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儿无言以对,只是一味凝视着塾长。塾长正面承受着冬儿的视线。
塾长一脸严肃地,
“知道为什么吗?”
“……不。”
“那是因为你进入了敝塾。因为你决意成为阴阳师。正因如此,不再单纯束缚着鬼、将其影响消去,而是改变方针反过来将其活用。为了能增加你的选择肢。为了赋予你不单能击退鬼、而更能‘反而用之’权利。”
“……将鬼……”
活用起来?
这对于冬儿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灵灾的后遗症。封闭未来的障碍。和他人不同的,瑕疵。
至今为止自己里面的鬼,危害着自己,不过是个直如仇敌般的存在。而且,这也一直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突然听到有人提议“活用鬼吧”,对于冬儿来说不过是困惑。
然而,
“——镜独立祓魔官,别名叫做‘鬼喰’。”
冬儿全身哔呖一颤,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
“为什么他会被人取了这样的外号,你知道么?”
“……不。不知道。”
“我想也是。——让我来告诉你吧。他使役着鬼。自己所降服的、强力的鬼。并且,无需召唤便可将其力量吸收。把可怖的鬼,反过来当成是‘食粮’一般。他的力量的源泉,就在于他使役的鬼。”
听到塾长的话,冬儿再次无言以对。
镜的那份绝大的力量,在脑中鲜明地回忆起来了。那就是、鬼的力量?灵灾——“Type·Ogre”的力量。
和自己,一样……。
“只是——”
这时,塾长终于微笑了。然而,那却不是温柔的微笑。正相反。那是向冬儿挑衅的笑容。
“你的主治医师的话语,绝不可忘记。你能进入下一个阶段,非得满足一定的条件。”
塾长所说的,当然冬儿也理解。
我家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
只有在春虎作为冬儿的安全阀起着作用的时候,这次的处理,才是有意义的。
不错。就在刚才,春虎就挺身而出,把冬儿从鬼的手中拉了回来。
“…………”
冬儿的视线,再次回到电视画面上。看到这一举动,塾长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也一定是乙种咒术之一。
塾长明明看穿了冬儿会做的回答,
“怎么样?”
仍然如此投来一问。
当然,超过半世纪的时光之间、一直从幕后支持着咒术界的阴阳塾塾长的咒术,毫无疑问绝不可能出错。
☆
冬儿笔直前进。在他身后,有仓桥塾长跟着。
“哦哦,主啊。今夜的心情似又相当愉悦呢。”
“然也然也。可是有甚好事?”
搭话的是塾舍大楼正门两边的石狮子。那是阴阳塾的守门,机甲式的阿尔法和欧米茄。然而,听着式神的话,仓桥塾长只是微笑而不语。走在前面的冬儿则连看也不看两只式神一眼。
穿过正面玄关。冬儿没有戴发带,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不。请等一等。其实,我有样好东西。”
说着,塾长从衣襟取出一枚式符。
“……本来不是我能用的东西——”
一边介绍着,一边念诵咒文、释放式符。
出现的是神马般的一头白马。赤红的缰绳还有漆黑的马鞍。微风堂堂,气宇轩昂。看到现身的白马的瞬间,冬儿便心念一动,望向塾长。
“塾长。这,莫非是……!?”
“是。看来似乎你从春虎同学那里听过了吧。只是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咴噜噜一声,白马——雪风一声啸鸣,踏响四蹄。眼睛转动着看着眼前这不同寻常的召唤者。
塾长转向吃惊的冬儿,
“其实,夏目同学的父亲寄来了式符。就在今天的傍晚——正当你们在进行升级考试的时候。”
“为、为什么这么?”
听春虎的说法,雪风是代代侍奉土御门家的历史悠久的式神。它的式符,即便对方是阴阳塾的塾长也罢,总不可能毫无理由地交付过来。
然而,塾长笑着一摇头,
“不清楚。只是……恐怕,或者已有预感吧。他也会观星。”
只是如此回答。
冬儿咬着嘴唇。
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感觉,总觉得这一切的事件、简直就像是由自己之外的某人所一手操持的。在自己无法察知的地方,所有一切都已经决定、而自己只能浑然不知的遵循着这些定数——如此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然而,
——就算这样,又如何。
对于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卓绝的见识到人来说,现在的自己不过只是个棋子而已。即便如此,只是满嘴抱怨,什么也不能达成。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进。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要是早有为此而备好的马匹,绝没有抱怨的理由。
冬儿下定决心,和雪风目光相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可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是个厉害的式神。能借我一份力量么?”
