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她好好折磨个够再吃的欲望,嫉也都放弃了。这次嫉张开大嘴,一口气吞下少女。
娇小的少女轻而易举地进了嫉的嘴里。
嫉咀嚼少女。少女在口中被大卸八块,三两下就不成人形。这么一来威胁到嫉的封印也没了。然而嘴里扩散开来的却不是热呼呼的血肉滋味。
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人形的土块。当嫉注意到这是勇气以五轮(注11)当中的土之术做出来的人偶时,已为时已晚。
少女已经不见踪影。不只是少女,小孩与神官也都不见了。嫉被土块做出来的假少女骗过,转移开了注意力。就在这短短三十秒不到的时间里,这些人类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嫉的愤怒达到顶点。
三番两次耍我?
日暮时的明星开始在天上闪烁,只剩少许晚霞的残渣。
嫉留下憎恨与愤怒的执念,消失在紫色的天空中。
9
几小时后,凑等一行人抵达了世外之森。
世外之森前方的道路就像被巨大的爪子刨抓过,被挖开的道路长达一百公尺。
「喔,好猛啊。之前电视播的时候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现在倒是没剩几个啦。」
看热闹的群众变少了,但可以看到多名警察正在现场蒐证。
「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世外之森啦?视野跟通风都变好了,不错啊。」
凑拿这种事说笑,轻率的态度让一旁的行人投以责难的目光。同行的沙耶与勇气无地自容,只能尽量低调不引人注意。
「九条先生,你这样说实在太不庄重了。这里死了那么多人。」
「还不就是运气不好吗?阿门。还是该说声南无阿弥陀佛?哟,嘿!」
他跳过大堆土石前进的模样,怎么看都只像是在玩闹。
「他的水准跟解开世外之森封印的那些年轻人差不多呢。」
注11:五轮指密宗五行,分别为土、水、火、风、空。
沙耶看傻了眼,摇了摇头。本以为勇气会立刻表示赞同,但他却默默低着头行走。
「喂,这是怎么回事?」
凑这句话喊得很突然,因此不只是沙耶与勇气,一旁的人们也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亏我本来还想去对向车道上也玩玩跳土石的游戏,可是你们看,这边的路好端端的。这样根本没办法玩障碍赛跑。」
他站在土石堆上摊开双手,进行令人想不透的抗议。看到他这样,有人讪笑,有人投以轻蔑的目光,也有人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而快步离开。
勇气以不耐烦的语气叮咛他:
「大叔,你下来啦,这样一点也不好笑。这年头连小孩子也不会像你这样。」
「就是因为小孩子都不到外面玩,我才帮他们玩。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九条先生,你问为什么是指你为什么要替小孩跳到土石堆上玩,还是问小孩子不在外面玩的理由?」
沙耶老实地回答。
「都不是。你们想想,为什么只有这边的车道,也就是面向世外之森的左侧车道,有被嫉破坏的痕迹?」
「你说为什么……不就是碰巧吗?」
「就是啊,这有奇怪到需要特地问吗?」
凑从土石堆滑下来,装模作样地摆着姿势走在道路中央的白色标线上。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你们看,世外之森的出口正好对到道路正中央。如果嫉从这里飞出来,照理说应该会挖过道路正中央。难道你们要说这异怪还会特地遵守交通规则,避开道路中央标线?我的是往右弯,所以看到相反的就会觉得很奇怪。」
「九条先生往右弯?你是说什么东西右弯?」
「羡慕吗?不过你长不成那样的。」
「大叔你长歪的是人品吧。」
沙耶歪着头纳闷,勇气则毫不掩饰不悦,但凑也不理他们,蹲下来看着这条只有左侧被挖起的道路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走向世外之森。
他一路去到世外之森前面,但这里拉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还有警察站岗。
凑想过去窥探林子里的情形,立刻被站岗的警察制止。
「这里禁止进入,不准进去。」
「你不让我看,我偏偏更想看,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啊。」
「回去。」
警察加强了语气,凑倒是立刻放弃从正面进入,沿着栅栏走远,寻找有没有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要不要找孝元先生帮忙?我想凭总本山的管道应该有办法进去。」
听到勇气的提议,凑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喂喂,别闹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去拜托他,他会怎么说?『嗨,凑。你竟然会找我帮忙,我太高兴了,我可以把这当成是你信赖我的证明吗?以后有事也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光是用想的我就快起苇麻疹了。」
