个地方?这都是有道理的。不说风水怎么,模样好歹,两个老石头立起来就是权威,有权有威,看谁敢恶。权和威都不是天上掉下来,不是掉给谁算谁的,它们有来历也有缘故。小孩子少年家不懂事,长大了就会清楚。这叫做不服不行。

汤金山再次表示,心里确实不服。他小时候光知道害怕两个老石头,远远见了绕着走。长大了也害怕,但是已经会想点办法对付。他曾经特地带上老婆去给它们烧过香许过愿,实话说,不求保佑他们夫妻出入平安,是问它们什么时候让雷公劈倒。

“你咒得倒它?”张茂发问。

汤金山承认不行。两支石旗杆立在那里怕有上千年了,只在“文革”时被人放倒过。两个老石头又重又硬,别说一炷香,十个雷怕都劈不倒。但是世间事不会总是不变,再高的地方都有路可去,一定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它。

“那是什么办法?”

汤金山也不知道。他心想总该有一个。

张茂发摇头:“所以该立两个老石头绑你。任由你这种小子,还不天下大乱。”

汤金山说他不是无缘无故跟两个石头过不去。它要公平的话,立在那里也不碍谁。它要不公,为什么就不该倒?, “你小子果然恶。”张茂发点头,“不亏头上两个转。”

汤金山谦虚,说自己是恶人没胆。他问张茂发今天为什么脾气好?愿意听少年家说话,没朝他大喝?他从小最怕这个。张茂发说其实他很主张讲理。年轻人说得不错,如今跟从前不太一样,吆喝也看时候。所以今天只讲道理,不吆喝。

“少年家把道理弄明白,以后还可以有机会。”

汤金山问张茂发说的什么机会?张茂发说坂达村也不是光有一个民兵连,其他事也要人做,只是不能给不老实的家伙做。

“我不老实。”汤金山说。“阿伯那些东西我不指望。”

“那么以后你小心一点。”张茂发交代。

汤金山明白,远远见了绕着走,从小就会的。

他告辞离开村部。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跟张茂发讲这么多话。许多话其实早在心里了,只是从来不说,因为没机会,也因为见到老伙子心里发虚。但是现在终于开了口,借着被突然免职的一股气。汤金山知道张茂发也想听他讲一讲,整个坂达村,不会有人敢跟老伙子讲这种话,老伙子听了一定很新鲜,跟菜地里刚拽出来的白萝卜一样。但是从今往后,少年家是得小心一点了。

汤金山在本村曾经有过的唯一一个头衔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为什么被解职?汤金山不服,上门理论,一听张茂发问养鱼、讲管账,立时恍然大悟,知道起因只在大水窟,没什么可说了。大水窟在坂达村属敏感事项,汤金山悄悄跟人打听究竟,自然会引起张茂发猜忌,属咎由自取。事情就这样,张茂发很坦率,直截了当告诉你,毫不顾忌。汤金山不感觉意外了,却更加不服。

没过多久,他家里出了事情。

那时候正值暑假,汤金山的弟弟汤金水放假回乡,闲来帮家里干点农活。那天上午,汤旺兴带妻子去卫生院看病,汤金水代父亲去放鸭子,他还背去个书包,书包里都是正经读本,语文历史地理什么的,有教材也有教辅读物。汤金水比大哥会读书,有出息,不像大哥当年读书备考时,床头尽是武侠小说。

结果就让这些正经读本给害了。汤金水赶鸭子下河找食戏水,自己在一边照看,一边翻几页课本。一时大意,让鸭群跑过了界。小河边有片池塘,跟小河隔着一条河岸,有鸭子游到岸边,发觉这里有好吃的,岸边撒着谷粒,一撮一撮,越往上越多。于是鸭群给引到了河岸上。古诗有一句“粒粒皆辛苦”,每一粒稻谷都是辛苦得来,不会有谁愿意把那么多辛苦免费丢弃在河岸上。叫做“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很普通,人知道,鸭子却不清楚,它们只知道谷粒好吃,不知道人类那般诡计多端。到汤金水发现不对时已经迟了,吃过足够免费午餐的鸭子,个个头重脚轻,翻倒在岸上水边,身子抽搐,翅膀乱拍,扑腾腾接二连三,倒下一片。原来河岸上的稻谷是拌了农药的,专门对付越界的鸭子。

汤家的鸭子死了大半群,汤金水的父亲汤旺兴觉得冤,当天下午赶到村部,找张茂发主持公道。河岸上的谷粒是养鱼户王进步洒的,王进步不是本村人,家住达西,跟张茂发的女婿张贵生是亲戚。王进步从张茂发的弟弟张茂林手中承包了大水窟东头一片水面,养鱼养毛蟹,河岸边的那口池塘也被他包了,他在岸边遍洒毒谷,防止鸭群越界下塘吃他的鱼苗,河岸边还有他立的一面木牌,写明此地有毒谷,鸭子不要上来。这些字鸭子是看不懂的,汤金水高中文化,该是看得懂,只因为他忙着读正经书,疏忽了,这就活该鸭群遭灾。

