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刚是说『虚无』吗?」
当天晚上……在拉·瓦利埃尔家的起居室里,众人围著女王进行了一场秘密公开大会。暖炉旁的椅子里坐著拉·瓦利埃尔公爵,他很少开口,只是凝视著暖炉里旺盛燃烧著的火焰。两名姐姐分别坐在父亲的左右两侧,以专注的表情倾听著对话。
先前穿著侍卫制服,狠狠发威了一阵的卡莉娜·德西雷现在也已经换回公爵夫人的服装。如此一来,除了那锐利的目光之外,令人恐惧的骑士——「烈风」的影子可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迅速俐落的立场转换。
至于露易丝与才人的朋友们……也就是基修及齐儿可等人正待在别的房间里休息。这是由于汉丽塔提出希望他们不要参加的要求。
露易丝与才人两个人则并排坐在沙发上,似乎很尴尬地扭著手指。被卡莉娜的风魔法给割得遍体鳞伤的才人身上四处缠著绷带。即使是汉丽塔的水魔法,也无法将伤口完全治愈。
坐在首座的汉丽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露易丝领悟的系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魔法系统——虚无。」
拉·瓦利埃尔公爵不发一语,只是捻著自己嘴边的胡子。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女儿身边。
接下来他温柔地摸著露易丝的头,开口说道。
「像这种宛如童话故事般的事情,我实在难以相信。『虚无』是已经消失在历史洪流之中的系统,虽然那些信仰坚定的神学者们执意主张『虚无系统的确存在』,不过……」
卡莉娜的锐利眼神散发出光芒,她低声说道。
「我相信这是事实。」
「卡莉娜?」
「因为之前露易丝的魔法……那将我使出的咒语给打消的魔法,散发出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光辉。那就是『虚无』吧?露易丝。」
露易丝点了点头。
「是的,母亲大人。」
「唔……」拉·瓦利埃尔公爵沉默著不发一语。
埃莱奥诺以手支著额头,瘫倒到地板上。
「虚无……真的是虚无?我实在无法相信……」
嘉德丽雅站了起来,照顾著倒地的姐姐。
汉丽塔继续说道。
「我原本也觉得实在难以置信。然而,这的确是事实。『虚无』之力已经复苏,况且其承担者并不只有露易丝一个人而已。」
拉·瓦利埃尔一家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段保持沉默的时间,漫长到仿佛会持续到永远。
打破这份沉默的人是拉·瓦利埃尔公爵。
「还请陛下告知您这次来访的目的。」
就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汉丽塔先深呼吸了一口气,接著正面迎向拉·瓦利埃尔公爵的视线。
「请把露易丝交给我。」
「她是我的女儿,当然身心也都奉献给陛下了。」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种场面话。」
汉丽塔对雅涅丝做出了指示。雅涅丝点点头之后,打开身旁的大型皮包,拿出一件黑色斗篷。注意到那件斗篷的紫色里衬上有著百合花的纹章之后,拉·瓦利埃尔公爵惊讶得张大了双眼。
「王室的纹章……这不是玛莉安娜王后殿下在年轻时曾穿过的斗篷吗!」
「露易丝,对于你擅自闯越国境并入侵高卢的行为,我要给予惩罚。」
「是……是的!」
「穿上这个。」
「可……可是,这个是……」
「没错,穿上这件斗篷代表的意义是,你将成为我的姐妹。换句话说,你身上将产生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权。」
「这……这、这真是太令人惶恐了。不,这不是光用惶恐就足以……」
「露易丝,你本身以及你拥有的力量都太过于强大了,在你的肩膀上总是担负著巨大的责任与对祖国的义务。这就是为了让你不会再度忘记这一点的处置。」
汉丽塔以严厉的眼神凝视著露易丝。露易丝宛如快被蛇吞掉的青蛙一般,摇摇晃晃地接下了那件斗篷。
一直在旁望著露易丝就此一步登天的拉·瓦利埃尔公爵开口说道。
「陛下,对于您赐给小女这超出本分的优厚赏赐,在此献上我的感谢之意。不,无论如何感谢,也无法报答您如此的恩宠吧。然而,我还是必须请教陛下一些事情。」
「请尽管说。」
「关于小女的这份传说之力,请问陛下打算拿来从事什么事情呢?『虚无』不愧是传说,根据刚才消灭卡莉娜魔法的技巧来看,虚无的威力应该是相当强大的吧。就像之前的战役那样,你是否打算把这份力量用在与他国之间的战争上面呢?」