三人就这么绕着栅栏,来到了后方的道路。
「没想到后面的戒备这么薄弱啊。」
也许是因为栅栏又高又牢固,降低了警方对这里的戒备意识。周围有警察与其他人在,但人数不怎么多。人行道旁所种的行道树也够高。
「这边似乎进得去。」
「不行的,这里也有警察在。」
「没这回事。」
凑看准路旁停的一辆高级车,捡起一颗小石子用手指弹出,在车窗上打出裂痕。紧接着立刻听到汽车防盗器响出刺耳的警笛声。就在警察与行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警笛声上的同时,凑踢向行道树树干借力而高高跃起,轻而易举地翻过栅栏,在内侧着地。
「好啦,快点过来。」
凑从栅栏里叫了他们两人一声。
「这、这样是犯法的。」
「那辆车还不是违规停车?」
「你这论调不就跟说去小偷家里偷东西不犯法一样?」
「你挺聪明的嘛。要是想变得更聪明,就进来这里做个社会实习吧。快点。」
世外走森里头没有警察,多半是日落后天色暗了,搜查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凑大步往前进,跟在他身后的沙耶留意着四周动静,勇气则显得很不高兴。他们三人只靠凑的小小一支笔型手电筒照亮去路,但到林子正中央后就不一样了。一盏疑似警方搜索用的照明灯忘了关掉,照亮了两棵神木。
「这就是阴阳界的神木?」
凑用手掌拍了拍位于林子正中央的两棵巨树,接着又望向地面上从这里一路延伸到出口的沟渠。这里的沟渠与林子外道路上的一样,挖得深而笔直。
「沙耶,你来说明当天的情形。」
「啊,好的。那天我受命巡逻世外之森的封印,如果发生问题就要负责解决。结果我碰到了一群大学生。」
沙耶仔细说明当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解开封印的举动非常肤浅,但罪不至死。」
沙耶说完后做出这样的结论,露出难过的表情。
「就算不笨也一样有人死得一点道理都没有。光是太笨这个死因,至少还算死得有理由,已经不错啦。」
凑说得完全不当一回事,让沙耶说不出话来。
「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其他的事情?什么小事都行。」
沙耶拚命说服自己,说凑那句话并非出于真心,然后振作起来继续说:
「《流记》上记载早在距今七百年以上的过去,嫉就曾经出来作乱。当时邻近村庄的村民全数牺牲,也因此更早以前的纪录与记忆全都失传,已经无法确定这座镇守之森是从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祭祀嫉了。但从留下的状况来研判,有人认为当时是祭祀天照大神,也就是在祭祀镜子。」
「镜子啊?说来的确是标准的神体(注12)。可是为什么有两棵形状奇怪的神木?难道是想要两倍的保佑?」
「这点也没有流传下来。」
「镜子放在哪里?我倒是没看到祠堂之类的地方。」
「据说没有祠堂。不是毁坏或埋没,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所以是任由镜子被风吹雨打了?对神体照顾得这么差,却还追加两棵神木想让保佑加倍,也太贪心了吧。」
凑绕着两棵称为阴阳界的神木行走,检查树洞与形状。
「我们运气真好,有人留下了灯光。」
「就是啊,该好好感谢忘了关灯的笨蛋。大家都说笨蛋派不上用场,可是这次笨蛋却派上用场了。比一些只会要小聪明的家伙有用多了。」
「你是说我吗?」
勇气突然吼了出来。沙耶吓了一跳,朝他看了一眼,却在他脸上看到不像小孩子会有的急迫表情。
「你明明就是自称天才少年吧?不是小聪明。」
注12:神体是神道教中祭拜时用以当成神之象徽的物品。
凑看也不看勇气一眼。
「你又这样藐视我!」
「搞什么?你希望我只对你有特别待遇?那真是遗憾,基本上我对谁都一样藐视。」
凑无视于默默瞪着他的勇气,对沙耶问说:
「嫉到了夜晚就消失。这是为什么?」
「咦,这个……」
「小鬼的事不用你担心。闹别扭反抗结果弄哭自己,本来就是小鬼这种生物的本分。不管他了,我要问的是为什么嫉到了晚上就消失?它怕黑?喜欢太阳?担心熬夜会让皮肤变差?它长那副德行,担心皮肤变差有什么用?」
「《流记》记载嫉是镜子的化身,现在的御荫神道也做出一样的结论。可是只看这个说法,还是让人不明白为什么嫉会只在白天活动。」
「的确。嫉原本是个供奉在这的神,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模样?它不想受女人欢迎吗?」
「咦、啊,呃……」
「所以到头来还是镜子?是照出人心的镜子扭曲了神的模样?从神堕成异怪,最后还被安上了嫉这个不光彩的名字。不只是外表,际遇也是从天堂掉到地狱。嫉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啊?」
「什么?」
凑换话题换得飞快。
「就是说嫉这个名字。就跟《伊吕波歌》的编号一样。嫉这个字是那些和尚定义的烦恼之一。御荫神道为什么会为这个异怪取个佛教的名字?喂,小鬼,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勇气撇开脸,用闹别扭的声调回答。
