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沙耶的手在他身上到处抚摸,仔细检查。
「嗯,我没事。谢、谢……」
自己出丑的丑态被她看见了,还被她救了。这样的念头妨碍了勇气,让他说不出该说的话。
「喂喂,被人救了就该道谢吧。」
凑慢慢走来,一副拿他没辄似的模样摊开双手。勇气越想越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可恨,咬紧牙关瞪了凑一眼。看到勇气这样,沙耶赶紧打圆场说:
「是老师主动提说勇气也许有危险的喔。」
「我是这么说的吗?记得我是说那个小鬼说不定会自作聪明,白白陷入危机,所以你最好先准备一下。结果你果然自作聪明,陷入危机,我很有慧眼吧?」
缓颊的话变成火上加油,让勇气心中某种东西应声崩断。
「你看不见那些受苦的灵魂,才会说这种话!就连你旁边的墙壁、脚下,还有天花板,都有一大堆人在受苦。甚至有比我还小,就只是婴儿的小孩……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所以我才……我才……」
话说到一半,情绪急遽萎缩,让他越说越小声。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勇气就是觉得好不甘心,好没出息,嗓音不由得发抖,眼泪更让视野一片模糊。
沙耶轻轻抱住勇气的肩膀,看了凑一眼。
「我也不能接受。」
「喂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啦?」
沙耶不理会凑的胡闹,投以尖锐的眼神。
「我是指解救鬼头严斋这件事。真正非救不可的,应该是困在这个家里成了牺牲品的灵魂才对吧?」
「你以为我救人是在做慈善事业?你说的灵魂会付我钱吗?而且起初就是你要我工作赚钱还债的。」
沙耶失望地摇摇头。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更善良的人。」
「所以我才讨厌这样。我讨厌别人擅自把理想强加在我身上,又擅自对我失望。我一直都只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而已。」
沙耶看着凑,过了一会儿后才死了心似地别开脸。
「明天我会跟勇气两个人下山。就请你尽管留在这里,任由好奇心驱使,把这个事件加油添醋搞得热闹非凡吧。」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凑冷漠的口气,让沙耶抓着勇气肩膀的手用力得泛白。
11
「Ladies and Gentlemen,非常感谢各位参加今晚的诅咒折磨秀。令天的来宾就是这几位。」
凑用拿来充当手杖的伞朝房间正中央一指,就看到无力闪烁的日光灯照亮了躺在被窝里的鬼头严斋。
室内笼罩着沉默好一阵子。不只是在场见证的幽山与华子,连勇气与沙耶也都白眼看着凑。
「老师,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沙耶的语气中充满责难。凑要她看完今晚诅咒的情形再走,于是才来到这里,但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只是想说这个房间太阴森,才想让场面上的气氛明亮一点啊。」
凑丝毫不显得愧疚,反而摆出觉得冤枉的表情。这让沙耶垂头丧气。
严斋躺在被窝里动也不动,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平常都是这个样子吗?」
幽山与妻子华子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凑。
现在不在这房间里的,就只有那对双胞胎姊弟。两人年纪还小,已经上床就寝。
「就快到十二点啦。」
柱钟彷佛在等凑说出这句话,发出了宣告十二点来临的钟声。钟慢慢地、规律地刻下十二次钟声。每当钟声响。充斥在室内的紧张感就更加高涨。
第二声钟响。严斋在房间正中央静静地睡着。
第三声钟响。幽山双手环胸,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第四声钟响,华子不安地依偎在丈夫身旁;第五声钟响,沙耶吞了吞口水,握住勇气的手。
第六声钟响。勇气绷紧神经,不想错过任何异状。
第七声钟响。凑面无表情,又或者是觉得无聊,茫然看着室内。
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第十一声。钟声在紧张感中一声声响起。
第十二声钟响完毕,沉默笼罩住室内。钟声余音未消,每个人都不发一语。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分钟以上。
「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沙耶受不了这种紧张感,小声喘了口气。
「也许是我们来了,所以咒术师也怕了?」
勇气也以稍微阅朗了些的表情这么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严斋的身体弹跳弓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伸展开来的手脚喷出血沫,让腐臭充斥了整个房间。皮肤表层就像遇热的蜡一样融化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张开的上下唇之间拖着丝线,融解的皮肤滴落在被窝中,形成了滩滩污渍。
这太过惊人的光景让沙耶与勇气看得哑口无言。面对这凄惨的模样,他们既无法上前,也无法撇开视线,只能茫然呆站原地。
连已经看过好几次同样光景的华子也说不出话来,幽山也表情僵硬。
「开始啦。」
唯独凑发出冷静的评语,冷静得几乎让人觉得他冷血。
「勇气,你看得出这诅咒是从哪来的吗?」
「我不知道啦。这个家里充满了诅咒,根本看不出跟哪个诅咒有关。」
「这小孩子不懂也不能怪他,就连我都看不出诅咒的源头。」
幽山冒着汗,看着严斋的情形。
严斋受苦的情形继续维持了一个小时左右。他痛得喊叫、打滚、血肉四溅,几乎要让人纳闷他这把老骨头怎么撑得住。这实实在在可说是来自地狱般的苦楚。
即使诅咒结束,众人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凑停下摄影机,开始收拾器材。
「但愿你有拍到什么线索啊。」
幽山的口气有些讽刺。
「从家父开始受苦以来,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旁看着。我做咒医的工作做了几十年,却丝毫看不出这诅咒是怎么回事。我完全看不出家父是在何时、在哪里,又是如何遭人诅咒。」
这几乎可说是幽山在向凑挑战,彷佛在问他说难道凭他就办得到?
