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两年前的大连寺,并非以女儿而是以自身为核心产生了灵灾。至于这里到底有什么理由,不止镜大概就连咒搜部也没能探寻出来。
然而,大连寺既然准备把女儿当成“依凭”,其后化成“Type·Ogre”的他,就无法简单地看作只是一宗灵灾。Phase3的灵灾——可动灵灾,说到底就是“实体化的灵性存在”。即是说,大连寺“以自身为依凭让某些东西降临”的结果,而灵灾化——鬼化,这样考虑才妥当。
那么,大连寺至道——旧阴阳厅御灵部的部长同时又是双角会干部的这个男子,到底要让什么东西降临呢?
其结果,附身到他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灵灾化的大连寺,经祓魔局之手被祓濯。以御灵部为老巢的双角会遭到检举,受到咒搜部的彻底清查,然而却没有任何事实得以明朗化。
到了现在,已经是个谜。
然而,要是因为在那个被“什么”附身的大连寺的波及下,有人变成了新鬼的话?
在那个新鬼中的鬼,真的是普通的鬼么?
“……不错啊。真的,不错啊……”
要知道答案很简单。打开盖子看看就好了。封装了谜底的箱子,就躺在自己眼前。
无人看管状态下的自己的面前。
“……嗯,还是堕下来最简便。说到底。”
喃喃说完,镜呼啦离开栏杆。刻薄的嘴唇,浮现不详的初月般的笑容。
只是,下一瞬间,那笑容就消失了。
喀——
背后响起了木头撞击水泥地面的响声……那是脚步声。
吓了一跳,下一瞬间,咚一声,一样坚硬的东西顶到镜的背上。
“……真是,你还是老样子。”
开朗又亲切的关西腔调。然而镜很清楚。这个甚至显得暖烘烘的声音底下,潜藏着极寒的气息。
“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天就教过了吧?果然你还是当不成咒搜官。让你转到祓魔官那边,看来做对了。”
手上短短的手杖顶在镜背上,大友徐徐说道。他的口气,就像是要既不让鸡蛋碎裂却又要把鸡蛋握紧到极限。
镜的唇角上扬。粗旷的微笑。然而,说是微笑又太锐利,紧迫感快要溢出来。
不能回头,全身硬直地,
“……哎呀哎呀这不是大友前辈么。”
“好久不见了,镜君。”
以表面亲切、其实凶恶的语气,两人如此互相打招呼。简直就像背上被枪顶着,被命令举起双手一般。而且,现状跟这个比喻一样危险,镜正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怎么了,玩这一套?听说你退出现役,还要来参观灵灾祓濯么?”
“怎么会。现下怎到俺出场。不过散散步。最近的兴趣啊。”
“那还真是老家伙的兴趣。真是没变啊,前辈。”
“你的感觉好像还是老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公务员。由头到脚就是个混混呀,镜君。”
两人同时在唇角挂上笑容,互相说着假惺惺的话。
大友接着说,
“啊啊说来毕竟聪明如你,放着不管很快就嗅到了吧。如此还是先说你听好了。俺呀。现在啊,是个讲师啊。”
“讲师?”
“不错。阴阳塾的。”
镜全身一震。一瞬间视线投向春虎等人方向,咬着嘴唇说“……啊啊,原来如此……”。
“真意外啊……前辈,去做讲师什么的。”
“也是,俺自己都觉得意外。可是,做着做着就觉得意外地很有趣哟。而且俺呀,还很习惯带问题儿了。比镜伶路还难搞的问题儿,不是常有的。”
“真伤人啊。不是很和睦么?”
“啊啊也是。好怀念的回忆呀。”
说着大友像是说“快看啊多有趣”似的从鼻子里面挤出笑声。镜嘴角也涂满了憎恶的嘲弄。
“好了。”
大友推进着谈话。
“虽然是难得的再会,要是再把公事繁忙的独立祓魔官拘束下去可不好。俺就在这里撤吧。”
“啊啊这真是遗憾。明明积了那么多话要说。……啊啊也是。下次会去阴阳塾打搅一下。你那边有些很有趣的学生吧?”
镜故意说道。
这是挑衅的话。然而,大友低声冰冷地笑了。
“那大概来不了吧。要是为啥,你今后暂时会无法动弹。要尽全力去解咒呀。”
大友话音刚落,镜第一次露出愤怒的表情转头投来视线:“你说什么?”