「关于上次的事情……我已经深深地反省过了。」
「小女并不是大炮或火矢一类的武器。如果陛下对小女有著某方面的误解的话,那么……」
「那么?」
「那么很不幸的,我就必须舍弃长年侍奉王室的历史,不惜与王政府兵戎相向。」
这番话并不是以公爵的身分,而是以一名为女儿著想的父亲身分来说出的。公爵的这种表现,让才人感到胸中产生了一阵悸动。
同时这番话也让雅涅丝反射性地想要拔剑,汉丽塔赶忙制止了她的行动。
「既然如此,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公爵。这是对于身为传统贵族——也就是身为国家品格、礼节、智慧之守护者的您的质问。」
「请您尽管发问。」
「为什么会发生战争呢?同时具备英明与智慧,以万物之尊君临于世,比起任何幻兽或亚人都优秀的我等人类,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不断地同族相争呢?」
「…………」
「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战事了。我也亲眼目睹过我珍视的人们受伤,或死去……我本人也曾经因为执迷于复仇雪恨而引发了战争。结果就是……不仅是我,还有更多的人都失去了他们珍爱的对象……包括双亲、子女、兄弟或者是友人。我已经犯下了一人难以完全承担的罪孽。」
「……战争并不是陛下您一个人的责任。」
「不,大家都是基于我的号召,才会前往战斗、受伤、以及殒命。如果我不承担下这份罪孽,又有谁该来负责呢?」
汉丽塔垂下了头。
「我也想……将露易丝的力量……用在某些正确之事上。为了达成这个理念,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现在的我还没有答案。只是,我绝对没有打算将这份力量用在战争之上,只有这一点请您相信我,公爵。」
「恕我直言,陛下。即使您并没有打算将这力量用于战争之上,但总有一天会出现不得不使用它的情况吧?毕竟强大的力量总是能引诱人。」
「正如公爵您所言……现今,他国再次在暗中蠢蠢欲动。也有不逞之徒想要得到这份强大的力量,所以打算对我方出手。我之所以想把露易丝安置在我身边,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露易丝不要受到那些邪恶之辈的侵袭。」
「我的不安正源自于这一点。出现了想获得强大力量的敌人。那么,又有谁能保证,陛下本身不会变成那样呢?虽然刚才陛下表达出您的决心,然而又有谁能保证这份决心永远不会改变呢?是否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陛下的决心?」
汉丽塔似乎很为难地垂下了眼帘。她思索著,想要找出合适的方法。然而经过一番考量之后还是毫无头绪。她只好边叹著气边喃喃说道。
「没有证据。说实话,我连自己都信不过,也因此,我根本无法提出任何证明。」
接下来汉丽塔嫣然一笑。那是一个无忧无虑,让看见这笑容的人都会深深被此打动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会想要把我能真心信赖的朋友留在身旁。一个能指正我有错误之处的,真正的朋友。一个当我偏离正道时,能够毫不犹豫与我对抗的朋友……」
老公爵凝视著汉丽塔。观察了她的眼神一会之后,公爵把视线转回了露易丝身上。
「露易丝,你以前曾经对我这样说过吧?说你领悟的系统是『火』。那么,那是在说谎了吗?」
「真是对不起,父亲大人。」露易丝羞愧地低下头。
「听好了露易丝,那必须成为你第一次,也是你最后一次对父亲说出的谎言。」
接著公爵再度转身面对汉丽塔。
「我是传统的贵族,是跟不上时代的老人家。在我年轻的时候,事情比现今单纯了些。只要能够守住名誉、荣耀、与忠诚,就不需要担心会有任何人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然而……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吧。在强大的传说之力已经复苏的现今,传统的正义、传统的价值观……这类东西都将会慢慢失去意义吧。」
公爵以看著女儿般的眼神望著汉丽塔。
「陛下您先前曾经如此说过:『连自己都信不过』。这份自我怀疑之心……应该会在您航向那浑沌未来时,成为比什么都值得依靠的指针吧。」
「父亲大人!」
露易丝冲向父亲,并伸手抱住了他。
「你长大了,露易丝。我的小露易丝。我这个父亲还以为你会是个永远都只会撒娇的小女孩。不过,其实你早就已经离巢独立而去了呢。」
