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迎宾馆内。
站在汉丽塔房门外负责护卫工作的才人,听到房内传来汉丽塔呼唤他的声音。
「……才人。」
她的语调听起来非常疲惫。才人对和自己一起站在门外的金雳使了个眼色,之后才进入房内。
「您找我吗?」
汉丽塔身穿睡衣,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自从听过夏洛特女王的那个宣言之后,她一直表现出这种茫然自失的态度。应该是到了现在,才好不容易稍微能镇定下来和他人交谈吧。
「……你见过夏洛特女王了吗?」
才人点点头,向汉丽塔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对方态度强硬,自己只碰了一鼻子灰……
「简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是那样吗?如此一来,事态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时,汉丽塔突然掩住自己的脸。
「公主殿下?」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真是一群狡猾又奸诈的家伙!啊啊!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就拉拢了高卢……」
「可是,目前依然处于缺少一名虚无承担者的状态,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才人内心依然感到不安。该不会……罗马利亚早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就像即使自己死亡,也可以召唤代替的使魔……
承担者是不是也有替代人选呢?
正当才人思索着这些事时……突然传来敲打窗户的声响。汉丽塔吓得整个人跳了一下,往才人这边靠了过来。
这里应该是二楼才对……
才人首先低声呼叫金雳,接着他把汉丽塔交给带着讶异表情走进房间里的金雳,伸手握住刀柄,才慢慢靠近窗户。
扣扣……
窗帘后方的窗户再度传来一阵敲击声。
「是谁?」
才人开口发问,窗外就响起了应答声。
「……在下带来了一段主人要转达给托里斯汀女王陛下的传言。」
那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传言?为什么你想从窗户进来?」
「因为在下无法通过大门。现在,高卢君主政府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关于这场骚动,主人无论如何都想恳请托里斯汀出手协助。」
才人回头看着汉丽塔,她点了点头。因此才人打开窗户,只见一名女性立刻一溜烟闪进了房内。不管怎么观察,对方都像是一名年轻的平民女性,身上穿着浅咖啡色的服装,以及浅米色的裙子。然而,明明她不是一名魔法师,却可以灵巧地攀附在外墙上,真是令人惊讶的运动能力。
「在下名叫『地下水』。」
虽然这是个相当诡异的名字,不过应该是某种代号吧。接着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并恭敬地递给汉丽塔。
汉丽塔看完那封信后,就皱着眉转交给才人。
上面只简单地写了以下内容。
「请允许在下向托里斯汀女王陛下禀告。高卢君主政府发生了政变,现在的女王并不是夏洛特陛下本人。在下希望能有机会说明详细情况,还请您务必派遣使者前来,途中路程将由此部下负责引领。」
「那……果然那个塔帕莎……并不是真正的塔帕莎吗?」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向托里斯汀寻求协助?」
「详细情形,请询问在下的主人。请,时间紧迫,还请尽快指定使者。」
感觉很可疑,也有可能是个陷阱。可是,现在已经不能继续犹豫了,更何况也找不出其他对策。汉丽塔看着才人。
「能麻烦你走一趟吗?」
「求之不得。金雳,快把基修叫来。」
等到基修他们全速赶来之后,才人说明了情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得去跑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雷纳尔,你跟我一起来。」
才人选择雷纳尔当自己的队友。像这种任务,基本上必须以两人小组来行动。另外,雷纳尔其实还颇有本事,况且头脑也好。听到才人指名自己,雷纳尔以紧张表情点了点头。
接着,由才人代表告诉地下水,我方已经准备好了。她点点头表示了解。
才人和雷纳尔跟在地下水后方,爬出迎宾馆的窗户。外面是一个被墙壁和建筑物包夹的狭窄空间,两端则被树木给塞住,从周遭看过来这里是个死角。到底,接下来打算怎么行动呢?
