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凑却很干脆地这么说,让沙耶与勇气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老师要放弃解决吗?虽然我也觉得这很困难。」
「怎么可能?我只是说要换个方向去想。这可是御荫跟总本山都解决不了的事,我哪里会有理由放弃?」
与常人的想法应该正好相反,但凑像个少年般眼神闪闪发亮的模样,却让他们莫名地觉得似乎相当可靠。
「血、鬼头、诅咒、血脉……」
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凑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房间里踱步。当他停下脚步,嘴边已经有着笑容。
「应该值得一试啊。」
24
即使凑等人要离开屋子,幽山也不再阻拦。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心不在焉。
转搭几班电车下了山,看到最后抵达的建筑物,默默跟来的两人都觉得一头雾水。
「这里不是医院吗?」
「这里是启友综合医院吧?是负责治疗异怪事件受害者的医院之一。」
沙耶回答了勇气的疑问。
「难道你以为靠医学可以治好诅咒?」
「所以我才来啊。」
凑很干脆地承认。说完也不管哑口无言的两人,马上走向医院。
「这里是处理异怪事件的医院,所以有特殊的治疗方式是吗?」
沙耶跟上凑,提出问题想找出值得信服的理由。
「不是,找一般医院也行,只是这里比较好说话,所以我才选这里。」
「那不然是怎样?要在这里进行正常的治疗?你以为只要搞个皮肤移植之类的手术就能治好诅咒吗?」
勇气的表情本来还一直怀抱期待,现在却迅速转为失望。
「不是皮肤移植,但就是治得好。问题是要排队,运气好的话应该就有办法搞定吧。」
「排队?」
凑的话充满了谜,让他们两人完全无法理解。
「不是移植皮肤,那么是要移植腐败的内脏吗?我说大叔,既然你真的觉得在医院治得好,就把话说清楚啊、就跟你说用现代医学不管怎么治疗都没用的啦。」
沙耶也对完全不想解释的凑继续追问:
「老师,这可是诅咒耶,而且还是鬼头严斋从出生就一直施加的诅咒,所以才会连年纪还那么小的春兰都受害。」
「就是啊,幽山跟她都是生来就注定要死于诅咒。诅咒刻在他们的血里,等于是在DNA里写着要他们去死啊。」
凑似乎觉得勇气的话深得他心,弹响手指,粗暴地搔着他的头。
「如果这诅咒是你下的,大概连我也治不好吧。」
勇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听得连连眨眼。
「幸亏老爷子的思想这么老气,所以才有机可乘。这诅咒是治得好的。诅咒的力量减弱也是一大侥幸,因为这样就争取到治疗所需的时间。单以这诅咒来说,在医院就有手段可以治疗。」
凑这么断定,之后就朝医院里走去。
25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从那个叫九条凑的年轻人不再出现后,不知道睡了几次,痛苦了几次。如今对日子与时间的感觉都变得薄弱,每天都只是看着天花板。
身体已经残破不堪,随时死掉都不奇怪。尽管诅咒造成的痛苦减轻了几分,却不足以让他活命,顶多只能再多活几天吧。
每到早晨跟夜晚,华子都会端饭菜来。这实在让人费解。做母亲的竟然会来照顾诅咒她小孩的人,怎么说都太离谱了。
「为什么?」
问了华子也不说话,她只是紧咬嘴唇,低头准备喂饭。
幽山与春兰完全不再出现,偶尔只听得见春雷在笑。
「死了吗?他们比我还要先死了吗?」
幽山早就因为尝试反诅咒而导致诅咒恶化。严斋本以为春兰的诅咒比较轻,但对小孩子的身体来说,也许负担还是太大了。
他只对一件事有疑问,那就是春雷身上的诅咒为什么没有发动。
他不抱期望地对华子一问,没想到却得到了回答。
「春雷的爸爸是另一个人。就算是双胞胎,爸爸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这是那个叫九条凑的人告诉我的,只是他说这种情形很稀奇,全球只有几个案例。也就是说,春雷的爸爸,不是你儿子幽山。」
