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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坂达村人物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1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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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炳泉号称教授,他对坂达村人物的认识,或者说对该村选举的指导,细究起来,实始于三年多前。

那一年溪坂乡发生了一起群体性事件,有三百多个坂达村村民在一个集日相约出村,翻过西边两个小山包,闯进相邻的达西村地界。村民们在达西村村外一处工地上围坐,把一旁工棚里的施工设备、用品搬出来满地丢,把道路和施工地段堵个水泄不通,闹得沸沸扬扬。

达西村也是个大村,人口、耕地与坂达村不相上下。坂达村村民越界前来闹事,引发达西村村民倾巢而出,聚拢到对方围坐的工地附近。由于是就近反应,达西村这边出动的人比对方过来的人还要多,老老少少,人数在千人以上,浩浩荡荡从小山山脚一直站到山顶。但是双方没有发生冲突,既不争吵,也不动手。达西村村民全部徒手,没有操持任何家伙,他们对越界过来闹事的坂达村村民不加干涉,只是站在一旁围观,看对方怎么驱赶工地上的工人,丢弃工棚物件。个别年轻的围观村民也朝对方越界过来闹事的人投掷物品,却不是这种场合常见的小石头、破砖、牛屎块或者臭鸡蛋。他们扔矿泉水,供对方饮用,以示鼓励。

这是为什么?原来这个工地虽设在达西地界,却不是该村项目。这里正在修建本县的一处大型殡葬设施。所谓“殡葬设施”文质彬彬,很书面化,属官方用语。让老百姓说,这个东西就是火葬场。

本县是农业县,农村人口比例很高,农村殡葬以往通行土葬,让死者入土为安。近些年来,本县城乡延续了数千年的殡葬方式面临重大改变,由于人口迅速增长,土地资源日渐紧缺,根据实际情况和发展需要,经相关立法,全市城乡全面实施殡葬改革,本县严格遵守,从此不许土葬,一律改用火烧。殡改推行之后,建于城关附近的旧火葬场因处理能力不足,导致待焚尸体拥堵,严重时,死者于场外排队火化,灵车相接达二三十部,挤得水泄不通。死者亲属自早到晚,骂不绝口,政府相关部门苦不堪言,火葬场成为殡改最大瓶颈。当时县里已规划于溪坂乡达西村外小山头附近修建新的大型火葬场,其设施非常先进,可以满足若干年后的死人需要。但是达西村民不愿意,认为村旁一天到晚烧死人实在晦气,祸及子孙。村民的抵制导致新火葬场不能及时开工,给本县殡葬改革带来灾难性后果。几经周折,百般安抚,最终政府以极大代价换得当地村民同意,火葬场得以动工。哪想忽然竟有邻村村民从那边跑到这边集体闹事来了。

火葬场并不修在坂达,这个村有什么理由越界闹场?闹事村民说两村相邻,火葬场建在上风地方,一天到晚不停地烧死人,骨灰会从达西吹到坂达。村里人每天开门,远远看到那支烧人烟囱,太晦气了。最晦气的当然是达西当地村民,但是他们拿了政府的钱,得到了很多补偿。坂达村民跟着晦气却一分钱没有,坏事摊着了,好处没份,这不公平。

所以他们要讨个公道。

坂达村民闹场的当天,罗炳泉奉命随同郑小华副县长前往溪坂乡处理该案。罗炳泉不是溪坂乡领导,也不是当地人,凭什么来凑热闹?因为他是县民政局副局长,殡葬事务归民政部门管理。但是按民政局领导内部分工,殡葬这一块属重要业务,由另一位副局长管,不归罗炳泉。那天不巧,该副局长不在,去省里开会,郑小华点名,要求罗炳泉代表民政局参加,罗教授无可逃遁,只能跟着前进。郑小华点名要罗炳泉,并不是对他格外欣赏,只因为她很了解。知道罗炳泉到民政局工作不久,鼓捣殡葬可算新手,此前却是个乡长,熟悉乡村事务。

罗炳泉跟着领导去了达西村,在村祠堂与乡里头头会合,一并参与处置该突发性群体事件。乡里出面的是吕忠,时为乡长,还不是书记,当时的乡书记到省委党校学习,吕忠暂为老大,全面负责。罗炳泉在当乡长时,开会常跟吕忠坐一块,互相经常采访,彼此相熟。那一天见了面顾不得寒暄,直奔主题。