父亲慈祥地抚摸著女儿的头。
「这是父亲给你的饯别。指责主君的错误也是忠义的表现。另外……承认错误的行动才是真正的勇气。露易丝,这你千万不可忘记。我的小露易丝。」
「……父亲大人。」
「若是碰上了任何心酸痛苦,随时都可以回来。因为这里还是你的家。」
公爵在露易丝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之后,就轻轻地放开了露易丝的身体。接著他朝向汉丽塔深深地低下头来。
「虽然她是个不成材的女儿,但请让她协助您吧。祝福陛下所行之正道将会得到始祖的加护。」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不久之后,公爵夫人卡莉娜突然拍了拍手。
「卡莉娜?」
「看来严肃的话题已经结束了。那么,虽然时候不早了,但来吃晚餐吧。虽然对千里迢迢特地大驾光临的陛下来说只是些粗茶淡饭,但还请您务必赏光出席。露易丝,你去招呼你的朋友们过来吧。嘉德丽雅、埃莱奥诺,接待工作就由你们负责了。」
卡莉娜夫人以矫捷的步伐——让人不禁会联想到她过去的武者风范——走出了起居室。两名姐姐也跟著母亲离开此地。露易丝则是为了去通知基修等人而走了出去。
才人原本也想跟著离开,但却被汉丽塔叫住。
「……公主殿下?」
汉丽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阴影,但是她还是试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好了。」
才人红著脸低下头。
「不……真是抱歉,擅自做出那些事情。」
「所谓具备勇气的男性,就如同野生的老鹰或骏马一般。即使我说『不要去』,也依旧会离开呀。」
汉丽塔从雅涅丝手上接下一件斗篷,并转交给才人。这是绣上见习骑士纹章的骑士专用斗篷。
「这件斗篷要还给你。这可是女王曾经赏赐出去的东西,不允许你退回。」
「可是……」
才人吞吞吐吐地想要反驳。
「这并不是束缚你的枷锁,而是帮助你振翅高飞的羽翼。我想你披著它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既然汉丽塔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才人也无法继续拒绝。他点了点头,伸手收下了斗篷。
汉丽塔似乎很开心地望著才人把斗篷给披上。这眼神让才人有些吃惊。
最近汉丽塔展现在才人面前的那种有点撒娇、又似乎带点热情的这类神态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的寂寞……以及把这份寂寞衬托得更明显的……类似决心的神色。汉丽塔把脸凑到了才人耳边,轻轻地低声说道。
「请放心。我以后只会让你看见我身为女王的那一面。」
「咦?」
语毕,汉丽塔轻轻地伸出左手。自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犯下错误。才人边有点紧张,边握住汉丽塔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仿佛已经满足了一般,汉丽塔微微一笑,接著走出了起居室。
雅涅丝则如影随形地跟著她离开。
汉丽塔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才人反覆思索著。虽然还是搞不太清楚,不过自己似乎被甩了?不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算是一场恋情嘛。所以不对,有点不对。
果然……她只不过是有点寂寞而已,所以之前才会那样地对我撒娇。不过,她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刚才那句话是否就是这种意思呢?
虽然才人觉得有点寂寞,然而这样的汉丽塔既威风凛凛又光彩夺目。
正当才人也打算走出房间时,却被留在起居室里的最后一人——拉·瓦利埃尔公爵给叫住。
「你等等。」
才人身子一震,还觉得背后似乎有股寒气袭击而来。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过去在中庭发生的那段往事在才人的脑海中浮现。由于自己在小船上推倒露易丝的那一幕被公爵给逮个正著,所以公爵曾经下令要砍掉自己的脑袋。
不过,像露易丝她爸这种身分高贵的人,应该不会一一去记住平民的长相吧?
然而,自己的事情可说是另当别论。那时的光景应该深深烙印在公爵的脑里吧?像露易丝的妈妈……卡莉娜夫人不是也还记得自己吗?
