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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坂达村人物.2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坂达村张氏家族里,张茂林的大儿子张富全也有当村长的想法。张富全正宗姓张,不是上门女婿,但是张茂发没想让他做,并不因为侄儿不如女婿近,主要是张富全人比较毛躁,村民包括本姓村民都不喜欢他,他父亲张茂林虽称“大脚”,很多人却不服气,认为张茂林控着大水窟,占了全村人的便宜,所以张富全的群众基础比张贵生还不如。张富全毕竟也得听大伯的,大伯不让他争,他只能先退到一边。张氏家族齐心协力,共挺张贵生,气力够大,为什么还有问题,需要有劳上级领导关心,让罗炳泉匆匆前来指导?

这里边既有以往老账,也有些新麻烦。

老账首推大水窟。三年多前罗炳泉参与处理坂达村民闹火葬场事件时,陈姓村主任当着领导的面发牢骚,提到了大水窟的账目,当时罗炳泉就有感觉,猜测那是该村一个焦点事项。这回再来,仔细采访采访,果然不错。

大水窟位于坂达村南低洼地,原本是个河湾。坂达村南临溪坂河,河流到大水窟一带打了个弯,在低洼处弯出大片水面,发水时一片汪洋,水深没顶,枯水时水面萎缩,水也不深,穿条裤衩可涉。上世纪七十年代。张茂发执掌村中大权,当时还很年轻,却有识见,提出大水窟丢在那里可惜了,如果筑条坝,让河水取直,可以围出大片河湾,排掉水再行改造,可以造出几百亩好地。这设想非常大胆,对一村而言,该工程人力物力财力付出之浩大,简直犹如建造三峡大坝。但是张茂发在市、县、乡各级支持下,率全村老小,居然搞出了眉目。张茂发的弟弟张盛当时在县水利局当干部,他为帮助兄长和家乡父老筑堤围湾跑上跑下,争取了大笔经费,立有汗马功劳。水坝筑了几年,第一期工程完成时农村已经分田到户,后续工程没有再上,张茂发把大水窟留下,算村里的,没分。时坝里还是一片水,见不到地,没有多少收益,不为村民看重,张茂发把它交给大弟张茂林承包,只给村里上交很少的承包款。张茂林搞转包,引进外地几家养殖户,在大水窟投资修建鱼塘虾池,渐渐发展,二三十年后,大水窟已经成为县、乡挂号支持的水产养殖基地,其效益远胜于土地。到如今那片水面成了聚宝盆,坂达村财得益于大水窟水产养殖户的上交款,村里一些公共事项,包括接待上边来人的开支,主要是从水里生的。与此同时张茂林也成为本村经济强人,头号“大脚”。村民们对大水窟收益的质疑随之而来,认为收益分配不公,张茂林和张氏家族占了大便宜。大家也承认大水窟能有今天,张茂发兄弟确有功劳,但是当年钱是上边给的,力是全村百姓出的,利益应当是大家的,不能让少数人占那么多好处。张茂发骂提意见的村民是瞎起哄,忘恩负义,兔子红眼,始终不让他人染指大水窟,分享他们张家人的利益。

本次村委换届,大水窟再次成为村民热议焦点,对候选“张二世”形成压力。张贵生承接张茂发衣钵,当然不会去触及大水窟,自伤筋骨。为了让村民信服,得到支持,张贵生承诺自己当村长后要为大家办这办那,也不能不涉及到大水窟。张贵生不谈利益调整,讲搞大项目,提出要在大水窟上一个“水世界娱乐城”,以此发展本村经济,让村财增收,村民得利。对此村民疑问很多,效果不好。

所谓“水世界娱乐城”属招商引资项目,在县、乡都挂了号,拟从大水窟划出一片水面搞水上娱乐,让人钓鱼、划船,以及开发摩托艇、潜水、海盗游戏等游乐项目。这个主意出自一位港商,该港商跟坂达村有渊源,是当年到这里上山下乡的县城知青,后来回城,再到香港,渐渐赚了钱当了老板,回大陆投资搞项目。他到过美国,玩过好莱坞,好莱坞有一个海盗船出没的水世界,上演娱乐表演节目,很刺激很好玩,让他印象挺深。他到坂达村大水窟看了一眼,想起当年修坝时自己在这里挑过土,也想起好莱坞,这就有了在这里建个“水世界娱乐城”的想法。这港商原本搞塑料模具,并不从事娱乐这一行,他认为眼下人们生活好了,日益重视旅游和户外活动,利用坂达村大片水面搞“水世界娱乐城”,有望把县里、市里的游客吸引过来,有可能赚钱,渐渐发展为一大产业,于是决定投资一试。村里以水面入股,张茂林以及几个水产大户也参了股,项目正在筹办之中。

张贵生把“水世界娱乐城”当成本村一个大的发展项目,拿它助选,却有许多村民提出质疑,认为有可能又是投资商、合股人拿走主要好处,村民并不得利,有如大水窟。这又纠缠到老账上去了。