既然罗马利亚在背地里动手脚,那么肯定有人在严密监视着自己一行人。如果试图爬过城墙,不用说卫兵一定会立刻赶来吧。
然而地下水并没有那样做,反而在地上蹲了下来。那里有一个铁制的盖子,恐怕是通往下水道之类的入口吧?地下水在没有发出声响的情况下轻轻打开那个盖子,并钻了进去。才人也跟了上去。
沿着梯子往下爬了五制尺左右之后,一行人来到一个沉积着冰凉空气的地点,还感觉到脚下似乎有水,再加上污水的味道……
地下水抓起旁边的提灯,吟诵出短短的通用魔法。
魔法提灯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正如之前的推论,这里果然是下水道。
「请走这边。」
即使身处这个宛如复杂迷宫的下水道,地下水依然毫不犹豫地往前进。看来这里对她来说就像是自家后花园般熟悉。
右转、左转、直走……差不多走了一古里之后,眼前出现一道铁制梯子,地下水沿着那梯子往上爬。
看来那里就是目的地。三人熄灭提灯的光芒,离开了下水道。
在月光照耀下的那个地方,似乎是被弃置的寺院中庭。凡尔赛尔缇伊露宫位于吕德斯的郊外,而现在……距离约五百制尺的远方,可以看到凡尔赛尔缇伊露宫的灯火散发出的光芒。
地下水走进了寺院内部。这里的礼拜堂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了,里面是一片漆黑,因此地下水牵起才人和雷纳尔的手好为他们领路。
礼拜堂中有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沿着楼梯走下去之后,出现了一扇门。地下水来到门扉前方,低声说道。
「我是地下水。」
一阵开锁声之后,门打开了,提灯的光亮也随之照进三人的眼里。这里应该是寺院主教过去使用过的房间吧?房内放着床铺与桌子。而迎接一行人进入室内的人,是一名将兜帽拉得低低的年轻女性。
只露出了嘴角部分的她,对着才人他们行了一礼。
「两位是从托里斯汀王国前来的客人吧?」
从说话的方式可以判断她是贵族,看来她就是地下水的主人。
「我是托里斯汀王国水精灵骑士队的见习骑士·平贺。这一位是隶属同一骑士队的雷纳尔。」
接着,女性掀开了兜帽。随着她的动作,那头长长的蓝发在提灯的光芒中飞舞。
她以焦急的语气对着两人说道:
「我是高卢王国北花坛骑士团团长,伊莎贝拉·马泰尔。」
「你说北花坛骑士团?」
那应该是塔帕莎过去隶属的高卢秘密骑士团吧?据说专门负责政府的肮脏工作……
「您有听说过吗?那么这下就比较容易理解了。由于没有太多时间,我就简短地为两位说明。目前自称高卢女王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夏洛特女王陛下本人,而是由别人取而代之。」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形。只是,三天前的早上,当我前往谒见夏洛特陛下时,我立刻就发现眼前的女孩并不是夏洛特陛下。同时,我也理解这必定是某种阴谋。」
「……是这样吗?」
「然而,我却装出没有察觉这件事的样子。那个女孩的一举一动,都摆出仿佛她就是夏洛特陛下本人的态度。原本我想求见太后,好确认她是否知晓什么内情,然而却收到了太后因病卧床的回应。不得已,我只好派遣手边的骑士开始在背地里暗中调查。虽然至今尚未取得有力的情报……然而毕竟不能让敌人察觉,因此只能慎重行事。不过,推测这恐怕是在罗马利亚暗中操盘的结果。」
才人也厘清状况了。果然……那个塔帕莎并不是真正的塔帕莎,而是策划着「圣战」的罗马利亚的阴谋。
「可恶……果然那些家伙,都在打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主意……那么,塔帕莎人呢?她在哪里?」
「这一点也尚未查明。不过,我们正在尽全力调查。」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该做什么才好呢?」
「总之,请各位先按兵不动,过于大意的行动反而会招来危险。如果要说我等有什么优势……那就是对方并不知道我方已经察觉女王乃是替身。所以,还请各位也装出尚未察觉的态度。那么,还请代为向汉丽塔女王陛下传达这些消息。」
「我明白了。」
「如果有什么变化,将会以信件联络。然而如果是普通的信件,万一不幸落入敌人手中将会害得我方无计可施,所以请使用这个。」
那是一张利用数字的暗号表。
才人点点头,把暗号表塞进口袋里。
