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宣告午夜十二点来临的钟声响起。
木格纸门缝隙间射进的月光,照亮了一名痛苦地打滚的老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中混着一种像是搅拌声般的黏腻闷响,令人听了就不舒服。尽管昏暗的光线下视线不清,但棉被都染成了红褐色。无可忍受的痛苦让老人撕抓自己的喉咙,伸长的手朝空中挥舞求救。呼吸粗重得像在扯风箱,口水从瘫软松弛的嘴里流出。
或许是有家人听见呼喊声,这时传来了一阵在走廊奔跑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木格纸门前停下,有人朝着房里喊话: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老爸,你怎么了?」
是一对中年男女担忧的询问声。他们停在门前想问出房里的情形,但老人痛苦地呻吟挣扎,没有余力回话。
「老爸,我们要进去了。」
男子粗暴地拉开纸门,朝房里一看,男女同时皱起了眉头。他们最先注意到的,是房里浓烈的异臭。
「这臭味是怎么回事?老爸你吐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棉被上老人受苦的身影。
「爸爸,你还好吗?……咿!」
女性正要扶起痛苦打滚着的老人,却尖叫一声往后跳开。她似乎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榻榻米上,只能用手的力量尽量远离老人。
「我要开灯了。」
男子似乎觉得屋内光线太暗无法看清情况,于是伸手去开墙上的开关。老旧的日先灯嫌麻烦似地闪烁着光线照亮室内,这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眼前的这个人物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吗?
眼前一个有如融解蜡像似的物体在挣扎打滚。剥落的血肉把四周染成一片深红,散发出难闻异臭,而指尖露出的白色物体竟是骨头。
「融解、融解了,我的身体全都要融解掉了!」
老人散发出腐败的臭气,喊叫出掺着血的哀嚎。
1
「老师到底要到几时才肯工作?」
沙耶穿着一身西装式制服打扮,提着书包走进事务所,看到凑半躺半坐地看着赛马报纸,于是夹杂着叹气声问出这句话。
「喂,跑来我家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凑也不将视线从赛马报中抬起,脚仍然放在桌上,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这么回答。他这种口气,搭配上迈遢的黑色上衣与佣懒的态度,给人一种看不起人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我工作?」
「老师已经整整一个月不工作了。这样下去会连收入都没有的。」
凑得意地举起赛马报对她说:
「靠这个就有收入了。」
「这不是收入,是支出。」
凑刻意装出很虚假的惊讶表情。
「这太惊人了,我之前都没发现。」
而当他看到沙耶的模样,脸上虚假的惊讶立刻变成真正的惊讶。
「你穿成这样是干嘛?」
「咦、啊……我今天有图书委员的工作要忙,所以制服还没换掉就过来了。」
沙耶有些腼腆,左右摆动着身体,接着又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凑。
「你是要到隔壁再隔壁的角色扮演酒吧打工吗?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担心我没收入,不过这方法还是留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用吧!」
沙耶叹了一口气,像说梦话似地重复说着:
「总之请老师认真工作。」
「你那么想工作,就回御荫神道的阿姨身边去啊,你想要她怎么操你都行。最好还顺便到总本山去,帮忙照顾那个任性的小鬼。」
「任性的小鬼是说我?」
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勇气坐起上身。
「说到还只是个小鬼却在总本山挂名的天才少年,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是没关系啦,这漫画的下一集在哪?」
勇气甩着手上的漫画,环顾散乱的房间。
「就堆在这附近吧。找不到的话就到隔壁房间,再找不到就去买。」