「在何时、在哪里,又是如何遭人诅咒?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
凑的回答出乎幽山意料之外,让他微微睁大眼睛。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凑没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故意不予理会,而是因为注意到有脚步声接近这个房间。轻快的脚步声与年幼的笑声,同时,这个家里目前只有两个人不在场,就是那对双胞胎。
神情讶异的华子正想拉开纸门,一名幼儿却抢先拉开纸门现身。
「妈妈,嫣妈,你听我说,听我说。」
天真无邪的声音回荡在凄惨的现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笑容与兴奋的声音反而让众人觉得有几分寒意。
「是双胞胎里面的哪一个?记得你的名字叫春菊。你说话重复两次,是在帮不在场的另一半说的吗?」
「他是春雷,是男生。」
勇气订正凑的话。
「春雷,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春兰没跟你一起吗?」
「春兰她呀,春兰她呀,好糟糕,真的好糟糕。可是好好玩,因为她跟爷爷一样。」
听到这句话,华子登时脸色铁青,但春雷脸上仍然挂着形成鲜明对比的笑容。
「春兰她融掉了。就跟爷爷一样融掉了。」
12
「到底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华子哭肿了脸,看着躺在被窝里的春兰。要伸手去摸她时还不至于需要犹豫,因为春兰的症状比严斋轻得多了,尽管身体表面微微融解,但并未严重到出血。
「姊姊,你痛吗?痛吗?融解是什么感觉?我也好想融解,好想融解喔。」
春雷在一旁嘻嘻直笑。姊姊显然在受苦,春雷却一直在笑。
「春雷!你安静点!」
连华子也受不了,对他吼了几句。
「春兰会死吗?死了会怎么样?会是什么感觉?」
「不要紧的。春兰不会死。」
但皮肤开始融解的事实不会改变,而且要是这个症状继续恶化,就会在女生身上留下疤痕,而且要是拖太久,当然也会危及性命。
幽山先说出这句话,接着做出判断:
「顶多半个月啊。」
华子抬起头来凝视丈夫的脸。她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逼问幽山:
「骗人,你是骗人的吧?你是在开玩笑吧?」
华子抓着幽山不放,声泪俱下地逼问他。
「不要这么简单就说自己的小孩会死!她跟爸爸不一样啊!这孩子明明根本就没生病!」
「不要乱了方寸。你这样怎么当鬼头家的人?」
「我才要问你,你这样怎么为人父母?」
华子只投以憎恨的眼神,其中掺杂着近似杀意,不,是掺杂着不折不扣的杀意,幽山则只是默默承受她的视线。
「呼啊啊啊啊啊啊,」
紧迫的气氛下,唯猾凑发出状况外的呵欠声。
「我得奉陪这出廉价的戏到什么时候?你们吵架就能解决小孩受的诅咒吗?」
鬼头家的家督与妻子同时瞪向凑。
「喔哟,如果你们要说这是鬼头家崭新的反诅咒法,那我的确不该插嘴。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你们现在非做不可的事应该不是夫妻吵架吧?」
华子朝凑走上几步,开始指责凑:
「都是你们害的。从你们来了以后,春兰才开始不正常。」
「你倒是把状况判断得挺妥当的嘛。在这个状况下,我们的确最可疑。」
「老师……」
沙耶的担心落了空。凑将错就错的态度似乎让华子产生疑问,反而恢复了冷静。
「现在我不能让你们离开这里了。如果你们真的是来调查这诅咒,那就请查个水落石出。」
幽山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宣告。
「两个小鬼离开应该也无所谓吧?反正他们什么都办不到。」
「不行,不可以。」
「你怀疑没用的人要干嘛?」
「我不能答应。如果你们还是要离开这屋子,我也会用上该用的手段。」
幽山以严厉的语气拒绝凑的讨价还价。
「呼,你们听到了吧?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就再多享受一下停留在这个家的假期吧。」
凑事不关己似地耸耸肩膀表示无奈。
13
「你干嘛那样挑衅他?」
勇气最先吼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讲那种话,才会平白被怀疑。」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看到笨蛋不说他是笨蛋就不痛快。」
「笨蛋是你好不好!」
沙耶只好开口调解。
「勇气,你现在生气也没用。越笨的人越喜欢说别人笨,你收敛一点。」