他又问那春雷的爸爸是谁,但华子只浅浅一笑,并不回答。这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华子说话。
如今严斋能做的事,就只剩下吃饭、受诅咒所苦,以及睡觉。吃饭时要动到疼痛的身体,同样令他十分难受,所以如今只剩睡觉时可以安歇。
所以严斋睡了。这一睡就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当时他为生在以咒杀人为业的家族所苦,学的尽是咒杀的手段。他只想一死百了,觉得这种受诅咒的家族还不如干脆灭了算了。
他梦见儿子幽山出生的时候。他娶的是双亲擅自替他决定的妻子,妻子也并非自愿嫁进鬼头家。即便如此,幽山出生时她还是露出了笑容。他这辈子就只看过妻子露出这么一次笑容。
他还梦见孙子春雷与孙女春兰出生的时候。生下他们的女子来自一个擅使咒术的家族,容貌极美。严斋只为了要这女子传宗接代,就灭了她的家族,让自己的儿子娶她为妻。女子抱着婴儿时露出了与他的妻子同样的笑容,但这笑容却有些走样。
他决心为这受诅咒的血统打上休止符,是在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夜。
自己为什么出生,为什么诅咒人,又为什么活下去?
心中浮现的尽是否定自己的疑念,让严斋十分痛苦。
如今自己的意识,是飘荡在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夜,还是充满悔恨的人生最后一夜?
「嗨。」
梦中插进一个男子嗓音,睁开眼睛一看,九条凑的身影出现在枕边。
「你还活着啊?看来华子夫人倒是有好好照顾你。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天。」
凑心满意足地点头。
「你有什么事?」
「有几个人想让你见一见。好啦,进来吧。」
在凑的呼喊下走进房内的是幽山与春兰。如果他们只是进来,严斋多半只会觉得原来他们还活着。
但他却发出接近惨叫的惊呼声。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好了?我的诅咒呢!」
两人的皮肤还留有少许融解的痕迹,但几乎已经与常人无异。
「只要是鬼头家的人,只要身上流着我的血,就绝对躲不过这诅咒。」
「是啊。只要身上流着你的血,诅咒就解不开。只要身上流着你的血。」
「那他们两个的诅咒就不可能解开。」
融解的血肉从严斋指着他们两人的手上滴落。或许是腐败已经深及肌肉,关节要弯不弯的,显得十分别扭。
「不不不,很遗憾的,他们身上没有流着你的血。基因是从你身上遗传来的没错,但他们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
严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要说我的妻子出轨,幽山不是我儿子?那他为什么会中诅咒?幽山是我的儿子,春兰是我的孙女!」
「这我不否认,但他们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啊!他们身上流的不是鬼头家受诅咒的血,这样说会不会比较好懂?老爷子,你知道白血病跟再生障碍性贫血这几种病吗?简单来说就是血液生的病,说来也是一种下在血里的诅咒。」
严斋表情一僵。
「血液生的病、诅咒……」
「没错。然后这类的病其实有方法可以治疗,那就是骨髓移植。骨髓这种东西是在脊椎骨里,负责造血用的。如果移植别人的骨髓会怎么样?造出来的血液就会跟骨髓捐赠者的血一样。也就是说,全身上下只有血液换成别人的。」
严斋慢慢望向幽山与春兰。
「只看血液监定的结果,多半很难证明他们继承了老爷子你的血统吧。哎呀呀,找捐赠者这一关可辛苦了,毕竟据说合适的机率只有几万分之一啊。老爷子,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你身上还流着鬼头家的血啦。只要你死了,你的愿望就会实现,鬼头家的血再也不会留在这世上。」