「这间事务所还是该打扫一下啦。啊,沙耶姊姊,你穿制服很好看。跟以前不一样的装扮感觉好新鲜。」
「谢谢你,勇气。只有勇气肯这么说。」
勇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这种标准答案似的态度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我也没必要让你觉得我可爱。你说漫画放在哪?」
勇气在堆得半天高的书、文件、传单与纸箱堆里翻找,不到一分钟就耸耸肩膀表示投降。看到这种惨状,沙耶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的气。
「记得十天前我才刚大扫除过。」
「你想听我讲熵定律(注13)之类老掉牙的答案吗?只要活动量一多,自然就会弄乱,这有什么办法?」
「老师明明就只坐在那边看赛马报吧?」
勇气也不理会他们两人的口角,搬开成堆的书,偶尔再抓起底下露出的书本快速翻阅。沙耶本来也只不经意地看着他,忽然间却脸色大变,抢过勇气手上的书。
「为、为什么这间事务所里还有这种色情书刊!我上次明明就偷偷丢掉了!」
沙耶把刊登女性裸照的杂志拿到凑眼前指责他。
「果然是你丢的?那,你丢掉之前也偷偷看过了吗?」
「我没有!」
「那你仔细看过了吗?」
「我没有偷偷看,也没有仔细看!」
「算我不对,我应该顾虑到你会讨厌这类书刊。毕竟这些书利无可避免会唤起你对自己身材的自卑感啊。」
「我是说这些书对勇气的身心发展不好。他还只有十岁啊。」
但勇气自己却完全不当回事。
「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长大的地方可是专门对付异怪的总本山,也就是所谓的密宗啊。像是魔罗观音(注14)啦、男女交合的佛像啦,更夸张的玩意我都看多了,这书根本还差得远呢!」
「魔、魔、魔……观音?」
注13:熵(entropy)使用于热力学、化学当中,为一种状态函数。许多学者也将熵用来做为乱度的度量。
注14:魔罗观音是阳具崇拜的信仰之一,「魔罗」即指阳具。
凑对大为动摇的沙耶回答说:
「你漏了罗字。」
「你想叫我说什么呀?」
结果是勇气帮沙耶脱身。
「沙耶姊姊为什么想叫这家伙工作?」
「勇气,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可以把长辈称为家伙。」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说法可有点不怀好意啊。」
沙耶不理凑说些什么,将话题拉回正轨。
「是因为我很佩服老师上次的手法。老师使用的方法是御荫神道不会教的,总本山也不会。我想学习更多能够对抗异怪的方法,所以想见识见识老师工作的情形。」
「所以才要我工作?你这想法还真是自私自利。」
「当然我最担心的还是老师的生活。从我来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有人上门讨债的次数就多达十三次了。」
凑把脸藏到赛马报后方,彷佛想表示他对这话题没兴趣。
「想学我的方法很简单,丢掉御荫神道就对了。把你崇拜的法术、符咒、结界这些老掉牙的历史遗物全都丢掉。只要把这些无聊的东西全都丢进垃圾桶,赤手空拳去面对异怪就行了。事关生死,自然会从没几两重的脑袋里绞尽脑汁。这就是我的手法。」
「御荫神道是没用的历史遗物?」
沙耶的声调里蕴含着少见的怒气。
「你不高兴了?我还自认说得很谦虚呢。」
「哪里谦虚了?我怎么听都只觉得你看不起御荫神道。」
「我是说脑袋没几两重那句,很谦虚呢?」
「老师,我是认真在问你,也请你认真回答。」
「我知道了,对不起,那我就认真回答吧。虽然你自己不拿来夸口,但每个人都肯定你是御荫神道之宝。你的才能从小就受到肯定,却不恃才傲物,也不怠怱努力,的确是没得挑剔。看起来是这样,可是啊,认真绝对不是美德,这样下去……你这巫女可当不久。」
出乎沙耶意料之外的坦然赞美,以及突然以认真语气说出的耸动内容,让沙耶不由得全身僵硬,连勇气也听得探出上半身。
「我……巫女当不久?这是为什么?」
「大众期待的巫女是惹人怜爱的清纯少女。你要小心,年纪这么轻就处处透出劳心的迹象,可是会老得很快的。」
勇气探出上半身听到这里,整个人翻转过来,用刚刚看的漫画拍着膝盖大笑。
「啊哈哈哈哈,说得好。大姊姊的表情真的一直都太正经、太严肃了啦!」
勇气好不容易笑完,却还一副侧腹部发疼的模样。
「我说大姊姊啊,你干嘛这么执着?上次只是碰巧的啦。我跟你说,这家伙根本就只是个无能的凡人。只是他挑漫画的品味不错,所以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老师做出过很多成绩,也解决过棘手的异怪事件,这些都是事实吧?」
