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上司,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说到底,请别特意把腿脚不自由的我叫来这种地方。非但腿脚不自由,而且不过就是个陌路人的我。”
“一时兴起就装上这样的义足的家伙,也敢大言不惭。给真正腿脚不便的人道歉吧。再说,我跟你可不是陌路人。我和你都谁跟谁啊。”
“请别说梦话。从递出辞职书的那刻起,我和天海部长就是完全的陌路人了。”
“别给我发痴。我照顾你那么久的恩情,怎么能凭那么一张纸碎就拉平。”
“啊哈,‘照顾’啊,‘恩’啊?不愧是部长。真是新奇又大胆的笑话。”
“啧。新奇又好大胆又好笑话都好,全都比不上你那只义足啊。”
天海对过去的部下,露出了老虎戏耍猫儿一般的笑容。
看着两人的唇枪舌剑的间隙,坐在大友旁边的女性,开始给他斟酒。
天海看着他的表情,
“……如何?小美代还是老样子么?”
“塾长么?不知给她指使做过多少事情了。”
“咔咔。她就是一副好人脸,使起人来可不留情。”
“到底怎么回事呢。我就是没有老人运么。”
“确实不可能像你的桃花运那么好。”
“……啊啊,就不会死快点啊,老爷子也是老婆子也是……”
大友一边碎碎念道,从女子手上接过酒杯。这时天海说了声“好了”,打了下眼色,雅座上三名女性都无言地起立离席。
剩下两人相对,天海举起酒杯,大友同样举起酒杯。接下来,故意不说干杯,就径自开始喝起来。
“……于是?这么说来你那边有怎样?听说最近咒搜部风评很差哟?”
“嘿。要是介意别人的眼光就别来当什么咒搜官了。”
“我是说你们最近手脚太不利索了。就是我前段时间还碰上过了哦,半年前才给部长那里的人擦屁股。”
大友不怀好意地眯眯笑。那是半年前夏目受到夜光信徒袭击的事件。那时袭击夏目的夜光信徒,是个现役咒搜官。
天海一脸不快,重重地叹道:“那个啊”。
“那次也被小美代狠狠榨了一笔。真是不公平。明明小美代肯定一开始就看破了。”
“我得说实际做事的不是塾长而是我呀。到底搞啥呀。故意让夜光信徒接近‘真身候补’。”
大友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只是,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镜后的眼瞳,浮现出尖锐的光芒。天海见状,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呵哦~”。
一边啪嗒啪嗒地扇着扇子,
“这也没办法吧。人手不够嘛。虽然不是小美代的式神,确实连猫的手都想借来用用了。”
“反正会被祓魔局挖角吧。就是说,没能抓住人事主导权,这不就是部长的怠慢么。”
“人手不足,哪里都一样嘛。尤其是‘派得上用场的家伙’。……毕竟啊,花了那么多心思想着终于培养出个独当一面的,结果一下子就辞职了。”
哼地一声,天海翘起嘴角,盯紧大友。大友脸上闪过一丝像是在大呼不好似的苦笑,不过很快就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侧过酒杯。
“……总之,最近的祓濯已经让祓魔官跑断腿了。更不用说,祓魔官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现在跟你混小子同期的木暮,都忙的透不过气了。”
“啊啊、也好,让那家伙做事不就对了?反正是个任人使唤的男人。性格上的。”
“你真会说。……我有话在前,祓魔局的——尤其是现场工作的祓魔官,对木暮可得感激不尽了。毕竟——”
这时,天海突然转变了声调。表情中的阳光成分也消失了。
他一副沉重的语气说道,
“——就因为那家伙出差去现场,镜的登场才免掉了。”
天海话音甫落,大友藏在眼睛片后面的双眼就咝地一下眯成一条缝。在这一瞬间他那独特的——难以捉摸、却又出奇地能让对手脱力的气质,异常锐利地迸发出来。
沉默片刻,
“……呵呵。”
他如是低哼。
如同巨大的鱼影从湖底渐渐浮现一般,大友的嘴边缓缓升起了笑意。若继续将这丝笑意评为“可疑”,就实在未免还不足以形容。
“……现在祓魔局的老大,还是仓桥长官兼任吧?塾长家的公子,到现在还是养着宠着‘那个小屁孩’么?”