大友翘起嘴角,以冰冷的眼神,
“真是,你真是个大意的家伙。就在俺这样闲哈啦的时候,你以为俺到底把多少咒诅送进你身体里面了。俺话说在前,常见的诅咒之类,可是一个都没有哦。说是稀有还真是稀有。就算翻古书也找不出名字,尽是珍藏呀。当然,期限是给你留了,就给我悠闲地去查个够好了。”
“……虚张声势!”
镜当即回答。声音中,刚才的悠哉游哉已经消失。
带着尖锐的攻击的口吻说道,
“你最得意的三寸不烂之舌。事到如今还以为我会信以为真么?”
“哈哈哈。你真会说些可爱的东西啊。不过,没用的。毕竟你,是明白人。知道俺是个怎样的人。说来你还在俺下面的时候,怎么俺每次都奉陪你走过那么多阴森惨烈的修罗场,你是怎么想的?那可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俺‘只要有必要的话就会干出什么来’啊!”
“…………”
镜咯一声要紧大牙。
正如大友所言。刚进入阴阳厅的时候,镜的才能虽然得到认可,同时人格、性格方面却被视为问题所在。因此,当时的上层,将镜置于大友的下面,进行见习。
那时的大友,身为咒搜部的“黑子(Shadow)”、“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办阴阳厅的暗幕工作。正是绝无法公诸于众、属于咒术界的黑暗的工作。而镜在见习期间,亲眼看着这个大友的“工作”,这样走了过来。真正是耳濡目染。
不,更准确的说,是“有意地”被逼看着。
控制对手的知识。这是乙种咒术的基本。而且,将可能性——“未知的领域”最大限度地活用起来,才是乙种咒术的神髓。
“刚才说了,你很聪明。即便看穿了俺的话九成是吹牛,最后的一成,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绝对不能。好呀,你就好好花点时间,慢慢检讨个够好了。直到你能确信俺的话百分百、都是信口开河。”
咕噜地,大友转动着抵上镜后背的手杖尖端,像是要剜去他的皮肉一般。
“给俺记住。在俺这双眼睛还好好睁开着的时候,可不准对俺的学生动手。”
这句话,虽然平淡却又充满可怖的迫力,如同灼热的水银般。
镜一时无言。
确实被摆了一道了。这点无法不认同。难得地正如大友的评价一般,镜也并非不肯承认自己的败北的愚人。
“……总有一天。”
有意地品尝着如岩浆般涌上的愤怒和憎恶、焦躁,镜一字一句地说道。
“总有一天把你做个半生不死,我可是迫不及待啊……”
“喔喔、好怕呀好怕呀。干脆就把你在这里变成事故死,才能给俺求个安稳啊。要试试看么?”
“……我一定会杀了你。”
“怎么。看来俺跟你是一样啊。‘三寸不烂之舌’啊。”
大友笑道。声音中包含的杀意,是故意的——虽然明白那是挑衅,镜的神经却仍然不禁为之悚然。
然而另一方面,镜却又乐不可支。
果然不同。跟新鬼什么的转生什么的小子不一样,规格不同。一面笑着一面跟死玩耍,正是这样的感觉。脱离正轨的,成人的游戏。
让人心头雀跃。
然而,
“……到此为止吧,阵。”
呼地转头看向右面。这时,不知何时登上来的木暮,已经站在步道桥的一边。而和惊讶的镜相反,大友只是“哟”一声平淡地打招呼。
镜再次要紧嘴唇。
无论何时何地,应该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大友事前就察觉了木暮。跟愤怒与憎恶不同的、不甘和对自己的焦躁涌上胸口。
另一方面,大友对着同期的木暮皱眉道。
“话说啊,这是啥事呢,禅次朗!怎地让俺那里的塾生直接跟鵺赶上了呀。跑来一看真是目瞪口呆了。祓魔局到底要让外行的未成年人干什么?”
“没、没办法了吧?这边也是有各种各样的隐情!我刚才还不是才跟双角会的六人部干了一场!”
“那能成理由吗呆子!俺说啊,六人部那种家伙该一开始就列入考虑因素里面吧?这是祓魔局的责任问题。泄漏给媒体看看。局长的乌纱都不保呀。”
“笨!?别给我开这种不好玩的玩笑!这可连玩笑都算不上!?”