其时情况比较复杂。坂达村民越界闹事,达西村民倾巢围观,工地附近小山包人山人海,蔚为壮观。两村村民面对一个火葬场工地,态度各有不同,他们之间其实还另有特殊背景。这两个村相邻,却一向算不上文明友好邻邦。由于土地、水面和交通等多方面交叉相关,两村间有不少历史纠缠,长期相争不断,曾有过许多磨擦。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文革”时期,两村村民因积怨引发冲突,当时社会秩序大乱,没人管,两村冲突迅速由一般“社拼”升级为严重武斗。村民们手持民兵武器,拿步枪、气枪和土铳隔着水田坑垅对打,互相投掷手榴弹,双方均死伤不轻,以后结怨越发深重。近几十年来,两村未再发生大的纠纷,关系有所缓解,但是双方村民心里仍然存有阴影,没有一般乡间村社的和谐。这一回坂达村民越界跑到达西村闹火葬场,为什么达西村民只围观而没有其他动作?有的还为对方扔矿泉水?因为他们心里并不愿意火葬场建在本村,只是已经与政府谈妥,拿了大笔补偿,实在不好意思再闹。如果坂达村民闹得火葬场建不起来,达西村民当然乐观其成,反正钱已经到手了,事不是他们闹的,政府没理由找他们算账讨钱。但是他们对坂达村民的成见很深,容忍程度有限,对方毕竟是越界来闹,虽然闹的是工地,不是闹达西村,毕竟在达西地界上,容易擦枪走火。工地近侧就是达西村民的农田,路边是达西村民的果树和菜地,几百个闯入者不会个个规矩,一旦发生踩踏菜地、损毁果树的事情,达西村民扔给坂达村民的,肯定就不会是矿泉水瓶,而是石块和破砖头。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加上还有这么多历史故事,稍不留神就会发生纠纷打斗,可能火葬场烟囱还没冒出死人灰,工地上就会先死几个。如此一来事就大了。

所以郑小华专程赶下来,带着罗炳泉等人与溪坂乡当地官员相聚于达西村祠堂。以当时情况,当务之急是分开两村居民,避免因火葬场引发次生灾害。吕忠把乡干部全部派下去,加上达西村村干部,百般说服动员,千方百计先把达西村当地村民劝离现场。这个村毕竟不是闹事事主,聚在村外主要是看热闹,以及担心对方破坏自家田园,没有强烈对抗动机,相对容易说服。经过近一个小时努力。恰好天上又下了点小雨,打击了坚守岗位的决心,于是达西一方听从劝告,除少数特别挂心者外,千余村民陆续离开现场,与坂达村民剥离。次生灾害危机暂时解除,大家稍松口气,初战告捷。

但是剩下的事比较麻烦。坂达村民越界闹场,态度很坚决,要求很明确,乡干部拿几句空话哪里劝得走。怎么办呢?乡领导吕忠有个建议,主张县民政局就坂达村民的要求,考虑立一个名目,承诺给点钱,设法平息坂达村民的怨气。郑小华问罗炳泉意见,罗炳泉称自己不好表态,听领导的。

郑小华眼睛一瞪就批:“你会推?要你来干什么?”

罗炳泉辩称自己没错,当然是听老大的。局里局长是老大,没有局长点头,钱他说了不算。但是这里郑县长是老大,大家听县长决定。

“先要你说。”郑小华坚持。

罗炳泉便讲个人意见,认为给钱的办法简单,不过后头有麻烦。不说钱从哪来,就怕开个头没完没了。火葬场烟囱让人欣赏了要赔钱,灵车上路纸钱遍洒让人欣赏了要不要赔?这黄泉一路多少村子,赔得起吗?

“那你给个办法。”

罗炳泉说此刻郑县长应当盯住吕忠。乡长是干什么用的?大家都干过,他自己干过几年,有些体会。最基本的知道一条,自己的内裤不敢提请领导搓洗。

吕忠骂:“知道你罗教授算计我。”

罗炳泉说的却是实话,出这种事,当地负责官员哪里跑?自然舍我其谁,此刻吕忠是主要责任人,没有谁代替得了他,包括县领导。吕忠自己也很明白。

郑小华问:“吕乡长,他说的错在哪里?”

吕忠苦笑:“没有错。领导看见了,乡里已经竭尽全力。”

他确实把该想的办法都想了。

出了群体事件,怎么平息事态?大家都懂,招数差不多。如同郑小华抓乡镇头头一样,吕忠得使劲抓住下边那一层,这就是村里的头头脑脑,有影响力的关键人物。郑小华、罗炳泉到达之前,吕忠已经把坂达村两委头头脑脑弄到了达西村,郑小华到后亲自跟他们谈话,要村两委分头下去做工作,把闹事村民带回村去。村两委领头的是村委会主任,一个姓陈的中年农民,长得五大三粗,脸很黑,牙很黄。女县长苦口婆心,又劝又逼,他只是闷头抽烟,不吭气,弄得郑小华都生气了。

“你到底听还是没听?”她问。

他终于说话。他听着呢。

罗炳泉在一旁插嘴:“郑县长讲的道理都听明白了?”