「话说回来,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我叫才人。见习骑士·才人·杜·平贺。」
才人报上带有爵位的名字,这是因为他认为这种名字应该比较不会让对方起疑。
「是初次见面吧?」
拉·瓦利埃尔公爵这句话,让才人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不会被杀了。始……始祖布利弥尔大人,真是感谢您啊……才人对著自己压根不相信的始祖表达著最诚挚的感谢。
「没错,在你成为见习骑士之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在这一瞬间,才人从天堂直接被踹进了地狱。拉·瓦利埃尔公爵把手搭到了才人的肩膀上。
「没事的,你放心。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将身为陛下禁卫骑士的你给处以斩首之刑。」
「非……非常感谢您。」
「不过呢,在晚餐之前稍微来点训练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公爵狠狠地紧抓著才人的肩膀,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个已步入老年的男性。
「好痛!好痛痛痛啊啊啊啊!」
「因为我必须让你的身体好好记住,你究竟是冒犯了谁的女儿。」
才人就这样被公爵拖了出去……
当天,在晚餐舍室举行了一场气氛融洽,话题不断的餐会。大家也与被雅涅丝带来此地的寇伯特重逢。而且,在得知汉丽塔不会给予众人惩罚这一点之后,基修等人脸上都恢复了光彩,尽情地吵闹著。
然而……直到晚餐会结束,已经到了就寝时间时,才人还是没有出现。
「话说回来,才人君是怎么了?」
寇伯特如此发问,但是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只能摇头。
「他是跑那儿去了啊?」齐儿可喃喃说道。
正当大家都在担心才人到底去了哪里的这当口,其实他正半死不活地瘫在走廊里。
「走……走不动……」
才人筋疲力尽地躺在走廊里,无奈地叹著气。白天是被露易丝的妈妈,晚上则是被拉·瓦利埃尔给彻底教训了一番,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哀嚎。
虽然露易丝她妈妈的魔法很厉害,不过看上去已经像是个老人家的拉·瓦利埃尔公爵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的双眼因为愤怒而炯炯发光,以无数的魔法将颤抖的才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种目睹女儿被人推倒的父亲的眼力实在充满了魄力,压得才人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单方面地遭受痛击。这与其说是训练,还不如说是射靶。当然,才人就是那个靶……
「……是说,这对亲子是怎么样啊……」
才人摇摇晃晃地打算站起来,却又膝盖一软倒了下去。
「大家现在应该正在吃著好料,开开心心地聊天吧……」
才人靠著墙,瘫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向窗外,可以看见两轮明月高挂在空中。
不过……再怎么说,露易丝被她的父母深深爱著呢。虽然乍看之下似乎很严格……
露易丝的母亲应该也是因为不希望露易丝被严厉惩罚,所以才会在不会造成严重伤害的程度下主动出手教训露易丝,并藉此对汉丽塔表示「请这样就饶恕她」吧。
露易丝的父亲也是一样。为了保护露易丝,就算要舍弃公爵家的身分也在所不惜。
「不过我啊……当然没有任何人会那样庇护我吧。」
才人边看著自己满身的伤痕,边低声抱怨著。
「父母吗……」
才人回想起已经一年以上没有见到的双亲。
已经不记得是何时的事情了,但是父母也曾经这样庇护过自己。那应该是小学时发生的事情吧?某一天学校突然订出固定的上学路线,也就是规定了从家里到学校的既定路线,上下学时只能走那条路。换句话说,这应该是为了禁止学生们在途中绕路乱跑。然而有一天,才人却走了不同的路线,而是绕路之后才回家。这是因为平常经过的那间文具店没有贩卖才人习惯用的那种橡皮擦。结果有个同班同学看到才人没有按照规定的路线回家,就跑去跟老师告状。
所以才人就挨了老师的骂。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后,父母回答才人:「这样很奇怪,你并没有错。」
一天到晚唠叨要自己多念书的母亲,总是不太说话的上班族父亲……这是一个应该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
等才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呃?」
真奇怪?才人边想著边揉了揉眼睛。
明明至今为止自己都不曾因为想念双亲而哭的啊……
是不是因为看到露易丝与她父母的交流,而让自己回想起了什么吗?