「不要想都不想就回答,你这没用的小鬼。」
凑的一句话更加碰触了勇气的逆鳞,沙耶看不下去,正要开口缓颊,就看到灯光在地面照出了一个人影。
「凑,你还是一样幼稚啊。」
听到背后传来的这道声音,凑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你对女生跟小孩子说成这样,也未免太过火了吧?是欲求不满累积太久了吗?」
「理彩姊姊!」
沙耶站在凑身旁,惊讶地双手掩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这都多亏你砸破了我的车窗。」
「那是你的车啊?你挑车的品味真差。」
「原来理彩姊姊跟九条先生认识?」
沙耶十分惊讶,理彩子轻轻点头承认。
「是啊。好久不见啦,凑。」
「一阵子没见,你变得这么老啦?我看你上了三十以后,胸部就越来越下垂啦。」
「我才二十八,胸部屁股都没下垂。」
理彩子来到身前,凑才终于抬起头。
「谢天谢地。你来是要让我看你没下垂的证据?是的话也未免穿得太多了。」
「我想跟你道谢。」
「我只是觉得好玩才插手。我也有句话要跟你说。不要让外甥女叫自己姊姊,明明就该叫阿姨吧。」
「是、是我自己要叫理彩姊姊的。」
「二十年后你要怎么办?等到真的成了老阿姨,才改口叫阿姨,那可是很难受的。到了六十岁、八十岁还一直叫姊姊,那根本是悲剧好不好?当然看在旁人眼里倒是喜剧啦。」
即使凑出口讽刺,理彩子脸上感谢的神色仍不消退。
「全都多亏了你,遭到嫉攻击时,神官兵的伤亡才会这么少。我是来郑重向你道谢的。」
理彩子鞠躬致谢,就看到凑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撇开脸。
「原来你不习惯别人向你道谢?」
沙耶觉得好笑,从身后说出这句话。
「说得我像个好人似的,恶心死了。」
沙耶嘻嘻一笑,勇气却突然大喊出声。
「这是怎样啦!有人跟你道谢,你明明就很开心!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只感谢你!」
「你怎么啦?干嘛突然发火?是最近流行的暴怒小孩?还是钙质不足?嫉来到眼前的时候,你不就可爱地吓到发抖?看来你属于会选择性忘记对自己不利的记忆那一型?了不起,你长大以后一定会成材。」
勇气不甘心地瞪着凑,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跑开了。
「啊,勇气!」
「随他去。」
「九条先生,你说得太过火了。你是故意惹他生气吗?」
「我只是说我不需要无能的人。带着碍手碍脚的人,反而连自己都会有性命危险。」
沙耶以严肃的眼神瞪着凑,忽然却想到了一件事,歪了歪头问说:
「啊,难不成……你是为了他着想?我们的确不该让勇气这样的小孩子继续冒这种险。」
「唉,小孩子老是动不动就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我觉得以勇气的年纪来说,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说的是你,呆子。等你的体型不再一片平坦以后再来找我。」
「总之伤亡很少是真的,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
理彩子制止紧握着拳头气得发抖的沙耶,把动辄离题的话题拉回正轨。沙耶毫不掩饰不满,转身面向理彩子说:
「可是功劳最大的勇气不在这里。是勇气操纵土,把我们藏在嫉挖出来的沟里。我们不能不跟勇气道谢。」
「点子是我想到的就是了。」
沙耶不理会凑,对理彩子道歉说:
「对不起,我擅自离开,给姊姊添了很多麻烦。」
「没关系的,毕竟是我请他救你出去。如果有办法解决嫉,当然再好不过,御荫神道内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处理。不过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个性正经八百的你会跑掉,凑他用了什么魔法?」
沙耶想起牢里发生过的事情,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男人哄女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沙耶一瞬间听不懂他的话,但随即意会过来,赶紧想辩解,但理彩子却已经一脸认真地连连点头。
「这也不坏,毕竟这样可以让沙耶失去当祭品的资格。凑,你可要负起该负的责任。」
「喂,等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不懂玩笑话了?」
「不然沙耶为什么会脸红?一定是你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你何必这样开口闭口就说她是小孩子,这等于是在大声宣扬你有恋童癖呀。你多少该学着低调一点。」
「是她有脸红恐惧症好不好?带她去看医生吧,还有顺便要医生帮你检查一下脑袋,你的妄想也太夸张了。」
沙耶第一次看到凑在口头上说输人,不禁嘻嘻一笑,然后想起了勇气。要是这个少年在场,不知道他内心的激愤是不是会和缓一些?