似乎觉得要是大友的话真的会这样干,木暮脸色一变。闹剧。镜啧了一声。
“……那么木暮先生。六人部抓住了么?”
“当然了。……虽然是想这样说。”
木暮对镜的提问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接着不好意思地说,
“……死了。”
“哈啊!?”
“呜哇。丢人。怎地让他死得了,禅次朗。”
“啊——啊。关键的主犯,又是死了么。又是拉不下的幕布啊。”
“真是不干净利落的男人呀,真是……”
“以前就是这样的么?”
“以前就是这样。”
“吵、吵死了!那家伙,一开始就给自己加上了自杀的诅咒。这样我也没办法吧!?再说,你两个平日就会会吵的鸡犬不宁,怎么一说起我的坏话来就这么两口一心!这不奇怪么乃们两个!?”
面对着故意调侃的大友和镜,木暮真的满脸通红地争辩道。不太让人能相信这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咒术者、国家一级阴阳师之间的对话。
接着,
“啊、禅次朗!找到!在、这种地方!”
“听我说听我说!他们、把鵺、祓濯了!厉害吧?这事、厉害吧!?”
四只乌天狗飞上步道桥。是木暮的一众式神。大友呼地把手杖从镜背上放下。咒缚——从乙种咒术的压力下解放出来了,然而镜的胸中却升腾起苦涩的感觉。
真是一番闹剧。然而,镜一面配合着这场闹剧,一面压抑着自我。木暮既然现身,这里就不得不自重起来。乐子得留到下次来。接下来只有麻烦透顶的灵灾祓濯事后处理在等着。无聊的routine work的开始。
只是,至少夜光的转生和与大连寺有关的新鬼、还有大友所在的地方,已经清楚了。
阴阳塾。
放弃这么充满魅力的猎物的想法,连毫毛那么点都没有。镜打从心底讨厌忍耐,却有着只要必要就能忍耐任何艰难辛苦的忍耐力。
看准空隙,必定会攻对手一个措手不及。祓魔局也好、阴阳厅也好、甚至大友。镜如此在脑中刻下了印记。
然而——
出乎镜意料地,在他回归无聊的routine work之前,还有意外等着他。
不经意地,
“——什么!”
大友视线一转,接着木暮也全身汗毛倒竖。紧接着镜也察觉到了。那个的“气息”。
三名国家一级阴阳师,一起脸色大变,视线投向远方。乌天狗不明所以地追随着他们的视线。
是春虎一行所在的方向。
4
在祓濯了鵺的灵灾遗迹上,筋疲力尽的春虎,一个人坐在路面上。
旁边站着从雪风身上下来的冬儿。角和獠牙都已经复原。坤一降落地面,似乎就开始勘察灵灾现场,不停地跑来跑去。木暮的几只乌天狗,把现场保护甩给春虎等人,飞去给主人报告了。
夏目并没在春虎身边,还坐在稍微离开一点点摩托车上面。从冬儿手上接过变回式符的雪风,听完雪风出现的理由后,说道,
“父亲他……”
只是如此喃喃一句后,一脸复杂的表情地沉默起来。春虎和冬儿都体贴地离开了夏目身边。
全员都没这么说话。吵闹的乌天狗已经离开,因此给让人如此感觉吧。况且,连欢欣雀跃的气力,都已没有了。最后才赶到的冬儿暂且不说,春虎和夏目都累的快要倒地了。
春虎坐在柏油路面上,两手撑在身后,
“可是啊——”
说着苦笑起来。
“真是了不得的一天啊。”
这一句话已经将一切都总结起来。冬儿也一脸苦笑,应道“是啊”。
实际上,从实战考试开始以来、过了还不到半天,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此繁多的事件——而且每一件都是重大的事件,接连不断地袭来。连心情的整理都无法完成,这说是当然确实也是当然吧。毕竟,就在今天早上为止,春虎担忧的不过是能不能升级这样的事情而。灵灾什么的、“十二神将”什么的,Phase3什么的。这种大事件,作为知识虽然是知道,而且,也知道自己就身在跟这些同属咒术界的、阴阳塾中,却只认为那不过是跟日常毫无关系的东西而已。
当然,对于冬儿身上的事情,也是如此。听到考试内容时虽然担心了一下,即便如此,竟然会出现再次鬼化的征兆什么的,并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就是如此信任周围的大人们——冬儿的主任医师、自己的父亲,监督实战考试的讲师们,还有自己所属的阴阳塾这个组织。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的日常都有大人们来守护。