雪风能不能听懂人话,冬儿并不知道。然而,这时雪风却啪嗒一下踏了下马蹄,接着悠然地把头一转。简直像在说,别多说了其上来吧,似的。
这时,塾舍大楼的自动门打开了,
“等等,冬儿君!”
一名塾生飞奔了出来。
“天马?”
“啊啊,太好了。赶上了!”
飞奔过来的天马,胸前抱着一根长长的榜。那是大友为春虎所制作的锡杖。
天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仰望马上的冬儿。
凝视着不明所以的冬儿片刻,
“……哈哈。太好了。其实我没什么自信。”
“自信?”
“嗯。知道冬儿君的事情后,仍然能像过去一样和你接触的自信。”
说着,天马把慎重地抱着的锡杖,递给坐在雪风上的冬儿。
“我啊在这方面,也自知还不太可靠。可是……看来没问题。真是太好了。果然冬儿君就是冬儿君。就算是个新鬼,也还是没变。”
“你啊……”
冬儿不禁哽声。天马对着冬儿,以他往日的无邪的笑容,微笑起来。
“这个能交给春虎君么?我想一定是很必要的。”
冬儿一时间无言地凝视着天马的笑容。
接着,
“……啊啊。交给我吧。”
把万千的感概都包含在这一句答话中。
冬儿接过锡杖。
天马说:
“——嗯。拜托了。”
如此用力地、率直地向冬儿说道。冬儿一瞬间错开了视线——接着重新转回来对天马点头。
他转向塾长,
“……我去了。”
“好的。请小心。”
呼地一转锡杖,稳稳抓紧,冬儿噗地一拍雪风的颈脖。
在它耳边说道,
“……真不巧骑马还是第一次,不过摩托车的话虽然没有执照还能开得像个样子。不用客气。全速前进吧。”
雪风像是在说“别把我跟那种粗陋的东西混为一谈”似的,全身大幅的抖一下。接着,前蹄轻轻一提,一气奔出。
目的地——只有一个。
“好,去吧!”
以背脊承载着塾长的眼光和天马的激励——
冬儿和雪风,奔向了战场。
“……去了啊。”
目送冬儿的天马,小声地冒出了一句。
在他旁边,塾长的视线忽地投向身旁耸立的塾舍大楼。
“——后面就交给你了哦……看来这种事情也无需多言了呢。”
小声地呢喃道,微笑了。
“……真是、比起期待的更陷入了老师的角色呢。拜托了哦,大友老师。”
五章 Start Line
1
——怎么办!?
木暮咬紧牙关心道。
行将逃脱的鵺,和主犯六人部。平日以当机立断为宗旨的木暮,也有不知如何决断的场面。
六人部是强敌。“十二神将”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旧宫内厅御灵部的第二把手。即便自信不至于败于他,也并非可以轻松战胜的对手。然而,在这样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鵺逃走。现在放虎归山,损害还会继续扩大。
联络比良多吧。不,该先让直升机去追踪鵺。可是,球场上现在应该单单应付一宗Phase4就已经忙不过来。无法期待有快速的响应。
木暮踌躇。
然而,
“夏目——!”
从青山大道那边跑来的少年,向着这边大声叫道。
于是下一瞬间,夏目就轻飘飘地从摩托车上下来,
“我去追它!”
“什、喂!?”
不等木暮阻止夏目已经朝着少年跑去。追?追什么?还用多说么。当然是鵺。只凭自己两人之力,去追赶鵺。确实,自己现在被拖住脚步,能办到这点的除了夏目再无别人。
六人部……不,刚才的攻击,完全瞄准自己一人。不但如此,投射过来的咒符中,为了不殃及后座的夏目,还特意加入了限制咒符威力范围的东西。六人部是双角会的。对于被当成夜光转生的夏目,决不会出手。
喀一声,木暮咬紧牙齿。
然而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哎哎,可恶!醴泉!凤凰美田!去追鵺。黑龙和獭祭,暂且回来!”
以祓魔官的判断来说,这个选择是错误的。
然而,明知如此,木暮自己还是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了。
☆
夏目屏息注视逃离狩猎区的鵺。
然而,
“夏目——!”
春虎看到夏目两人受到袭击,以为发生什么事,大叫起来。看着就往这边全力跑来。
听到青梅竹马的声音、看到他的脸容的瞬间,夏目的勇气和判断力就回来了。不错。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身体几乎是反射性地动起来。
跳下摩托车。
“我去追它!”