「那么,也请你多加小心。」
讲完这句话后,才人就想要离开。
「请稍等,地下水会为两位带路。」
「啊,对喔。」
要是没有人带路,自己根本无法走出那个下水道。然而讲完这句话后,伊莎贝拉还是露出了有什么话想说的表情。
「还有什么事情吗?」
才人如此一问,伊莎贝拉就突然对着他低下头去。
「我……是前高卢王约瑟夫的女儿。在此代替父亲向您致歉。」
听到这句话后,才人的身体僵住了。虽然之前已经根据头发颜色判断出伊莎贝拉应该是和王室有血缘关系的人,但……
大惊失色的雷纳尔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才人却立刻阻止了他。
「才人?」
才人重新闭上嘴巴,似乎想要换个说法。接着,他以平静的语气低声对伊莎贝拉说道:
「请节哀顺变。」
伊莎贝拉似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接着再次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来到礼拜堂外面后,双月正散发出皎洁的光芒。一行人正打算前往下水道的入口,却突然响起一个喝止他们的喊声。
「喂!」
才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名坐在瓦砾堆上的男子站了起来,看到那张在月光下浮现的脸孔后,才人一是讲不出话来。
「你……你是……」
对方正是在叙尔比斯见过的家伙,那个和多德在一起的高大男子……
「哎呀~这里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地方呢。说起来,以前我也经常在这里接下任务呢。你该不会也是北花坛骑士吧?不,没这种可能……」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才人这么一说,对方……雅各就搔了搔头。
「别问这种杀风景的问题好吗?你应该明白吧,就是价钱总算谈定了。」
「这家伙是什么人?」
雷纳尔低声问道。
「是之前袭击我的家伙的同伙。」
「那……那就是……刺客?」
「没有其他更好听的讲法吗?」
雷纳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终于变得满脸通红,愤愤地拔出魔杖。
「喂喂,我劝你不要那样做。该怎么说?我呀,并不喜欢做那种事情,就是那个……必须杀掉全部目击者的做法。被看到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才人把口袋中的暗号表递给雷纳尔。
「喂……才人……」
「接下来拜托你了,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陛下。」
「可……可是啊……」
「这家伙针对的只有我一个人,是吧?」
才人这么一说,雅各就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不管是闲杂人等,还是对你们在这边策划着什么勾当,我都没有兴趣。」
「才人……」
「快走!地下水小姐,拜托你了。」
地下水点点头,就抓住雷纳尔的手腕,拖着他钻进了下水道。
才人重新转身面对雅各。虽然刚刚像那样逞强……然而真正与他对峙时,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几乎不听使唤。
他回想起自己在叙尔比斯曾经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连来到高卢之后,都会遭到他们袭击……
脑里一瞬间闪过逃走的念头,然而这家伙是收到委托而来,即使在这里选择逃跑,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他们逮到吧。
况且,根据先前的发言,他应该对这附近相当熟悉。
「好啦,该怎么说?你呀,被人怨恨得还真严重呢。甚至还要求我们追到外国来并杀死你……是啦,或许这个要求对我们反而方便。毕竟在这里下手的话,甚至连国内的调查都可以省了。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想说这里正好可以当成藏身处所以过来瞧瞧,结果却凑巧碰到身为目标的你,我的运气也真好!」
——可恶!逃也没用!