声音语气都没有变化,然而这句话却充满着与大友非常不相衬的深深感触。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挑衅的光点。
听到前部下的提问,天海啧地打了一下响舌。
“……项圈还戴着,锁链也还连着。只是,要是拔掉牙齿就没有意义了。不是说过好几次了么。现在阴阳厅是人手不足——人材不足啊。”
言到此处,天海啪一声阖上扇子。大友保持着戒备,过了一会还是低声叹了口气,重新浮现出他的招牌苦笑。
“……算了,也不是局外人能说三道四的事情。”
“哼。……话题岔开了。总之,比起祓魔局更缺乏人材的咒搜局,只要是还能做点事的,不管是什么人都得用。这么一来,个人情况调查也就不太彻底了。更不用说,是不是夜光信徒这种事情,当然不会一一在事前就彻查清楚。”
“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啧。你这混球还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说起来,会成为阴阳师的人,心里多少就会‘认可’夜光。现代咒术,都是有夜光才有的东西啊。”
说到这里,天海用合上的扇子指向大友。
“一个阴阳师是不是夜光信徒,不过就是隔着一张纸而已。”
☆
“……说不定确实如此哪。”
大友如是答道,轻轻把嘴唇凑上酒杯。
两人于此同时闭嘴,雅座中升腾起淡淡的沉默。冰镇酒桶中的冰块碎裂,和香槟瓶碰撞发出咔啷一声响。
这时,大友突然打了一下冷颤。
嘴唇离开酒杯,转头远眺。望向雅座之外。店面的入口处。
那里有另一位客人进店,店员上前招呼。是个尚年轻——至少比大友要年轻的青年。
见大友留意到青年,
“……挺眼尖嘛。”
天海如此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接着,他向青年打招呼道:“比良多!”。青年一发现天海两人,立刻轻轻点头走近雅座。
天海口中道出的名字,大友也有印象。
“‘比良多’?莫非就是两年前的,那个——”
大友立刻向天海确认道。天海向他点头。
“继续刚才的话题。要是逐一调查阴阳师是不是夜光信徒,那就没完没了啦。再说,也不是说所有夜光信徒都是危险分子。要警戒的是‘过激’又‘盲信’的夜光信徒。更为危险的就是那些家伙们的秘密结社。算了,这种事情也不用事到如今再对你说明了。”
天海像是多此一举似的说道,这时青年刚好就站在他们的雅座旁边。
初次见面的大友也起立来,然而,
“啊啊,不必了,大友前辈。我知道你用义肢的。”
青年体贴地如是说道,让大友重新坐下。
天海从旁正式介绍。
“咒搜部的希望,比良多笃祢。现在正在担任对秘密结社双角会的调查。就是说,是你的后任。”
青年——比良多,露出淡淡的微笑,对坐在沙发上的大友自我介绍。
“我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比良多。前辈大名如雷贯耳。能得见一面实在光荣。”
声音如同高峻的山峰上的清流一般清澈而又抑扬顿挫的声音。大友有点尴尬,口中应道“哈,啊,你好……”低下头去。
青年的脸容透出温和,目光却坚强锐利。只是也并非带攻击性的目光。甚至因为不卑不亢的待人接物态度,反而给人正直清廉的印象。与其说像个阴阳师,还不如说像个牧师或是神父。
发长及肩,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刘海刚好盖住眉毛。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跟天海的阿玛尼不同,是符合咒搜官风格的无个性着装。
只是,笔直的黑发却有一缕染成了红色。
赤红——不,正确来说是朱色。
比良多交替看着天海和大友,
“现‘十二神将’之一和前‘十二神将’之一在这样的地方密谈,就算是咒搜部的也无人知道。更不用说,是‘神扇’天海大善与其旧日的得力亲信‘黑子(Shadow)’在密谈。就算付钱也想一睹为快的,相信大有人在。”
听完比良多的话,大友不仅对天海投以无言的询问。
如比良多所说,大友在现役时代取得了“阴阳I种”的资格。然而,在咒搜官这一职务之上,他还是国家的一级阴阳师——俗称的“十二神将”一事,并没有公开过。说起“咒搜部的‘黑子(影子)’”确实是名震黑社会咒术师的世界,然而连在作为自己人的咒搜部里,知道其真实身份的人相当有限。