严斋已经几乎没有在听凑说话。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拖着几乎已经完全不能动的身体,面向幽山与春兰。幽山只以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喔喔……喔……」
严斋已经连爬都爬不动,当场静止不动。
鬼头严斋的生涯就此宣告终结。
26
这栋屋子曾经位居咒术界之顶,但这份气势已经荡然无存,腐朽得像是几十年无人看管。
屋子正中央一间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名男子担心受怕着。他过去身为家督的威严完全荡然无存:心浮气躁地拖着脚在房间里踱步。
「会被杀掉。会被杀掉。我们都会被杀掉。」
「老公,你不用担心,追兵不会追到这里来。」
即使妻子这么说,男子仍然担心受怕不已。
「你懂什么?我们失去了这屋子的保护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保护我们不受敌人诅咒了啊。」
男子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打了女子一巴掌。女子被打得脚步踉跄,但仍然不改脸上温和的笑容。
「原谅我,原谅我。我只剩你了。」
男子转为狼狈,对女子一再苦苦哀求。
「不要担心,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我们先离开这个家吧,趁敌人还没来,我们赶快走。」
「嗯、嗯……嗯。」
女子等男子镇定下来,才温柔地对他说:
「老公,你差不多该开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我们不能让鬼头家的血统断绝。」
「嗯、嗯,对啊,不能让血统断绝。」
男子失心似地连连点头。女子抚摸着他的脸颊,更温柔地对他轻声细语:
「我觉得春雷比较适合继承鬼头家喔。毕竟他是男生,而且还没有输给爷爷的诅咒,一直都很健康。」
「可是……」
女子说的话完全正确,但他心中却莫名涌起一抹不安,朝待在房间角落的双胞胎看了一眼。
「爸爸,放心交给我们吧。」
「爸爸,放心交给我们吧。」
他只看到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并未注意到双胞胎注视的方向不一样。春兰看着幽山,春雷却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来,就选春雷当你的继承人吧,把你知道的所有鬼头家的咒术都传授给他。」
「好、好吧。」
男子不敢违逆温和话语中那坚定的声调,只能点头答应。
「我就把我的一切都传授给春雷,不能让鬼头家的血统断绝。」
女子温柔地将男子拥进怀里。
「是啊,鬼头家的血统将会永永远远延续下去。」
女子在男子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种近似黑暗的笑容。她的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以不成声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们的血统会延续下去。哥哥,你说是吧?」
终章
事隔几周后,沙耶再次站在鬼头家门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被这里的气势震慑住,但现在只觉得是一栋又大又旧的房子。
屋子里没有住人的迹象。传闻说严斋死去之后,鬼头家的所有人都从屋子里消失,差不多就是在说他们已经失去以前那种力量的传闻开始传开的那阵子。沙耶无从得知他们是跑掉了,还是被杀了。
「喂~大姊姊,快点过来。」
勇气在玄关挥着手,凑则在他身旁露出一脸等得不耐烦的表情。沙耶只好穿过大门,朝他们走去。
「完全只剩个空壳了啊,忘了拿委托费可真是一大败笔。」
「你真的很白痴。」
走到两人附近,就听到他们的争吵。勇气总是爱找凑的麻烦,而凑也幼稚地回嘴。
「好,我们进去吧。」