扔下一句话,夏目就跑向春虎。“什、喂!?”木暮虽然慌忙呼喊,但却不回头。
对于名叫六人部的男子,无需担心。既然木暮已经和他对峙上,那么夏目几乎没有受到攻击的可能性。因为木暮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夏目一边跑,一边瞄了六人部一眼。六人部也向夏目头来一闪而过的一瞥。
双目对视。
恐怕这名男子,就是发起这次的事件的夜光信徒之一。对于夏目来说是应要避忌之辈。只是,不可思议的是,从他身上并没有感觉到去年夏天袭击过夏目的咒搜官身上的那种厌恶感。
六人部在视线与夏目相合的一瞬,露出了浅浅的一丝微笑。这丝微笑,柔和又温暖。攻击的意图自不必说,甚至对夏目连微尘般的敌意都没有。夏目心下只觉怪异,背向六人部,离开木暮走去。
“哈——哈——!”
向着春虎,跑过银杏树列交夹的大道。春虎也向着这边不断跑着。向着春虎——青梅竹马的式神的身边,夏目全力疾奔。
这时,
“真是!跟外表相反是个有活力的家伙啊!”
突然旁边有声音响起。而且,还是木暮的声音。一惊之下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乌天狗中的一只,已经走在夏目的身边。
乌天狗用木暮的声音,
“我把式神派来跟你一起去。我收拾了这家伙后,也立刻去你那边。就这样吧?绝对不要勉强——他这么说!吾名乃、獭祭。要去么?要去了!”
木暮的链接一旦切断,式神的声音就变得尖利起来。同时背后响起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回头一看,无人的摩托车向夏目背后迫来。乌天狗中的一只寄宿到摩托车上,开动着它。
“来!跳!”
“诶、诶诶?”
“Jump!”
夏目听言一边跑一边跳起。于是獭祭里面绕到夏目背后,嘿哟一下把夏目提起。“呀!?”地夏目发出了尖叫,摩托车则滑到了夏目身下——獭祭一放手,夏目就掉下来。
屁股重重地摔到车座上面,不过回过神来夏目发觉自己已经坐在摩托车上了。
“咔!你啊、像个女子似的叫!冷静。车把、握住!”
“哇……哇……!?”
夏目手忙脚乱地握起摩托车的车把——准确说是紧紧攀住。
摩托车一气加速——
☆
“春春春、春虎大人!?”
“哦噢!”
高速接近的摩托车上,坐的竟然是脸色发青的夏目。就连春虎都不禁急得直跺脚。
然而,比摩托车更早提速的乌天狗叫道,
“小子!上来!”
“上、上来!?”
乱来啊——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察觉了乌天狗意图的坤,从后面抱起了春虎。把身体抬到空中——扔到摩托车后座上。春虎不假思索地抓紧夏目。
“呜呀!?春、春虎君!在摸哪——!?”
“别!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我说这是哪门子杂技啊!?”
载着两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摩托车,不理两名塾生的狼狈相,一起穿出银杏树列。
青山大道。车胎打滑,车体倾斜,一面在柏油路上拉出黑痕一面往右转弯。在春虎和夏目看来,简直就像坐在没有安全带的云霄飞车上一样。夏目抓住车身,春虎抓住夏目。两旁则有獭祭和坤一同飞在空中跟在后面。
“夏夏、夏目!到底、怎么回事!?”
“别别、别说那么多手先——ya!春、春虎君,在干什——!?”
“什么都没有啊!我说你有驾照的么!?”
“怎么可能有啊!”
在主人和式神的互吼中,黑龙寄宿着的摩托车在疾驱。逆着春虎的来路返回,南下,向着涉谷方面进发。
“总、总之,现在、追鵺要紧!不能放跑它。我们去追它!”
夏目破罐子破摔地叫道。鵺。不错。春虎也多少振奋起来,抬起头来。
仰望头上方,就看到在右手边成排的大楼上方,有鵺,与及追赶鵺的北斗、两只乌天狗。和春虎两人并肩奔走的獭祭,也离开摩托车加入战团。
龙和一众天狗毫不留情地几番发起攻击。另一边鵺则为了甩开式神而不停的在大楼顶上落下又跳起。看那动作,虽然大小差天共地,然而却十足如树上的狒狒般迅捷。虽然遍身爬满细微的杂波,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胆怯的样子。
——这家伙……!
“坤!去给北斗它们帮忙!”
“遵遵、遵命!”
“……不行。怎么看都会被甩掉!”
“可恶。人手不足啊!”
一面抬头看着夜空,春虎和夏目一同叫道。
鵺大致沿着青山大道南下。这样走下去,就会到JR涉谷站。北斗和坤、众天狗,都拼命挑衅着巨大的鵺,要拖住脚步它的脚步。
——可恶!