但是汤旺兴不服,鸭汤为人一向忠厚,与邻无争,可这一回损失实在惨重,而且总觉得事出有因。他去了村部,找张茂发。恰好当天有几个乡干部来,张茂发在村部陪人家喝茶。看到汤旺兴他挺高兴,说这个鸭汤最实在最厚道,从不找事,轻易不求人,今天来得很稀罕。

“拿来吧。”他对汤旺兴伸出手。

村长张茂发向村民汤旺兴索要什么?纸条,还有水笔。他以为汤旺兴要找他批什么条,找他批条的村民都知道自带水笔。看到汤旺兴什么都没带,条也没有,笔也没有,不禁奇怪。仔细一问,这才知道为的是被药死的一堆鸭子。

汤旺兴的小儿子汤金水放鸭缺心眼,让自家鸭子越界跑去吃人家的毒谷,汤旺兴有什么理由找村长理论?有的,他有他的道理。汤旺兴说,河岸边的水塘是前些年才从河道淤出去的,从来都是大家的水面,以前都没有包给别人养鱼,谁家的鸭子都可以下塘玩水找食。一直都是这样。王进步包了大水窟东头水面,这个事情是听说过,水塘却没听说,什么时候这口塘也包给他了?别说鸭子不知道,村民们也都不知道,难怪鸭子还往那里跑。没让大家知道怎么可以下药?毁人鸭群就该给人赔偿。

汤旺兴的理由张茂发不认,哪怕有笔,这条不批。

他问:“鸭汤你有多大?村里大事小事都得给你汇报?”

汤旺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了。

张茂发告诉汤旺兴,王进步看中了那口池塘,写张条给他,他批了同意。养鱼苗防鸭子,人家洒毒谷没什么不对,不是还插了牌吗?小崽子不正经放鸭子,没看到,死活都怪自己,怪不了别个。

汤旺兴不服:“水塘包出去,该让村民知道的。”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张茂发说,“你没听到?”

汤旺兴听到了,但是鸭子已经死了。

张茂发让鸭汤赶紧回去。自己把死鸭子埋好,不要臭烘烘熏倒半个村子。这件事只好自认倒霉,今后看紧点,别让鸭子往那边跑。就这样。

汤旺兴没办法,灰头土脸回到家里。

当天晚间,汤金山跑车归来,听说了事情’顿时着恼。

“他妈的太欺负人了。”他骂。

汤金山正窝着一肚子火,因为说免就免,被人家张茂发拿掉了民兵连副的头衔,那顶帽子虽然很少实惠,他却非常看重,这么给弄掉让他很不痛快。当时还有另一件事让他恼火,关系到张富全。张富全一直随着老爸张茂林吃大水窟,这些日子突然打定主意也要搞客运。看到汤金山的客运线跑得挺红火,能赚钱,张富全不服,认定这个钱他也能赚,决意插进一手。张富全他们家有钱,也有关系,买好车批线路都没问题,一旦开张营运,跟汤金山竞争,对汤金山肯定不利。

现在又死了一地鸭子。

“你们别管了,我来处理。”他对父亲和弟弟说,“给我找几个大编织袋。”

当晚他出门安排,翻过后山去达西村找王良火帮忙,不是帮忙弄鸭子,是帮助开车。王良火是达西村人,当年跟汤金山一起学武,两人关系不错。小伙子会开车,有执照,以前跑过运输,如今在村里跟老爸一起做瓦窑。汤金山搞班车需要备用人手,因为班车得讲信誉,不能开开停停没个准。汤金山自己开车,通常风雨无阻,没有大事,绝不耽误,但是遇有大事不能出动,也得有人顶替,王良火就是他找的帮手。汤金山参加民兵训练那回,就是请王良火来替补开车。林老师出殡那天,替汤金山出车的也是他。这一次汤金山还是请了王良火。

汤金山告诉他:“明天家里有大事,开不了车。”

王良火满口答应,还问汤金山家里是什么大事,要不要帮忙。汤金山说不必,死鸭子自己办。

第二天早上,汤金山找来一辆板车,把满装死鸭子的几个编织袋用板车拉到张茂发家门口,解开编织袋,将一堆死鸭子丢在张茂发家楼外的空地上。时为夏天,天气很热,死了一天的鸭子已经开始发臭,又是鸭屎又是泥水脏得不成样子,顿时,村长家门外臭气冲天。

张茂发在家,他侄儿张富全也在,还有张家几个亲堂后生,到大伯这里陪老伙子说话。汤金山在门外倒死鸭子,开始时他们都没在意,只说外边是啥呢?这么臭。张富全叫一个小的出去看看,那人跑出门看了一眼,大叫:“金山你干什么!”