都明白。领导道理很大。

“明白还不去?”罗炳泉说。

他说自己没办法。罗炳泉问他,为什么?他说没用,村民不听他的。

“村民不听村长,那么听谁的?”罗炳泉问。

他不吭声。

吕忠给这位陈村长打气,让他放心,乡里保证会支持他工作。不料该村长突然上火,没头没脑当众发牢骚说:“哄谁哩?我只说了一句账目要公布,大水窟要公布。没说其他的。”

吕忠说:“现在不谈别的,先解决这个。”

罗炳泉没听明白,什么大水窟什么账目,不知所云,能够断定的只是乡长村长两人话中有话。其时不好当众追问前因后果。罗炳泉注意到一个情况:这里坐了半屋子人,分别为县乡村三级干部,有一个该到的人却没到,就是坂达村的村支书。罗炳泉即询问,得知这位缺席者叫张茂发,是老资格村书记,也曾长期担任过村主任。这人未到现场,是因为病了,他已经七十岁,身体不好,老病号,前些天又犯病了,送到县医院,现在还在住院。

罗炳泉把吕忠拉到一边,问这个张茂发怎么回事。吕忠感叹说老伙子是尊大神,缺了真是不行。罗炳泉问吕忠,有大神还不赶紧去请?吕忠说早请了,人家不来。躺在医院里的病人,硬抬过来,不小心弄死了,谁给他埋?

“我看不对。”罗炳泉说,“吕乡长你说明白点,这时候了,大家都急,别让我没头没脑,到处采访。”

彼此都是过来人,吕忠知道罗炳泉看得出问题,他也没必要瞒着罗炳泉,于是就在那里三言两语,把要害说了一下。

原来坂达村会闹成这样,与村班子内部矛盾有关系,也跟乡里安排有些牵扯。坂达村老支书张茂发与眼前这位陈村长对村里一些事情意见不一,权力分配不均,眼下他们间的矛盾正集中爆发。这年恰逢村级组织换届,各村村委会都要改选。根据坂达村的实际情况,乡里主张该村维持原状,尽管张茂发年事已高,仍破例让他留任村支书,村主任也推这个陈再去选。张茂发却找乡里反映,说村主任不行,没能力,办不成事,换人为好。不要这个陈,那么该换谁呢?老伙子自告奋勇,主张自己一肩挑,支书村长一起当。张茂发积极性很高,老当益壮,他在坂达村既当过书记,也当过村长,还曾经支书村长一起干,外地也都有村主干一肩挑的,所以他提这个要求也不是没有理由。但是眼下这样安排却不现实,毕竟七十老汉,身体不好,留任已经勉强,再添一副重担不是害他早死吗?只从人道主义考虑已不合适。张茂发却坚持,这个要,那个也要。姓陈的村主任知道张茂发不容他,两人本来就有矛盾,现在更坐不到一起。村民对达西建火葬场有意见,张茂发放任不管,以治病为由住进医院。村主任也一样不管,想管也管不了,事情就闹了出来。如本地土话所称:“无人管,遍地反。”

罗炳泉点头:“明白了。我看你得拿主意,今天这种情况,不请大神恐怕过不去。”

吕忠摇头:“这个神可不好请。”

吕忠主攻村主任。经他说服动员,软硬兼施,坂达村长终于答应试试,带着两委那几个人下到工地去说服村民回村。但是果然如他自己事前所称,没有用,村民不听他的。劝说无效,村主任在地头上一坐,闷头抽烟,毫无办法。

吕忠对罗炳泉说:“罗教授帮个忙,咱们找郑副。”

他要罗炳泉一起去向郑小华汇报,说郑副县长下来救火,别的人不带,点名叫上罗炳泉,可见非常器重。这个时候需要大家一起商量个办法,罗炳泉的意见很重要,领导肯定要听,所以一起上。

“罗教授有水平,不能光知道看热闹。”他说。

罗炳泉不好推,两人一起找了郑小华。吕忠没有多谈前因后果,只讲村支书张茂发目前在县里住院,这个人比较有威信,坂达村主任和两委正在现场配合乡干部做工作,担心把握不大,可能得做另一手准备,就是派人到县医院找张茂发,设法把大神请回来,以防最终这边没能奏效。

郑小华问罗炳泉:“你看怎么样?”

罗炳泉说:“老话讲远水不解近渴,真渴的话,南水北调也还得搞。”

“多做一手安排,这个也对。”郑小华问吕忠,“你让谁去请大神?”

郑副县长来到第一线指挥,吕忠是乡长,当然不能离开领导半步。他留在达西村这边继续做工作,尽量争取弄下来。他打算派副乡长林长利去县里请神。林长利挂钩坂达村,跟老伙子熟,他去合适。

“我怕他分量不够。”吕忠说,“请求县长加强一下力量,把罗副也派上去。”

罗炳泉忙制止他:“吕忠你干什么?胡乱讲。”

吕忠哪里是胡乱讲,人家早就算计好了。他坚持说,请大神要找大道士,大教授跟大道士属一个级别,现成有一个罗教授,不派他派谁?罗教授有经验,基本情况也都搞清楚了,只等领导发话。

罗炳泉立刻拒绝:“这个不行,我干不了。”

郑小华朝他眼睛一瞪:“你怎么搞?凡事先推?”