除了大水窟这笔老账,张贵生还牵扯一些新麻烦。罗炳泉听来,反映比较多的有两项,一是征地款,二是护林员。征地款是个什么事呢?去年下半年,溪坂乡通往县城的公路改线,新线从坂达村所属的一块山地通过。这块山地原为荒坡,当年没有下分,属村里的地,被征用后,征地补偿款下到村里,有大几十万。对这笔钱怎么用,村里意见不一。张茂林等人提议拿这笔钱入股“水世界娱乐城”,让钱去滚钱,许多村民则担心血本无归,或者又是个别人得大利,大部分村民不受益。护林员是另外一件事情。坂达村后山连着十二岭,有大片山林。林业部门给了坂达村两个指标,由村里安排人员护林。护林员可以从林业部门领取补贴,有一笔固定收人,对当地农民是个美差。去年下半年,村里原有的两个护林员被张贵生一起撤换,因为跟他有芥蒂。张贵生找来两个新护林员,一个是他老婆的姨父,一个是张茂林那边的近亲。这件事村民中有不少议论,林业部门也有看法,对张贵生很不利。

比较起来,关键问题并不尽在坂达村这些老账新账,候选“张二世”遇到的最大挑战要数其竞争对手,本届村委会选举的另一位主任候选人,他的中学同学汤金山。但是在罗炳泉看来,对张贵生当选形成直接威胁,以致牵动上级关心,劳驾罗副亲征的,也还不是汤金山这个人,而是张贵生的岳父、坂达村老大张茂发自己。

前些时候,坂达村选举进入紧要阶段,张茂发的大弟张茂林以庆贺外孙女满月为名,在村中摆几十桌酒席,大宴宾客。酒桌上更多的还是笼络村民,为张贵生选前拉票。老伙子张茂发笑容满面,抱病出场与亲友乡人频频碰杯,让大家喝个痛快。酒未过半,他突然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手指着自己脑袋,然后即昏倒于桌旁。

他被送到了县医院。当晚村里有人传言,说老伙子已经过世,一时全村震动。隔天张家人赶紧出来澄清,说张茂发好好的,没有事。这话不假,张茂发到医院时就醒了,医生诊断后即安排他住院治疗。张茂发是老病号,其心脏病时好时坏,已经有过数次发作,这回不算特别严重。医生让张茂发多住几天院,进一步观察治疗,这种年纪的老人经不起折腾,保命为重。张茂发却没听医生的,只住两天,检查吃药,感觉稍好一点,他就让家人叫车,自行返回坂达村。

他不是不要命,是放心不下。村里快要选举了,这会儿发病对他对张贵生都很不是时候。但是老伙子抱病返回并没有太大作用,村民盛传张茂发虽然又活了,回村后只能躺在床上,出不了门,怕是再没几天了。张茂发一旦不在,张贵生还有用吗?张茂发老道,知道此刻大意不得,弄不好会出意外,只靠老病之体怕是力度不够,得请出尚方宝剑,否则一旦丢掉就没法收拾了。

他给他的亲弟弟——本市副市长张盛打了电话。

张副市长对张茂发和家乡特别当回事,这位大领导非常爱乡,而且念旧。家乡是根本,长兄如父,他很看重。他大哥也不是常有事找他,现在病成这样,眼看不久人世,为村主任选举这么件小事相求,怎么也得帮助说说话。大领导料理的大事多,考虑的是谁当局长谁当县长的问题,要不是事涉家乡,他哪里会去管村主任那么小的事项。他的兄长张茂发既不为女婿谋铁饭碗,也不为女婿谋承包工程,只不过是要选个村长,年轻人已经干了三年副主任,让他转个正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此张副市长给县领导打了个电话,也没具体提要求,就是讲老家亲友找他反映村里选举的一些情况。他本人对老家一直很关心,但是这种事他不便直接过问,还是请县领导关心一下。

县领导能不重视?所以才有郑小华的亲自过问,罗炳泉的匆匆前来。

可是罗炳泉心里很有些感觉。

3

比较起来,坂达村人物里,让罗炳泉印象最深的要数汤金山,尽管这个人跟他最没关系,接触也最少。

罗炳泉到达溪坂乡的第二天早晨,在乡政府食堂吃早餐时,乡书记吕忠听说他要去下村,就吩咐林长利副乡长陪着去。罗炳泉却不让跟,说要独自下去,开玩笑说屁股后边跟着个村民眼中的大乡长,只怕既影响林长利办公,也让村民心存疑虑,不接受采访。吕忠发笑,说罗教授玩微服私访,鬼子进村,只怕采访不到一个鬼,让村民的狗采访了。罗炳泉一想也对,乡下家家养狗,村民不认识罗副局长不要紧,村民的狗不认识他就有些麻烦,围过来采访几句不要紧,一声不吭上来一口,那就比较讨厌。于是不再坚持单独出访,决定带小王一起进村。小王在乡里搞民政,因公经常出入坂达村,与村民及他们的狗不认识也混个脸熟,可以安全带路,也能配合采访。