这样一来,自己也只剩下乖乖觉悟这条路可走了。然而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即使想鼓起勇气,身体也提不起力气。手脚就像是抽筋了一样,全都不听使唤。现在这样子,跟小时候第一次跟别人打架时没有两样。
看到才人这种反应,雅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喂,你是怎么了?好像很没精神?明明之前还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呢。」
「才……才没怎样呢!」
雅各笑了。
「是吗?那就好了。毕竟要跟已经胆怯的对手交战也没什么乐趣可言嘛!好啦,的确我是为了杀死你而来,但你可别恨我喔。这可是工作,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做,也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仇恨。总之呢,我会干脆地把你送进英灵殿,你就乖乖死心吧。」
才人拔出了插在腰上的刀,左手的卢恩符文开始发光。
「喂喂!别急着死啊!我话还没说完耶!」
「别在那里废话!放马过来吧!」
虽然嘴上不服输,然而才人却发现自己的刀尖正在微微颤抖。
「好啦,首先我要告诉你,你到底值多少钱。我呀,每次在工作之前,都会把酬劳的金额告诉目标。因为我认为,只要目标知道自己居然价值某个数字,应该能让对方稍微看开一点吧。至于你的金额,居然是十四万通用金币!还真是大手笔!是足以买下三、四个小城的金额!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金额足以跟你相比的家伙,你该感到骄傲!」
真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混账,恐怕他连作梦都不曾想象过自己失手的可能吧。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是呀。因为上次交手之后,我就觉得光我一个人就十分足够了。话可说在前面,我可比多德还强上好几倍。好了,这次真的真的是最后了。」
才人的脖子后方冒出冷汗,沿着他的背部往下流。
——没办法冲过去。
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出破绽,这家伙给人的压迫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有的话就说吧。只要是能在这里达成的事情,无论是什么都行。要写遗书也行,不过,不该写的事情会被我消掉啦。」
才人一言不发地冲了过来。他一口气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脚一扫试图把雅各绊倒在地。
「喂!你这家伙性子真急!」
然而雅各却轻松一跳,躲过了才人的攻击。
和巨大身躯相反,他的动作极为轻盈灵活。
可是,才人早已预测到这个行动。他维持着自己身处下方的相对位置,提起刀直接从下方往上斩击。
赢定了!
才人对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这些家伙特别擅长在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施加「硬化」以阻挡子弹或利刃。然而凭自己的速度,他一定没有时间施展硬化魔法。
「喔喔~哎呀,这速度真了不起。」
然而,才人却没有得到期待的结果。让人惊讶的是,雅各居然直接用右手抓住了才人的刀。
「呜!」
接着他灵敏地翻了个身,重新站回地上。
「好啦,接下来轮到我出招了。」
雅各咏唱起咒语。
才人譥戒地做好准备。他回想起雅各之前的攻击,他使用了土魔法来操纵墙壁和石块。
然而……土系统并不适合用来攻击。
才人有自己能够应对的自信。
会是什么呢?
试图牵制脚部的土手吗?
或是要制造出哥雷姆?
还是要让拳头变硬,直接攻击呢?
然而,雅各的攻击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他捡起一个石块,然后漫不经心地丢向才人。
——?
话虽如此,这石块飞行的速度却非比寻常。那是一颗拥有可媲美坦克炮弹之速度和精准度的石块。
——那些家伙,在身体的关节部位施加了先民魔法……
才人回想起德鲁弗林加说过的话。
他勉强用刀挡住那石块使其弹飞。然而下一瞬间,雅各已经冲入了才人的怀中。而且拳头还命中了才人的腹部。
才人抛下了刀,整个人飞了出去。
「哎呀,你还挺有一套呢。」
雅各对着倒地的才人说道。看到自己的刀掉在远处,才人感觉全身都被放弃的念头和无力感逐渐笼罩……