罗炳泉说这事牵涉比较多,他刚有点粗浅了解,没吃透情况,哪有办法。他是县民政局副局长,也不是处理这种事的合适身份。

“情况让他们多告诉你些就行了。身份有什么要紧?就说我派你去的。”郑小华决定:“就这样。”

这就匆匆上阵。请大神的光荣任务交给了罗炳泉,还有副乡长林长利。郑小华和吕忠的考虑自然也有他们的道理。罗炳泉是县直部门领导,与这边乡里村里的事情没有牵扯,跟老伙子没有恩怨过节,可能反容易劝导,所以要罗炳泉上。

林长利是老资格副乡长,跟罗炳泉年龄相仿,两人以前认识,却不太熟,这一次是首度合作。在前往县城的吉普车里,林长利一路叹气,说事情确实不太好办。 ,

“老伙子你要碰了才知道。”他对罗炳泉说,“可不一般。”

罗炳泉相信。一听这老伙子当村干部快四十年,他就明白,不用说,不成仙也成精,肯定要有点水平,值得大家好好学习。

林长利发愁自己拿什么说服老伙子从病床上爬起来。人家病了,住在医院里,让人家响应领导号召,挺身上阵,出来救火,当然得考虑给人家什么补偿。眼下正当换届,人家想要书记村长一肩挑,他一个副乡长怎么表态?这种事乡书记不点头,其他人哪里可以开口。

罗炳泉当即表示反对。

“乡书记点头就行了吗?”他问,“哪一个法律条文允许你们任命村长?那要人家村民自己去选。”

林长利笑:“你罗教授水平高,不知道乡下怎么搞?你敢点头,人家老伙子就能当选,他不是大神吗?大家听他的。”

“不管谁听谁的,得让人家村民自己去选择,给他们选择权和决定权,人家自会做出判断。”罗炳泉说。

林长利不跟罗炳泉多说,他开玩笑,让罗教授去跟老伙子深人探讨。老伙子这辈子见的官大,见的大教授恐怕不多,今天可以让他开开眼界。

罗炳泉在住院病房见到了老伙子张茂发。初次见面,罗炳泉印象很深。老伙子真是挺老态,身材干瘪瘦小,身高大约只一米六上下,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看上去就那么一束,小木棒一般,似乎随手一抓可以扔到窗子外头去。老伙子正在输液,一只手臂伸出被子,皮肤黝黑、干枯。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好,说话有气无力。在医院照顾他的有他老伴,还有女儿和一个侄儿。

“我七十了。”他喘气,“我要死了咋办?”

林长利说:“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他当然是瞎扯。此刻不这么说也不成,否则就不要请了。

林长利给老伙子介绍罗炳泉,称罗副局长受郑小华副县长委托,专程赶到县医院找老支书。郑副县长有些重要意见,请罗副局长传达。

“民政局?”老伙子看着罗炳泉,眼光有些猜疑,“做啥?”

罗炳泉明白他的意思。民政局怎么也管起村民闹事了?罗炳泉告诉他,民政局管殡葬,达西村的火葬场由民政局管理。

他听明白了:“哦,你管火化。”

“也算是吧。”罗炳泉说,“入会死,死人要烧,总得有人管。”

“不等人死就要烧了?”

罗炳泉强调:“今天是来慰问,不是烧人。”

他说明来意,特意委婉一点,表明县领导让他和林长利来慰问张茂发,如果身体还行,希望张茂发帮助想点办法,做做工作,平息事态。

老伙子回答得很绝:“我不管烧人。”

罗炳泉不说了,站起身拿出手机,称自己要去打个电话,请林副乡长接着谈。不等林长利说话,他掉头走出了病房。

他没打什么电话,是去住院病房找值班医生。值班医生恰是罗炳泉的熟人,姓肖,是县卫生局人事股长的老婆。罗炳泉向肖医生打听老伙子的病况。具体指标什么的他不懂,眼下也没有足够时间学习清楚,他只需要了解总体情况,这老头是不是快死了,让他出去坐几小时车会不会有危险。肖医生看了看值班室里的诊疗记录,答复非常明确:“没有问题。”

“肯定不会死在半路上?”罗炳泉问。

“这个病人愿意的话,出院也行。”女医生说,“他自己还想住,就让他住。”

女医生告诉罗炳泉,张茂发是心脏的问题,冠心,病史已经不短。年纪大了,健康状况不佳,但是经过治疗,身体目前没有大碍。老人家仔细问过医生,什么情况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罗炳泉有数了,告辞离开医生值班室,回到了老伙子的病房。

林长利还在努力劝说,老伙子却没把林副乡长太当回事。他对林长利发牢骚,说乡领导不能只知道派任务派工作,不知道支持村干部。乡里不依靠村干部,还能依靠谁?没事时不看在眼里,有事时才想起来,这样不可以的。

林长利不同意,说乡里可以谁都不看重,但是谁也不敢不重视张茂发。老伙子能一直干上七十,全乡还有谁可以比?可见高度重视。老伙子有意见可以再商量,对村民闹事还是应当有个态度,配合县乡领导处理解决。

老伙子又是那句话:“我七十了。我要死了咋办?”

罗炳泉插话:“死了给你派灵车,拉去烧,不排队。这个我说了算。”

老伙子气了:“你怎么说话!”