天海察觉大友的视线,耸了耸肩:“没办法。”
“这家伙是自己给嗅出来的。不用担心,已经吩咐过他不要声张。”
“……哈啊。原来如此么。只是说来,我也曾耳闻比良多先生的传闻。两年前的灵灾恐怖袭击,曾经对御灵部实施了全体逮捕之类。”
听大友如是说,比良多表情一暗:“不……”
“结果,还是没能阻止灵灾,也导致了主犯大连寺至道德死亡。我对此至今心中有愧。”
比良多低声地率直应道。接着,天海说:“算啦坐吧”,他在上司的身边坐下。
双角会,是由夜光信徒结成的秘密结社。以前袭击过夏目的咒搜官、和这个双角会也有关系,这点在之后的调查中已得以判明。组织的规模尚不明确。组织由何时开始存在、并且他们的目的何在,还未调查清楚。
只是,双角会一名传遍阴阳厅之时,正是两年前的某起事件——双角会冒险举行自己称为“上巳大祓”的大规模咒术仪式。
东京都内,同时人为引发了多起灵灾。这就是历史上“咒术的恐怖主义”的发端。
主犯就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Professor)”大连寺至道。就是去年夏季实施了“泰山府君祭”的“神童”大连寺铃鹿的亲生父亲。
“……大连寺虽然优秀,然而多种意味上来说都是个‘危险’的家伙。倾慕夜光一事,虽然早已清楚。毕竟,‘人在江湖’。”
天海倾侧酒杯,以沉重的语气述说。
其实,事件当时,大连寺至道并非阴阳厅的职员。一般而言,都认为专业的阴阳师都是阴阳厅的职员,然而实际上在民间活动的阴阳师也不少。而且,官厅中有聘用阴阳师的,除了阴阳厅尚有其他的部门。
并且,官厅中聘用阴阳师的,最为特异的要数问题多多的御灵部。
“……御灵部就如同其名称所示,‘御灵’——即是说调查研究世称荒御魂与和御魂等‘神灵’还有‘英灵’的部门。而……”
(译注:荒御魂·灵御魂——神道中的概念,是指神的灵魂所持有的两个侧面。荒御魂指神粗暴的侧面、会施暴行灵魂,能引起天地异变、疾病流行、使人心荒废从而引发争端。和御魂则再细分为幸魂和奇魂。也有一说认为这四种御魂是并列存在的。幸魂会依运气给人带来幸福。奇魂则通过奇迹直接赐予人幸福。)
“……那个御灵部并非隶属于阴阳厅,而是宫内厅的下属部门。因此即使是咒搜部,也没能轻易对它开刀。”
(译注:宫内厅——日本的行政机关之一。负责皇室相关的国家事务、与天皇的国事行为有关的对外国大使·公使的接见等事项、与皇室仪式有关的事务,保管国玺。)
接着比良多的说明,天海继续对当时的内情展开追述。
在现在阴阳厅所采用的“泛式阴阳术”中,所谓御灵的定义,是与普通灵灾在灵相上有相异之处的特殊灵灾。灵力过分强大的人类,死后满足一定条件的话,其残留灵体就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心——这就是御灵。御灵部是以将过去被看作神佛的对象、从咒术的角度加以解明为目的而设立的部门。
而御灵部并非设在阴阳厅而是宫内厅,是因为作为其研究对象的御灵中包含了“贵人的灵”。
比如,『日本灵异记』中的长屋王,诅咒过长冈京的早良亲王,据传变成雷神的菅原道真等人,死于非命的皇族和贵人,化成御灵的例子非常之多。如果要应付这样的皇族和贵人多御灵,朝廷的判断是比起阴阳厅,宫内厅更为合适。
(译注:
长屋王(天武天皇13年(684年) - 神龟6年(729))——奈良时代的皇族、公卿。正二位左大臣。在相传为其政敌藤原氏所阴谋设下的长屋王之变中,奉天皇之命自杀。
早良亲王(天平胜宝2年(750年) - 延历4年(785年))——奈良时代末期皇族。光仁天皇之子。延历4年间,因造长冈宫使藤原种继暗杀事件遭到连坐,太子身份被废去,为表清白而绝食,于发配淡路国途中,在河内国高濑桥附近郁愤而死。
菅原道真——于左迁之地身亡,死后天地异变多发,因此传其在朝廷作祟,被称为“天满天神”,成为信仰对象。)
“……话虽如此,那里的设立,听说有不少古怪。再说,又是个闭锁的部门,在外部看来完全就无法看清楚它的实体。至少在比良多进行潜入调查之前,就是这样。”
“……于是,一旦潜入去一看,那里竟然已经成为双角会的巢窟——是这样么?”