汤金山不停地往地上丢死鸭子,不吭不声,头也不回,只当聋了。几分钟后张家人拥出大门,张茂发也出来了。

“好小子,不光贼皮,你还有贼胆啊。”张茂发说。

汤金山没有回话,也不抬眼看,一门心思干活。

张茂发大声吆喝:“绑起来!”

张富全那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抓住汤金山。汤金山会几下拳脚,当场却不踢打,束手就擒。张富全找出一根麻绳,把汤金山五花大绑。汤金山也不挣扎,很合作,站着让他们绑。几个人费老大劲,当众把汤金山捆结实了。汤金山背过身子,把绑在身后的两个手掌抬一抬,让张富全仔细看好。

“你笨啊。”他讥讽张富全,“这么多手脚,捆不实老子两个手掌。”

张富全骂道:“你还钻得出来不成?”

汤金山说:“我才不钻,就让大家看。你鸟人绑人犯法。”

张富全回骂:“你懂个屁。知道法是谁家的?”

张富全手痒痒,打算把汤金山拉到后山,再次绑到旗杆石上。张茂发说不行,让他们把汤金山送乡上派出所去。有人要去清理地上的死鸭子,张茂发制止,让放着别动,看看是谁来收拾。

他们把汤金山推上张富全的皮卡车,拉到乡集,扭送派出所。

这是汤金山第一次进派出所,与警察狭路相逢。汤金山打小贼皮,大人们教训他时,总像拿稻草人吓小鸟似的。把警察和派出所搬出来恐吓他,说小心给警察抓进去蹲班房。屡次三番,人给吓唬疲了,也没机会见识,眼下忽然间真给扭送进来。他这回犯的能算什么大事?值班民警问了情况,在所里打了几个电话,只用不到一个钟头时间就放汤金山走人。

“我要告他。”汤金山对民警说,“这样绑人不犯法吗?”

警察给了汤金山一张法制宣传卡片,说汤金山愿意的话,可以按卡片上的地址,向法庭提出诉讼。讲土一点,就是可以去打官司。打官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来。

“现在你先回去处理死鸭子。”警察说,“你还得把人家地板擦干净,不许满地鸭毛鸭屎到处臭。”

汤金山不干,强调鸭子是王进步毒死的,王进步是张茂发女婿的亲戚,王进步包水塘是村长张茂发批的,村民都不知道。所以张茂发要负责。找他没有找错。死鸭子该王进步赔偿,张茂发也得给村民一个说法。

警察说这个问题不归他们处理。经济纠纷可以打官司,村长不公可以找上级反映,但是谁丢的死鸭子谁应当收拾,这叫做谁的屁股谁擦,谁都不可以拉了屎不擦屁股。如果不听劝告,继续滋事,让一堆死鸭子越臭闹得事情越大,搞出治安案件甚至刑事案件,那就要抓人了,谁犯法谁跑不掉。汤金山自己看着办吧。

汤金山还是不听,就是拉了屎不擦。让屁股去臭。警察劝告他不要这样,人家可以告他,到时候汤金山必输无疑,肯定没有好处。警察提到汤金山有前科,当年肇过事,把人家县长的车轮胎放了气,事后害怕,一跑几年。警察问汤金山是不是还有打算,不行就跑?他现在还跑得动吗?车不开了,客运不要了?家庭不管了?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汤金山尽可拉一堆屎,抬腿走人,那堆屎还得有人去替他擦干净。该谁呢?他的父母,弟弟,还有老婆。听说他老婆大肚子了,快生了。

汤金山咬牙切齿,恨恨不休,告诉警察他哪儿都不跑,就坐在派出所里接受民警教育,管它死鸭子臭不臭。民警说汤金山不走也行,他们会通知村里,让他家人到派出所领人,警察会要求把他丢到别人家门外的死鸭子全部处理清楚。汤金山不愿干,就让他老婆挺个大肚子,替他去给人搬臭鸭子,擦地板洗鸭毛吧。

汤金山依旧不松口。一人做事一人当,警察没理由动他的家人。鸭子都死了,死鸭不怕水烫。既然已经给扭送派出所了,他还怕什么?要抓就抓,要关就关,要绑也行,可以再把他绑在后山祖厝门口的石旗杆上。要是不能抓不能关不能绑,那就给他个说法。他不怕事情闹大,巴不得县里乡里,四里八村,大家都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死鸭子怎么回事?大水窟怎么回事?张茂发怎么回事?

这时有一个电话打到了派出所。

是县公安局值班室打来的。城关镇东山村地段,一小时前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小客车在闪避对面来车时,不慎翻下山崖。交警和急救部门接报后及时赶到事故现场处置,小客车乘客死亡三人,重伤四个,还有若干轻伤。驾驶员重伤,售票员当场身亡。死伤人员均已送至县医院处理。经核对资料,小客车是经批准的社会运营车辆,车主为溪坂乡坂达村村民汤金山。

汤金山闻讯傻了,如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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