——我输了。
而且还这么简单就输了。
明明那家伙连称得上魔法的魔法都还没施展出来……
果然……不管怎么做内心都毫无反应。
过去只要背后传来那个咏唱着魔法的声音就能源源不绝的感情波动,现在却完全没有反应。
一旦露易丝不在身边……自己就无计可施。这也理所当然。因为「甘道夫」就是为了替主人争取咏唱魔法的时间而诞生的使魔……
——不行了。
放弃的念头渗透了才人的全身。
他看见对方把魔杖指向自己。
「好啦……那我再问一次吧,临死之前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吗?」
「死亡」一步步走向现实。
或者该说,已经来到了眼前。
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露易丝。
也不能当面对她说对不起。
一想到这一点……才人就无法控制自己。
「……我不想……」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不想死……」
雅各似乎很为难地甩着头。
「那可不行,我也是在工作,你换个别的愿望吧。」
「我想见她。」
「想见谁?」
「我想见露易丝。」
「这也是无法答应的要求。」
「露易丝……」
到最后,才人开始哭泣。见状,雅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表情。
「是……是怎样!你……在战斗结束后竟然哭了?可……可恶……你想要污辱我们之间的对战吗!」
「露易丝……对不起……我……」
「快停止!不准哭,你这个白痴!让我看看配得上十四万金币的临终态度啊!」
过于激动的才人大叫了起来。
「露易丝~~~~~~~~~~~~~~~~!」
他的叫声只是空虚地在黑夜中消散而去,而雅各的脸上则浮现出条条青筋。
「你……你这家伙……到了这时候居然会哭着呼喊女人的名字……唔唔……真是太软弱!太懦弱!太脆弱了……」
雅各高举起魔杖,吟唱咒语。地面土壤逐渐隆起,被强大的「炼金」魔法转变成火药。
才人手脚并用地爬着逃走。
雅各把那些火药丢向才人。
「我要把你炸得尸骨无存!」
在这一瞬间。
正在空中飞舞的火药中心,发生了小小的爆炸。这爆炸让火药在到达才人之前就先行被引燃。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际,被波及的雅各整个人往后方飞去。
周遭弥漫着烟雾。
「…………」
白烟消散之后……茫然趴在地上的才人看到了……
「你在做什么啊?」
在月光照耀之下,简直耀眼夺目的金桃色长发,还有手里握着魔杖,抬头挺胸站在自己前方的「虚无承担者」的身影。
露易丝正挡在前面,仿佛是在保护自己。
才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简直是奇迹——露易丝居然一瞬间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而那身穿修女服,高举着魔杖的身影……也如同奇迹般神圣。光是看到露易丝,才人的眼里就涌出了泪水。
「露易丝……」
「真是没出息的使魔。真是的!我真的很倒霉!居然有你这种弱不禁风的使魔,这样叫我怎么拯救『世界』啊!」
「露易丝——」
才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抱住露易丝,却被她一脚踢中脸部。
「既然你有空跟我撒娇,还不赶快给我去把剑捡回来——还没分出高下呢!」
露易丝说得对。在烟雾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个缓缓爬起的身影。
「呜……什么家伙?」
「什么家伙?还真是没有礼貌!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想对你这种区区佣兵报上自己的名号!」
「居……居然瞧不起我……很好,就把你也一起送进英灵殿吧!」
露易丝对讲出这番话的雅各有印象。那家伙不就是……在叙尔比斯时,把前往圣玛嘉烈修道院的方法告诉自己的男子吗?
为什么那个人和才人打了起来呢?算了,这种事情等晚一点再去问才人就好。
等到才人捡起刀回到自己身边之后,露易丝开口对他说道。
「我说你,居然输给那种家伙?」
「这什么话……那家伙很强耶。」
结果露易丝却不当一回事地回应:「哪里强?」
这时,雅各用「炼金」制造出无数铁箭,并瞄准露易丝射了过来。露易丝随手挥了挥魔杖,在箭矢的前方制造出好几个「爆发」魔法。
那些铁箭都被炸开了。
看到一支支掉到地上的铁箭,雅各目瞪口呆。
「那……究竟是什么魔法……」
露易丝集中精神,看出雅各身上魔力所散发出的斗气。原来如此,的确不同于常人,可是……那份魔力并不自然,大概是以人为方式附加上去的力量……