「我总觉得你讲这话是在讽刺我啊。」
「老师也请自重,你都是成年人了。」
由于得到沙耶支持,勇气的怒气也暂时消退。
「原来诅咒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啊。」
但等两人不再争执,却换沙耶露出沮丧的模样。多半是看到连那么小的小孩都受到诅咒侵袭,在她心里造成沉重的负担。
「你都是御荫的人了,还说这种话?都看过异怪了,就别觉得诅咒有多稀奇。」
「我不是觉得稀奇。只是因为诅咒是人的恶意结晶……」
沙耶说得含糊其辞。对希望相信人性的沙耶来说,多半很难肯定有所谓的恶意结晶存在。
「别这么嫌弃。我就教你个乖。你知道搞祭拜的跟咒术师,在中国叫做巫官或巫师吗?就是日语说的巫女。也就是说,诅咒的根源之一和你们巫女一样。」
沙耶的表情变得更加嫌恶,紧紧闭上嘴。
「用不着一脸跩样在那边秀这种小知识。你看出了什么吗?」
「我接下来才要开始看。要看吗?」
凑拿出来给他们看的,是架设在严斋房间里的摄影机。
「凭这种玩意哪看得出什么线索?」
「到底看不看得出来,我们仔细看看摄影机拍到的影片就知道。」
凑把摄影机接上电视,以熟练的动作按下播放钮。
「说得也是。也许拍到了一些我们没发现、但是很重要的诅咒线索。」
沙耶抱着一丝希望这么说,但凑摇摇头反驳。
「应该不会。有咒术专家跟两个前程似锦的新秀看着,更重要的是我也在看,会有遗漏才让人吃惊。」
「那你为什么要拍下来?」
勇气丢出的疑问很有道理。他脸上不高兴的表情并未消失,但凑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行动似乎还是令他相当好奇。
「摄影机又不是只拍到老爷子。」
凑按下播放钮,画面上显示出严斋房间内的情形。画面边缘显示出拍摄的日期时间,框内则拍到躺着的严斋,凑等人与鬼头家的人则不时在画面上进进出山。
「喔,拍得很清楚啊。」
「老师是什么时候对摄影机比出胜利手势的?」
刚开始画面上几乎没有比较大的变化。但等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严斋开始发作,场面立刻变得忙乱。
『勇气,你看得出这诅咒是从哪来的吗?』
『我不知道啦。这个家里充满了诅咒,根本看不出跟哪个诅咒有关。』
凑跟勇气的声音也录得很清晰。
与三人记忆相符的事情就在画面内发生。沙耶无法将目光从受苦的严斋身上移开,勇气则一副不怎么有兴趣的模样冷眼旁观。
影片放了一小时左右之后结束。沙耶瞪大了双眼看完整段影片,遗憾地垂头丧气。
「对不起,我没能发现任何线索。」
「我想也是。」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开始就对沙耶不抱期望,让她更加沮丧。
「我看出来了。」
「你从刚刚的影片里看出线索了?」
「不是,我是看出这家伙想干嘛了。」
勇气说着看了凑一眼。
「大叔他啊,不是在拍严斋那老头,是拍他的家人。我没说错吧?」
沙耶问说这是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是:
「外人要施诅咒会很辛苦,但如果是同属鬼头家的人,应该就有办法下诅咒吧?所以他才会去拍家人的模样,想找出他们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不过还真遗憾啊,就我看到的部分,每个人都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
勇气说话的时候,凑一直看着萤幕,从态度上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但等勇气说完,凑却在他额头上一戳。
「六十分。要是你只想出这么点东西就以为自己很行,那你一辈子都只会是自称天才。」
「我才没有自称!」
勇气倔强地反驳。
「我都没发现。」
「别这么在意。知道自己笨的笨蛋,总比自以为聪明的笨蛋要好。」
沙耶与勇气都只能一脸尴尬。
「那我要发表正确答案了。这台是表面工夫摄影机。」
说着朝摄影机一指。
「然后这台是真心话摄影机。」
说完凑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台摄影机,那是他们两人都完全不曾看过的。
「这哪来的?」
凑默默将线材接上电视,按下播放钮。电视画面同样显示出严斋的寝室,但角度却不一样,拍到了整个房间,可以看到严斋与室内每一个人的举动。
「你到底装在哪?我根本没看到。」
「想也知道不会装在马上就被人发现的地方吧?这可是要拍真心话的摄影机啊。」
凑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解释。