春虎咬牙。这么一来,自己这么拼命地赶来的价值不就没有了么。
鵺吼叫。迸发的瘴气,向着青山大道迫来。夏目和春虎全身被瘴气笼罩起来,拼命地死撑。
这时,鵺唿一声,迅疾地甩响了尾巴。如鞭一般的攻击,正正打中了想要绕到鵺身前的北斗身上。
北斗被击飞,向着车道——春虎两人的前方落下。龙的身体在剧烈的杂波之下明灭闪动。“北斗!?”夏目尖叫。
北斗受到如此强烈的攻击,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不禁吸了一口气,然而受到攻击的北斗却丝毫不把这点小伤放在眼内。
虽然身体被摔到地上,然而却一副“被你暗算了”的样子发出凶猛的咆哮。一拍路面,撑起身体,立刻又飞上了半空。
然而,
——哎哎……!
“慢着,北斗!来这里!”
春虎忘我地叫道。
夏目“诶”了一下转头看向春虎。然而春虎也不理夏目,直直地盯着北斗。
一瞬间北斗一脸疑惑的神情。然而,似乎从春虎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唰地扭转身体。
滑过地面迅速地接近摩托车。
飞上摩托车时的感觉闪过脑海。简直是会死人的杂技。乌天狗的险行跟这比起来不过像是游戏一般。
然而。
春虎咕地抓紧夏目的肩膀,在摩托车后座上站了起来。
不管夏目的惊愕,
“载我过去!”
从摩托车上跳起。
“春虎君!?”
夏目不禁满脸苍白起来尖叫道。然而,察觉春虎意图的北斗,急剧加速起来,那样子简直像在大声叫好似的。在春虎掉下柏油路面之前,已经潜到他身下。
春虎双手搭上北斗的角。北斗就这样咕地快速爬升。
春虎丢下一句,
“去去就来!”
就跨上北斗的头——脖子根上。夏目慌慌张张地直眨眼。
摩托车和北斗,已经穿过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北斗一气加速爬升,这次终于绕到鵺的前方了。春虎咬牙顶住巨大的风压。
一边攀紧北斗,一边把手伸向腰间咒符盒。
“急急如律令!”
投掷出来的——是水行符。夹带着水气的咒力洪流,直击鵺的头顶。鵺怒吼停下,转过头来。
“怎、怎么!?春虎大人!”
“坤!别管我,向鵺下手!”
一面对双目圆睁的式神怒吼,春虎一面接连不断地掷出咒符。总之尽全力拖住鵺的前进。
“咔!厉害!就会使蛮!不过、帅气!”
“帅气!不能输!”
“干劲来了!再、不等、禅次朗!这鵺、吾等收拾之!”
被春虎的夸张举动激发的乌天狗们,卷起风暴、双眼一闪、向鵺投出咒力石砾。而且上升到空中才发现,众乌天狗的鸣声,似乎本身就是咒术。咔咔回响的叫声,渐渐地侵蚀鵺的平衡感。
春虎等人也不甘落人后。坤的狐火分散鵺的注意力,春虎则见缝插针地投掷咒符。鵺的全身接连不断地闪现杂波。
鵺怒吼。声音中包含着瘴气和咒力——但是已经适应了。春虎已经不再害怕。
反而,
“怎会让你得逞!”
大吼着把咒力灌入咒符中。简直是胡打一通。自己的武器只有强大又坚韧的灵力。靠着这股灵力,没头没脑只顾投掷咒符。
这时,一直只顾逃走的鵺,终于开始了反击。
目标是载着春虎的北斗。张牙舞爪地袭击过来。
然而,
“休想——急急如律令!”
春虎同时投出三枚护符。瞬间展开的三张防壁,把飞扑过来的鵺挡在空中。鵺发出怒吼,用两爪撕开挡路的防壁。
然而,这一举动正好形成了破绽。
这蠢驴——北斗双目发光,一气咬上鵺。这下举动简直就像扑向猎物的蛇一般。高速之下,坐在勃根上的春虎,在惯性之下被甩到空中。
“——嗯!?”
大楼天台的上空。失去支撑的春虎,被一股连血都快要凝固的浮游感袭来。在他眼前,巨大的鵺的脖子,正被北斗锐利的牙齿咬住。鵺发出的绝叫,如冲击波般向空中的春虎汹汹袭来。
“春虎君!?”