拉开坏掉的拉门,就看到家中的情形。以前来到这里时觉得冷,是因为里头弥漫着怨念的气息,现在则是因为冷清。
「哇……」
「好惨……」
屋子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这个家变成空屋应该还不到半个月,里头却像龙卷风过境似的,各式各样的东西散了一地,找不到一扇完好的纸门或木格纸门。
「多半是跟他们有仇的家伙来这里搞破坏泄愤吧。」
凑用脚挪开玄关地上折断弃置的雨伞。
「老师,你还穿着鞋子。」
「那你要脱了鞋子进去吗?」
沙耶听凑这么一问,看看散满了杂物的地板,到头来还是穿着鞋子踩进去。勇气早就已经进入屋内,在里头东看看西看看。
「对了,我们今天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之前由于集结了大量诅咒而让她犹豫着不敢穿过的走廊,已经沦为一条损坏建材散落一地而脏乱不堪的走道。沙耶谨慎地走着,小心避免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我是想来解开最后一个谜题。」
「最后一个谜题?什么谜题?」
勇气露出有点厌烦的表情。那表情述说着事情已经解决,他不想再跟鬼头家扯上任何关系。
「委托人是谁?」
凑这个问题让他们两人楞了好一会儿。
「委托人不就是鬼头幽山吗?……啊!」
「你想起来啦?我指的就是让我们去到鬼头家的那份委托。」
「提出这委托的不就是主嫌鬼头严斋吗?他想叫我们替他背黑锅。」
「就是啊,说穿了鬼头严斋就是委托人。」
勇气说到这里却停住不说。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快要死的人要别人背黑锅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老师觉得是谁?我想老师应该已经有底了吧?」
「你们提出的名字没有错,当初的委托人是鬼头严斋。」
凑拉开最里面的纸门,严斋当时睡的棉被还留在房间正中央。
棉被上还留着人形的污渍。或许就是因为这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才会只有严斋的房间没有太多被翻动的痕迹,棉被更是没有人动过。
他们三人就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棉被好一会儿,至今他们仍能鲜明地想起严斋躺在那儿的情景。
勇气摇摇头表示他不能信服这个说法。
「你刚刚不是才否定说鬼头严斋没有理由要人背黑锅吗?」
「这点没有错,错的是找找们来的动机。」
听到动机两字,两人又一头雾水。
「找我们来的动机?如果不是要我们背黑锅,那他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
「就是说啊。就是因为他找了我们来,诅咒才会被解开。」
「这就对了。这正是委托人——鬼头严斋的目的。严斋其实想救他的家人。」
「不可能啦!他下了那么残忍的诅咒。」
第一个表示反对的就是勇气。
「我也赞成勇气的意见。」
当初凑猜到严斋就是下咒的凶手时,严斋脸上的那种笑容,沙耶至今仍然无法从内心深处挥开。沙耶可以理解他会盼望鬼头家灭亡,但不能原谅他让家人如此受苦。她怎么想都只觉得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强迫全家殉死。
「严斋死在震惊中。可是他脸上虽然有着惊愕,却感觉不出诅咒被解开的遗憾。」
听两人提出异议,凑仍平淡地说下去。
「严斋下诅咒的时候,他的小孩跟孙子都还没出生。在那之前,家人对那个老人来说都只是令他忌讳的对象。我不知道这个被迫照鬼头家方式活下去的老人,心情是什么时候有了转变。或许是在儿子或是孙子出生的时候吧。」
「这……是真的吗?」
听沙耶战战兢兢地这么问起,凑只露出苦笑。
「不,我只是想不通老爷子死掉的时候脸上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不过这都只是我的想像,现在也没办法跟他本人问清楚了。」
沙耶低着头,却无法否定凑的说法。她夹在不想承认的感情与这番话令她不能不信服的说服力之间,不由得陷入思索。