然而,这是错误的,今天的春虎,总算认识到这一点了。
并不是大人们不愿保护自己。只是,他们也有办得到的事情和办不到的事情。
即便是实战的讲师,也有他们无法应对的事态发生。即便是阴阳塾,也无法保护塾生毫发无伤。连祓魔局,最后在完成灵灾祓濯之时也带来了这么严重的损害。甚至,即便是阴阳厅的王牌“十二神将”,也不是万能的超人。既有像铃鹿这样的小孩子,也有像镜这样令人不快的人。
春虎一直相信大人们会守护自己到最后。同时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实战讲师挺身而出保护自己一行人的身子,春虎无法忘怀。
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已经应该要知道。盲信周围的大人们将一切都委托与他们,这不是“信任”而是“倚赖”。在依赖大人们之前,该先依赖“自己”。
依赖自己,全身心地努力……。这样还有不足的地方的话,相信周围的人们会来支援。这才是真正的“信任”、又或者说是“信赖”吧。
“……不努力的话啊……”
打倒鵺后,脑中来去的竟然是这样的感想,实在想都没有想过。通往阴阳师的路途,比起春虎的想象更为残酷。不,这大概并不限于阴阳师的领域吧。长大成人,应该是很艰辛的事情吧,一定。
“……话说回来,还真的没想过能驾御鬼啊。……怎么样?冬儿?还顺利么?”
坐在路面上,春虎抬头仰望身边的冬儿。只是,在强装平静的外表下,心中深处还有着动摇和紧张。
毕竟,刚刚才和即将鬼化的冬儿实打实地干了一架。即便是冬儿,像这样若无其事的面对春虎,心中其实还有着几分芥蒂的话那也是当然的。
然而冬儿说道,
“怎样呢,”
和平时完全一样的态度,嘴唇弯起讽刺的弧度。
“刚才不过是第一次的‘试运行’呢。还说不上什么啊。”
“……总觉得有点危险啊。原混混和鬼什么的。不但是给鬼送金箍棒,简直就是给鬼送大刀吧。”
“说话口气可得注意哦,春虎。万一我鬼化了的时候,第一个吃的,大概是你哦。从头开始,噼里啪啦地。”
故意露齿一笑的冬儿。这张笑容,让春虎心中仅有的意思疑惑也融化了。
而春虎也再次确信了。
冬儿值得“信赖”。
“下次会送你虎纹的内裤。代替发带穿上吧。”
(译注:虎纹——日本民间传说中鬼的形象,是穿虎纹裤子的。据称因为鬼门是东北方,丑寅位。)
“呼。打倒了鵺,就自鸣得意起来了。锡杖里面灌满的是谁的力量,可别忘记了哦。”
“你还不知道之前我们的苦劳吧?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冒出来,还好意思说?”
“可怜的我被不知道哪位先生揍晕了啊。这样还担心着跑来了,以我来说还真是有精神啊。”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斜眼互相睥睨。
表情先松垮的,是春虎。
“你啊,意外地是个劳苦命啊。”
“啊啊。老实说我有自信运气比你还差。”
只是啊,冬儿忽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次也是跟你一起,像往常一样到了快支撑不住的地步才勉强逆转了。毕竟是遇上了鬼差点变成了新鬼,即便如此我还是被你的老爸救了一命。并且,才能像这样站在这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Saiwengshima?那是什么?”
看着一脸疑惑的春虎,冬儿不禁苦笑“笨虎”。
“也遇上了鬼,也遇上了你们。我这样也觉得满足了,就是这样。”
冬儿以少有的、像少年般率直的语气说道。
春虎眨着眼,仰望着损友。
接着,不怀好意地笑了,
“哈啊?怎么了冬儿?你今晚一晚上,不是把一生的‘青春’的过完了吧?”