听到了夏目的悲鸣。啊,不妙——北斗慌忙伸出后脚,灵巧地抓住了快要掉下的春虎。春虎全身麻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在北斗的意识转向后方的瞬间,鵺殴上北斗的侧面,从龙牙下逃出来。
鵺和北斗双方都包覆起严重的杂波。然而,更为严重的是鵺。鵺就此坠落到大楼天台上。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
北斗所咬出的伤口中,瘴气如同鲜血般迸发出来。北斗虽然自己也受了伤,却还一副“知道厉害了吧”的样子对着鵺咆哮。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现在。醴泉!凤凰美田!一口气、摆平它!”
“收到!”
三只乌天狗,抓紧良机,间不容发地袭向鵺。它们的灵压,相互共鸣着嗡嗡地提升。
另一方面,
“你你你、你小子!要对春、春虎大人意欲何为!”
坤嗖地飞来,对着北斗怒吼。北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皱着眉头,扭动身体再次让春虎乘上头顶。
春虎里面攀紧北斗的双角。
然而却又呼呼地直摇头,
“——坤。到底在干什么!”
“诶?此、此话怎……”
“我应该下过命令了吧!别管我,去对付鵺!”
春虎一边怒吼着一边抽出新的咒符。
“现在是好机会!北斗也是。就按刚才的势头,给我尽情地进攻!”
老实说,手脚的颤抖还是停不下来。但是,这种事情尽可以过后再算。现在,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鵺,才是先决的事项。
听到春虎的话,北斗也一鼓作气再次扑向鵺。
坤稚气的脸庞上虽然写满了犹豫,不过还是说,
“……既为主命……”
遵从了春虎,转头再次攻向鵺。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该立心断绝危害主人的本源。
对鵺的攻势加强了。战况更加激化。
鵺沿着大楼天台爬到墙面、再次下落,一面躲闪攻击。一面又开始跳跃。果然北斗的一击凑效了。虽然还能弹开攻击强行突破,但也渐显吃力。
接着来到的十字路口,就是地下铁路表参道站正上方。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鵺无路可逃,降落地面。
“好!全员、进攻!”
在獭祭的号令下,北斗、醴泉、凤凰美田、坤、还有春虎,对着鵺的头顶倾下暴雨般的攻击。全力地压制鵺不让它再次跳起。简直是咒术的集中炮火。
鵺巨大身躯啪呖啪呖地在杂波下歪扭、凌厉。
在不能容许它侵入市街。而且,趁北斗所咬下的伤口还没愈合之时了解它的话,最后还会让它逃走。决胜之时。春虎已经做好会倒下的觉悟,将自己的灵力转换成咒力,注入咒符中击向鵺。
然而,鵺还是挥开了众人施加的压力。
受伤、变弱,却还是再次跳跃。将身躯的庞大活用到极致,排开了春虎等人的包围。“可恶!”春虎咬牙,北斗一副不甘的样子紧追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
“春虎——!”
传来了、朋友的叫唤。
2
到底是何时呢。变得如坐针毡般的焦躁。
“哟。好久不见,冬儿。反正闲着吧?”
冬儿曾经有一次不由分说地冲上来就暴打来病房探望的春虎。不止一记。打、打、踢,将自己心中卷成涡流的黝黑感情,全部泼向春虎。当然春虎试过抵抗,但这无济于事。那时的冬儿,已成新鬼。春虎不可能匹敌。
结果,机构的职员赶来,冬儿被制服了。要说时机不佳,那确实就是这样。春虎从那时开始,就成了个不走运的家伙。
冬儿全不后悔。岂止如此,还闹起别扭来。实在吞不下那口气。治疗新鬼的自己的主任医师。他的,看起来很幸福的儿子。春虎看着自己的眼神,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俯视。总是有这样的感觉。结果,强化封印的那天,冬儿整晚在笑着。一边哭着一边笑。为自己。
接着,燃烧殆尽、化成灰的翌日。
春虎清早第一个,单身来到冬儿的病房。
“要报仇了。”
对殴打自己的春虎,冬儿并没有还击。比起痛楚、比起愤怒,惊诧凌驾其上。
而看着一边脸赤红、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望着自己的冬儿,昨天的伤口还没愈合的春虎——
呼地,
微笑着,俯视。
“怎么样,新鬼?昨天的迫力可没有了哦。”