罗炳泉称自己讲实话。老伙子刚才形容过了,罗副管火化,就是给人料理后事,本地人称“土公”。人死了都要办后事,私家出殡要做法吹打,公家出殡要找领导讲话,都得土公张罗。土公请得不好,死者不甘心,家人不高兴,子孙后代还受牵累。请好了不一样,后事准定风光。老伙子尽管放心,有他罗副局长当土公,不必怕死。但是今天肯定死不了,他已经让医院安排好了,给老伙子派救护车,配护士,一路走一路挂瓶治病,保证生命安全。张茂发这个村书记很了不起,省长下来怕都不带救护车,不配护士,没有这么高的待遇。可见各级领导高度重视,民政部门极其关心。所以还希望老伙子多配合,协助解决火葬场工地问题。

张茂发说他有病,烧人的事不管。

“我问过医生了,情况都清楚,不会有问题。”罗炳泉说。

“哪个医生说?”

罗炳泉不讲医生,只说坂达村村民闹下去对谁都不好,包括对张茂发。老伙子这么大年纪了,心脏有病,难道真的只能等着烧,不行了?指靠不了?得换人了?老伙子更其恼火。罗炳泉是故意刺激。知道老伙子村老大干久了,很在乎,所以不讲别的,就讲这个。把张茂发说恼了,罗炳泉立刻转口劝抚,告诉对方自己在乡村工作多年,当过乡长,碰到过与张茂发相同的情况,心里很有数。他已经问过林副乡长,知道是什么事让张茂发感觉不满。他断定张茂发这么大年纪,干了这么多年村干部,眼下不是想自己一直干到死,主要是村里后头的事情还没安排好,所以才要继续坚持,不想给拉去烧。老伙子关心的村中后事是些什么,他已经猜出一点了,大家还可以交流。需要的话他来帮助料理,跟县乡领导反映,争取解决。

“咱们一边走一边聊。”罗炳泉建议,“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我,不管几条牛肉账,说一说至少心里舒服一点。”

“你这个领导可以。”张茂发认同了,“这些话我爱听。”

“那走。”

张茂发问罗炳泉让他回去干什么,把一个七十岁老伙子从病房抬到火葬场,让他去摆平闹事村民?罗炳泉说他和林长利的任务就是把张茂发搬回去。张茂发如果真是气力不支,或者心里不痛快,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只要回家往床上一躺,对他们俩已经算是支持,让他们可以对郑县长交代。张茂发愿意帮助做工作当然更好,不一定要他直接去摆平村民,只要到达西村去见见县乡领导,给他们谈点情况,出些主意,发几句话,表明态度,这就可以了。

老伙子说:“我知道,你是要把我哄上车。”

罗炳泉承认:“我把你哄上车,你可以跟我摆牛肉账。”

老伙子说牛肉账是有几条,书记乡长都清楚,他们怎么不来?罗炳泉解释不是他们不来,是各自有事。乡书记在省里学习,乡长吕忠被郑县长留在现场。

注意到张茂发有松动迹象,罗炳泉当即在病房挂电话,让吕忠跟张茂发说。两人通过罗炳泉的手机叽里咕噜讲了好一会儿,张茂发终于点头,答应前去协助。“我要一个车。”他说。他嫌乡里的吉普车颠得厉害,也不要医院的救护车,县民政局的灵车更不能要。他让吕乡长给找一辆小车,车顶有窗子的那种。吕忠满口答应。

十几分钟后车就到了,是一部崭新的别克,溪坂乡一位开织布厂的小老板刚买的车,当时恰好在县城,被吕乡长临时征用,用电话急调到县医院去。

罗炳泉和林长利坐着那辆新轿车,陪同老伙子张茂发赶回溪坂乡。一路上并不多话,张茂发没有跟罗炳泉摆牛肉账。这个人年纪虽大,头脑非常清楚,知道民政局罗副局长管不了那么多事,不必多讲。可能身体也比较虚弱,他一路低头打瞌睡,让罗炳泉感觉有些不忍。毕竟七十老者,身材瘦小加上有病,把人家这么弄过去哪里像是请神,几乎是请上火葬场,装点人炉了。

到了达西村路口,林长利指挥驾驶员往村里去。张茂发突然不打瞌睡了,眼皮一抬问:“这是做啥?”

“郑县长和吕乡长他们在那。”

“不去不去,什么时候了。”

张茂发硬是摆手,让驾驶员把车退回路口。

“咱们先办事。”老伙子说,“去火葬场。”

罗炳泉挺惊讶。老伙子果然有特点:屡请不来,最后也只答应来见领导,人一到却不含糊,不用各位领导劝告说服,屁股一拍自己上阵。当时已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晚,再进村去听取领导教诲,商量方案,天一黑事就更难办了。所以只要老伙子愿意,抓紧时间是上策。

他们的车直奔工地。火葬场工地一片狼藉,闹了快一天的村民已显疲态。张茂发让司机打开轿车车顶的天窗,他在车里站起来,把身子从天窗伸出去。老伙子个头不高,探出车外的差不多就是一个脑袋,就这一点东西,足够了。

“都看见没有?是我!”