沙耶担忧地连连回头,望向勇气离开的方向。
勇气跑开时脸上的表情,比死期就在五天后的自己更加着急。
10
他不能接受。
这就是勇气对凑的评价。
到头来他做的事,也不过就是用三寸不烂之舌唬过山神沙耶,带她逃出牢房,用萤光笔骗过异怪罢了。
他只做了这么几件事,功劳却全都变成他的。
趁沙耶引开嫉注意力时,把那些神官藏进土里的是自己。把人藏进挖开的地面,这个构想是凑想出来的,但付诸实行的人是自己。
但大人却还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称赞凑的功劳,甚至对他郑重行礼道谢。
凑明明只动了一张嘴。
勇气再也不想在这无聊闹剧里当配角了。
「嫉就由我来打倒。」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一个人搞定才行。只有单独展示自己的实力才有意义。
勇气下定决心,开始思索方法。
首先是找出嫉的所在。尽管不明白原因,但包括昨天的情形在内,可以看出嫉有直线移动的倾向。
只要画出一条直线连结有人目击到嫉的最新地点与沙耶的所在地,在这条直线上就有可能遇到嫉。他听说过嫉喜欢吃小孩。况且勇气对嫉来说更是欺骗过自己的可恨敌人。一旦勇气出现在嫉的移动路线上,嫉一定会来找他。
勇气根据这样的预测推想到最后,选定了一个可以埋伏又有利于打斗的地点。他选上的是一间已经废弃的学校当中的操场。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人迹罕至,要是情形不对,还可以退到有很多地方可供藏身的校舍内应战。
现在是早上六点,即将迎揍日出,嫉的活动时间就要到了。天空已经出现一大片鱼肚白,辐射冷却现象让秋天的早晨极为冰冷,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嫉真的会经过这里吗?
时间过了七点,正当勇气开始焦虑地担心自己预测错误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很强的邪念。有个小小的物体飘浮在西方的天空。这个物体转眼间就变得越来越大,用肉眼都看得出那是一张丑怪的脸。
「是嫉。我找到了。」
勇气拔出了手上剑鞘中的剑。从鞘中出现的剑刃笼罩着一层火焰,当剑完全出鞘,笼罩剑刃的火焰变得更是猛烈。
勇气将火焰举到眼前细看,但神奇的是他并不觉得热。毕竟光是火焰在鞘中仍能持续燃烧,就足以推知这不是寻常的武器。
「降魔利剑。这玩意应该行得通。」
降魔利剑的名字是取自不动明王用以斩妖除魔的武器,可以斩断人类烦恼来源的三毒。三毒分别是贪、嗔、痴。贪指贪得无厌之心,嗔是恚忿之心,痴为无知之心。
嫉没有一口吞了勇气,而是慢慢降下到勇气面前。
看到嫉采取这样的行动,勇气加深了自信。他有赢的把握。嫉属于佛教所言的烦恼之一,而自己拿着烦恼的天敌——降魔利剑。但他有把握的原因还不只这一点。
勇气为什么在总本山被誉为天才呢?
这并非只因为他的法力格外出众,或是法术与符咒用得好,关键在于勇气能够感觉到庸才无论再怎么修行都绝对感觉不到的事物。
「果然没错,你就是怕这玩意,我的感觉不会骗我。我啊,一次都没弄错过异怪最怕的东西,就算没有知识我也看得出来。这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感觉得出来。你现在就在害怕这把剑,我会证明给你看!」
笼罩着火焰的剑划出灼热的轨迹砍向嫉。
嫉停下了动作。丑陋的脸歪扭得更加丑陋,这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害怕降魔利剑。
降魔利剑从嫉的头顶砍到斜下方,一路陷进地面。勇气利用这股反作用力,顺势由下往上又是一剑。接着又在剑刃上下砍出的伤痕上,加上横向的一剑。
「再来一剑!」
勇气只有十岁,个子还很小,降魔利剑对他来说显得太重,身体反而被挥剑的离心力牵着走.但勇气连这情形都加以利用。他不去抗拒甩动自己身体的势头,释放双脚蓄足的力道高高跃起,从上跳过剑身,接着顺势挥剑下劈。勇气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钟摆来驾驭,让利剑与他的身体随心所欲地纵横来去。
嫉似乎怕了,不采取任何行动。
「我知道你的本质。你是由照出人类丑陋心灵的镜子变成的。就算被人当成神来拜,还不过就是个东西?」
勇气加紧攻势不断挥剑。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剑,几十剑挥下来,剑上力道不减,勇气却不再说话了。
——真的起了作用吗?