“正是。”
御灵,换句话说就是化身成灵灾的“魂”。当应用“泛式”对其进行解析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沿袭与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中的“魂之咒术”同样的法术。不用多说,与灵魂相关的咒术都被定为禁咒,然而这在“泛式”中追根到底,也不过是以“帝式”为基础的咒术体系而已。如果要在“泛式”体系下追求有整合性的解,必然会到达“帝式”。
并且,越是接近“帝式”,就越是深刻地接触到建立此体系的土御门夜光这位伟大的阴阳师的魅力。御灵部成为夜光信徒的——同时也是双角会的温床,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不可理解。
“前面说的大连寺至道,是当时宫内厅御灵部部长……而且,他的部下中有很多是双角会的成员。灵灾恐怖活动,正是经由他们之手得以计划性地实行。”
事件发生后,人为引发的灵灾,经祓魔局之手几经艰辛终于得以祓濯。然而,主谋大连寺至道,在自己引发的灵灾中死亡。御灵部内地双角会成员遭到咒搜部逮捕,御灵部自身遭到查封、解体。这一行动中,现场指挥一众咒搜官的,正是事前潜入御灵部进行调查的比良多。
“只是,那时挖掘出来的,顶多不过双角会的一部分。再有,也无法逮捕涉及事件的所有成员。夏季引发事件的咒搜官即是如此,可见双角会现在还存在,还在进行活动。恐怕在阴阳厅内部……啊,不,这种事情也没必要特地对大友前辈说。毕竟前辈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觉双角会的存在,独自一人展开了追查呢。”
比良多谦逊地补足。大友尴尬地摆手说道:“啊啊,哪里哪里。”
“像我这样的,早就从咒搜部辞退了。而且,能别叫‘前辈’么?事到如今再听到这种陈好,总觉得有点不爽啊。”
“就是。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干嘛给这种混球擦鞋。”
“部长所言甚是。……哎呀,没前途的老爷子,不是该更体贴一下人么。”
“咔咔咔。我拒绝。”
看着若无其事地口出恶言的天海和不耐地盯着前上司的大友,比良多最终放弃似的苦笑着说:“我明白了,大友‘先生’。”
“就是这样了。……开场白是有点长了,不过这只是为了能带出今天叫你来真正要谈到话题的手段而已。”
天海啪地以折起的扇子一拍膝盖,正经地把上身倾向桌子。大友脸上表现出露骨的讨厌,显露出警戒心来。
“……我有话在前,现在我说是个阴阳师,不过也是个平民。不过是个书塾讲师而已哦。”
“哦。就是有话和你这个书塾讲师说啊。关于刚才你说的‘真身候补’的事情。”
这一瞬间,大友身上的吊儿郎当样再次消失了。
天海噗哧地轻笑一声,
“我虽然一直想你怎么会是块当老师的料呢……看来还有点样子嘛。不愧是小美代,看人还是挺准的啊。”
“废话少说。怎么?两年前的事件和我们的塾生,你说到底有啥关联?”
相对于不快地催促的大友,天海“嗯”了一声,随便地对比良多使了个眼色。
比良多立刻说道,
“天海部长刚才说‘有关’,其实在现在,‘真身候补’——这种叫法确实也太绕圈了。即是说,传说中的夜光的转世、土御门的下代当家、土御门夏目,双角会并未对其有所动作。至少,我们还没有捕捉到这样的动向。只是,毕竟有夏季的事件在前。因此,我们判断还是要向大友先生知会一声比较好。”
“……多有抬举了,只是你的说法才叫绕圈。给我直说如何?”
大友淡淡地插话。比良多也立刻反应过来,点头道。
“我们观察到双角会有新的动作。而且,有大人物在行动。”
“大人物……你难道要说‘D’么。”
“正是‘D’案件。那个也涉及去年夏季的事件,这点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那当然……怎么说,都杀到身边来啦。”
想起夏季的事件,大友一脸不快到极点的表情答道。
“D”是咒搜部独有的暗语,指的是藏身与咒术界幕后的“某个阴阳师”。真实身份大致尚在迷雾当中,然而只要是个咒术者应该都有耳闻这个名字,正是这样的一位阴阳师。
芦屋道满。
又名道摩法师。
据传曾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切磋道法,是名副其实的“传说的”阴阳师。
(译注:芦屋道满/道摩法师——平安时代、一条天皇时期的大咒术师、非官家阴阳师。一般称为芦屋道满。是安倍晴明的劲敌。又,有一说认为道摩法师与芦屋道满是两个不同的人物。)
无需多言,这一传说是距今超过千年以前——平安时代的事情。因此,“D”是否就是芦屋道满本人,并无确证。然而,至少世称“D”的谜一样的阴阳师是实际存在的,咒搜部认为这个人物是现实的威胁。
“最近‘D’的活动似乎正在活跃化。而终于在几天前,我们查明‘D’与双角会的某个成员接触过了。”
“……那是?”