罗炳泉大吃一惊,老伙子变了个人,不再是病榻之上将死之人有气无力,他大声咳嗽,大声吼叫,声音出人意料地洪亮。本地有一句土话叫“人如秤锤声如雷”,说的就是张茂发这种人,身材矮小好比一粒秤锤,也就是秤砣,嘴巴一张却打雷似的,吼声震天。这个人从轿车天窗里探出一个脑袋,眼观四面,大声呼唤,对坐在路边地头的村民逐个点名,凡被他叫到的,无论老小,无不应身而起。

“我还在,没死。”他下令,“都给我回去。”

被叫到的村民个个东张西望,不知所措。

“还看啥?快走!”

郑小华和吕忠闻讯赶到现场时,工地上的闹事村民已经开始撤离。半个小时后人走光了,火葬场工地恢复平静。

县乡领导对张茂发致以亲切慰问,而后罗炳泉奉命把他又送回医院。罗炳泉一直把老伙子送到病床上,看着他躺在床上喘气,罗炳泉心里颇觉不忍。刚才数小时折腾,几番大吼,老病之人确有损耗。此刻老伙子喉里的如雷巨响没了,说话气喘。嗓音嘶哑,话音拖着一丝呼呼杂响,有如一匹倒地老马在最后喘息,语音里有一只风箱在抽动,让罗炳泉联想起殡仪馆火化炉的鼓风机。

2

此后一晃三年,罗炳泉没再见过老伙子张茂发。

上星期六晚间九点,罗炳泉接到县政府值班室电话,要他立刻到政府大楼开会。罗炳泉很吃惊,因为时候已晚。对方不说究竟,只讲来了就知道。罗炳泉赶到政府大楼,见到了郑小华,她在她的办公室里。

“村级换届事情是你管的?”她问。

罗炳泉说民政部门是村级换届工作指导部门之一。本局这一块工作由局长直接分管,罗副局长的业务范围没有变动,主要还是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等等。

“已经定了。”她说,“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到溪坂乡,加强指导。”

罗炳泉说,怎么了?火葬场又有事?

火葬场好好的,没问题。这回是村选举。坂达村选举村委会主任,挺麻烦,弄不好要出大事。上级领导特别交代,不能掉以轻心。决定让罗炳泉去,除了因为村民自治组织选举属民政工作范围,也因为罗炳泉当过乡长,熟悉村选事务。他还参与过上回殡仪馆工地事件处理,对当地人物情况有些了解。

罗炳泉当即推举本局局长亲自出马。罗炳泉说这项工作很重要,政策性很强,局长直接管,比较有把握,他本人还有待学习。没等他把话说完,女县长不高兴了,指着办公室大门让他赶紧走人,说罗教授真没治。就这样定了,没用的话少说。

于是罗炳泉带着人到了溪坂乡,与吕忠、林长利等领导又碰在一块。

吕忠已经升书记,为溪坂乡老大。一见面罗教授就批评,说吕书记职务重要了,水平提高了,怎么弄个村选举还得请郑县长、罗教授亲临指导?吕忠叹气,说还是从前简单,吆喝一声,骂两句粗话,他妈的就完事了。如今可不成,乡下地方,也是名堂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难。

“所以还得教授。”吕忠说。

到溪坂乡的第二天,罗炳泉让乡民政助理员小王领路去了坂达村,与张茂发再次相逢。很巧,居然又是相见于病床。上一次是在医院,这一次在张茂发自己家中。时隔三年,躺在床上的老伙子比当年更显干瘪老态,嗓子更显嘶哑,语音里的风箱声响更重,让罗炳泉再次联想起火化炉的鼓风机。此刻位于达西村的新殡仪馆已经落成运营了两年,每日风声滚滚。

老伙子一眼认出罗炳泉,他大笑,咳嗽。

“咱们,说好,不排队。”

他重提旧事,说自己有一天死了,上火葬场时不必排队,县民政局罗炳泉副局长曾经亲口答应过。这老人记性真不错。

老人不忌讳,罗炳泉也不忌讳。罗炳泉说他管火化,当土公,料理后事。烧死人不只开炉点火,还得给顾客做好服务,穿衣化妆,脸面弄干净做精神,搞得活灵活现。加上吹吹打打,宣读悼词,高度评价,发讣告撒纸钱,内容很丰富。不管什么人,过一世都不容易,到头来终有一走,尽量让人走得风光一点,才算好土公。

“你管火化,怎么也来管选举?”老人问。

罗炳泉称自己也没想到,听领导的,根据需要,让做土公就做土公,让搞选举就搞选举。道理也差不多,任何项目都得有人料理后事。

老人特地强调他一时还不需要。别看他躺在床上,其实还行。眼下他努力撑住,事情还没做完,一定要再活几年。

三年前,罗炳泉去医院请大神时说过,知道老伙子不是想村干部一直干到死,主要是村里后头的事情还没安排好,所以继续坚持,不想给拉去烧。此刻老伙子跟罗炳泉讲的也还是这件事,老伙子心中的后事就是交班,当年他不愿把班交给那位陈姓村主任,现在他需要把班交给一个人,简单交过去还不行,他需要为这个人再多活几年,这才能够稳当。