不管怎么挥剑,嫉都只是稍有退缩,丝毫没有被消灭的迹象。
错不了,降魔利剑对嫉有效。勇气对自己的这种感觉有着绝对的自信。过去他也曾经多次选择让许多成年法师觉得纳闷的法器,但从来没有一次选错过。这次他也有着坚定的信心。
但无论砍上多少剑,嫉都只是略显退缩。
——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勇气在焦虑中自问自答。
——难道是用法错了?
当勇气得出这个答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嫉抓准这个空档,整个身体撞了过来。地面当场挖出个大洞,勇气连人带剑被撞得高高飞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倒下,但他仍然拄着剑站起身来。
他全身伤痕累累,嘴边却有着笑容。
——我果然没选错武器。
嫉的攻击力道强得连地面都挖了开来,却在撞上勇气的位置停止。剑勉强挡住了嫉的攻击,自己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算知道武器没错,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勇气看了看被嫉一撞就伤痕累累的自己。
「这样是得不到肯定的,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
勇气拖着剑朝嫉跑去。嫉的表情始终不变,让他看了就有气。
「开什么玩笑,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勇气拿剑乱挥一通,脑子里只有一股黑色的情绪在翻腾。
为什么大家都肯定没有法力也没有灵力的凑?为什么总本山老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沙耶眼里只有凑这点也让他十分没趣,孝元找凑帮忙也让他看不顺眼,理彩子只对凑道谢也让他不能原谅。这一切他都看不顺眼。没有人好好看自己一眼,没有人肯给自己该有的肯定。
「所以,所以我要打倒你,让大家肯定我。给我倒下,倒下,倒下啊!」
嫉不但不倒下,存在感还变得越来越强。但勇气并不理会,拿剑挥个不停。
「可恶!」
他靠着一股蛮劲将剑砸过去,就听到霹的一声金属声响,手上的感觉与先前砍的每一剑都不一样。当勇气将剑从嫉身上拔出来一看,不由得一呆。
「咦?」
降魔利剑有了裂痕。
『可悲,可悲,可悲啊。你这连自己的过错都没发现的愚昧之徒。』
嫉说得十分开心,吐出来的腐臭气息更让勇气意识一阵恍隐。
「少罗唆,连你也藐视我!」
『是又怎么样?就凭这把快要坏掉的剑,你有办法消灭我吗?』
嫉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但勇气已经没有手段可以对抗了。下次再挥剑砍中,剑刃多半就会折断。即使下一剑不断,第二剑也会断,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勇气已经失去了应战的手段。
『你丧失战意了?那就用不着留你了。』
嫉张开嘴逼近。当勇气恢复理智,伤痕累累的身体使尽了力气才得以勉强站稳。也许该担心的不是剑,而是自己的身体。
「啊……」
身体想逃,却脚步踉跄地差点跌倒。他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嫉慢慢逼近,彷佛想玩弄勇气的恐惧心理。
「赶快杀了我不就好了?」
勇气嘴上逞强,心里却被面临死亡的恐惧填得满满的。
他不想死,所以当然会觉得恐惧。但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想被异怪看到自己那不像样的姿态。
看着嫉慢慢接近,勇气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要是降魔利剑不管用,嫉为什么不马上杀了自己?
——换作是他就会知道原因吗?
勇气忽然想起凑的脸。
——他只会靠一张嘴,什么都办不到。
但勇气立刻挥开了自己的想法。
当初受到嫉攻击时,凑比谁都更冷静,不然说不定每个人都已经死了。勇气早知这只是一种丑陋的嫉妒。
——嫉妒?