可是,这种流著泪的脸孔,可不能让露易丝或大家看见。
才人就这样抱著膝盖缩成一团,孤独地待在阴暗的走廊中。
「你在做什么呢?」
此时突然响起一个清澄温柔的声音,把才人吓得跳了起来。
露易丝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梳理著头发。
这是从她懂事起到前往魔法学院就学前为止,一直使用的房间。是个有十二平方制尺的四方形大房间。一张有著顶蓬的豪华大床被放在与窗户有点距离的位置上,床上还摆著堆积如山的布娃娃。房间里可以看到以豪华雕刻装饰而成的木马,以及数不清的图画书。只要是想要的东西,总之都会买给自己……
以前自己还住在这房间里的时候,总想著要尽快离开这个家。母亲对教育方面很严格,又让人觉得整天都只会关心自己姐妹三人会嫁到哪里去;父亲则是看起来只对和附近邻居的交流以及狩猎有兴趣。
而且总有个印象……那就是他们两人整天都只会要求自己要好好学习魔法。自己总是被严厉喝斥说「无法使用魔法的女孩是不可能嫁到好人家去的」,每天都觉得仿佛身处牢狱。
不过,其实双亲跟这间宅邸都不是牢狱,而是保护自己的城堡。自己其实一直都被看不见的爱情层层包围保护著。
露易丝望著床铺。
「……这张床是不是变小啦?」
不,并不是这样。在自己年幼时期觉得很宽阔的床铺之所以现在看起来会觉得变小了,是因为自己已经成长了。
看著这些似乎已经变小的家具而产生的怀念感……是否也是因为自己多少已经成长了的缘故呢?
不对。露易丝摇著头。
其实自己根本完全没有成长。
露易丝边用梳子理著头发……边开始深深地反省。
大家……都为了自己担心。不管是母亲、父亲、还是汉丽塔……
然而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著一些任性的举动。
呼~露易丝轻轻叹了口气之后,侧著头凝视著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我说,露易丝。零的露易丝,你啊,真的不是能担负起『传说』的人才啊。」露易丝对著倒影自言自语。
接著,她把脸贴到了镜台上,闭上了双眼。
「我……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脑中回想起,在闯入高卢之前,自己对汉丽塔大声宣告的那番话。
『我要遵守自己相信的「条理」……虽然一直以来我已经逐渐迷失,但我相信我身为贵族的精神所在之处应该就在这方向上。』
是这样说没错啦,露易丝烦恼著。
要贯彻自己坚持的信念是没关系,这也是很棒的行为。但是,如果因为这样而导致他人惹上麻烦的话?而且这些人数应该不少,毕竟自己拥有的力量「虚无」实在过于强大了。由于自己坚持的正义而造成他人受到伤害……也是有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啊。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四系统魔法使用者的话,就不会产生这种烦恼了吧……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露易丝很困惑地嘟囔著。这时她脑里浮现出才人的身影。明明我现在如此的烦恼,那个笨蛋到底在做什么啊?又跑去睡觉了吗?结果晚餐会时他也没有参加。虽然自己有询问晚到的父亲,然而父亲只回答说才人因为累了所以好像要去睡觉,就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从前往高卢之后一直都和大家在一起,两人独处的机会并不多。露易丝觉得自己似乎有许多话想跟才人说,然而事态接二连三地不断转变,根本找不出谈心的时间。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的话,就不会像这样放著我不管吧?」
露易丝一脸无趣地抱怨著。
不过,只要大家还待在这个宅邸里,才人就很难前来这个房间吧。毕竟他把自己推倒的场面可是被全城堡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真是的,讲到那个笨蛋,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因为他真的很不会察言观色啊!」
露易丝嘟著嘴巴嘀咕道。
就在此时,响起来一阵敲门声。
「谁?」
露易丝一瞬间联想到可能是才人,心跳也跟著加速。
「是我呀,露易丝。」
「公主殿下!」
那正是汉丽塔的声音。露易丝慌忙跑到门边,为她打开房门。已经换上朴素家居服的汉丽塔正站在门外,脸上挂著微笑。
「呃……就是,我真的给公主殿下您,添了许多麻烦……」
露易丝深深地低下头。
呼~汉丽塔叹了口气。
「别在意,露易丝。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我俩曾经对立,不过大家都平安无事。所以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只是遵守了你自己的信念,而我也只不过有我自己非得贯彻的道路而已。」
「……公主殿下。」
「让我们和好吧,好吗?」