「那些还不都是别人说的?又不是你亲眼见过。每次都像光的怪物那次一样,不靠法力也不靠灵力解决?不可能,只是在吹牛罢了。」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小子说得对。盲目相信别人给的评价可不好。」
「我明白了。说穿了就是老师不打算认真跟我们一起做事是吧?」
「你不干了吗?辞呈就不用特地写了,从明天以后不要再来就行了。我也只是再回去过那种孤独又寂寞的日子罢了。」
「老师的口气听起来怎么高兴得不得了?」
「我很悲伤啊。只是我一想到少了你们两个以后寂寞的日子会是什么情形,却发现那些日子是玫瑰色的。」
沙耶只觉得全身无力,但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把一叠文件放到凑眼前。凑看到这叠堆得几乎和电话簿一样厚的文件,露出厌烦的表情。
「厕所卫生纸应该是下礼拜才要兑换吧?」(注15)
沙耶的手粗暴地拍在文件上。
「这不是资源回收,是委证工作的文件。都是因为老师一直不看,才会堆到这么多。」
「是吗?我都没发现。麻烦你写在封面上,这样我才容易看出来。」
凑又要回去看赛马报,这次换勇气阻止了他。
「大姊姊的提议我跟了!大姊姊一定是要让这家伙工作,揭穿他的真面目吧?」
「勇气,就跟你说不可以用家伙这种字眼了。」
「为什么?什么法术都不会用的家伙,根本就只是平凡人啊。」
凑也不理沙耶与勇气的争执,懒洋洋地伸手去拿这叠文件。
「等一下,要是让诈欺师自己挑,他肯定会挑对自已有利的委托。」
勇气拦住凑的手,不让他去拿。
「挑自己擅长的领域来接案是很正确的。总本山和御荫也都是这样挑选各自擅长的工作。」
「应该说是互相把不想做的工作推给对方吧。」
注15:日本的纸类资源回收可兑换厕所用卫生纸。
凑看到他们两人又开始争执,无可奈何似地提议说:
「好吧,那我们就这么做。沙耶,你从这里面挑出三个案子,我再从这三个里面挑一个。你要尽量挑离这里近一点的。」
「我明白了。」
沙耶拿起文件一一细读。要是让凑用他那马虎的方法决定,根本不知道会挑什么案子。但如果可以的话,沙耶希望能仔细见识并学习凑的手腕,为此最好不要选一些太寻常的异怪事件。
「我决定了。请老师从这三个案子里面挑。」
十分钟后,沙耶颇有自信地将三份档案放到桌上。凑看着排在眼前的档案,得意地笑着说:
「我看看。就挑这个吧。」
凑伸手去拿的,并非沙耶所选的三份档案中的任何一份,而是她不选的大堆档案当中之一。
「为什么不是我选的工作?而且老师连看都不看这三个案子,这是在捉弄我吗?是故意找我麻烦吗?」
「不是,我有正当理由。」
凑耸耸肩膀,彷佛在喊冤。
「理由?」
「对,你在挑档案的时候,就只对这份文件露出厌恶的表情,眉头皱得特别深。」
「这不就是在找我麻烦吗?」
「根本不是好不好?我是好心要帮你克服你不拿手的领域。」
沙耶似乎还想抱怨,但凑不理她,开始翻阅档案。
「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讨厌呢?」
当凑开始翻阅档案,勇气似乎也有了兴趣,从他身后探头去看,却又立刻皱起眉头.
「嗯嗯,这种的我也讨厌啊,谁看了都会皱眉头好不好?」
但凑眼中有的却是好奇。
「每天晚上身体都会融解而逐渐致死的诅咒?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两人皱起眉头,凑却正好相反,开心地拿起档案给他们看。
2
三人各自怀抱不同的想法,仰望着这间深山里突然出现的豪宅。这栋老旧的日式住宅散发出历史的气息,雄伟的大门后方有着绵延不绝的黑色屋瓦。
「这就是鬼头家?这大宅还真是典型到了极点啊。」
凑悠哉地说出感想,身后的沙耶与勇气却脸色铁青。
「老师觉得这栋屋子很正常吗?」
沙耶以沙哑的嗓音这么问。
「怎么可能?大得离谱又特地盖在这种深山里的房子,哪里会正常?这就叫做爱作怪。」
勇气摇了摇头。
「迟钝的凡人真让人羡慕。你看看我的手,我从刚刚就一直起鸡皮疙瘩。这里让我呼吸困难,而且又恶心。」
「不就是你最引以为傲的法力造成的吗?我说你们也太脆弱啦,矿坑里的金丝雀(注16)还没进去就死了,那还有什么用?」
「我们会用飞的跑掉,你就在地上用爬的慢慢受苦吧。」
「鬼头家是咒术界登峰造极的家族,这里可是他们的宗家啊。」
沙耶趁这缺乏建设性的争论开始前,先修正了话题的方向。
「对,相信里面一定有监牢,关着被诅咒的老爷子,跟身材火辣的座敷童子打得火热。」
看到凑说得像是十分羡慕,就让他们越想越怀疑,连这么强的妖气都感受不到的人,真的会是优秀的退魔师吗?