冬儿无言以对。回过神来,有热热的东西已经划破了肿起的脸颊。
春虎呼了口气蹲下,配合冬儿视线的高度,
“总觉得啊。和你会变成孽缘啊。”
这句话,刷啦一声刺进空虚的、虚无的、空洞的冬儿的胸中——
直到现在,还似乎没有拔出来。
☆
载着冬儿的雪风,在离地十米的高度疾走。
蹬着大楼墙壁,踢开行道树的枝叶,沿着最短路线冲刺。风卷起头发,只是一味紧盯前方。
疼痛。
额头疼痛,犬齿疼痛。冬儿里面的鬼,应和着高涨的情绪,提升着影响力。冬儿自觉到角在生出,犬齿在伸长。自觉到,然而却并不恐惧。
关键在于自己。只要保持住名为阿刀冬儿的自己,鬼并不值得惧怕。
新鬼。
接受吧,如是自语。
正面面对身为新鬼的自己,接受吧。相信自己。冬儿就是冬儿。紧咬着这一句话。
回想起来,真是个丢架的男人。把自己的境遇挂在脸上,当成免罪符似的压迫周围的人们。一面沉醉于暴力的快乐,一面却又陷入空虚。最后还被鬼附身、急于求死,连伸向自己的手,竟然都要挥开。
丢架。低贱。无聊。无可救药。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仍然有不愿弃之而去的人在身边。即便遭到冷漠的无视,还是伸出手来,正是这样的朋友。
那么。
自己也该正面面对他了。直面、接受,向前进发。
装模作样地与黑暗戏耍的时间,必须要终结了。
必须抵抗、挣扎、凄惨地爬行、向着光明进发。
与让自己下定这样的决心的伙伴们一起。
——不要恐惧。
鬼。大概还有人生之类、将来之类。
不恐惧,不逃避,直面就好了。
双角伸出、獠牙伸长。鬼气在身体中奔行。鬼开始给自己披上铠甲,冬儿的制服身姿开始和武士的身影重合起来。
然而,还可以再加强点。阿刀冬儿,并没有放松鬼的缰绳。
离开青山大道。雪风在左右并排的大楼群中疾走。雪风似乎也完全不惧怕驾驭自己的冬儿。这也确实应该如此,冬儿虽然不知道——雪风早就习惯了承载新鬼。
雪风的四蹄蹬踏虚空。冬儿和雪风一同前进。周围的风景如离弦之矢往后流去。目标是鵺。和鵺战斗着的伙伴们。
忽然,冬儿双眼一亮。
前方。巨大的灵灾的气息。雪风也感觉到,抬起前脚嘶鸣。冬儿一拉缰绳,啪一声一甩。
“就是那个!去吧!”
雪风在夜空中飞奔。
穿过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看到了。全长超过二十米的可动灵灾。Phase3、鵺。围绕在它的周围的,如乌鸦般的影子还有……北斗。
还有,
“噗”
冬儿不禁笑了。笑意从肚子里直冒出来。
北斗的头上,可以见到有人影。跨坐在龙脖根上。这样的傻瓜,在冬儿所知的范围里,只有一个。
战斗的预感,让身体里的鬼兴奋起来。冬儿许可了。与其应和、伸出獠牙。如岩浆一般的灵气——鬼气,从身体的深处喷薄而出。
冬儿反手握住天马交付的锡杖。全身的杂波变得剧烈起来,脸开始覆上鬼的铁面。
鬼的疼痛。就这样吧,冬儿笑道。
——现在就给你猎物。
尽情地吃个精光吧。
一面默念,
“啊啊啊……!”
双目发光、露出獠牙,一身鬼气,冬儿端起锡杖。像是投枪一般,出尽全力挥舞。接着,用尽全力——自己的灵气、鬼气,都化成咒力,注入锡杖。锡杖发出蜂鸣,发出光辉,力量提升,似乎快要炸裂一般。
锡杖上,寄宿着冬儿的鬼。
瞄准的是——
“春虎!”
冬儿全神贯注,投掷出锡杖。
☆
这声呼唤,让春虎的视线不禁当即越过鵺望向远方。
前方的空中,有个影子。坐在马上的人影。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是雪风。而且坐在雪风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冬儿。
冬儿向着这边投出了什么。长长的——枪。不,是锡杖。大友为春虎制作的锡杖。
春虎不禁一头雾水。为什么冬儿在这里。为什么雪风在这里。为什么锡杖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春虎一瞬间就把这些疑问踢飞。
像是受到牵引般恨不得贯穿鵺的锡杖。
然而,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了。察觉到锡杖、还有锡杖上非同一般的力量。
一声吼叫——全力地翻身。
一蹬虚空,鵺翻身躲闪。锡杖擦着它的头飞过。
脱靶。
不、不对。
冬儿的叫声——他的意图——春虎准确地把握到了。
“北斗!”
而北斗也正确理解了春虎的叫声。咕地一扭身子——把头伸向鵺让出来的轨道。如箭矢般袭来的锡杖的轨道。
接着,
“喔哦哦哦哦!”