这个人眼下在他的卧房里外跑来跑去,就是张贵生,其女婿,现任村委副主任,拟任“张二世”。这件事有些麻烦,用郑小华副县长的说法,弄不好要出大事。所谓大事是什么概念?蚊子叮了,臭虫咬了,那都不算。本市有一个乡村很典型:村子比较富裕,两位村主任候选人争挑重担,都花了不少钱,其中一位选上村主任,另一个落败。后者不服,于是再花一笔钱,买了一个杀手和一颗子弹,把前者打死在村道旁,末了自己和杀手双双被依法处决。

罗炳泉此前没见过张贵生,此刻在张茂发家初识“张二世”,罗教授很仔细地观察,以判断该年轻人是否做好足够准备,不惜挨一枪。罗炳泉感到很不满意。

张茂发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儿子很出息,高中毕业去当兵,上军校,当军官,后来转业在市工商局工作。据说这个儿子相貌性情都跟父亲很像,他要来当个张茂发第二,估计差不到哪去,可惜人家是公务员,国家干部,哪可能回头来当村长?张茂发的大女儿二女儿都嫁到外村,小女婿张贵生是入赘上门的,目前跟张茂发一起生活在坂达村。张贵生生性比较文弱,不像张茂发精明强干,他能管得住一村老小吗?张茂发并不担心,他认定什么事都是做了才会。

村级事务毕竟不是张家内政,凭什么张茂发想谁是谁?原因是人家在这里说了算。张茂发在坂达村管事已经长达近四十年,当过村主任,也当过村支书,无论当什么都是老大,如村民土话形容,张老大一向“唤头声”,本村除他能发号施令,其他人都不太管用。四十年间,曾有若干人物对张老大在本村的权威提出挑战,均未得逞。三年多前,坂达村民闹火葬场时,罗炳泉见过的那位陈姓村主任就是一例。该村主任努力想管些事,争取一点“话语权”,与习惯唤头声的张茂发产生了不和。火葬场事件之后,经过乡里做工作,老伙子退了一步,没再要求一肩挑。原陈姓村主任继续为新一届村主任人选,却不料选举时爆出冷门:那一届村主任候选人有两位,另一位候选人并无实力,原陈姓村主任当选应该不成问题,却有许多村民投了弃权票,两人得票都未过半,一起落选。张贵生则参选村委会副主任,他选上了。出于该村的具体情况,事后没有安排再选,村主任缺位,副主任管事,张贵生开始在村里崭露头角。

张贵生被扶上台之初,有一天村级头头脑脑开会,新任副主任张贵生依例应当说话,事前他写了两张纸。轮到时年轻人掏出讲稿,念了两句忽然怯场,居然当众丢下稿纸,起身从村部后门跑出去,中途逃会。张茂发喊了两句没叫住,即指派场上一位支委带人出去找。该支委辈分高,是张贵生的妻舅爷,他在后山上找到张贵生,年轻人抱膝坐地打哆嗦,死活不愿回会场。妻舅爷好说歹说,最后暴力解决,把年轻人拖回去,没再要他念稿,让他坐在会场直到会议结束。

张茂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正襟危坐,纹丝不乱。会议结束前,他指着墙上的村务墙报栏,命人当众进行调整。那片墙报栏上除了贴有本村各中心工作的文字,还贴有村两委青年妇女民兵等村干部彩色相片,张贵生照片原居最后一位,现在被调到张茂发的照片之后,居全村第二。

“都看见了?”张茂发问。

都看见了。只有张贵生自己没看见。他垂着眼睛,连头都不敢抬。

张贵生当时真的太嫩。过了三年,如今情况大不相同,经过张茂发认真培养,候选“张二世”已经不再需要让妻舅爷从后山拖回会场,已经知道穿件西装,独自东家走走,西家串串,给乡亲们递支烟,请他们为自己投一票。张茂发对自己的小女婿挺偏爱,隆重推荐给特地上门拜访的罗炳泉。老伙子夸奖说,张贵生这孩子打小聪明,学习认真,进步很快。当村长嫩一点不怕,有老伙子。有人反对不怕,翻不了盘子。老伙子还没死,活着,还当书记,今后还可以帮小女婿撑几年。然后坂达村就完成新老交替,顺利交接。

果如张茂发讲的这么轻松,罗炳泉来干什么?此刻情况实不容乐观,真是如郑小华副县长所言,弄不好要出大事。此间所谓大事并不是已经发现有人暗藏炸药,或者买枪买人,预备行刺候选村主任“张二世”,制造重大恶性事件,只因为有许多迹象表明这里可能出现意外,张贵生很可能落败,这就麻烦了。

按照法律规定,村民委员会属村民自治组织,由村民依法自主选举产生。村民愿选张三或者李四,那是村民行使自己的权利,别人管不着,也没有必要多管。坂达村不过是本县溪坂乡一个村庄,区区二千余人口,坂达村选村长充其量就是一个村级事务,不管村民们愿意选谁,哪怕他们打算沐猴而冠,选一只猴子当他们村长,那也只关系一个村,就一县而言实不箅大事。罗炳泉曾在乡村工作多年,处理过不少类似事务,如今农村基层选举,上级领导看中的候选人没上,村民另选他人,这种事时有发生,并不因此就塌了天。发现类似情况,只能加强关注,注意引导,不能强力干涉。

为什么坂达村不一样,要如此兴师动众,县领导亲自过问,派罗教授前来指导?