「那我们就上门拜访吧。」
凑在历史悠久的沉重木门上一推,门就轻易地打开。还正在寻找着门铃的沙耶赶紧想阻止他,但凑却完全不在意地直接走了进去。
「老师?老师知道鬼头严斋是多么厉害的人吗?」
「不清楚。」
「老师都没调查过?接了委托却不事先调查?」
诅咒并不稀奇。
从钉稻草人到许许乡多其他的咒法,都早以化为一般常识普及到社会大众之间。明治十四年(1881年)所制订的刑法典《新律纲领》之中,甚至还有着取缔诅咒的记载。从这点就足以看出诅咒离人们的生活有多近,人们又是多么相信、多么害怕诅咒。
「你真没礼貌。他儿子的老婆照片看起来可漂亮了,但老爷子我就不清楚了。要知道这老爷子被人诅咒,身体都融解了耶,要是对这样的老爷子有兴趣,根本就是变态吧。」
「他可是被誉为鬼头咒术之祖鬼头元德再世的人物呢。鬼头家最顶尖的咒术师,也就等于是全日本最顶尖了。我倒觉得这样的人物会被诅咒到濒临死亡,应该还挺能引起老师兴趣的啊?」
注16:金丝雀对沼气十分敏威,只要矿坑内稍有一丝丝沼气,就会焦躁不安、啼叫、甚至死亡,矿工们便可依此及早撤出矿坑保全性命。
「我看是被人反诅咒了吧。」
沙耶听了勇气的猜测,却只摇了摇头。
「不会的。鬼头家是负责解咒的家族。他们的工作是咒医,虽然对咒术很清楚,但不会去诅咒别人,所以才会跟御荫神道和总本山都有联系。」
凑与勇气面面相。
「所以我才受不了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你以为有着顶尖咒术的家族,只解一些小小的诅咒就会心满意足?」
「我倒觉得大姊姊这种不怀疑别人的个性是一种美德。她在御荫长大却还能这么纯真,一定是因为那位阿姨细心呵护的关系,让我越想越羡慕。」
勇气以老成的口气兜着圈子赞同凑。
「你们是说鬼头家也做诅咒人的工作?」
凑与勇气都不否认,只对看一眼,耸耸肩膀。
姑且不说凑,连年纪比自己小的勇气都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沙耶大为动摇,但她还是振作起来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这样,结论还是一样。我根本想不到有谁可以对鬼头严斋下诅咒或反诅咒。」
「就说这种事情根本没辄,毕竟连最强的家族都举手投降了。」
离屋子越近,沙耶就越是不安,勇气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相反的凑却越来越有精神。
「所以才好啊。解开日本最顶尖的咒术师都解不开的诅咒,那不是棒透了吗?而且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凑以得意的语气指了指屋子。
「最顶尖的咒术师被人诅咒了。他们不借让这种丑闻外扬也要委托外人来解决,这事肯定另有隐情。」
从玄关前面的迎客松下走过,这次倒是找到了门铃。沙耶本想叮咛凑,要他别失礼,凑却抢先伸手触碰门铃。
「不管怎么说,做这行都很容易招人怨恨。不管是诅咒人还是反诅咒,都不是什么好事。换作是我,根本不想生在以这种事为业的家庭里。」
凑边按着门铃讲出这几句话,玄关的门几乎在同时便打开了。
「门开得还真快,简直像是早就有人在监视我们了。」
沙耶想到刚刚那几句话可能已经被对方听到,不禁冒出冷汗,凑却丝毫不以为意。
一名年纪约三十五、六岁,身穿和服的女子,拉开华美的拉门露出脸来。一对细长的凤眼加深了她光艳照人的容貌,散发出一种年轻女性所没有的媚态。
「咻~真没想到会有这种剧情,我本来还以为出来迎接的会是皱巴巴的中年女佣呢。光是能看到这张脸,这一趟就没白跑啦。」
看到凑吹着口哨,和服女子皱起眉头。
「啊,幸会。」
沙耶正经地低头打招呼,勇气则在她身后轻轻挥手。
「请问各位是?」
或许是两名年少者的反应让她放松了戒心,女性的态度转趋和缓,露出社交用的客套笑容。
「我们是接到委托,由总本山派来的人。请问这里是否就是鬼头严斋先生的居所呢?」
沙耶一如往常,很有礼貌地应对着。
「……从总本山来的?」
女性看着眼前失礼的男子、高中女生与小孩,露出讶异的表情。沙耶觉得她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正要开口解开误会之时——
「你是谁?」
她正准备稳扎稳打地树立起自己的信用,但有个男的却轻而易举地从旁毁了这一切。
「我是这一家的人,叫鬼头华子。」
华子面露不悦,但仍然有问必答。
「你就是现任家督的太太?你长得很漂亮,不过你的脸不像妻子,比较像情妇。我听说这个家的老爷子发霉了,所以就来参观,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拉门被粗暴地拉上,风压吹得三人的头发往旁飘起。