他的魔力确实很强大。
不过……
——他不是我的对手。
露易丝同时理解这一点。现在的自己,身上蓄积着无穷无尽的精神力。这次汉丽塔与才人之间的事,让自己产生至今为止最剧烈的感情波动。没错,这感情波动强烈到足以让自己几乎能在一瞬间就集满了原本应该要花费一生慢慢累积的精神力。
露易丝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自己,无论多大的魔法她也有能力施展。
另外,关于逃离圣玛嘉烈修道院的行动……结果,修道院和最近的海岸之间的距离其实足足有十古里。自己是靠着不断施展小规模的「瞬间移动」来成功度过了那段距离。
这个经验让露易丝产生强烈的自信心。
——我能够掌控「虚无」。
——并不会反遭到它摆布。
内心深处不断咕嘟咕嘟地涌出了某种力量,精神力转化成魔力,在露易丝的身体里翻腾。
「就算没有任何人肯认同你,我也会认同你。露易丝·法兰西斯。」
露易丝对着自己说道。
看清楚眼前那个拥有一头金桃色长发的少女之后,雅各吃了一惊。
「那家伙……不就是那时候……」
被雅内特送往圣玛嘉烈修道院的少女吗?虽然头发的颜色不同……但绝对没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最后她并没有前往修道院吗?或者,她是从那个牢狱里逃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真是惊人的魔力。
雅各本身也是个颇有实力的高手,因此他能看出露易丝的实力。
他心想,要是有把那个「能长期释放出炼金效果的魔法装置」带来就好了。然而那玩意……对达米安哥哥的梦想来说是必要的东西,不能在这种地方就用掉它。这么一来……
「很简单,只要把命豁出去就行。」
雅各开始咏唱咒语。地面一一隆起,出现了大量的哥雷姆。他命令这些哥雷姆袭击眼前的主从。
然而,这行动只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
雅各立刻又开始吟诵另一个咒语。
露易丝看着十数只哥雷姆,对着才人下令。
「你看,一大堆小喽啰,那可是你的责任。」
才人点点头,提刀冲了出去。眼前是大量的哥雷姆,不愧是雅各制造出来的东西,行动力并不寻常。这些哥雷姆敏捷得仿佛是雅各的分身,以难以应付的动作试图困住才人。
然而……
乌鲁·斯里萨兹·安斯路·肯恩……
背后传来露易丝吟诵咒语的声音。这声调给予才人极大的勇气,他感觉和刚才不同种类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
露易丝的声音宛如美妙的铃声,滋润着才人的内心……
这声音,还有那身影。
——露易丝真美。
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美丽,深深打动着我的心。
才人看穿了哥雷姆的「下一步」动作。他预测出敌方将来的位置,并对着那方向挥刀攻击。先前为止,他甚至连作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行动。
然而……听着露易丝咏唱咒语的声音,就让才人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办得到,真是不可思议。身体灵活得仿佛背后长出了翅膀,真的很不可思议。
「什么啊!看起来就像是停格了!」
才人一边确实地砍倒哥雷姆,一边放声大叫。
露易丝的耳边传来雅各咏唱中的咒语,那是「炼金」。露易丝那已经发挥出最大敏锐度的精神,正确地判断出雅各的意图。
而且,还告诉她现在该使用什么咒语。
开始吟诵之后,露易丝已经完全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喧嚣。她感觉自己仿佛被隔离,在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即使如此,和精神切割开来的五感,依旧在露易丝意识之外的地方继续探索着情报。
露易丝的意识角落注意到自己的使魔。
他正在眼前挥舞着剑,把试图攻击自己的哥雷姆一一打倒。
——为了保护我……
这时,露易丝理解到自己和才人之间,其实是靠着比「恋人」这个关系还要强烈的羁绊来维系着。那就是运命的锁链。即使想要分离,两人也不可能分离。只要少了任何一边,就无法完成重大的使命……
为了将乔丝特的事情告诉汉丽塔他们,特地赶来凡尔赛尔缇伊露宫却听见了才人的呐喊,这只不过是偶然吗?
在黑暗之中,清楚传来呼唤自己的叫声……使得自己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利用「瞬间移动」来成功解救了他的危机,这难道是命运吗?