“原宫内厅御灵部的阴阳师,六人部千寻。曾是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涉谷的夜晚很光亮。即使离开中心地带,繁华街的灯光仍然冲淡了夜空。简直如彻夜燃着篝火一般。冬儿就在学生寮的天棚上,眺望着这微明的夜空。
时值三月,此时此刻却犹如隆冬般严寒。夜风不时吹起冬儿的头发。冬儿倚着栏杆,伸出右手把头发抓起。
冬儿的额头上,不见一直戴着的发带。发带已经取下,拿在左手。现在发带已经几乎是他的招牌了,因此跟平时感觉截然不同。
这时,天棚的门打开了,冬儿发射性地要把发带戴上。
然而,
“……是你啊。”
在天棚入口处出现的是春虎。冬儿全身一松,再次倚上栏杆。
春虎似乎早已知道冬儿就在这里。双手各拿一瓶罐装咖啡。他口中喊了声“哟”,一边走到冬儿身边。
“怎么了,不良少年。看这氛围不是少了根香烟么。”
“烦死了。我是宁愿喝酒也不吸烟主义。”
一如往常地相互调侃了一下,春虎说着“给”把一罐咖啡递了过去。冬儿也不道谢,默默无言地,接过损友的慰问礼。
春虎轻笑,
“冬儿,睡不着么?”
“这么说你又如何?”
“嗯?哎呀,那个……总觉得有点紧张呢。一想到明天的考试就是人生的岔路口,总觉得不太能入睡。”
春虎一面把视线收回手上,一面拉开了罐装咖啡。另一边冬儿却盯着春虎,嘴唇弯出挖苦的弧线。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啊?哪里没用了?”
“没什么?”
看着明知故问的春虎,冬儿耸了耸肩。接着,自己也拉开拉环,把罐子送到嘴边。冬儿喝的是无糖的。春虎的则是微糖。也不用确认罐子上的标识。对于这么点各自的口味,早已经熟悉了。
“可是啊……真想不到是灵灾祓濯啊。这不是电视上才会放的事情么。我自己感觉都差不多习惯起来,可是果然阴阳塾不是平凡地方啊。”
春虎一面说一面皱眉。
冬儿在从塾舍回来路上,向春虎他们透露了考试内容。夏目等人似乎对于在事前就知道考试内容有点抵抗,只是冬儿也没有收到禁口令。
“像我们这样的,灵灾祓濯什么的能办得到么?”
“做法有教过吧?明天再花一天复习一下,到旁晚就开始考试,似乎是这样。还有,比起实际能不能完成祓濯,似乎心理准备啊意识啊才是考察的重点哦。说是灵灾,不过就是Phase1左右的程度罢了。”
“就算这么说,这也算是灵灾祓濯没错吧?既然说是Phase1,诶——……就是没有物理性的危害这个程度是吧?”
“啊啊。造成物理性危害的,就是Phase2以上了。Phase1是‘无法看出自然恢复的可能性的灵气偏斜’。所以,与其说是‘灵的灾害’,其实只是其前奏罢了。要是专职祓魔官的话,算上后备,派上两三个人也够了。就这么点东西,我们还全班一起上。……当然,似乎已开始就打算不让夏目参加了。”
冬儿淡淡地回答春虎的疑问。
夏目不参加考试,是因为她有着秘密武器、使役式北斗。
北斗是龙。是古代起一直侍奉名门土御门家的当家的神兽。只要利用北斗的灵压,就能强制“打散”Phase1水平的灵灾。因此,虽然夏目也会在考试中出场,但会让她尽量守在后方——这是仓桥塾长的说明。
“可是,这么一来就等于只有夏目一人免考了吧。”
“只要扯上夏目,他们的判断就是根本没必要考试。阴阳塾是实力主义的。”
“真好啊,夏目。也是,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只能认真地挑战一下了。”
一边喝着咖啡,春虎抬头望向夜空。冬儿也不禁跟着抬起视线。
热咖啡散发的热气,从两人口中流出变成白雾。
发着微光的夜空,让人无法掌握距离感,显得异常暧昧,有点像是假的一般。虽然月明当空,然而就连月亮都显得那么遥远。
“……果然跟乡下就是不一样啊。”
“……啊啊。”
冬儿虽然应着春虎,其实他直到一年前还住在东京。所以就算看着同一片夜空,他心中的感概跟春虎并不一样,反而是“回来了”的想法更为强烈。或者该说是“没想到回来了”么……。
最后,春虎一面仰望着夜空,
“……我说冬儿啊。”
“怎么?”
“最近,怎样?”
“没什么。”
“不,我不是说那方面,那个啊……”
春虎双眼还望着夜空,言辞有点闪烁起来。冬儿心中不禁哎呀哎呀地叹息——然而却又浮现出苦笑。
“所以,就说没什么了吧。身体也好精神也好,没什么特别的值得留意到变化。……当然,这半年来,对于自己的灵气,还没有拥有过像现在这样清晰度意识。”
“……就是说大致能控制了么?”