「果然不应该带小鬼头来啊!」
凑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让沙耶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
「一点儿也不错。」
沙耶并从另一个角度表示赞同。
「我看这是大叔的计谋吧?他觉得这个案子解决不了,所以想激怒对方,让对方取消委托。有够小家子气的。」
勇气轻蔑地嗤之以鼻,但表情却少了往常的神采,精神显然很差。沙耶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握住他的手让他放心,但少年的背影却表明拒绝,彷佛在说这种行为是在侮辱他。
凑在一旁执拗地按着铃,又粗暴地敲门。
「喂喂~这样好吗?再这样下去鬼头严三会死啊。」
「是严斋,鬼头严斋。」
沙耶从旁订正。
「我知道,我就是说那个名字,不要小看我的记忆力。喂喂,你们的鬼头仁斋会死啊。反正也只是早几年死,就算是发霉到死也不是什么问题罗?不过老爷子可未必会留下遗嘱,把财产分给看护他的媳妇啊。前凸后翘的太太,你都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分到一份吗?」
拉门突然打开,让凑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只能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晃荡。
「外子说要见各位。」
华子待在再度拉开的拉门后,以不悦的语气传话。
「看来果然是威胁分不到财产这招起了作用啊。」
凑在华子的带领下走进屋里,嘴上还轻声咕哝这句话,让沙耶瞪了他一眼。
「老师没教养、不正经、不庄重、太胡闹了。」
「就是说啊。可是他们却请我进去,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凑得意的笑容让沙耶注意到事情的不自然之处。
姑且不论名声好坏,不靠法术的异端九条凑名头响亮,对方不可能没听过。也许遇到前任家督性命垂危之际,无论来的人多么无礼,还是会想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也许是觉得老师会有办法解决……之类的?」
「我很想说就是这样,但我跟你根本就还没报上名字,不是吗?」
「……啊。」
「对方连我们的名字都没问过就请我们进去。无论有什么理由,这个咒术魔窟的门就是开了。我们走。」
「我真的很不想进这个家啊……」
最后才走进屋于玄关的勇气回首一看,拉门便发出沉重声响关了起来。
3
勇气一进入屋内就连连后退。
「哇……」
他把恐惧藏在阴沉的表情下,强行将试图退后的双脚按在原地,但额头还是滴下冷汗。
「勇气?」
沙耶也察觉到屋内的邪恶气息比屋外更浓厚,因而全身僵硬。
唯有凑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边走还边胡闹地说些华子的后颈很性感之类的话。
「哎呀,这孩子看得见呀?」
鬼头华子露出堪称妖艳两字的笑容,看了勇气一眼。而她用舌头轻舔唇边的模样,更令人联想到蛇。
「真想让她舔舔看。」
扣除掉一个例外,剩下的两个人都对华子投以警戒的视线。
「请不要用这么凶的眼神看我嘛。鬼头家是驾驭咒术长达数百年的望族,家族里的人要是平平凡凡,反而不正常吧?」
华子说着继续无声无息地走在老旧的走廊。凑老实不客气地在廊上踩出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楚。
整条走廊就像隔着视野狭小的镜头窥视般,给人一种比实际长度更长的印象。屋外的光线从面向庭院的大窗户照进来,屋里却四处都显得昏暗。
天气明明很晴朗,午后的阳光却十分浑浊,将灰泥色的墙染上更深的一层灰。
「我带客人来了。」
华子来到房门前,隔着纸门对室内说话。
「进来。」
房间里传来一道很有威严的说话声。华子拉开纸门,退开一步,要他们三人入内。
说话的是一名壮年男性,穿着绣有家徽的和服外褂。即使独自坐在宽广的客厅里,散发出来的存在感却让客厅显得毫不空旷。
他眯起眼睛,看着华子带来的三人。他并不是在瞪人,视线当中也不包含任何情绪,就只是笔直望向他们。然而这个人继承了权威延续数百年之久的家族名号,即使是面无表情的眼神,仍然有着充分的压迫感。
「还真是不折不扣的『THE家督』演出,终于进入横沟正史(注17)的世界啦。」
两人显得退缩,凑却满不在乎地础他们中间穿出,就这么走进客厅,隔着矮桌在家督的正面盘腿坐下。
「你们两个要演稻草人演到什么时候?过来这边跟他大眼瞪小眼要好玩更多倍啊。」