勇气抬起头,看了嫉一眼。他忘了最重要的事。对手是嫉,是以人类的烦恼命名的异怪。
『你总算发现啦?我就是在吃你丑陋的心。』
嫉的一部分身体隆起,形成人脸的形状。
『糟糕,被我扯下来了。对了,我们要不要干脆就拿这注连绳当这次的纪念品啊?』
人类的脸以轻浮的声调与表情说出这句话。
另一处又有肉块隆起,形成另一张睑。
『嫉怕了!这异怪曾被尊为神的眷属,如今神威却荡然无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长达几百年之久,让它虚弱到了极点。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们亲手完成前人没能完成的任务!』
勇气对说话的脸、嗓音与台词内容都不陌生。
「御荫神道的,无眼?」
勇气茫然看着接连出现在镜子里的长相与声音。
『嫉妒、懊恼、羡慕、憎恨。人类丑陋的心是多么美味。』
话才刚说完,嫉身上便到处有肉块同时隆起,形成人的脸孔,每一张脸都是勇气的长相。
『那种没有能力的家伙,一定只是个诈欺师。』
『我打倒异怪了。怎么样?厉害吧?』
『那些家伙明明蠢得可以,却老爱罗哩罗唆。』
几十张勇气的脸一起说话。有最近说的话,也有很久以前说的话。每一张脸都扭曲得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你的心。』
「……不是。」
『这就是你。』
「不是,不是,不是!」
『你的心够丑,够格变成我的血肉。我就把你全都吃了。』
嫉一口气逼近。手中的剑断与不断,也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好丑。那就是我?要是我真那么丑陋,那死了还比较好吧?
即使看到嫉逼近,勇气仍然无法站起。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对勇气的心造成的打击更是远不及任何伤痛能够相比。
——我会死。死是怎么回事?不再觉得开心或伤心?我有过什么开心的事吗?
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是沙耶的脸孔。虽然凑骂她老实得像个傻子,但勇气从未看过心灵这么纯真的人。她的长相也很漂亮。自己看到的多半都是沙耶漂亮的侧脸,因为沙耶总是看着别的方向,仿佛深信凑的言行,等着凑对她说话。
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太丑陋了……我讨厌这么丑陋的自己。
脑中浮现出凑那看不起人的表情。他只不过是动动萤光笔,靠一张嘴。但他只凭这么点东西,就拯救了在场许多人的性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要是自己更早想到而施展土之术,就救得了更多人。伹自己却吓得两腿发软,束手无策。所以才会格外懊恼。
嫉妒凑、排挤凑,根本部是搞错对象。不甘心与愤怒的情绪,都应该针对自己而发。
这时勇气才真正理解了。
他理解了自己绝对正确的感觉为什么会挑上这把剑。
勇气抬起头,从正面看着嫉。
『怎么啦?做好被吃的觉悟啦?』
该用手上的降魔利剑击碎的,并不是眼前的异怪。
他重新握好降魔利剑。
勇气静静将剑举到头上,心想过去可曾以这么平静的心情面对过异怪。
——能消灭贪、嗔、痴的降魔利剑啊,请你击碎我脆弱又丑陋的心。
举起的降魔利剑发出更猛烈的火焰,剑刃彷佛承受不住火焰的热气而终于折断。但火焰只烧得更加猛烈,化为新的剑刃,彷佛成了一条在勇气头上翻腾的火龙。
当火焰剑尖更加猛烈翻腾的一刹那,勇气专注地朝着自己的心,笔直挥剑下劈。
剑撕开的是自己的心,还是眼前的异怪?