“大概吧。反正,至少不会那么简单地演变到你担心的地步。当然,就算再次面对灵灾也一样。”
“哎呀哎呀。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满满呢。”
“话是这么说,也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说着冬儿耸了下肩膀。看着这个损友,春虎放心地笑了。
然而与表情相反,
“真不放心。要是真能控制住就好了,不怕一个不小心,搞得恶化起来么?”
“别担心。托你的福,你老爹的‘治疗’真的很有效。考虑到阴阳塾的实战考试,对我做了阶段性的处理。当然,逞强之类的无能为力了……逞强负责人,毕竟已经交给你了。”
“啧。反正我就是这么一点能耐好吧。”
“真有自知之明。”
“呜哇。我现在真的被看扁了。”
春虎一面笑说,一面倾侧罐子把咖啡一饮而尽。接着,轻声说了声“就这样”,转过身去。冬儿也短短地应道“喔”。
然而,当伸手搭上天棚门把手的时候,春虎说道:
“冬儿。”
再一次回过头来。
灿烂地笑着,
“明天要加油哦。”
“喂喂别忘记了。真正关乎升级的,不是我可是你哦。”
“这个嘛……醒来在想吧。”
那么就这样吧,春虎说着推开门,从天棚上走了下来。
留在原地的冬儿稍作停留,最后咝咝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愧是亲父子。连跑来关照人的时机,都选的一模一样。”
有点烦躁地微笑。接着,冬儿静静地品味着剩下的咖啡,为了做好明天的准备而转身离开了天棚。
——这是后世称为“上巳之再祓”事件的前夜。
(译注:上巳——五节句(人日、上巳、端午、七夕、重阳)之一。旧历三月三日,因为桃花开放之季节,也称为桃之节句。这一天也是女儿节。上巳在中国俗称三月三,是古代举行“祓除畔浴”活动中最重要的节日。)
二章 春之风暴
1
那一天,阴阳厅祓魔局的第一运营室非常混乱。因为到了下午,都内就相继发生多起灵灾。
发生的灵灾,全都是从Phase1到Phase2初期左右的水平。虽然从灵灾规模来看都是小规模的,然而在日落前却已经发生如此之多确实非常少见。灵灾的发生,多在傍晚到深夜——逢魔时至丑三时,随着日出骤减。白昼间灵灾多发,即为都内灵相发生混乱的证据。
(译注:
逢魔时——又称大祸时。指傍晚天黑、白昼向夜晚过渡到时刻。如字面所示,逢魔时意为“可能会遭遇妖怪、幽灵之类妖物的时间”,大祸时则表示“异常不吉的时间”。
丑三时——丑三为丑时的第三个四分之一时刻。丑时为午夜1:00~3:00,故丑三刻即为午夜2:00~2:30这一时段。为草木皆眠、魔物活跃的时段。)
并且,接下来正是日没时分——正要进入逢魔时。
“……看来啊,今晚要忙个不停了。”
室长坐在最深处的办公桌旁,一脸苦相地说道。
运营室里设有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以二十三区为中心的东京都心部地图。并且,在这张简略化的地图上,今天截至现在发生的灵灾,附上几个数据标示了出来。
室长身边的操作手说,
“要联络课长么?”
“啊——,不。还不用。最近他有点高血压呢。得尽量照顾课长的健康——是没可能的了。好吧,内线、内线。”
“室长!”
上司的一句玩笑,让笑声传遍了室内。只是,熟练的操作手们即使口中发笑,注意力仍然没有离开控制台。放松气氛虽然重要,随着日落的到来,却再也不能大意。
对于咒术并没有保持特别的关注的一般人,都认为阴阳厅是“祓濯灵灾的政府机构”。因此,经常有人认为祓魔局等于阴阳厅。又或者,也人认为祓魔官等于阴阳师,这当然是误会。实际能成为祓魔官的只限于一部分优秀的阴阳师,而且有相当多的非阴阳师在阴阳厅里——同样也在祓魔局里——任职。
在隶属于祓魔局情报课的这个第一运营室中,只有室长和另外几人考取了“阴阳III种”,没人拥有“II种”的资格。他们是不能使用甲种咒术——即与一般俗世所想象的“阴阳师”相去甚远的工作人员。
然而,没有他们的话祓魔局的业务就无法展开。对于能使用咒术的人来说祓魔官是个金饭碗,然而这些祓魔官却因为有这些普通职员的支援,才真正能够活跃于前方。
“……哟,说曹操,曹操到。不愧是课长,顺风耳啊。”
室长开玩笑地吐舌。这时,他的上司、祓魔局情报课课长,顶着一成不变的严肃脸孔,走进了运营室。当然,并非课长有什么顺风耳,在这个时分来确认运营室的情况,是情报课课长的日常业务。
课长一边走近室长的办公桌,一边向主显示屏扫了一眼。
他轻轻一皱眉,
“……真多啊。这还是日落前的啊。”
“确实不少啊。说不定能打破今年的纪录。”
“自二月的鬼气祓濯以来,明明才过了一个月。……看来那个的效果也逐年减弱了。”
“正确来说,是从御灵部调动过来之后,吧。”
室长带点挖苦地说道,闻言课长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二月的鬼气祓濯,是立春节分时的事情。说起“节分”的话人们就会想到二月四日、俗称“撒豆”的习俗之类确实非常有名,然而本来并不只立春,其他还有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一年中其实有四次节分。而阴阳厅现在在四节分上再加上大晦日,每年举行五次以安定都内灵气为目的的咒术仪式。灵灾的原因在于灵气的偏倚。为了让这一偏倚难以形成,而调整灵脉的走向。
只是,这一业务过去并非阴阳厅、而是宫内厅的工作。是由宫内厅御灵部主持的。
“话虽如此,就凭我这没点见鬼之才,其中差别也不太看得出来就是了。课长呢?应该有‘II种’资格吧?”