“……也是。忘记了吧。”
冬儿羞涩地自嘲道,别开了脸。
春虎紧咬住不放,
“不干。绝对不会忘记~”
春虎一改坐姿变成盘膝坐,两手抱着脚踝,咧嘴笑了。冬儿不好意思地敲了下损友的后脑。
☆
另一边,不知何时起坤扑扇着两耳,在远处不安地看着两个男人的对话。一副想着回到主人身边的表情,却抓不准时机。
这时,
“——坤。”
坐在摩托车上的夏目,小声地向坤招手道。
夏目会叫唤坤实在是少有。坤一面吃惊,一面走近夏目身边。
“不行啊。不要打扰他们。”
夏目以少女的声音如此说道,提醒坤。只是虽然台词一副大人样,表情却是明显地在忍耐。坤不情不愿地答道“明白”。
夏目小声叹了口气。
接着,和坤一起凝望着春虎和冬儿的背影。
虽然心中对于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父亲的行动无法置之不理,然而同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父亲的真意,夏目不可能明白。而且,对于把雪风送来一事,单纯地是件该感谢的事情。
自己现在和春虎还有冬儿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这条路上,将来还有很多严峻的事态等待着吧。然而,只要不忘记自己这一班人是同心同意的,就能越过。就像今天一样。
“只是……”
坤忽然漏出了一句。坤的视线还是投向主人以及其损友。两人不知何时开始又在相对笑着互相取笑。
“……如此时刻,实在羡慕男子。”
夏目对努起嘴巴的坤笑着,说“是呢”,打心底同意她的话。
即便身着男装,可以改变的不过是外侧。对于男子之间的友情,只能在圈外遥望。
“男孩子的那种关系,有点——狡猾呢。”
说着,夏目耸肩,把脸庞埋进制服衣领中。
正是这时。
☆
一台黑色凌志驶进了十字路口。
那是从原宿方向来的。春虎慌忙站起,冬儿和夏目、坤也吃惊地注视凌志。
因为一直没有车辆驶来,以为这一边的道路已经封锁起来了。不,事实上确实应该进行了交通管制。若非如此,即便是在深夜,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人影都没有一个。
“封、封锁解除了么?”
春虎低声道,夏目和冬儿闻言也是同感。
而且,奇妙的是那台凌志,缓缓地徐行。并且还向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而且,虽然是高级车,为何却完全没有引擎声呢。简直像在冰上滑行一样。
春虎和冬儿,向着夏目所坐着的摩托车一方后退。
这时,凌志无声的一转方向,正好在鵺曾经停留过的地点上,侧面对着春虎等人停车了。这时,夏目终于发出了“啊”一声。同时冬儿,还有春虎都察觉了。
凌志的轮胎并没有转动。不但如此,还微微地浮在空中。想来因为鵺的挣扎,这一带的柏油路面都裂开了缝隙。不论是怎样的高级车,也不可能无声地滑动。
当然,周围一带已经被强力的结界包围起来这一点,阴阳塾的塾生们不可能察觉到。
春虎等人愕然地注视凌志。凌志上面对这边的后座窗口,咝地开始降下。
坤的两耳和尾巴上的毛全都竖起,叫道“春虎大人!”,声音中充满至今为止未曾表露过的紧张感。
接着
“——晚上好。”
后座的深处——包围在黑暗中的车厢内,有声音流出。
年轻的、包含着丰富感情的声音。
然而,下一瞬间,
噗——
车内的亮起光线,颠覆了这一印象。
光线应该是车内的灯光吧。分外地朦胧,简直像是蜡烛的火焰般的亮光。而在这光线照亮的阴暗车厢中浮现的,是满脸沟壑、一眼看出是高龄的——让人不禁误以为是木乃伊、如此高龄的老人。
白发如霜,梳向脑后,颈部以下包裹在漆黑和服中。而且,在这片惨淡的黑暗中,还戴着如血般赤红的太阳镜。
一切都异常地“异样”。黑色的凌志也是。朦胧的光亮也是。在光亮下浮现的老人也是。仔细一看,窗口中的距离感也很怪异。很明显照亮的只有老人,座席和内装沉没在黑暗中。车窗摇下的窗口对面,简直就像通往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这时,在“窗”后的老人,对春虎等人道。
“本想着多少回收一点,看来是形迹不留地祓濯了呢。啊也好,啊也好。今夜实是看了一场好戏。”
老人快活地说道。然而,一反语调中的快活,老人的表情完全一点都没有变化。只是用机械一般振动着的嘴唇,把话语道出而已。
春虎如冻僵了般无法动弹。夏目、冬儿、连坤也是。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缚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只是视线还紧紧盯向老人。
“愉快。实在是愉快啊。只是,绝不可自满。尔等,还只是雏鸟。不过刚从卵中孵出而已。”
老人嗤嗤笑道。表情仍然纹丝不动,只有笑声从唇间漏出。
“只管精进。”
老人对春虎等人如是说道。
“之后,尽早来‘此方’。老朽等人便翘首以待尔等……”
以这句话为号,车内的亮光熄灭,窗的后面被黑暗包围起来。
车窗开始缓缓拉上。窗口关上。
春虎等人无能为力。只是一味地缄口听着老人的话。
然而,
“你、你是谁!?”