「你老是这样把心里的烦恼表现在脸上,小心会老得快啊。」
「什么!」
沙耶按住被凑戳到的眉心,退开两三步。
「这件事你没告诉鬼头家的人?」
勇气听到一半,就不再像沙耶那样否定凑的推测。他脑中浮现的是双胞胎在走廊上的对话。这对双胞胎说严斋摸着他们的头,哭着向他们道歉,搞不好那是忏悔的眼泪。
「这些话跟鬼头家活下来的那些人讲了又有什么用?终究只是想像的产物。」
凑打开包包,拿出一束花。
「老爷子死得孤独,没有人会吊唁他,至少我总该送饱最后一程。」
说着凑随手将花束扔向棉被。棉被上就只有一束花,反而更增添了寂寥。
「啊,我都忘了重要的东西。」
凑又从包包里拿出一升瓶(注25),打开盖子,豪迈地一倒。
日本酒的清香满溢在室内,让人觉得最后所剩的怨念彷佛也就此一扫而空。
鬼头家的屋子这次真正成了只是遭人闯过空门的废墟。
注25:日本的1升瓶为容量1.8公升的日本酒瓶。
闲话「告」
咖啡馆的门开启,响起告知有顾客进来的铃声。
进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他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衬衫与牛仔裤,搭配上他散发出来的懒散气息,实在不像个正当的社会人士。
青年的视线在店内扫过一圈,发现靠里面的座位上有人在挥手。
「喂~凑,这边。」
那儿坐着一对二十七、八岁的男女。这个被叫到名字的青年一看到他们两人,立刻猛力皱起眉头来个向后转。
「等一下,凑,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跑?」
赶紧拉住凑不让他走出咖啡馆的,是个做托钵僧打扮的男子。
「那还用说?当然是不想被人当成是跟你们一伙的啊。」
「这又是为什么?」
看到孝元歪歪头思索,凑就指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说:
「为什么连理彩子都穿巫女装?不要把我扯进和尚跟巫女开心谈笑的异样空间,想也知道这太引人注目了好不好!」
「有什么办法?我到刚刚都还在工作嘛。」
这名叫做理彩子、身穿巫女服的女性招了招手,要他赶快过去。
「那你就到厕所换掉啊。」
「我又不是学生,哪做得出这么丢脸的事?」
「还有什么事会比现在这状况更丢脸的吗?」
凑无奈地坐下,四周就送来冰冷的视线。
「那几个人是怎样?」
「大概是在玩角色扮演之类的吧?好丢人现眼。」
「亏我还想说下一个出现的会是神父呢。」
凑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只想当场拔腿就跑。但身旁坐着托钵僧——孝元,把他往靠墙的座位挤过去,堵住了他的退路。
「我们三个好久没有像这样聚在一起了说。」
「就是啊,大概有两年了吧?」
看到孝元与理彩子开朗地聊起来,凑喝着由不怎么想跟他们扯上关系的女服务生送来的水,有气无力地说:
「理彩子,漏数岁月可是上了年纪的证据啊。是三年半没见了。」
理彩子明亮的笑容微微出现了裂痕。
「你也差不多快要卡到年龄限制了吧?巫女这一行再怎么硬撑,顶多也只能当到三十岁,差不多是时候转职去当办公的大婶啦。」
理彩子故作平静地放下茶杯,但杯盘奏出的喀喀声响却表现出她内心的动摇。
「凑倒是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变啊,你的嘴还是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毒。」
孝元露出既傻眼又显得高兴的表情,这是只有他才做得出来的表情。
「你们真的老了好多啊。」
「会吗?我倒是觉得理彩子小姐几乎完全没变,反而还变得更漂亮了。你似乎很在意年龄,可是年龄这种事跟本质的美根本无关吧?」
「会开始扯什么本质,就等于是绕个大圈子说她出局啦。要是你去喝花酒,出来陪酒的却是四十岁的老太婆,你也会想翻桌吧?」
「我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而且我想理彩子小姐的容貌一定很吃得开的。」