春虎把手伸向疾飞而来的锡杖。
抓住。收下。这是冬儿的传球。
抓到的瞬间,错觉以为手指都要被震飞了。锡杖上满贯的凌厉、狂热的力量。然而,绝不放手。紧紧握住。春虎全力地抓住冬儿的思念。紧抓、控制。
去年秋之后的半年。不懈努力的成果,在这里体现出来了。阴阳塾的讲师们在场的话,一定会张口结舌。春虎堪堪控制住了锡杖的力量。
灌满锡杖全体的力量,流进了锡杖的前端——游环上。游环如怒涛般飞转,形成了咒力的刀刃——巨大的刀刃。
不,成为刀刃并不恰当。
那是獠牙。
剜割、贯穿、撕裂、吮吸,凶狠又强力的、力量之牙。
北斗嗷地一声、伸直身体急速爬升。控制住鵺的头顶。鵺看了看这边。圆睁的双眼定定呆住,接着慌忙把头缩向下方。
然而,
“看招!”
春虎把锡杖掷向意欲低头逃窜的鵺的脖子。
北斗刚才咬伤的,正是这里。
化成咒力之牙的锡杖前端,深深插进鵺。在锡杖中满贯的力量,在鵺的身体中炸裂。鬼的力量向四面八方迸发,把鵺从内部撕裂。北斗感到危险,当即退开。春虎也任由锡杖插在鵺身上,迅速放开了抓紧的手。
鵺再次坠落到十字路口的中央。甚至连缓存的余暇都没有了。袭上巨体的激烈杂波,就像形代遭到破坏的式神一样。每当身影闪烁的时候,就向四周散发瘴气。
形成灵灾的灵气,渐渐开始了崩解零落。
然而,
“……可恶。还不够么!?”
鵺还能维持自身。
虽然濒死,却犹如拼死一搏的野兽般。任由锡杖插在身上,抬头仰望,向包围着自己的春虎等人发出威吓。
然而,就在这时。
闪烁光辉的咒符,拍成一列在空中飞舞。
闪着七彩虹光的光迹,形成包围着鵺的美丽的环。光华璀璨的咒符,让人为之精神一振的咒力,如同香气般飘向四周。
当然,不是春虎的咒术。也不是冬儿或者众式神的咒术。
“——奇一奇一速速结云霞,执宇内八方,速速贯九泉,通玄都,听太乙真君召,奇一奇一速速感通——”
是夏目。
不知何时已停下摩托车,乌天狗黑龙在其身侧扇翅飞翔。夏目跨坐在停下的摩托车上,双目闭上,全神贯注地念诵咒文。
全身散发的灵气,伴随淡淡的光芒为少女染上美丽的绚彩。丝带扎起的头发在空中飘荡,右手托住的咒符束上,咒符一枚、又一枚,如同蝴蝶般扑扇翅膀,加入包围鵺的光环中。
而当最后一枚咒符飞向光环,夏目张开紧闭的双眼,双手结刀印高高举过头顶。
“以我天之御中主神威名,此间邪气瘴气一扫清光!急急如律令!”
(译注:太乙真君——太乙救苦天尊,道教尊神。
天之御中主神——日本神话中,天地创造之时的五柱别天津神之一。
抱歉咒文出处找不到。)
刀印以裂帛之气势挥下。
这就是土御门夏目学得的咒术中,最为强力的祓濯咒术、“太乙真君咒”。
连贯的咒符光环,在咒力下嗡地一振——
向着内测迸发。
简直就是光的洪水。不止春虎,连北斗、坤、众乌天狗、甚至在远处的冬儿和雪风,在强烈的光辉下不禁闭上眼睛。如同音乐般的咒力奔涌,清廉的灵气覆盖着四周。
光辉和灵妙的旋律,埋没了整个空间,压倒一切。春虎的全身、甚至灵魂,在咒术的压力下似乎感到一阵陶醉。
鲜烈的空白。
到底多了多久。
“……呜……”
时间的感觉都麻痹了。春虎缓缓地张开眼睛。
在光芒下变得朦胧的双眼,缓缓地形成了象。在眼前的是北斗的双角。在远处,可以看到空旷的夜幕下的十字路口。
鵺消失了。
而十字路口正上方,曾经插在鵺身上的锡杖漂浮在空中。
就在春虎眼前,在重力牵引之下坠落地上。似乎还残留着力量,发出咣的一声,插进了柏油路面。
简直如同邀功般堂堂地。
春虎吸一口气,
“……祓濯……了么……?”
紧张的声音,并非向任何一个人发问。
接着,
“咔咔!干得好!”
“鵺、讨伐成功!”