凑说完拍拍自己两旁的坐垫。两人客客气气地到凑身边坐下,男子就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我是鬼头幽山。」
「哼~」
听对方报上姓名,凑却不跟着报出名字,懒洋洋地拄着脸盯着幽山看。沙耶看到凑摆出这种很显然在打量对方有几两重的视线与彻底瞧不起人的态度,只好开口打圆场。
「幸会,我叫山神沙耶,谨为我们先前无礼的举动致歉。我再次表明来意。我们是接到鬼头家的委托,由总本山派来的。」
注17:横沟正史(よこみぞ まさし)为日本小说家、推理作家。以一系列金田一耕助为主角的小说闻名。
「总本山派来无礼的小伙子、穿学生制服的女人,跟这么小的小孩?」
幽山以习于蔑视人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
「内人说你们来是为了家父的事,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们靠得住啊。」
「听说你第一次做咒术的工作是十二岁。」
凑尽管面临幽山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仍然保持一派轻松。
「你完美地把对方的诅咒送回去。施术者死于反诅咒,而你则摇身一变成了名人。」
「那又怎么样?」
「术者的才能跟年龄没有什么关联,这你应该最清楚。」
凑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勇气。
「放心吧,即使这小子刷新了你的最年少纪录,我们也不会大肆宣扬的。」
幽山沉默地望了勇气一眼。但他并非瞪视勇气,比较接近凑那种打量他有几两重的眼神。
「我就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吧。」
「我叫勇气,赤羽勇气。」
勇气努力想虚张声势,不在气势上输人。幽山接着望向凑,默默示意他报上名字。
「九条凑。」
凑一报上姓名,幽山那面无表情的脸孔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我听过。零能者九条凑,听说是个用接近诈欺的手法解决异怪的诈欺师。」
「我也听说过你的第一件案子,其实是父亲严斋帮你做的。很多人背地里都说十二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会用法术,一定是鬼头家想出名才搞出来的把戏。」
「你的意思是说凰评差就证明能力杰出?」
「我才想问呢。我确实能力杰出,也不否认你说的传闻。我这个人老实又率直,心灵太纯真,不懂得多疑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凑身旁的沙耶顿时放松下来。凑桀骛不驯的态度固然让她受不了,但看到他即使面临威压感这么强的人物仍能一如往常,却也让她觉得很安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所以风评很差,但他真的解决了多起异怪事件。」
「你又没亲眼看到我做的每一件工作。」
「老师,我们继续谈正题吧。」
沙耶不想让状况继续恶化,自然而然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看在鬼头先生眼里,也许会觉得我们这些年轻人不成材,但我们绝不是世人所说的那种诈欺破邪师。」
「你干嘛这么卑微?花钱的就是大爷?今天是他们求我们帮忙解决啊。」
看到凑这种态度,幽山仍然无动于衷。
「我想事情出了差错。」
「您说差错?」
「对。我并未对总本山提出委托,而且家父受到诅咒的事根本从未泄漏出去,你们为何会对家父受到诅咒的情形这么清楚?」
幽山严肃地开口之后,说出来的话实在大出沙耶他们的意料之外。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耶一头雾水,但仍然开口询问。
「我不必回答。」
幽山突然站起,身上散发的气息改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转变为攻击性的气息,一种叫做敌意的气息。
「知道家父受诅咒的只有我们家的人,以及施加诅咒的人。也就是说,你们就是诅咒家父的罪魁祸首。呀喝~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幽山指着他们三人正要开口,凑就以开玩笑的口吻抢先说出口。幽山无话可说,一张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
「我想他应该不会喊呀喝。」
勇气代替他回答。
「那呀呼比较好吗?」
「不要胡闹!」
幽山大喝一声,指着凑厉声斥责。