他们轻装上阵,由小王用摩托车送罗炳泉进村,小王有一辆旧摩托车,是私家车,因经常用于公务,每月可在乡财报销若干油费。进村前,罗炳泉让小王不要打电话,不必提前打招呼。进村后他也让小王不必多加介绍,先随意转转。两人在村里东绕西兜,途中有几个相识的村民与王助理打招呼,问来客“吃了没有”,还有几只狗冲过来采访罗副局长,大声叫唤,极其警惕,但是碍于跟小王脸熟,它们都只对陌生人罗教授发表了一点小意见,没动真格,不用牙齿。因此罗教授很顺利地穿村过舍。

在村西一处农宅旁,罗教授注意到一位在房门外忙碌的农家女子。女子大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儿,留短发,穿牛仔裤,有模有样,腰里围块围裙,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打磨刀子,刷刷刷,动作很有节奏感。罗炳泉有些惊讶,因为农家女子磨的不是普通菜刀,是尖刀,不止一支,地上一排摆了三把。罗炳泉不觉抬头看那房子,是座两层砖房,门外有块场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空地一张旧藤椅上,低着头在晒太阳。

这时有条狗从屋里冲出来,对两位路过者大声汪汪,吼声又凶又急,极不友好。这是条大黄狗,身材高大,小牛犊一般,毛色发亮,非常强壮,不像瘦小黯淡、以小孩屎和剩饭残菜为主食的寻常乡下土狗。

磨刀女子即丢下刀子,抬头喝狗:“回去!回去!”

她看了一眼客人,却认得小王,招呼道:“王助理吃了没有?”

小王说:“你的狗好猛。”

她说这狗不是本地种,是她丈夫从外头抱来的。狗特别灵,会照顾病人。她爸身子不灵便,狗会帮他叼鞋叼拐棍呢。

“养得真壮,你都让它吃啥?”小王问,“喂猪头肉?”

女子笑,打趣说乡下狗没那福气,又不是乡上领导。

小王做不满状:“不可以这样骂国家干部。”

女子说她哪里敢啊,王助理不要生气,开玩笑的。乡干部多吃猪头肉,身体健康,可以多做工作,为人民服务。她也能多挣钱,大家都好。

罗炳泉心里暗自惊讶,这乡下女子还很年轻,却很沉着,跟乡上干部说话开玩笑,应付自如,言谈之中也显得有些见识,不像一般农村女子怕见生人。

她还主动跟罗炳泉打了招呼:“这位是哪里的领导?”

罗炳泉不做自我介绍,只说:“来村里看看。”

“吃茶不?”

“还有事,不了。”

小王发动摩托,从那家人门口驶过,大黄狗跟过来还要采访,被女子喝住了。

小王告诉罗炳泉,这女子的丈夫就是汤金山,她是汤金山的后妻。

罗炳泉不觉吃惊:“这汤金山年纪才多大?已经娶两个老婆了?”

小王称汤金山在坂达村可算个人物,年纪不大,结过两次婚,死过一个老婆,是车祸死的。这个人还很会跑,少年时闯过一次祸,离家出走,到省城打过几年工。前妻死后他再次出走,还是去省城,又是好几年。这里边有故事。

迎面恰有人过来打招呼,小王的故事没讲下去。

当天夜间,有一个年轻农人到乡政府找罗炳泉。此人中等个头,三十来岁,头发理得极短,头皮刮得干净,身上穿T恤,模样透着精干。罗炳泉当即有了感觉。

他就是汤金山,本届坂达村村委会主任的候选人之一。

他说:“听人讲来了指导组,很高兴,特地找上门相认一下。”

他的意思是认识一下。罗炳泉问是谁告诉他来了指导组,他承认第一个就是他老婆。今天上午罗炳泉和小王到村里走,了一趟,他老婆与两位领导说了几句话。回头就告诉他,上边有人来了。他在村里问了问,知道两位领导去了张茂发家,再打听一下,知道是上级派罗领导下来指导选举。

罗炳泉说:“刚好,我也要找你。”

罗炳泉告诉他,自己初到溪坂乡,情况刚在了解。找过张茂发和张贵生,还想再找他聊一聊。因为以往不认识,打算请乡里安排,汤金山自己找过来,很好。

他们聊了一个晚上。话题很多,核心当然是村委会选举。罗炳泉问汤金山,为什么要参选村主任?汤金山说主要是村民大家的意思。许多村民鼓励,他听从了。

“听说你去省城好多年了,怎么会回来选村主任?”罗炳泉问。

“领导是说我不该来选?”汤金山即反问。

罗炳泉也反问:“我这么说了吗?”