众乌天狗齐声呼喊,咔咔欢叫飞舞。见状北斗也大口喷气,也挺起胸来。春虎滋溜溜地滑下到北斗背上,然而还是一副呆相。
“……干掉了?”
头脑空白地喃喃道。
紧接着,
“……。坤、坤!快把春虎……!”
跨在摩托车上的夏目,伏在车头上叫道。
紧接着,北斗就消失了。
使出了还没熟习的大咒术后,似乎夏目的灵力也到了极限。再无法保持北斗的实体化。
春虎突然失去了支撑,
“喔哦!?”
再次下坠。坤慌忙飞向春虎,抱起主人的右臂。春虎抓紧坤的腰,总算吊在空中。众乌天狗看到他的样子,不但不帮忙还笑得前仰后合。
春虎和坤两个就这样缓缓下降。越接近地面,春虎就越切实地感觉到灵灾已经得到祓濯。
“……干掉了。”
不禁满脸浮现笑意。
这时,
“……赶上好时机了吧。”
“冬儿!还有……雪风!”
骑在雪风上的冬儿,悠悠地并排在缓缓下降的春虎身旁。春虎现在才回想起刚才已经抛诸脑后的惊愕。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冬儿先不说,雪风不是在乡下——慢着,冬儿!?你那双角!”
看到冬儿额头上的双角,春虎不禁瞠目。而且仔细一看浑身上下还残留着鬼的铠甲的残渣。
鬼化在继续。
然而,冬儿脸上浮现的不是鬼。毫无疑问那是损友的表情。
坏坏地笑着,
“很衬吧?”
那又得意又带着挖苦的表情,正是平日的冬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春虎全无头绪。而且激战刚刚结束,头脑还不是很灵光。
然而,和那时的混乱、不安和恐惧是完全两样的感觉。不止如此,虽然不知为何,胸中却一股坦然。
那是因为他直觉到了。他的友人,越过了一座山峰。
“……啊啊,不错。”
春虎直直盯着冬儿,说道。
接着,春虎嘴边也浮现了和友人一样的带着挖苦的微笑。
“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吧。跟你衬到十足十了,冬儿。”
3
“……啧。收拾掉了么……”
青山大道,南青山三丁目十字路口与表参道站中间的步道桥上,镜小声咒骂。
只是,虽然嘴上咒骂,表情却又很欢快。倚在栏杆上,向着表参道站的方向——祓濯了鵺的春虎等人,投去定定的粘着质视线。
在神宫外苑的祓濯,应该已经完结了。镜等到大势已定,便独自提前离开了现场。不用说,表面上的说法是去追逃走的“02”。其实是心中在意着土御门夏目——更正确的说是以他为首的阴阳塾众塾生。
不,说是“心中在意”,也不正确。镜以他独特的嗅觉嗅到了。只是身体庞大的“01”、像是运动会似的大规模灵灾祓濯,还是不如这边来的有趣。
事实上,直觉命中靶心。由外行来担纲的Phase3祓濯。虽然有木暮的式神的支援,也不是轻易能见到的好戏。
如果这一事实曝光,土御门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一谣言,就会带上更坚实的可信性流布开去。这一连的灵灾都和双角会有点瓜葛,但是鵺一头不剩被祓濯后,那些家伙反而会更欢呼雀跃吧。真是讽刺。
“好了……要怎样呢?”
镜还是倚在栏杆上,噗哧冷笑。
祓魔局倾巢而出投入灵灾祓濯的现在,镜是完全的自由。这时他掩人耳目地“介入”一下,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不会犯这样的失误。
而且,现在最为勾起镜的兴趣的,比起土御门夏目,还是更多落在那个新鬼塾生——冬儿的身上。
作战开始之前,镜翻过两年前的记录,确认冬儿就是大连寺至道发动的灵灾当中的受害人。而且,似乎还直接和变成了Phase4的大连寺接触过了。就是说,承受了“Type·Ogre”Phase4的灵压和瘴气,差点变成了灵灾。
而且,大连寺至道以自身为核心产生的“Type·Ogre”并非一般的灵灾。不,应该不会是一般的灵灾。
“……虽然资料都差不多被处理了……”
镜的双眼可不是好骗的。
例如说,“神童”大连寺铃鹿。镜当然和她见过几脸。而且,一看就知道。那个女孩明显是个“依凭”。身为“十二神将”的才能——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异样的才能,说来不过是那个的副产物。大连寺至道,把亲生的女儿当成“依凭”抚养成人。
为何?
再明白不过了。为了降灵。为了让某些灵性的存在“降临”而准备的。大连寺作为灵性存在的“载体”,抚养、锻炼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