「九条凑,我听说你解决异怪事件的手法跟我们不一样。你不用法术,也不依靠法力。而且不只是法术,你还看不起潜心修行的人,轻视灵力的作用,说根本用不着这些术者。」
幽山的压迫感成了一阵狂扫肆虐的暴风。
「你的手法说穿了就是这样。先设法捏造异怪事件,然后佯装不知情加以解决。这样一来你就不用依靠法术也能解决事件,得到名声与酬金。你不是什么天才,就只是个诈欺师。」
尽管幽山严词指责,凑却只当马耳东风,仍然盘坐不动,抬头看着栏间(注18),喃喃地品评说这雕刻真是华美啊之类的。
「你对家父做了什么?你不是用咒术,而是用了你独门的卑鄙手法吗?我要你一五一十全部招认。」
注18:栏间为木造建筑中门框与天花板之间的构造。
幽山伸手到怀里拿出一个物体,突然掷向沙耶。
「咦?」
沙耶一时反应不过来,视野却被凑的手臂遮住。凑在幽山投掷的同时就动了起来,右手早已伸到沙耶眼前。
「老师!」
等沙耶喊出这一声,凑的手上已经附着了一个小小的物体。
仔细一看,黏在凑手上的是一只螨。它晃动着饱满得几乎快要胀破的肚子,正打算咬碎皮肤往里头钻。
「不要动!」
沙耶赶紧想伸手去抓,幽山却以沉重的声调制止。
「乱碰会让它肚子胀破,里面的毒就会杀了你。」
正当这句话让沙耶犹豫之际,捧着一肚子毒液的螨已经完全钻进凑右手的皮肤下。皮肤多了个小小的瘤状隆起,往肩膀的方向前进。
但凑自己却只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这就是鬼头家的蛊毒?还真让人不舒服。」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用的手法可真残忍。」
勇气也露出愤怒的表情。其间螨仍然继续在皮肤下移动,抵达上臂。
「解开你对家父所施的诅咒,还有说出你们的目的。」
但凑的回答却十分冷静。
「所谓蛊毒就是把毒蛇或毒虫装进一个容器,让它们互相残杀,然后拿最后存活下来、毒性最强的一种来加以运用的巫术?」
「既然知道,就省得我多费唇舌。赶快回答我,不然等这蛊一路爬进心脏,你就必死无疑。」
「记得鬼头家用来做蛊毒的生物有蝮、蜈蚣、蜂、蝎、蟖蛛、青蛙?只是我没想到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螨。」
「你怎么会知道?」
听幽山这么问,凑只回以坏心眼的笑容。他就这么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小刀。
「不可以!」
看到他拿着小刀指向螨,勇气以认真的表情阻止。
「你弄死这螨,只要沾到一滴蛊毒的毒液,大叔你就会当场毙命啊!」
「真的吗?」
凑嘴角一歪,毫不犹豫地用小刀插向被螨顶得鼓起的皮肤上。
「老师!」
等沙耶抓住凑的手,小刀刀尖已经插进皮肤,伤口流出红色的血与毒艳的紫色液体。
「啊啊!」
沙耶仍抓着凑的手,发出绝望的惊呼声。由咒杀的名门所制作出来的毒液,眼看就要一口气侵蚀凑的身体。
「如果卸下整条手臂,也许还来得及。」
勇气紧张得说话都破了声。沙耶赶紧取出小刀,将刀刃按上凑的肩膀与手臂连接处。凑苦笑着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喂喂,别把我弄成残废。」
「总比死要好。」
「我才不会死。」
凑哼着歌回望幽山。他这种模样让幽山大感震惊。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会死?」
「你的意思是说,我早就该痛苦挣扎到死了?」
「人类不可能耐得住蛊毒。」
「是吗?那你也太没知识了。蛊毒这种东西制作过程固然惊悚,但也只是把已知的毒性加强而已。日本自古以来能取得的有毒生物种类有限,也就是说毒的种类有一定的模式可循。既然如此,也就多得是方法可以因应。」
凑从怀里拿出一根针筒丢到桌上。
「我事先打了对所有已知毒性都有效的解毒剂,这样几乎就能应付所有的毒了。」
「……好厉害。」
沙耶十分感动,勇气却从旁冷言冷语:
「大姊姊,这种时候不应该感动吧。他可没给我们解毒剂呀。」
「我只弄得到一剂。」
凑尴尬地耸耸肩,像是要躲开他们两人视线似地,转身面封幽山。
「别一脸呆样杵在那儿,坐下吧。这屋子可是用你代代祖先咒杀别人赚来的钱盖的,不用客气。」
看到凑在坐垫上一副跩样,幽山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
「我们回去吧。」
这时沙耶却忽然站起,以隐含怒气的声音如此说道。
「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开始变得有趣了啊。」
凑的表情就像听人断定乌鸦是白的一般讶异。看到他这种表情,沙耶的表情也变得像是听人断定雪是黑的一样地不认同。