汤金山笑,说其实没什么,离乡返乡都是命。人都有命,他认命了,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他告诉罗炳泉,村民们认为村里应当换换脸。所谓“换脸”属土话,指张茂发在村里管事近四十年,现在该换个新面孔了。汤金山还说村民认为张贵生这张脸不合适,所以推他出来选。罗炳泉问是张贵生脸面不新吗。汤金山说张贵生干不了,坂达村也不是他们张家的。村长不是官,却管不少事,在村民眼中,各级领导离得远,村长对村民最直接。修桥铺路,征地拆迁,宅基地安排,补助款发放,承包款收入,接待费开支,拿这个给那个,公平不公平,都靠村长,权在人家手里。

“现在你想要这个权?”罗炳泉问。

他不否认,说凭什么都归张茂发一家,别人就不能分一点。

罗炳泉告诉他权力应当分享,没有谁允许某家人独占。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多数村民选张贵生当村长,那是村民的意愿,不能说就有问题。几千年来农村大多都是聚族而居,大家沾亲带故,亲属接班情况并不罕见。主要还在有没有体现村民意愿,当村长是不是为大家办事。

汤金山说:“领导的意思是要给张贵生?”

罗炳泉强调只能依法,按村民的意思办。

他追问:“不是嘴上说说吧?”

罗炳泉说:“你尽管看。”

他向罗炳泉提出一个问题:坂达村选举已经搞了一两个月,成立村民选举委员会,搞选民登记,确定候选人,一号公告二号公告三号公告,隔几天发一个,全都按照规矩,没听说哪里不对。乡里分管领导也说没啥问题,为什么县里忽然又要派人下来?要来的话,怎么不是从一开始就来了?

这个人果然不同一般,他直接触及要害。但是罗炳泉不能跟他摊开谈,只说这个情况不奇怪,虽然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由村民选举产生,法律也规定乡里县里有责任加强选举指导,所说的指导不是要偏袒谁,让哪个候选人上,哪一个人下,应当是要保证选举依法进行,让村民履行自己的民主权利,能够表达自己的意愿。

汤金山很敏感,显然他对罗炳泉所率指导组的到来心存疑问,有很高的不信任度,他已经表现出来了。罗炳泉以领导身份,用正面方式跟他谈,充分肯定,说他出来竞选村长是一件好事,体现农村基层民主的发展。选上的话,如愿以偿,对他当然很好。即使没有选上,通过这次选举促成一些问题得到解决,也很好。

“听起来领导是说我选不上?”他再次追问。

罗炳泉还是那句话,选上选不上完全看村民意愿。当事者当然得做两种准备,上了嘛很高兴,不上也应当接受,不能走极端。关于这一点,建议他加强学习。如今流行一个词叫游戏规则,大家都知道规则,按规则行事,这才能游戏起来。

他笑,说领导水平高,他听不会,土农民一个。但是他知道要遵纪守法。

所谓“听不会”即听不懂。有一种人说自己听不懂,心里其实很有数,汤金山就是这类型。他主动找上门来,表现得很自信,见官不怵,神情镇定,话说得很到位,显然见过世面,不是只懂得在地里下力气的一般农家小子。以罗炳泉观察,这个人比张贵生能干。问题是这种事并非只看能干,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另外的因素。

谈话间,罗炳泉一直盯着汤金山的左脸颊看,那里很醒目,有一道疤痕。汤金山注意到罗炳泉的眼神,没待发问,主动解释,说这是老伤,刀子划的。小时候与人打架,被破了相。那时不懂事。

“跟我们村的大水窟有点关系。”他说。

“在水里边打架?”

不是,是因为大水窟打架。这道疤是同村同学张富全拿刀子划的。当然也不都是张富全的错,小孩一打架,谁都不想让对方占便宜,当时他手上没刀,就从地上拾砖头回敬,拍张富全的脑袋,也把人家打得满头是血。为什么说跟大水窟有关系?因为张富全家里有钱,他父亲张茂林包了大水窟,占了大便宜,村民不服,小孩子听大人说多了,也不服。他跟张富全吵架,讲起他们家的钱味道臭,然后才打起来。

罗炳泉点了点头。让罗炳泉意外的是,汤金山提起了大水窟,却不接着把该村这个焦点事项谈下去,话题一转,从水里讲到山上,提起了十二岭车道。

十二岭车道是个什么东西?不是大水窟一类实在东西,只是个概念,或称念想。坂达村后山连着一座大山,有十二个山岭,俗称十二岭,这座山位于坂达村边缘,不仅是该村以及溪坂乡的边界地带,也是本县与邻县、本市与邻市间的一座界山,翻过山就是另一个市的地面。由于处于边界地带,加上行政管辖体系因素,本地交通路径都是自上而下的格局,道路由市通往所辖县,县通往所辖乡,乡再通到所辖村庄。本县已经村村通公路了,与其他辖区联结的通道却相对较少,例如公路连到了坂达村,却断于十二岭下,因为岭那头是别家的地面,不归本乡本县本市管辖,加上山区修路耗资巨大,辖区边缘往往难以联结。