勇气连嫉发出的惨叫都没听见。不,也许听是听见了,却并未听进意识之中。
勇气的身体也随着往下直劈的剑倒在地上。
『可恶,可恶!你竟然伤了我?可是这么点小伤灭不了我,灭不了我啊。』
嫉洒出怨恨的声音,飞上天逃走。
勇气最后朝消失在东方天际的嫉看了一眼,就此不省人事。
11
一名少年——勇气躺在床上。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到处都是绷带与纱布。
浅浅的呼吸诉说少年还勉强活着,但他的伤势令人不忍卒睹,要是没有那呼吸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死了。
病房门外躲着一名少女,窥视勇气的情形。她紧咬嘴唇,抓着门的手在发抖。
「要是你觉得有罪恶感,可就大错特错了。」
凑从她身后说话。沙耶没有回话,就只是看着勇气。
「这小鬼是想夸示自己的实力,才会主动插手管这件事。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可就搞错事情对象了。」
沙耶的背影表现出并不接受凑的说法的样子。
「他没有生命危险。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嫉单挑还能活着回束的人吧,所以总本山宣传说他是天才少年,倒也不是不实广告啊。」
「你这个人!」
沙耶猛然转身,使得头发都乱了,洒在空中的水滴或许是泪水吧。她出声叫喊而张大的嘴并未合拢,好一阵子不说话,就只是瞪着凑,握得拳头发抖。
「你看到他那样,一点都不为所动?」
凑听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几句话,于是朝勇气看了一眼。
「我没想到他傻到会这么乱来。看错小鬼头的个性是我的责任。」
「你这是在自责吗?还是假装在自责?」
「我为什么要自责?我只是在分析状况,这样才能把这次经验学到的教训用在下一次。」
凑的话里看不出情绪有任何动摇,让沙耶不明白该怎么回应才好,又没办法继续瞪着他,只能让乱飘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望向地上。
「对不起。」
「你的言行根本支离破碎。为什么要道歉?」
「九条先生明明都担心地来探望他……」
凑歪歪嘴笑了笑。
「我已经可以预见你今后的人生进度表了。你会被无聊的男人骗,不是被玩腻了抛弃,就是被卖去做特种行业。你解释别人行动的角度太过善意了。你多半相信性善说吧,但我比较喜欢性恶说,想也知道人性本恶会比较有意思吧?」
「可是你却来探望勇气。」
「你以为来病房的人都是出于善意来探望病人?像我之所以去探望楼下开钱庄的老爷子,就是为了让他把我的债一笔勾消。你要学着从偏门一点的角度来看事情。要是只从正面看,就只看得到装出来的样子。至于我来见这小子的原因呢……」
凑大步走进病房,不等沙耶进来就粗暴地在她眼前把门甩上。
他上锁不让沙耶进入,还抓起一张折叠椅顶住门,封堵得非常彻底。
「九条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沙耶多次转动门把,并敲打门上的玻璃窗,试着打开门。凑丝毫不放在心上,走近睡在床上的勇气身边,抓住他胸口,强行拉他起身,更粗暴地扯下氧气面罩,在他耳边大吼:
「喂,给我起来。」
凑抓着他胸口甩了他几巴掌,打得勇气的头无力地左右摇动。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嫉为什么跑了?你用什么方法,做了什么事?你现在该做的事,可不是在床上睡懒觉啊。」
监视勇气生命迹象的器材,侦测到他的脉搏、血压与呼吸器官发生异状,立刻鸣响警报。警报瞬时传到护士站,不到三分钟,就有好几名护士与医师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赶快住手!」
医师们敲着打不开的门,试图说服凑罢手。
「这里是医院耶,你们小声点。」
凑说着又毫不留情地摇晃伤患的身体,让医师们脸色铁青。
「喂,给我起来!再怎么说你都跟嫉正面对打,还不残不缺地活着回来了。你输得一塌糊涂,却没有被它吃掉,还留着一口气。这是为什么?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凑摇着勇气摇了好一会儿,看出他没有要醒的迹象,于是目光朝四周扫过一圈。
「勇气身上的东西放在哪里?就是他被抬进医院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
凑朝着在门后慌张骚动的医师们大喊。
「我没叫你们开门。我是问东西,他身上的东西!」
他翻开床边小小的柜子与桌子,模样几乎与上门硬抢的强盗没有两样。
「九条先生,九条先生!」
沙耶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体,在拚命想开门的医师群身后挥手。
「就是那个?」
凑踢开拿来顶住门的椅子解开门锁,这些医师与护士立刻打开门,上前观察勇气的伤势。
「九条先生,你做得太过分了。」
「要是那样就会死,他跟嫉对峙的时候早就死了。那玩意给我看看。」
「我想最好别在这里打开……啊!」
凑从沙耶手上一把抢过用布裹住的物体,毫不犹豫地把里头的东西亮了出来。那是一把折断的剑。
凑举起剑轻轻一挥,接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降魔利剑?……着眼点是不坏,可是嫉是神。这不是用来杀神的武器,顶多只能斩断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心。嫉身上照出了几千几万个人累积了几百年的负面情绪,是要砍几万次才净化得了?还没净化完剑就会先坏了。」