「你既然没去过,为什么敢断定她吃得开?你这酒肉和尚,我看你根本就是找什么接待贵宾之类的藉口,常常上酒店吧?」
「我才要说呢,凑你也别尽是跑去那种地方发泄性欲,差不多该努力找对象结婚了吧?当然一个到处欠债又没工作的男人,多半是很难找到对象啦。」
理彩子站在孝元这一边,开始用火力掩护他。
「你还不是一样已经开始倒数了?」
「不用担心,我不缺对象。」
「喂喂,你每天晚上都找不同人陪?照规定巫女都得是处女吧?你这样何止是诈欺。」
「你们两个,这种私密的话题应该到隐密一点的地方再聊吧?」
孝元笑嘻嘻的,脸上却写着「说这些下流的谈话会比我们的装扮引来更多人注目喔」。
「对不起,孝元先生。对了对了,得点些东西才行。」
理彩子赶紧换了话题,从凑手上拿走菜单,擅自帮他点了飘浮冰淇淋汽水。
「喂,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明明就很喜欢飘浮冰淇淋汽水,不是吗?从以前你在咖啡馆就只喝这个嘛。」
「凑在一些小地方真的很孩子气呢。」
孝元喝着浓缩咖啡,连连点头称是。
「我才要说你既然是和尚,就该乖乖喝番茶(注26)。」
注8:番茶是绿茶的一种。在日本属于日常喝的平价茶叶。
但等到飘浮冰淇淋汽水端到面前——
「汽水跟冰淇淋的比例七比三最好吃了。」
凑立刻就一边品评,一边幸福地吃了起来。
「沙耶的情形怎么样?她有点跟社会脱节,我就是担心她这一点。」
「放心吧,你外甥女那纯白的心灵,正在顺利染上这社会肮脏的颜色。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别以为下次见到面时她还肯叫你姊姊。再不然就是写成『老太婆』念成『姊姊』。」
「如果真是这样,也是你会先被写成『色老头』,念成『老师』。」
「勇气过得好吗?」
「他很顺利地往扭曲的方向成长。也不想想他还是个臭小鬼就满脑子色欲,每天都过着七情六欲不断累积的日子。像他那么适合用小色鬼三个字形容的家伙可没这么容易找到啊。」
「勇气根本就是个凑的缩小版吧?有才能、态度嚣张、充满自信,这些地方都一模一样。」
「别闹了。我在他这年纪的时候,明明更纯真无垢、更可爱。」
「是喔,是这样啊?真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啊。」
凑指着坦率表示佩服的孝元,对理彩子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说:
「你那个傻外甥女也是这样,人家说什么都马上就当真。」
「是啊,看样子她应该老是被你骗,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孝元带来的臭小鬼跟你一模一样,讨人厌又伶牙俐嘴。」
「你的晚辈像我,我的晚辈像你,这还真有意思.」
听孝元说得平静,理彩子也露出温和的微笑。
「今天之所以请你来,为的不是别的事,是想知道交给你照顾的他们两个过得怎么样。不过毕竟前阵子才有过那样的事,而且事隔这么久了,我就想说三个人见见面也不错。」
「好怀念啊。凑、孝元先生跟我三个人一起打倒异怪的那些事情,回想起来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鲜明。」
「我可不怎么怀念,毕竟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我跟孝元先生的后辈都在凑的地方工作,这缘分还真奇妙。」
「简直像我们三个人重新联手一样。」
接下来他们三人聊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往事。孝元与理彩子说得十分怀念,凑则一边灵活地用舌头把飘浮冰淇淋汽水里的樱桃梗打结,一边随口应声。
「啊~这么晚了,晚场赛马要开始了,我差不多要回去啦。」
凑看看手表,嫌麻烦似地站起身来。
「啊,凑,你等一下。来,这个拿去。」
「我也有。」
两人同时递出A4尺寸的咖啡色信封。
「要找邮筒的话,出了这家店右转马上就有一个。」
凑一脸厌烦的表情指向店外。
「这些都是最适合你的异怪事件喔。」
「我的当然也是。」