所谓十二岭车道就是在十二岭上修一条可供汽车来往的道路。“车道”是土话,指的就是公路,或称小公路。十二岭车道这个念想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在坂达村包括溪坂乡全乡范围内不时被人提起,近些年更为人多谈。这一条车道对坂达村很有好处,十二岭那边,邻市靠海,经济和交通都比较发达,有一条省道已经修到山那边一个乡镇,往前十公里有一个高速公路口,一上高速就四通八达了。眼下坂达村的车辆要上高速,都得先到乡,再到县,往市里开,绕个圈才上得了。如果从十二岭过去,路程可以节省四五十公里。这条路对本县其他乡镇也有用,从这边走,都能节省路程,但是它牵涉到邻市,加上用钱多,所以一直只存概念,没有成为现实。这一回,在竞选村长之际,汤金山把它拿出来说事,称如果自己当上村长,要想办法争取上级的支持帮助,修一条十二岭车道。

汤金山告诉罗炳泉,十二岭车道几年前只能说说,成不了,现在不一样。因为那一头现在有了一条高速,而且省道修到山那边,咱们接过去就成。十二岭这边学大寨时也修过一条路,当时叫“林区公路”,可以开拖拉机,一直开到山顶上。后来因为不用,路渐渐废了,已经不能通行,但是路基还有一些,修新路时还能利用。需要花大气力的就是从山顶接通那边的省道,可以先修一条简易公路,花的钱会少一点,慢慢地上级也会发现这条通道好处多,就有望把它扩成大路。

罗炳泉很认真地听他说,但是不表态,也不做评价。当晚两人谈了近两个小时。汤金山告辞离开时,罗炳泉问了他一个问题。

“是不是你老婆叫你说这些?”

他承认。老婆教他,找领导时不必多讲大水窟,要多说新车道,

汤金山和他妻子,还有他的十二岭车道让罗炳泉印象不浅。

罗炳泉找了副乡长林长利,了解坂达村选举相关情况,越发觉得这个汤金山不容小视。坂达村换届前,这人并不在大家的视野中,因为几年前他意外丧妻,后离家去省城谋生,已经多年,人们都认为他不可能放弃城里的大马路不走,回村里来踩小田埂。他本人除了曾经当过两年民兵连副,再未参与过村中政务,没有表现出对掌握村权的兴趣,因此突然回来参选村主任,大家都觉得意外。这个人少时顽劣,成人后不一样,见过世面,敢想敢为,从小到大,由于各种好坏事迹,已经算得上一村名人,在年轻村民中有影响力。由于宗族关系,汤姓村民多半会支持他,陈姓和一些对张贵生不中意的张姓村民也可能支持他,因此他的参选对张贵生形成有力挑战。此人目前家境尚可,他还有一个经济后盾,是他的堂叔汤旺根。汤旺根在乡上开有一家碾米厂,经营十数年,已经有些规模,形成了自己的经营网络,所产袋装米一直销到省城,是坂达村汤姓人家中的“大脚”。汤旺根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一届村委,因不服张茂发霸道,只干三年就下台了,到乡上做碾米生意。他对往事耿耿于怀,力主堂侄与张贵生一争,需要用钱他来支持。时下无论当村长还是选村长,没有经济后盾不行,竞选之际,别的人请客喝酒,你连一支烟都拿不出去,哪里可以?汤金山身后有这个堂叔非常重要。

林长利告诉罗炳泉,坂达村张姓为大,老伙子张茂发掌控四十年,在市县乡都说得上话,因此一开始对汤金山并不特别担心。张茂发自认为有把握,汤金山小贼皮有贼心,没啥,不碍事。起初确实也没有谁看好汤金山,这人却不气馁,从报名参选开始,到被确定为候选人之后,一有时间就走家串户,上门游说,让大家选他,给坂达村“换脸”。他还有一批铁杆亲友相帮,人气渐渐上升。张贵生这边也一样努力活动,却因为大水窟、征地款、护林员杂七杂八那些事情,负担较大,相对被动。但是老伙子并不着急,坂达村里,毕竟他还能唤头声,一般情况下翻不了盘子。不巧选举在即,老伙子突然病倒,大家认为他可能要死了,情况顿时复杂起来,老伙子这才给他弟弟张盛打了电话。

罗炳泉问林长利:“你觉得汤金山这个人怎么样?”

林长利笑,说咱们觉得他怎么样不重要,别搞砸比较重要。

“他那个十二岭车道怎么样?”