露易丝不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好事。
也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期望。
各式各样的想法交错纠缠,在内心感情的影响下,魔力散发出光辉。
虚无的波动笼罩露易丝。
咒语完成了。
雅各朝着地面,放出耗费大量时间凝聚而成的「炼金」魔法。效果以他为中心,像是涟漪一般往外逐渐扩散。
这过于强大的炼金魔法带来了令人畏惧的成果。
半径一百制尺左右、深度十制分左右范围内的大量土壤……都瞬间变成了火药,这是他用尽剩下来的所有精神力而使出的炼金魔法。
靠着这么多的火药,半径数古里内应该都会受到爆炸的影响吧。当然,身在范围内的人类根本无法逃走,会直接被炸得灰飞烟灭。
「大哥!之后就交给你了!」
当雅各如此大叫,打算使出「引火」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露易丝挥下魔杖。地面发出光芒……变成火药的土壤,又在眨眼间还原成本来的尘土。
这是「解除」魔法。
雅各施展出的「引火」只是空虚地在地面上闪了一下。真是惊人的魔力。居然可以盖过自己使出全部精神力……耗尽靠着增强药物来增幅过的魔力来施展出的「炼金」效果。
精神力已被消耗殆尽的雅各翻着白眼,瘫倒在地上。
周围恢复了寂静。
最终章
由于雷纳尔带着汉丽塔以及水精灵骑士队的成员们赶来,高卢的治安单位也大举蜂拥而来,让周围一口气陷入了骚动。
失去意识的雅各似乎原本是北花坛骑士的一员,所以先交由高卢治安单位将他拘禁起来。至于才人也遭到高卢当局盘问为什么他会来到这种地方,因此他回答自己是前来迎接露易丝之后却迷了路。此外关于以前的事件他也老实告诉对方,甚至连国内贵族试图杀害他的事情也一并做了补足说明。
急忙赶来现场的汉丽塔首先看了看才人的样子,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之后,加上露易丝的一行人才回到迎宾馆。
汉丽塔把才人和露易丝叫进自己的房间,这是因为她想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报。
才人第一个动作是对露易丝说明这几个星期间发生的事情。当他出门追赶露易丝时,遭到自称「元素兄弟」的一伙人袭击,并失去了德鲁弗林加。
听到德鲁弗林加的死讯,露易丝也流下悲伤的泪水。房里暂时沉浸在感伤的气氛之中。
然而,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才人继续逐一报告。
到了现在,塔帕莎似乎被什么人给掉了包。而且那个塔帕莎的冒牌货看样子是罗马利亚的手下,发表了支持圣战的声明。
接着才人又对汉丽塔重新说明刚才和伊莎贝拉见面的详情。听完才人的叙述之后,汉丽塔叹了口气。
「真是的……居然能像这样接二连三地碰上这么多问题……真没想到对方会相中我们在高卢的期间前来袭击!」
「他们好像原本是高卢的秘密骑士,应该是觉得在这边反而比较容易动手吧。」
才人这么一说,汉丽塔就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换上较为严肃的表情转身面对露易丝。
「那么,请你说明这段期间内你做了什么。」
露易丝开始对着才人与汉丽塔叙述。
逃出宅邸后,每天喝得烂醉之事;在名为「叙尔比斯」的旅馆街上,遇见奇妙少女之事;以及从自称少女兄长的人口中得知秘密修道院地点之事……
「那人是叫做雅各的壮汉。让人吃惊的是,他就是刚才袭击才人的家伙。」
「换句话说,把你藏在叙尔比斯的人就是……」
「受到委托要来解决你的那一伙人。」
这意外的关联性让三人都吃了一惊。之后,露易丝也提到了自己待在圣玛嘉烈修道院时,那可说是命运的相识经历。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做乔丝特的女孩,还看到她被朱利欧带走。恐怕她就是新任的『虚无承担者』吧。」
才人与汉丽塔大惊失色。虽然胸中同时涌上愤怒和绝望两种感情……但汉丽塔依旧忍了下来。果然……虚无的承担者会出现替代人选。正是因为这样,即使约瑟夫已死,罗马利亚仍然试图继续推动圣战。
「如此一来,那个长得很像塔帕莎的家伙就是……」
「我想她就是那个乔丝特没错。在那间修道院里,大家都要挂着特殊的圣具。只要戴上那个,长相就会改变。我想那女孩……大概是塔帕莎的双胞胎姊妹吧。」
露易丝表示自己就是为了报告这件事,才会逃离那间修道院。
谈话结束之后……露易丝猛然站了起来。她一直都坚持着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那么,由于报告已经结束,我想先告退了。我该使用哪一间房间呢?」
「我的个人帐篷在外面,虽然很小啦。」
一听到这句话,露易丝就狠狠瞪了才人一眼。
「为什么我必须睡在你的帐篷里啊?」