汉丽塔温柔地一笑。露易丝忍不住眼中含泪,伸手抱住了汉丽塔。
出现在因为疼痛而缩在走廊里动弹不得的才人面前的是……
「嘉……嘉德丽雅小姐?」
出现的人正是嘉德丽雅,她那一头与露易丝相同的带桃色金发看起来闪闪发光。身为拉·瓦利埃尔家三姐妹中的次女,她是个拥有包容性,又带著点性感魅力的美女。嘉德丽雅拥有的风格与气质,令人忍不住会联想到——如果把露易丝个性中的尖锐部分移除后再使其成长,是不是就会变成这种感觉呢?由于这样的嘉德丽雅正中才人喜欢类型的红心,她居然会这样出奇不意地在自己面前出现,让才人觉得简直快要无法呼吸了。
「哎呀哎呀,这真是……」
嘉德丽雅露出惊讶的表情,弯身在才人面前蹲下。
「好严重的伤势……你还好吗?」
嘉德丽雅说完,就开始检查才人的伤口。
「连头上都在流血呢!」
语毕,她拉直身子确认著才人的头部。如此一来,在嘉德丽雅那仿佛是长大版露易丝的身材中,唯一与妹妹完全不同的部分——也就是她的胸部,就展现在才人的眼前。看到那对被浅桃色衬衫包覆住的物体在自己的视线前方晃动,让才人觉得快要死掉了。
「我……我没事!」
才人慌慌张张地打算站起来。然而,剧烈的疼痛马上传遍他的全身。
「痛!好痛啊啊啊啊!」
「不可以勉强乱来啊!」
嘉德丽雅拿出魔杖,开始吟诵咒语。
「伊尔·渥塔尔·德鲁……」
这是「治愈」的咒语。被拉·瓦利埃尔公爵的魔法所打出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真……真是谢谢你!」
才人虽然有点不知所措,还是赶快对著嘉德丽雅低头道谢。接著他站了起来,正想要离开现场时……他的手却被嘉德丽雅拉住了。
「不行呀,只靠魔法的话,伤口还是不会完全愈合的,跟我来吧,我会好好帮你治疗。」
嘉德丽雅说完,对著才人嫣然一笑。那真是个充满慈爱的笑容,让才人觉得光是看著这笑容就有内心被治愈了的感觉。
才人心里边七上八下,边跟著嘉德丽雅前进,最后到达的目的地似乎是嘉德丽雅的房间。一进入室内之后,才人就吃了一惊。
吱吱吱~边呜叫著边朝向才人脸部飞过来的是——一只飞鼠。
「呜哇!」
才人惨叫一声,挥手拍掉飞鼠之后,又有某个巨大的物体攀到了他身上。
是一只小熊。
「熊!是熊!」
才人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打算逃出这里时,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巨大的物体——这次是一只庞大的乌龟。动物们接二连三的靠了过来,开始围著才人,还一个个跳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好了!他身上有伤,不可以这样闹人家哦!」
嘉德丽雅这样一说,围绕在才人身旁的动物们才慢慢地散开。
这房间就宛如动物园一般,让才人回想起上次搭乘过的马车。是了,讲到这个嘉德丽雅,她非常喜欢动物。
「好……好厉害啊。」
才人忍不住发表了感想。嘉德丽雅则是愉快地笑了起来。
「吓到你了吗?」
「不……」
嘉德丽雅在置物柜的抽屉里东翻西找了一阵,从里面拿出了绷带及药品,开始治疗才人的伤口。她以打从心底感到亏欠的语气开口说道。
「毕竟你先跟母亲大人交手,后来又换成父亲大人,身体当然会撑不住……真的很对不起。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该怎么说?有点不懂得变通……」
「他们两位是露易丝的双亲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听到才人如此回答,嘉德丽雅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但是却又马上剧烈地咳嗽。
「你……你还好吗?」
「没事的。只是因为好久没有使用魔法了,身体似乎受到了刺激。」
「咦?」
看到才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嘉德丽雅赶紧摇了摇头。
「啊,抱歉抱歉,你别在意。真的没有什么。」
「是……是这样吗?」
「是呀,只是因为我平常不用魔法而已。」
这真是些充满慈爱的话语,让才人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对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跟我聊聊吗?」
嘉德丽雅虽然比才人还大好几岁,但她却以如同少女般的纯真语气说道。而且她还毫不客套地直直看著才人的脸。
「要……要聊什么呢?」
「在那之后,应该发生了很多辛苦的事情吧?听说你们在阿尔比昂碰上了相当危险的情况?我那时实在很担心呢,担心你跟露易丝会不会出什么事。」
才人把在为了取得参战许可来到这宅邸,却又匆忙逃出之后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嘉德丽雅。包括战争的详情、自己失踪的事情、还有冲进七万大军里那时的状况等等……嘉德丽雅目瞪口呆地听著这一切。
「是吗……你居然代替露易丝去面对了那么危险的事情吗?」
「不!没那回事!别说是代替……那个,果然那时候我要是没去的话……」