林长利说:“他脑子进了点水。”

说得还挺形象。

汤金山文化程度不高,学习不够,所谓十二岭车道的提法很不标准,掺杂土语,但是意思基本清楚。这个普通村民因为种种原因,对道路比较敏感,热衷修路有其个人背景与合理性。他正在参选村主任,提出修十二岭车道可能也是一种选举策略,如今乡村旮旯里的人见识已经远超他们上辈,除了请烟敬酒,他们已经知道提出一些东西来打动选民,就像外国总统候选人拿嘴巴为选民烘烤天大馅饼。汤金山这个项目过于巨大,不是小小坂达村能够完成的,据罗教授采访,村民中怀疑者居多,认为老村长张茂发执掌坂达四十年,上边还有一个张盛副市长,他们都没有办成,汤金山靠什么修这条车道?难道靠一个嘴巴?汤金山拿这个做选举策略并不成功,所以有脑子进水之嫌。明知信的人不多,让人指责开空头支票反而不利竞选,他还坚持不懈,把这个概念当个宝贝抓着不放,双手捧着,送到罗教授的面前,这就让前来指导选举的罗炳泉特别有感觉。

他发现这一次坂达村选举不易指导,困难很大。这个困难不在于张贵生汤金山怎么回事,却在他自己。

假如这里换一个人,人家很好办。郑副县长怎么交代,自己怎么做,让领导高兴,这就够了。乡下事情做久了,套路大家都会,区别不外是手法粗一点,或者细一些,小小一个村子算个啥?管他呢,翻手云覆手雨,噼里啪啦办下来就是了。罗教授不会向人家学吗?以他的悟性和学习能力,不说看一眼就会,起码没太多困难。但是罗炳泉号称教授,自认为有些水准,不乏想法,这就复杂了。小小坂达村这些人物让罗教授心里很过不去,特别是汤金山和他的十二岭车道。汤金山面对强手,不甘示弱,要争村长。其妻很有见地,指导丈夫找罗副局长打探情况,少讲大水窟,多讲新车道,努力表达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念想。罗教授只听不说,心里却有感触,因为他本人恰也容易动心于一些念想。

于是很为难。候选人汤金山让他很有感觉,偏偏他不好让这个人选上去。这就像罗教授到坂达村走了一趟,对老伙子的村长大宅很有感觉,对张贵生不太满意,但是只有“张二世”在村主任选举中胜出,罗教授才算指导成功。

罗炳泉能怎么办呢?命该如此,不管私下里多不情愿,领导有令,叫来不能不来,该办不能不办,他可以推三阻四。却不能不干活,而且必须完成任务,干出他的教授水平。罗教授有什么办法?只能加强学习。

他认为应当想办法把事情往好里办,让它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罗炳泉把村主任候选人张贵生找来,直接指导。罗炳泉要张贵生加强学习,除了向文件学习,还要向汤金山学习,例如学人家的十二岭车道。张贵生不服,称他岳父三十年前就说应当修这条车道,那条已经废弃的林区公路也是老伙子他们修的。当年农业学大寨时,公社给各生产大队派工派活修林区公路,老伙子带着坂达生产大队民工,在山上住了一年,干活用的是铁锹和锄头。哪像如今有钩机和铲车。这条路这么多年没修起来,是因为办不到。汤金山讲修路是学老伙子,而且就学个嘴巴,瞎讲。

罗炳泉立刻批评:“人家会学会讲?你怎么不会?”

张贵生道:“我说了要搞水世界娱乐城。”

罗炳泉摇头,表示这个不理想。

“汤金山的路人人要走,大家有益。你的娱乐城让村民免费玩吗?”他问张贵生。

张贵生说土农民谁弄那个。但是搞起来,村民们直接间接都会得些好处。

罗炳泉指出不一定。比较起来,十二岭车道更有价值。这条路目前只是一个念想,一个概念,这个概念却有意义,代表一类新事物,一个新增长点,一股新力量,有一种面向未来的意味。所以不要只把它理解为一个概念,应当看成一种现实。把它与火葬场焚化炉鼓风机的声音比较一下,那是很不一样的。

罗教授哪里是在指导村委会选举?有些像是指导博士生写论文了。张贵生哪里听得懂这个?一时张大嘴巴,如鸭听雷。

“罗副说个啥呀?” ’

罗教授发觉走远了,于是赶紧回来。他具体指导,让张贵生跟着对方学习,要肯定汤金山提出的这个东西不错,只要是好的意见,他张贵生都会吸收,如果他当村长,一定要千方百计谋划这条路,把办不到变成办得到。他有一个最有利条件,就是他老叔张盛副市长,他会争得老叔支持,想办法办成这件事。

“那那那,”张贵生问,“娱乐城呢?”

罗炳泉说:“那个随你说,不必问。我只讲这个。”

罗炳泉还有另三项具体指导意见,头一项关于征地款,第二项关于护林员,第三项关于大水窟。罗炳泉让张贵生听从多数村民的意见,把征地款分下去给村民,公平对待,保障村民的权益。张贵生两位亲属护林员该当辞去,请回原先那两个旧的,这才人性化,以人为本。汤金山竞选村长,提出要公布大水窟收支账目,让村民参与知情。这一条很重要,村务公开,民主理财,应当这样。张贵生也应当表一个态度,必须比汤金山的主张更实在更有力。有必要对村民做出承诺,如果当选村长,他会听取村民意见,着手解决大水窟问题。除开招商引资搞水世界娱乐项目,其余水面都要公开招标,开展新一轮承包。

张贵生一张脸顿时蜷缩起来,言语失措,这三项他都没法接受。征地款数额不小,他们想拿来办事,分给村民就办不成事了。动护林员会损伤自己近亲的利益,人性化了别人,自己呢?动大水窟更厉害,损伤张氏家族的经济支柱·怎么可以?老伙子千方百计让女婿接班,不就是要维护这些既得利益吗?