「那……那是……因为……」
看到露易丝发火,才人一整个慌了手脚。啊啊,果然是这样……虽然露易丝回来了,可是她并没有原谅自己做出那件事。算了,这也是当然的反应……
于是汉丽塔故意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没有多余的空房,这里可是外国。」
「是这样吗?那么,我会在吕德斯市内找一个地方住宿。」
或许汉丽塔对露易丝的冷淡态度有所不满吧,她转身面向才人。
「那么才人,请把你的帐篷让给露易丝使用。」
「咦?那我……」
「你只要睡在我的房间里就能够解决。」
汉丽塔一脸从容地这么宣布,此时露易丝的肩膀跳了一下。
「咦咦咦?可是!那样未免!」
「我们现在正面临非常危险的处境,我需要一个高强的护卫。虽然这样很辛苦,但请你彻夜不睡保护我。」
「可……可是……」
「没问题吧?露易丝。」
听到这句话,露易丝以僵硬的表情点点头。
「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谨遵陛下旨意。如果那种东西也好的话,请尽管拿去使用,我会恭敬地进献给您。」
这次换成汉丽塔稍微挑了挑眉毛。
「那种东西……这话是什么意思?露易丝。」
「意思就是如果是我遗弃的狗也无所谓的话,请便。」
汉丽塔似乎失去冷静,她伸手拨了拨头发。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这时不管说什么都有损女王尊严吧,她反而慢慢转向才人,脸上还带着微笑。
「那么才人,既然你的主人已经允许了,那么这样做也比较好。不过,由于刚才听过那些事情,说不定今天晚上我会相当难以成眠,是不是能请你陪我稍微喝点酒呢?」
自己到底该不该点头呢?或者该说,一旦情势演变成这种女人间的冷战,才人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情况跟拿着火把站在火药库正中央没什么两样。万一随便行动,将会引起大爆炸。
露易丝用着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声音说道。
「看来公主殿下您不管几岁了都完全没变呢。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我玩着洋娃娃,公主殿下就会说:『哎呀露易丝!这真可爱!借我一下!』然后摆出平静态度拿走我的娃娃。」
「那种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真清楚呢。」
「因为您那样做的次数多到让我简直觉得讨厌。可是才人,我奉劝你小心一点为妙。这位公主殿下,只是在享受『拿走』这个动作,很快就会对目标物本身感到厌烦并随手丢弃。」
汉丽塔慌慌张张地大叫。
「你居然把男性和洋娃娃相提并论!露易丝!你的想法真是偏差!」
两人之间仿佛爆发出零星火花。
「我……我睡在外面就好,我睡外面。公主殿下和露易丝请各自使用房间和帐篷。」
「哎呀!我怎么能允许那种事!总之,我命令你担任我的护卫。对,不管是什么场合,没错,即使是在床上也一样。」
露易丝终于爆炸了。她的肩膀不住颤抖,低声嘟囔着某些话。
「……真是的,真的只有……时够水准。」
汉丽塔慢慢地把视线放到露易丝身上,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才人心想:「这是在王宫里会看到的表情」。周遭开始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氛,才人感觉自己确实闻到了导火线燃烧的味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只有卖弄色相时够水准。」
汉丽塔身体开始不停颤抖。
「你应该理解自己说了些什么吧?」
「要是在政治方面也跟卖弄色相时一样高明,祖国就能够天下太平了呀……」
露易丝装模作样地扭着身子。
汉丽塔似乎也已经满腹怒火,她一巴掌对着露易丝挥去,然而却被露易丝侧身闪开了。
「我看,您干脆自请退位,前往皇家塔尼亚丽茱剧院成为女演员反而比较好呢!一定会座无虚席天下太平!一切都能完美解决!」
接着汉丽塔对露易丝使出扫堂腿。这动作非常利落,让人怀念起她当年的调皮丫头模样。摔倒在地的露易丝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她以沉着的眼神瞪着汉丽塔。
「您这样做真的好吗?公主殿下。话可说在前面,目前为止的成绩是我得到了二十七胜二十五败二和。」
「不对,是我得到了二十九胜二十四败一和才对。」
两人开始吼着一些例如:「不要脸的女人!」「白痴女人!」「无能女王!」「平胸巫女!」等不堪入耳的叫骂,并打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