「你真了不起。明明立下了那么惊人的功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骄傲的样子。」
听到嘉德丽雅如此称赞自己,让才人非常地难为情。
「没有啦,没有这种……那个……就是……」
「真的很了不起!露易丝真是幸福呢!能与你这种骑士相遇。」
嘉德丽雅真心诚意地称赞著才人。被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如此褒扬,不知道为什么……让才人回想起母亲。
当然,嘉德丽雅与自己的母亲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不过……那不带任何言外之意的赞美话语,却跟从母亲口中说出的话语是相同的。虽然自己从来不曾如此被人大力赞许,但是获得赞美时的记忆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考试得到不错的成绩时……
帮忙洗碗的时候……
就算只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母亲好像也都会特意称赞自己一番……
「你怎么了?」
嘉德丽雅很担心地望著才人。在不知不觉间,才人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没什么事!」
「如果真的没什么,又怎么会哭呢?怎么了呢?讲给我听听吧?」
「不,真的……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讲出自己是因为想起妈妈而哭呢。如果老实招认的话,不就会被当成个没出息的家伙?
「真抱歉,好像让你回想起某些事情了?」
嘉德丽雅露出了有点愧疚的表情,伸手轻轻地抱住了才人的头。她身上除了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股清新温柔,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香味。才人不禁闭上了眼睛。
躺在嘉德丽雅温暖的怀抱中让才人的心情沉静了下来,同时也感觉到某种令人极为怀念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回想起来呢?明明来到这里以后根本不常想起的啊,真奇怪……」
才人含糊地这样说道,而嘉德丽雅则以温柔的语调回应他。
「是妈妈吗?」
「嗯。」
嘉德丽雅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情。她只是以略带寂寞的表情,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虽然才人并不明白嘉德丽雅为什么要道歉……但是他放弃继续深入思考。像这样闭著眼睛,躺在嘉德丽雅那丰满的胸前……让才人感觉自己像是处于深海之中,抱著膝缩著身子随波摇荡……内心也沉淀了下来。
汉丽塔与露易丝间的谈话就像以前那般的热络。
两人就像儿时一样,边嘻笑著边聊著各式各样的话题。
「一到夏天,我常常像这样来这里度假呢。」
汉丽塔说著,眼神里透出对过去的怀念。
「是呀。」
此时,露易丝突然想要找汉丽塔讨论自己的烦恼。
「公主殿下,我有些事情想要跟您商量。」
「什么事?」
露易丝把先前自己烦恼的事情告诉了汉丽塔。
万一因为自己坚持要按照信念前进,而导致有他人会因此受到伤害的话,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在露易丝发言途中一直没有表示意见的汉丽塔,神情稍稍严肃些……接著对露易丝点了点头。
「我,是女王吧?」
「正是如此。」
「没错,虽然也许只能算是被推上王位的,但我现在的确坐在王座之上。就算我还很年轻,也缺乏经验……但我仍旧认为我多少学会了一点政治之事。也因此,我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纷争与冲突绝对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不过,应该还是能多少减少这些争执。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无法继续忍受再次有我珍视之人受到任何伤害。抱著这种想法的人应该不只是我,我想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认为我的使命就是要去减少像我这种因为失去真爱之人而受到伤害的人。而这也正是我身为女王的任务。战争与冲突绝对不会完全消失,可是,应该可以让其发生的次数减少。」
露易丝轻轻地点点头。
「我也想协助抱著这种想法的公主殿下您。」
「谢谢,果然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请你和才人两位务必要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这句话,让露易丝忍不住略有反应。话说回来,汉丽塔对才人的心意到底变得如何了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露易丝的不安,汉丽塔露出了微笑。