“我也看不出差别在哪啦。……只是,灵灾件数的数据是不会说谎的。灵灾逐年增加这一倾向是确凿的事实。老实说真头疼。”
祓魔局的人手不足非常严重,职员的带薪假期取用率也一味下降。只是话虽如此,若不挽留住职员,工作就无法正常进行。对于中层管理人员来说,确实是非常头疼的状况。
“嗯?那起灵灾是怎么回事?从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很久了,还没有处理到么?”
课长忽然盯着主显示屏说道。“诶?是哪一件呢?”室长也看了过来。
“那里。涉谷的Phase1。”
“啊啊。那个啊,就是那个呀。前天不是有通知么。阴阳塾的——”
闻言课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啊”地说道。
“是要在考试中用到的疑似灵灾啊。还特意标注出来了么?”
“当然,毕竟也算是发生了灵灾,这点还是一样的。”
在现今时代,还没有开发出自动探测灵灾的系统。因为灵气只能靠见鬼的能力才能感知。因此,见鬼之才特别突出的阴阳师——称为灵视官邸阴阳师们在都内各地监视灵气,而相关工作人员则根据获得的情报赶赴现场,将实际状况报告给情报课。而显示在主显示屏上的,是将各阶段的情报自动整合起来而得出的。即使在现在,现场工作人员的来电,还接连不断地在运营室中响起。
灵视官虽然是知名度低的职位,但尤其对于祓魔局来说是不可欠缺的重要人员。实际上,现在的灵视官中有三名国家一级阴阳师。
“话说回来,不愧是阴阳塾呢。虽说是Phase1的疑似灵灾,竟然考试内容就是让学生们祓濯灵灾。这都是专业研修的水平了吧。”
“那里的毕业上确实就很优秀啊。现在祓魔官的大半,不都是阴阳塾出身的么?”
“啊啊,说不定确实是这样。搞不好,通过这场考试的人,将来说不定就会来祓魔局呢。”
室长看着显示屏上涉谷的部分,脸上浮现了笑容。能成为阴阳师的人、拥有那种素质的人相当有限。正因如此,优秀的阴阳师的存在才弥足珍贵。
然而,他的笑容也到此为止了。
运营室的控制台上响起了电话铃声。操作员的其中一人一半操作着控制台,一边通过耳机开始了应答。他旁边又响起了另一通来电铃声。接着再响起。接着再一次响起。操作员一个接一个地接起电话,然而总会有新的来电铃声像是在追赶着他们似的响起。
“——嗯?”
室长在椅子里坐正。铃声还在继续。而且,应答的操作员们的声音,渐渐开始变得高昂起来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室长正在喃喃自语之时,
“发生灵灾!在上野。现在工作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据报告已经发展到接近Phase2了!”
“第六小队发来报告!正在展开祓濯的灵灾,突然向Phase2发展。灵压持续上升中。要求支援!”
操作员几乎间不容发地相继提出报告。室长愕然地一一发出指示。然而,在正要联系管理祓魔官的祓濯司令室之前,他桌上的电话却先响起来了。他的线路跟操作员们所用的控制台线路是不一样的。那是和灵视官直接接通的线路。
室长拿起听筒。三言两语后,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什么?”。在他身边看着的课长,表情绷紧起来。
“——怎么了?”
“灵、灵脉混乱将要发生了。而且是不寻常的混乱。”
“地点是?”
“那个……”
“怎么了。到底是哪里?”