看到凑举着剑,医师们都吓得僵住。
「那是真刀吗?」
沙耶努力挡在他们之间,不让医师们看到,但凑挥得剑刃几乎碰到天花板,让她的努力徒劳无功。
「我不是想擦亮镜子,是想破坏镜子。所以你之所以能得救,是多亏了与生俱来的法力?说好听是才能,说穿了只是运气好。」
凑用剑尖作势要去戳勇气,护士们则拚命按住他。
「请你不要靠近。你再这样乱来,我们就要报警了。」
「我哪里会乱来?我像这种人吗?好啦,我出去就是了。」
凑耸耸肩膀就要走出病房,医师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镜子。」
让凑停步的,是个小得几乎听不见的说话声音。
「你说什么?」
凑转过身去,看见勇气勉强在病床上坐起上身。
医师们立刻围住少年,检查他的脉搏与瞳孔是否正常。勇气也不顾医师们的阻止,痛苦地继续说话。
「不是……镜子。嫉不是镜子的化身。」
凑想跑到勇气身边,但医师们以要对抗美式足球球员似的态势挡住他。
「不是镜子?这话怎么说?」
勇气无力地坐起上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用正确的方法……用了这把剑。如果是镜子……应该……已经破了。」
勇气只说到这里,似乎就筋疲力尽,失去意识倒下。医师们立刻涌上去开始治疗。
「不是镜子?」
凑被护士从病房赶了出去,也没注意到剑已被沙耶拿走,只喃喃说着这句话。
「嫉不是镜子。」
凑喃喃自语走在医院的走廊,沙耶就从后面追来。
「只有左车道遭到破坏的道路,只在白天活动,任由风吹雨打的镜子和两棵神木,看不见,单边,白天,镜子……」
「九条先生,我有事要拜托你。」
沙耶强行拦在自言自语的凑身前,凑露出了才刚注意到沙耶就在身边的表情。
「我想你应该知道方法。」
「我是知道,可是我不打算告诉你。」
凑先发制人打断她的话,但沙耶照说不误。
「要是放着嫉不管一直到我的不净期结束,根本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牺牲。」
「你放心吧。会比凶杀案多,但比车祸少。」
「连勇气都受了那么重的伤。」
沙耶摇摇头,说出了决心。
「请你告诉我让我的不净期提早结束的方法。我来当活祭品封印嫉。」
12
沙耶身穿白衣,在寒冷的秋天当头一桶冷水就往身上泼。
照理说这样会冷得有如刀割,但她面不改色,维持着冷静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用桶子装水,毫不犹豫地淋在自己身上。这是净身的仪式。在进行神圣的仪式之前,必须用冷水洗净身体。
这里说不上是适合净身的地点。她人在一栋旧大楼屋顶,冷水则是从屋顶水槽的水龙头放出来的自来水。即便如此,沙耶神圣的心意仍然没有半点迷惘。
右手刻着刺青般的伊流日二干零四十七种二千零四十七字。死于封印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要代替那条注连绳,是否表示自己的身体也会变成绳子的模样?会一直有意识吗?还是说自我也会消失呢?
但这些念头也都随着冷水流去。
九条凑。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只跟他在一起行动一天,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看得出他的态度旁若无人。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在看什么?
当自己问他提早结束不净期的方法时,凑的视线正望向窗外。
或许是拜勇气之赐,今天嫉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人死伤。
沙耶松了口气,庆幸什么事都没发生,凑就在她眼前望着窗外思索。对面的大楼照出美丽的晚霞,染红了凑的侧脸。
沙耶忽然间感受到视线存在而回头,就看到凑的身影。
他一直注视着沙耶。她注意到自己淋湿的白衣紧贴着肌肤,衣服里的肤色、体型与线条都表露无遗。
但凑的视线中感受不到任何邪念,就只是一直看着她。反倒是被他看着的沙耶觉得不自在。
呼吸变得有些滚烫。
沙耶当头淋了一桶冷水,彷佛想冲掉这股滚烫。
当沙耶净身完毕,换上穿惯的巫女服,登时觉得身心都紧绷起来。一打开门,就看到之前先离开的凑躺在沙发上。他看似在睡觉,但沙耶一进事务胼,他就立刻起身。
「请你告诉我提早结束不净期的方法。」
凑默默看着沙耶的脸好一会儿,看出她决心坚定后,立刻露出厌烦的表情。
「你死了我会很伤脑筋,因为理彩子会不给我事成的报酬。而且比起不认识的人死掉,也会更让我心痛。当然我的荷包也会很痛。」
「我求求你。」
但沙耶不改变心意。
「看样子你并不是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地舍命?」
凑以正经的表情看着沙耶的眼睛。
「是。」
「我明白了。确实有方法可以停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不能保证有效。」
凑递出两锭药,分别是粉红色与黄色。
「这是口服避孕药,俗称迷你丸。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巫女小姐可知道这是什么药?」
「是、是避孕……的药。刚刚你不就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