夏目拼命地挤出了声音。
即将关上的车窗,突地止住。
从细细的窗缝后面,再次传出老人嗤嗤的笑声。
“老朽名为,芦屋道满。”
接着,这次窗口终于关上,下一瞬间,春虎等人失去了意识。
和头晕昏迷等不一样。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突然全无预兆地变得不明不白起来。在初次体验到的冲击之下,春虎浑身僵硬连惨呼都发不出来。
而当回过神来,凌志已经消失。
慌忙环视四周,凌志已无踪无影。
“夏、夏目!?”
“不行。刚才,意识突然……!?”
“冬儿?坤!”
“畜生!刚才那到底怎么了!?”
“实实、实在罪该万死。小人有失警觉!”
众人都狼狈失措,踮脚四周张望。客观地看,实在是滑稽的光景。对手就在眼前之时只是毫无防备地呆立,一消失了却全身警戒起来。
然而,春虎等人却拼了命地警戒着。全员都认真地警戒着。
脱靶的紧张感。手足颤抖,冷汗渗出。
不用说,夜幕下的十字路口早已回归静寂,和危险的气息完全绝缘,在春虎等人面前展露一如往常的风景。正是这“毫无怪异之处”的光景,缓缓地、缓缓地,消解这春虎等人的冲击。
过了不久,
“……走了……吧?”
春虎小声低喃道。然而到真正感受到这句话的意味为止,夏目冬儿和坤、甚至春虎自己都花了一段时间。
终于,冬儿浮现僵硬的笑容,
“……呐,春虎。看来我好像做了场梦呢。感觉好像听到了个不太可能的‘名字’……”
“哈哈……真是的,这是哪门子玩笑。”
“就是啊。真的想它能住手啊,这样的……”
两人的对话,再无刚才的余暇。脸色发青,仔细一听声音也在发抖。
接着,
“……芦屋……他说是芦屋道满?”
夏目快要从摩托上滑下,如是说道。
“这是在骗人吧?没这种可能吧……!那是……那到底是、谁啊!?”
无需多言,能回答夏目的问题的,一个人都没有。
春虎要紧嘴唇。冬儿啧舌,踢着柏油路面。坤不自觉地凑近主人。夏目——呆呆地看着凌志消失后的痕迹。
这是暗鸦(Raven)之雏,初次窥见终要展翅飞翔的夜空的深邃之一瞬。从远古时代延绵而来、深深的黑暗与、咒术的世界。
现在,他们正站在这条起跑线上。
被结界阻挡的木暮,带着众乌天狗赶到春虎等人身边的时候,只是仅仅一分钟之后。
5
淡淡黑暗中,男子心无旁骛地念诵咒文。
男子面前祭起祭坛,烛台上蜡烛的火焰在摇摆。光源只有烛光。声音也只有男子的咒文。配合着咒文摇晃的烛火,在男子脸上洒下复杂的阴影。
男子继续念诵咒文。
祭坛上,除了烛台,还并排着两枚咒符。其中一枚完全展开。另一枚则已经被和纸包起,封装了起来。
打开的咒符上写的咒文,已经干透,文字和纹路的表面龟裂。并非墨汁。这是由血写下的咒符。
而在咒符跟前,放着折叠起来的纸片。
这是记载咒文的都状。
男子继续念诵咒文。
不久黎明将降临。像这样能背地里行事的时间,也是极为有限。然而,男子却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样子。根本连这样的杂念介入的余地都没有。
男子继续念诵咒文。
然后最终,闭上的双眸咔地大张。
“此间之阴阳师。谨向泰山府君、冥道诸神禀告——”
话声一罗,祭坛上的都状便涌出了咒力。自行浮上空中,啪啪地展开,突然被青色的火焰包围起来。
都状眨眼间便已燃烧殆尽——消失了。现在甚至连前方一寸之遥也已无法看清。男子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裹起来。
这时,
“……六人部先生?”