「老师问我为什么?我们大家刚刚全都差点被他杀了呀。就算怀疑我们,也不构成他可以突然对我们施放蛊毒的理由。连威胁都不是,他就只是个杀人凶手。应该离开的理由多得是,但对这样一个家族,我们却没有半点理由应该留下来或拯救他们。」
「我要解决连咒术专家都解不开的诅咒,你不觉得光想就让人兴奋吗?亏你还说想跟我学习,原来你就只有这么点觉悟?」
沙耶哑口无言。她早知道凑这种破天荒的个性,但姑且不论异怪,她万万没想到凑就连差点被人杀害也还能笑着说有趣。
「沙耶姊姊,没用的。就算我们回去,这个大叔也会留下来。」
「喔?勇气还比较搞得清楚状况。果然这种时候女人就是不行,还是男人理解得比较快,省得我解释。」
凑以一副深得他心的模样点点头,沙耶也只好不情愿地坐下。她极度想带着勇气回去,但凑多半拉也拉不走,而勇气也不可能丢下凑跟她回去。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你也看到了,我们全场一致决定接受这委托。嗯?你还站着啊?」
幽山盯着态度明显缺乏礼仪的凑,模样不像在生气,而是在观察。
「你二话不说就想杀了我们,所以至少该老实回答我一些问题吧。你说没有提出委托,这是真的吗?」
幽山犹豫了片刻,随即坐下来深深点头。
「对,我没有提出委托。」
「老爷子受人诅咒,性命垂危,这也是真的?」
「……是真的。」
「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鬼头家是咒杀的专家,这样的专家却委托外人来帮忙。而且如果是为了现任家督鬼头幽山也还罢了,受诅咒的却是已经退隐、时日不多的老爷子,就算他死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照理说你们应该私下处理,自己找出施咒者,不是吗?」
幽山还是不说话,凑把他的沉默当成肯定。
「提出委托的人,就是期待接下这愚蠢委托的人呆呆现身,受到嚷着说根本没提出委托的愚蠢家督怀疑。这样对方就可以哼着歌,更专心投入诅咒了。」
「所以你要说我是个被施咒者玩弄在手掌心的笨蛋了?」
「知道就好。」
「不,我还没有相信你。」
「那还用说。要是你这时候说愿意相信我,我还要怀疑你是不是疯了咧!」
凑的态度始终吃定对方,幽山紧闭的嘴角忽然放松。
「你这人真怪。」
「比起躲在这种深山里整天诅咒别人的家伙,我根本就平凡又无聊啊。」
凑每次一开口,沙耶都提心吊胆,勇气则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
「好,我就答应让你们调查家父所中的诅咒。可是你们别忘了,只要你们的行动有任何可疑之处,鬼头家的诅咒就会要了你们的性命。」
幽山说话的口气虽然平静,但隐含的杀意却让沙耶与勇气都打了个冷颤。唯独凑仍然一如往常,以悠哉的语气回答:
「这我可不能保证啊。毕竟我每次都好端端地就被人当成可疑人物,我自己都很纳闷到底是为什么呢?」
4
三人获准进入受到诅咒的严斋所住的房间。
沙耶与勇气跟着华子走,凑晚了一步走出客厅。
当他们两人的背影转过走廊的转角而看不见之后,凑整个人往旁一倒,靠在墙上,一滴滴汗水落到地上溅开。他光靠在墙上仍无法撑住身体,伸手去撑一张放在走廊上的小桌子,却连桌子一起推倒,桌上的壶因此而打破了,发出响亮的碎裂声。
「你逞强逞完啦?」
幽山从后面看着他。
「这壶很贵吗?不过你刚刚还想杀我,就拿这壶扯平吧。」
「你的命还真便宜。」
幽山苦笑着伸出手,但凑拒绝他,靠着墙站起。
「原来如此,就算帮你带来的女人跟小孩注射解毒剂,他们的身体也承受不了负担,甚至有可能送命。」
「那又怎么样?我可不是为了保护这些小鬼才这么做。只是因为有可能被你怀疑,才选了最能有效逼你交涉的方法。」
凑说得很不高兴,但幽山却笑得老神在在。
「你讨厌别人把你当成好人?」
「我是讨厌被人误会。被人擅自把幻想加诸在身上,又擅自对我失望,那多不划算。别说废话了,快点带我去看那个快发霉的老爷子。就算不是夏天,可不见得发霉速度就会慢下来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勇气的惨叫声就是这时传来的。
「哼。」
幽山嗤之以鼻,一旁的凑尽管脚步踉呛,仍然飞奔而去。凑弯过先前他们两人弯过的转角,在走廊尽头又弯过一个转角。他看到了勇气与沙耶两人的背影,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
沙耶只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走廊,勇气则在她身旁牙关咬得格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