「他的事情请放心。真是对不起啊露易丝,我当时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因为寂寞,又没有可倚靠的人在身边……一定让你们很困扰吧?」
「公……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
「那个人……是你的骑士,不是我的骑士。像之前,明明是我在帮他治疗,他却问我:『露易丝呢?』明明他自己都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在紧要关头,他最在意的似乎还是只有你的事情。」
「咦?咦咦?」
露易丝连耳朵都红透了。汉丽塔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说露易丝,我曾经在这里跟你订下了约定吧?要是哪天出现了自己喜欢的人,就要跟对方报告。我还没有听到你给我的报告哦?」
「……这……这种事。我、我根本、还没有……喜欢的人呀!」
露易丝咬著嘴唇,一脸难为情地反驳。
「老是说谎!你呀,真的很不擅长说谎耶。」
「我……我才没有说谎。」
露易丝钻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汉丽塔也跟著跳上床,不断地对露易丝搔痒。
「好了,露易丝!快点从实招来!你到底喜欢谁?」
「不要啦……公主殿下!我根本……没有在谈恋爱……呀啊!」
经过汉丽塔的搔痒攻击后,露易丝只能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如果你坚持要继续装傻的话,我就去问嘉德丽雅小姐吧。」
「……去问小姐姐?」
「对,我们以前不是曾经从这房间的窗户偷闯进嘉德丽雅小姐的房间里去吗?」
汉丽塔露出了少女时代那开朗闪耀的表情。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一回事呢。我记得是藉著公主殿下的魔法……」
「是呀,我那时刚学会『飞行』,所以跃跃欲试呢。」
兴致勃勃的汉丽塔握住了露易丝的手。
「好了,我们走吧!」
「呃?但是……」
「像这种恋爱的烦恼,去请教比自己年长的人是最好的!」
汉丽塔拉著露易丝的手,打开了窗户。窗外春天的和煦晚风正轻轻吹拂著。汉丽塔举起魔杖,握紧露易丝的手,接著就飞向那平静的夜空中。
不知何时,才人已经将头枕到了嘉德丽雅的膝上。
「刚刚……嘉德丽雅小姐你所说的勇气……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出自于我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不是露易丝的使魔吗?只要听到她咏唱出的咒语,我的内心就会充满勇气。德鲁它也说过……啊,德鲁是我的剑的名字啦。它告诉我说『听见主人咏唱魔法的声音就会勇气高涨的原因,就跟母亲听见婴儿的笑声时就会面露笑容是相同的道理』。换句话说,我的勇气……」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成为使魔之后才浮现出来的东西呢?是这样吗?」
「是的。虽然我对露易丝说过『那是我自己的勇气』,但是越去仔细思考,我就越没有自信。所以我在想,我内心同化成『使魔』的程度,是不是远比我自己想像的还要深入,还要宽广呢?」
嘉德丽雅摸著才人的头。很不可思议的是,她这个动作让才人感到很安心。也因为如此,在才人内心里一直考虑著的事情,还有一直牵挂著的问题,都能够顺利转变成言语,并从才人的口中一一说出。
「……真的,很不可思议耶。」
「什么事情很不可思议?」
「像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会想起我妈妈。明明我妈跟嘉德丽雅小姐你完全不像的说。不过,总觉得很温暖……」
「……是吗。」
「我真的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明明几乎不曾回想起自己以前待过的世界啊,可是……」
「自己以前待过的世界?」
被嘉德丽雅这样一问,才人这下才猛然回过神来。才人并没有告诉过嘉德丽雅,其实自己并不是这边的世界——哈尔凯尼亚——的人类。不过……就算告诉嘉德丽雅,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吗。」
「你不觉得惊讶吗?」
「我总觉得……不,我是没有想像过其实你来自于其他世界……不过,我总有种感觉,你和我们是不同的人……啊,我意思不是在说你是个平民喔。」
听到嘉德丽雅这番话,让才人回想起之前见面时,嘉德丽雅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我觉得你和我们根本是不同的人类,我猜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