这就是郑小华副县长讲的那个缘故:“上级领导特别交代。”

在溪坂乡里,坂达村地位相当特殊。这个村背山面江,地理环境较好,交通条件不错,村子富庶,宗族房派关系也比较复杂。多年来,在张茂发牢牢掌控之下,该村经济比周边好,村民人均收入比邻村高,特别是村庄建设十分突出,修桥铺路盖学校建新村,基础设施居溪坂乡第一。

这不尽是张茂发能干,还有一个人物很要紧,这人叫做张盛,本村人,现任本市副市长。张副市长极富亲情,官大并未忘本,对家乡父老很关照,多年来坂达村各大村政建设无不得到他的帮助。据罗炳泉采访,这位领导起自贫寒,早年家境困难,读初中时父丧母病,曾几乎辍学,能渡过难关,鸿图一展,全靠他的长兄自我牺牲,全力支持。这位张盛副市长原名张茂盛,他的长兄就是张茂发,两人间有十数岁年龄之差,所谓长兄如父,两兄弟感情实不一般。因为这一特殊因素,坂达村的选举与他村有别,备受关注。别地方选出一只猴子,那叫做胡闹,这里弄出一个意外,就有人扯上政变了。

罗炳泉清楚张茂发兄弟这些情况。当年处理火葬场事件,他奉命与林长利一起驱车从溪坂前往县医院请大神,林长利对罗炳泉感叹张茂发不容易请,人家见的官大,说的就是老伙子家里自己有这么大一个官。因此罗炳泉知道坂达村的事情不是太简单。这一回受领任务前去指导选举,罗炳泉曾向领导请示得怎么指导才行。当时郑小华立刻反问:“你不是教授吗?不知道怎么弄?对领导能交代过去,这就行,不然就是不行。”

她的意思很明白,要是坂达村把张贵生选下来,她怎么去跟张副市长交代?所以罗炳泉得把张贵生选上去才行。

罗炳泉却有想法。罗炳泉说:“这种事法律有规定的,不能抵触。”

“说得对,这个很重要。”她当即认可。

她给罗炳泉加了一条,说第一必须依法办事,第二必须对领导能交代。两个目的都必须达到。这样指导才行。

有这么容易吗?郑小华说:“容易就不要你罗教授。”

指导坂达村顺利完成选举,其任务很光荣也很艰巨。罗炳泉号称教授,擅长认真学习,一向很自以为是,这回承担任务,仓促上阵,遇事先推,并非惧怕困难,或者自认无能,罗炳泉是心里有些想法。

来到坂达村那天,罗炳泉曾特意先在村中走了一圈,虚心参观。未经任何人提示,罗炳泉即指出一个地点,认定是村老大张茂发的私宅,居然准确无误。这是座楼房,占地广阔,楼起三层,其气派在村中数一数二。村中大宅气派不凡,里边人物却已日薄西山。老伙子竭尽全力维护和延续自己的掌控,嘶哑嗓音里的风箱声却越来越响,让罗炳泉忍不住想起火葬场焚化炉的鼓风机。

他很有些感觉。

这座大宅无疑是候选村主任张贵生的强大后盾,以罗炳泉采访所见,它也是眼下张贵生参选形势不太乐观的一大根由。

坂达村村民主要分属张、汤、陈三个大姓,其中张姓占近一半,汤姓约有三成,陈姓再有两成。张茂发能够在坂达村当四十年村老大,除了他为人强悍,唤得了头声,村里宗族格局以张姓为主也是重要原因。如果这回张茂发自己想当村长,哪怕他在医院里开上一刀,身上到处插着管子,人已半死,以其固有的影响力,让村民投票的话,估计还会选上,别人争不过他。但是老伙子很清楚,他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如果不趁着人还活着,说话还有人听时安排好接班,一旦他不行了,后辈恐怕很难上去。所以这一次他让女婿张贵生出来参选,自己全力相助。

张贵生不是张茂发,他当村长有些困难。张茂发掌管坂达村四十年,对张贵生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张茂发主事太久,有厚有薄,必然留下一些恩怨。张家一家独大,虽然也为大家做事,许多好处给姓张的拿走,他姓村民有怨言。张姓这边,跟张茂发靠得近的得利多,一些受益少的远亲小房头也有意见。大家虽有意见有怨言,以往还是会跟着张茂发走,既因为惯性,也因为张茂发这个人确有本事,掌控得了。但是大家心里未必愿意支持张贵生接张茂发的班。除了张贵生主要靠岳父,本人并没有什么建树,也没有显出太大本事,也因为他本不姓张,只是张家入赘的女婿,怎么能轮到他?这些因素对张贵生不太有利。但是毕竟老伙子还在,余威犹存,加上张茂发大弟张茂林在村中最有钱,经济实力最强,如土话所称,是头号“大脚”。有这两个人撑着,如果不遇上特别强的对手,张贵生选村长应当还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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