两人丝毫没有要退让的迹象,凑只好一脸死心的表情接过信封。
「应该都是些有趣的案子吧?」
凑打开信封,接连看过里头的委托书。
「这件太无聊,这种的我腻了,这件……怎么又是老头儿?拿点不一样的来吧。啊~这件我才刚解决。」
一份份文件接连被凑批评完就随手扔到桌上,沾上飘浮冰淇淋汽水的绿色水滴。看到文件的惨状,孝元与理彩子也只能对看一眼,露出苦笑。
「果然凑还是该这样才对。」
「我倒是希望他能接得干脆点啦。」
两人说话时,凑仍然接连批评委托书,但他的手却忽然停住。
凑那对染上无聊神色的眼神里产生了好奇心。
「这才是你们真正要我接的案子?你们两个提出的内容一模一样,简直像事先讲好的。」
孝元与理彩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两个人不会耍心机,所以这不是事出巧合,就是事件非常重大。
「老实说,总本山的所有退魔僧都不想碰这案子。」
「御荫神道也是一样。已经出现好几名牺牲者了。」
「哦?」
凑的好奇心更加高涨,开始以认真的表情阅读资料。上面详细地记载了异怪出现的原委,灾害状况与远古文献等资讯。
但最能引起凑兴趣的,却是写在异怪名称栏位上的一个字。
「鏖?」(注27)
注27:「鏖」在日文意思为「杀个鸡犬不留」。
后记
各位初次见面,又或者是好久不见的读者大家好,我是叶山透。
相信有些读者已经注意到,本作的第一话「嫉」是由当初在电击文库MAGAZINE Vol.17上刊登的一篇叫做《现代奇谭》的短篇作品,经过大幅加笔与改写而成。
这次由于是在MEDIA WORKS文库中登场,要挑战的课题之一就是写出成熟大人的主角。当时我就很兴奋地想说这下不管是毒舌、社会黑暗面,还是性方面的部分,都可以尽情写个痛快,还对责任编辑说:「我打算尽情写些凄美的恋爱,还有一些情色方面的描写。」
在写大纲的阶段,凑是「亲生姊弟恋爱剧(含情色描写)兼可怕的恐怖小说」的主角。
然而写着写着,内容却慢慢变得和电击文库MAGAZINE上的短篇完全不一样。再等到为了出书而重新润饰时,登场人物更是毫不留情地擅自动了起来,沙耶跟勇气开始活跃,大纲阶段订出来的原形已经荡然无存,让我都想问「情色?有这回事吗?」最后还剩下的就只有主角的名字、异怪「嫉」,还有就是毒舌。
作者自己是觉得变得更有趣了所以没什么不好,就不知道各位读者们觉得如何呢?
另外,凑最爱喝的飘浮冰淇淋汽水,最近在时髦的咖啡馆里已经很少看到了。前不久刚写完原稿的我,临时起意跑到新宿后站的咖啡馆丢找,于是就在事隔十几年后点了这种饮料。
……结果它就在我的桌上莫名其妙地爆炸了。描述得精确一点,是一插进吸管要喝,汽水跟冰淇淋就起了化学作用,猛烈地喷出泡沫,一瞬间就让桌面染成绿色,情形惨不忍睹。我都不知道这年头飘浮冰淇淋汽水已经变成这么危险的行家饮料。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该说这饮料还挺有凑的风格。
最后致上谢辞。本作得以顺利出版,都是多亏了不厌其烦陪我改稿的编辑高林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
kyo老师,谢谢您为本书提供精美的插画。不管是帅气的凑、可爱的沙耶,还是可爱又聪明的勇气,真的都精准地画出了,不,应该说是超出了我心目中的形象。我个人是对封面的凑再中意不过了。
美术设计铃木先生,您设计的版型又酷又帅,非常谢谢您。
最后郑重感谢各位读者愿意拿起本书,谢谢。虽然凑是个坏家伙,但还是希望他能得到读者们的喜爱。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看得高兴,就太令人欣慰了。
那么就祈祷我们能在下一集相见了。(《9S》当然也会写下去,敬请大家放心!)
2011年 1月 叶山透
※文中提到的电击文库和MEDIA WORKS文库,为《0能者九凑》于日本发行时的出版社。此处为忠实呈现作者原意故未加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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