如同指导汤金山,罗炳泉也指导张贵生加强学习。罗炳泉说眼界要宽一点,你这个时候跟你岳父那个时候已经不一样了。要让村民选你,你就得有东西给他们,他们不会只看你是不是姓张,不会只看一支烟一杯酒或者一点钱。如果你不想给他们,他们就不会把票给你,你丢掉的会更多,到时候是你们扣下征地款留给别人去用,两个护林员和一个大水窟同样也保不住。

张贵生说他要回去说说。

他的意思是回去跟他们家老伙子商量一下。罗炳泉让他赶紧去,时间不多了。

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全盘接受。指导有效。

几项措施即刻产生作用。十二岭上修条路当然不错,张贵生愿意做的话,他后边有靠山,办起来肯定比汤金山容易。征地款发到大家手里,拿到现金谁都高兴。大水窟招标重包符合大家意愿,村民自然接受。护林员看似涉及个别人,其实后有因素。被请回来的两位护林员中有一位姓陈,就是三年多前坂达村民闹火葬场时的陈村长。这人当村长时,曾提出要看大水窟账目,引起张茂发猜忌,不容他了,在后来的村委选举中因张姓反对,得票不过半,无奈下台。此人心里极不痛快,认为是张茂发授意身边人暗中做手脚,让张姓村民不选他。落选后乡里协调,安排他当护林员,也算一点补偿,但是两年后又被张贵生撤换。这个人对张茂发张贵生意见不小,他在陈姓村民中有影响。确定重新请回之后,罗炳泉建议乡书记吕忠亲自找他谈话,吕忠找了他。这人很高兴,表态说感谢领导关心,护林员拿钱不多,关系面子。他明白领导的意图,不会计较以前那些事,一定帮助做工作,保证陈姓村民不会故意跟张贵生过不去,领导可以放心。

有一个人不服气了,这人就是汤金山。他再次来到乡政府,找到罗领导,有几句话要说。不凑巧当时罗炳泉要开会,让他明天再来谈。汤金山没马上走。两人在乡政府会议室外匆匆说了几句话。

汤金山说:“领导不要信张贵生,他办不成的。”

“什么东西办不成?”罗炳泉问。

十二岭车道。汤金山说张贵生现在学他讲修路,讲处理大水窟,一定是罗领导教的。张贵生不是做事的人,办不成,不可以信的。罗领导要帮张贵生,也该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子。

“这么说我是在帮张贵生?”罗炳泉问。

汤金山说当然,他很不服气。但是他老婆说,罗领导虽然没帮咱们选村长,那几条还是帮了村民,大家得到了好处。

罗炳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时就要开会了,没有时间多说,罗炳泉问了一件事。

“你选村长提出要修路,也是老婆教的吗?”

“这个不瞒领导,是算命算出来的。”他笑道。

“为什么不在省城做工,要回来选村长?”

“上次罗领导已经问过。”他回答,“说来话长。”

“你明天找我。”罗炳泉再次交代,“咱们再谈。”

当晚乡里会议上,郑小华副县长询问坂达村选举准备情况,让罗炳泉汇报把握程度如何。罗炳泉说以他分析,经过这些天各方面努力,情况有些变化。如果没有太多意外,张贵生有六成可能当选。

她摇头:“还不行,太玄。”

她要求罗炳泉继续加强指导,确保坂达村选举成功。

第二天汤金山没有如约再到乡政府来。这个人为什么要回来参选村长,他算命怎么算出个修路的念想,他对罗领导的选举指导还有哪些不服,罗炳泉无从采访了解,突然失之交臂。

选举之前,汤金山出了事情,因为一起意外车祸引发的群殴。

这天一早,有三个外乡年轻人突然上门,来到汤家做客,汤金山喜出望外。当天恰为集日,他用车拉他的客人到乡集游玩,一行人兴高采烈。中午他在乡集小酒馆请客人吃饭,大家喝啤酒,兴致勃勃,酒杯碰来碰去,从中午一直喝到黄昏,四个人喝掉了三箱啤酒。看看时候不早,这才离开,上车回坂达村去。

结果在乡集外出了事情。汤金山的货车与一辆同向行驶的皮卡车碰刮了。皮卡载运一车饲料,开车的不是别个,就是本村大水窟养殖场老板张茂林的小儿子,车上还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张茂林的大儿子,汤金山的老冤家张富全。那天张富全到乡上办事,傍晚搭弟弟的车回村,与汤金山碰到一起。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旦聚头就没好事。