男子在黑暗中静静发问。
于是,简直像响应他的问话似的,打开的咒符发出了朦胧的光芒。
光芒很快消失。然而,黑暗中的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有劳了。此后——便交给在下吧。”
喃喃说完,男子恭恭敬敬地手执咒符。以准备好的和纸包起,小心地封装起来。接着,和刚才已经封装好的咒符一起,收进怀中。
起立,拆解祭坛。继续念诵咒文,细心地消除着祭坛的痕迹。虽然在完全的黑暗中,男子的动作丝毫不见迟滞。
终于,所有的作业完成后,男子从西服口袋中取出手机,开启了电源。
不出意料,例行的短信来了。虽然要好好应付确实是麻烦——反正,都是些琐碎事。还是毫无疑问地,谨慎回复。
他今后非得继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义不可。
为此也必须慎重地、确实地,完成一切事情。而且男子也有着办到这点的自信。
打开翻盖手机,看着荧屏。液晶屏幕的淡淡光芒,让男子的脸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溶入黑暗的黑发中,混着仅仅一缕鲜艳的朱红。
那简直就像滴入黑暗的血一般。
后记
据坊间传说,あざの耕平的作品从第三卷开始会突然变得有趣起来哦。
如此这般,这是系列第三卷《东京乌鸦3 cHImAirA DanCE》。
副标题虽然拗口,其实是读作“Chimera·Dance”。当然,这次的内容也正是如此吧。
那么,只要读完本篇的读者应该会明白,跟二卷的后记预告的一样,这次也有新的角色一一登场。
而且尽是男人(笑)。
平均年龄又高(笑)。
这次是在学院“外”发生的故事,因此“大人”的出演也增多了。即便如此,也不必都是男人吧——心中是如此想,最后不知为何还是变成了这样的结果。
毕竟前一话的结局是那样的啊。谁想到下一卷来到的尽是男人的故事啊。说回来作中突然就和上卷差了半年啊……。男装少女的心跳心跳男子宿舍生活开始了呀——、对于这样期待着的众位实在是对不起!
春虎入塾后的半年。春虎和夏目、冬儿等人的日常生活小故事,在正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中有写到。当然,尽是男子宿舍的生活(老实说写太多了)。
想知道半年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众位,请看看《Dragon Magazine》与及不久将会发行的短片集吧。
那么,在这些新登场的男角色们中,特别醒目的是“十二神将”的镜伶路吧?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写写这样的角色了。众位的感谢……老实说觉得害怕(笑)。
顺带一说,关于镜的命名,事前已经取得因为《传说中的勇者的传说》而熟络起来的镜贵也老师的许可。
あざの:“贵棒、贵棒(镜老师的化名)。”
镜老师:“诶~怎么了~”
あざの:“这次的新刊里啊,要写个很——令人讨厌的家伙啦。”
镜老师:“喔~真好啊~”
あざの:“让他叫做‘镜’好么?”
镜老师:“诶诶~”
虽然相当不情愿却还是苦笑着答应了(笑)。
哎呀,当然,可是完全没有以镜老师为原型哦。镜老师本人,虽然是广为人知的好好先生,刚好姓氏重合了,真对不起。
再有,关于角色的命名,也得到了《1?10》的铃木大辅老师的协助了。诶,是哪个角色?不错,就是众乌天狗(笑)。是他的兴趣。
总之,镜老师、铃木老师,谢谢你们了!
再来,不但是新角色,连已经登场的角色也不甘人后。这次就聚焦在终于成为正选的其中之一冬儿身上。
是个不太说自己的事情的角色,这次是不是有点印象变了呢?可能是春虎的关系,这样终于有种透了一口气的感觉了。
冬儿也还是成长中的雏鸟。今后也能一起守望着主人公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最后,插画的炭兵先生。谢谢你漂亮的插画!一直都很期待。看着就觉得情绪高涨!
责编的Katty。每次都蒙你照顾了。谢谢你让作品变得如此受欢迎!
还有读者的各位。其实在跟这卷第三卷发行差不多的时候,在《少年Ace》上由铃见敦老师连载的漫画化版《东京乌鸦》第一卷,终于也得以发行了!也在举行着活动,请一定趁这个机会入手哦。夏目和北斗都超可爱哦!
读小说的众位,下卷会再次回归阴阳塾。啊,还是说短片集会先发行呢?这些信息会在博客和推特上公开,有兴趣的众位请一定留言哦。故事从这里才算开始,敬请多多关照!
二〇一〇年 十一月 あざの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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