“……都、都内全域……至少在能够确认的范围中,所有的灵脉都能感知到一场的混乱——情况就是这样。”
听完报告的课长,立刻把视线移向主显示屏。那里正显示着从现场接到报告的操作员提交的汇报。而二十三区地图上,现在确实可以看到灵灾的警报争先恐后的出现。
课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联络三位特视官。要求详细的报告。司令室的联络由我来进行。最后……独立官还有谁在?”
特视官是特别灵视官的略称。而独立官则是独立祓魔官的略称。两者都是指赋予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特别的背书。
“本部有宫地先生和弓削。目黑有木暮和……剩下来的还有镜。”
仓促地确认了一下时钟,室长回答道。
紧接着,
“第、第六小队发来报告!灵灾向Phase3发展!”
“什么!?”
课长和室长同时睁圆了眼睛。
“太快了。刚才不是才刚刚进入Phase2么!?”
“第六小队在哪里!”
“在秋叶原!影像,出来了!”
同一时间,在显示屏一角上显示出来的现场影像放大开来。
影像显示的,是JR秋叶原站附近。可以看见神田川。是在万世桥的附近。课长不禁打了一下响舌。那里是与中央干线擦肩而过的区域。而且还和下班高峰期的时间带撞上了。
影像中,显示出数名身穿黑衣——防瘴戎衣的祓魔官。而他们视线聚焦的地方、神田川的水面上竖起了水柱。
水柱如同喷泉一般涌上傍晚的天空,如同龙卷风似的旋转,渐渐膨胀起来。影像看来如同CG一般,然而画面边角上拍到的路人——即是说还没来得及让平民避难——的反应,却又是如此真实。
就算有见鬼之才,隔了显示屏连灵气都看不见。现场的灵气到底有多混乱、现场的瘴气到底有多嚣张,只能从身在其中的祓魔官的报告中判断。
然而,
“——里是第六小队!不行了!只靠我们,无法维持结界。灵灾依然在扩大。已转入Phase3!”
现场祓魔官的声音,响彻了运营室。与其说是报告,不如说是惨呼。连各自面对自己的控制台的其他操作员,都不觉抬头定定看着主显示屏上的影像。
接着,在整个运营室众目睽睽之下,水柱破裂了。
从破裂的水柱中,有异样的影子飞舞上黄昏的天空。歪扭的四肢和胴体。长尾。算上尾巴恐怕提倡已超过五米。它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样子异常生猛,简直像破笼而出的野生生物一般雀跃。
而且,从那咧着尖牙的嘴巴中,
咿咿咿哟哟哦哦哦——!
发出了如同破裂的笛子一般的尖锐嗥叫。
Phase3。
实体化的瘴气。
“魔”。
阴阳法中定义的、移动型灵性灾害——通称“可动灵灾”。
“十七时二十五分,确认到可动灵灾的产生!水气强烈,但似乎同时兼有五气。‘Type·Chimera’——是鵺!”
祓魔官再次报告。“是鵺啊”室长口中泄出一句呻吟。
“飞行型啊。很棘手哦。”
“——操作员!传言给第六小队,要他们全力阻止可动灵灾的移动!……向司令室发出紧急联系。向待命的部队发出紧急出动命令——”
课长向操作员吼道,接着立刻和室长耳语起来。通常情况下,灵灾祓濯部队的指挥由祓濯司令室执牛耳,但是情报课的课长也兼任祓濯司令室的成员。虽然有限制条件,紧急时期的指挥权还是有的。
然而,简直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应对似的,又一通报告传到运营室。
“室长!是上野发来的——灵灾突然向Phase3发展!”
“什……!?”
“现场的报告!种类已经判明。‘Type·Chimera’!这边也是鵺。现场周边已经产生损害——”
“请等等!赶到品川的部队也发来报告。在现场确认到可动灵灾!发来增援的紧急要求来!”
接踵而来的报告,让课长和室长倒吸一口冷气。不,不止他们。连报告事态的操作员,都一样脸色发青。
接连而至的三起灵灾,都向Phase3发展。这是极为稀有的事态。然而,却并非破天荒地事态。而现在,让情报课的成员脸部绷紧的,不是事态的严重,而在于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同样的事态了。
曾经有过。过去也曾经有过一次酷似现在正在发生的状况。
接着,操作员中的不知是谁不禁冒出一句。
“……这样一来……不就是两年前的重演么……”
这句话,正是现在在场众人心声的代言。正好距今两年又三个月前。正好又是像现在一般,多起灵灾连续发生——不,是人为引发。
“难道是……灵灾恐怖袭击?”
室长呆呆地喃喃道。课长当即喝到:“别单凭臆测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