当时双方车上人都不少,汤金山这边驾驶室连他一共挤了四人,张家小子车上更多,包括张富全兄弟俩一共有六个。碰刮后双方人员下车查看,发生口角,彼此指责对方生事。争吵间,张富全的弟弟忽然拿出一把扳手,用力砸汤金山的车头。汤金山心痛那车,他还会几下武术,当即出手缴下对方扳手。张富全在一旁大怒,喝一声:“绑起来!”双方人员一拥而上,扭在一起。汤金山虽然喝了不少酒,起初还能自控,没想打架。他指着张富全喊话,让对方别乱来,还让自己的人上车去。以当时情况,张富全这边人多,汤金山不占便宜,不打为好。但是对方不放他们过,把他们围在车下。汤金山的一个客人当时挤在前边,被张富全的弟弟一棒打中脑袋,当即头破血流,栽倒在地,那时汤金山浑身酒气一起冲上头,大声吆喝“打”,人就冲了过去。双方人员抓着砖头棍棒扳手,滚在一起打成了一团。

有人打电话报警,十几分钟后派出所警察赶到,战斗已经平息,地上东倒西歪躺了三四个伤员,个个头破血流,叫唤不止。汤金山、张富全两人互相揪着对方不放,身上也都有伤,其他的人已经四散逃开。

伤员被送到乡卫生院处理,汤金山即被警察带走。

这起车祸群殴案中,双方属偶然相遇,因车辆意外刮擦起事。张富全这边怨恨汤金山,有挑衅行为。汤金山这边原本不想打架,但是后来失控。他的人都有几分酒意,打起来狠,以少打多,让对方伤得更重。

罗炳泉在溪坂乡政府大楼里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呆住了。他赶紧打电话找派出所孙所长,孙所长证实消息属实。根据警察了解,跟汤金山一起打架的三个年轻人来自省城,是汤金山在省城打工的同事。他们专程到这里看望,支持他竞选,预祝他荣任村长,不想却出了这种事。三人都伤了,其中一个姓徐的年轻人头上挨了一棒,伤得最重。汤金山跟这个人要好,一看伤了他,顿时撑不住,冲上去就打开了。事后汤金山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说,酒后驾车是他,打架的也是他,与他朋友无关,所有责任由他承担。估计他是怕事情传到单位,对几个同事有影响,所以全揽到自己身上。

“这对他很不利。”孙所长说。

罗炳泉追问孙所长能否找一些法律许可的办法,例如取保候审什么的,把汤金山先放出来,事情留后处理。这个人是坂达村主任的候选人,选举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关他可能有不利影响。

孙所长做不到。事情挺麻烦,汤金山本人没有伤及要害,对方却有两个人伤得不轻。这事孙所长管不了,因为人已经走了,押送县里。是领导的意思。

原来郑小华、吕忠他们已经过问了该案。

第二天早晨,罗炳泉在乡政府食堂碰到郑小华,她显得很轻松。

“教授没用了。”她说,“现在老天爷自己跑出来指导。”

她本来就担心张贵生胜箅不足,唯恐对上边不好交代,现在汤金山打架肇事给关起来,这就够了,还选什么村长?

罗炳泉没顺着她,当即发表个人意见,建议她想办法协调警方,可能的话,先把汤金山放出来。

“什么?”她不由得嚷嚷,“罗教授怎么回事!”

罗炳泉说他不喜欢留下话柄,主张做得人家心服口服。此时此刻不要激化矛盾,否则只怕要出事。

“你不要乌鸦嘴!”她批评。

她认为不是谁想抓人,是汤金山自己出的事,只能怪他自己。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有把握了。指导组和各方商量一下,是不是可以采取相应措施,通过规定程序,取消汤金山的候选人资格。

“这个不行,做不到。”罗教授坚持。

他的理由是汤金山的候选人资格已被确定,由村民选举委员会做过公告,是合法候选人。只要汤金山没犯大罪,法院没有依法判决剥夺他的政治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取消他的候选人资格。

她让了步。汤金山的名字终于还是被保留在选票上。

选举那天,大家认为坂达村基本已无悬念,汤金山实际已经出局,罗教授的乌鸦嘴尽可闭上。此时罗炳泉对该选举的指导差不多已经结束,具体操作事项自有工作部门承担,不需要他直接管。一般而言这种时候他该到现场为好,罗炳泉心里很牵挂,接连给林长利打电话,了解这个,指导那个,人却藏在后边,不现真容,为什么呢?说是怕自己去了多嘴误导,让领导知道了不高兴,实际是感觉不好,心里有所不甘。

他去了派出所,跟孙所长探讨汤金山一案。他告诉孙所长,据他了解汤金山跟张富全是一对冤家,从小闹到大。汤金山左颊有一条疤痕,是读初中时被张富全拿刀子划伤的,当时张富全手中有刀,汤金山只有砖块。刀子和砖块不是一个档次,争斗双方并不对等,现在也还是一样。实话说,他不希望这人再给划上刀痕,不论有形无形。

“他给我说过一个念想,叫十二岭车道。”罗炳泉说,“那不该给毁掉。”

孙所长说:“他也是,也是,不该打架。”

这时吕忠的电话赶到。坏去了。

坂达村选举突发意外,汤金山之弟汤金水水浇啤酒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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