「老师是什么时候装的?至少在你跟我一起进去的时候还没装。」
「是在一开始装完摄影机,离开房间以后。」
「老师自己一个人经过那条走廊去到他房间?可是我没听到笑声……」
沙耶说到这里,发现不对。
「难道说不用笑也过得去?要我们笑是骗人的?」
「不是骗你们的,但不必出声,只要用愉快的心情过去就好。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以为我经过走廊时一定会大笑,那我就更好办事。而且勇气正好擅自行动,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勇气抱怨说竟然拿他当诱饵,但凑完全不理他。
「当他们站在拍到严斋的表面工夫摄影机前,都会小心避免露出马脚,但离开这个范围就会松懈。这两部摄影机就是要拍出表面工夫跟真心话。顺便告诉你们,这部还是夜视摄影机。」
「难道老师一开始的胡闹,也是……」
沙耶想起了凑先前说什么Ladies and Gentlemen的胡闹话。
「我想试试看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见他们的真心话,所以我需要关灯的理由。如果他们觉得受不了我、看不起我,那就更完美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要那样胡闹,我也觉得很心痛啊。」
「这句话绝对是骗人的。」
「喂,不要一秒钟就毁了我的表面工夫。废话少说,专心看影片。仔细看看他们以为没被摄影机拍到时松懈下来的样子。」
接下来几分钟,三人就在沉默中看着影片。
「这个。」
勇气按下停止钮,指着一个人物。影片播放到严斋开始痛苦五分钟左右的时候。
「果然没错,我一开始就觉得她有问题了。」
勇气指着的人是华子。她从摄影机的画面退开后立刻泄了气似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
沙耶想起白天跟华子说话时的情形,觉得无法理解。她根本不掩饰对这个家的憎恨。
「说不通啊。」
凑似乎也想起了白天的情形,露出思索的表情。
「啊,这样啊,我比你先找出可疑的人,你就不高兴了。」
勇气露出觉得没趣的表情。
但凑不理他,一直看着静止的电视画面。
「勇气,不是这样的。」
沙耶说出白天与华子见面时的情形,勇气就露出更加觉得没趣的表情。
「那她不就更可疑了吗?她有明确的理由要诅咒这个家的人。」
但凑完全不理会他的主张。
「你忘了最重要的事。华子她……」
凑的话说到一半,勇气就站了起来。
「是我找到的线索,由我来查清楚,我来解决。看我怎么证明你耍诈。」
勇气说完就走出房间,粗暴地拉上纸门。
「这情势发展还挺有趣的嘛。」
沙耶正要去追勇气,背后却传来凑的这句话。
「老师不想离开这屋子吗?」
「你打算丢下这些可怜的灵魂?」
凑显然在拿沙耶的困惑取乐。
「真的没有办法吗?」
沙耶本来就很在意这件事,直接对凑问了出来。
「要怎么解决?就是因为没人能对他们出手,鬼头家才能坐稳最强咒术家族的宝座啊。」
「可是他们被人诅咒了。」
「没错,这就是这次的诅咒事件里最可疑的地方。只是还有一件事也一样可疑。凭幽山这种功力的咒术师,自己的孩子遭到诅咒,再怎么说都应该会发现。他为什么没发现?」
沙耶找不出凑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是幽山本人施的诅咒呢?这就不是有没有发现的问题了吧。」
这句话出乎沙耶意料之外,让她睁大眼睛,露出不能信服的表情。
「诅咒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这话怎么说?」
「我是说,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夫人会乖乖生下幽山的小孩,就算是跟情夫生的也不稀奇。然后幽山发现这件事,就对女儿下了诅咒。」
沙耶对这种不合伦常的说法觉得很不舒服,脸色变得难看。
「可是这不构成连自己的父亲严斋都要诅咒的理由。」
「原来外遇对象竟然是老爷子!看他那副德行,那方面肯定很行。」
「华子夫人不是不想留下鬼头家的血统吗?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嗯,就是这里奇怪。那她为什么生下了小孩?你不觉得很多事情都兜不拢吗?看似说得通,仔细一想却有问题。有个齿轮错了位。」
「齿轮……是吗?」
「没错,所以你要跑一趟。」
「去哪里?」
「找华子啊。把这些都跟她谈谈,看她的反应怎么样。好啦,再发呆就会追不上勇气啦。」
14
沙耶跟着勇气并肩行走,勇气仍然不停发着牢骚。
「那家伙没把握只靠自己解开诅咒,才故意让我们回不去。一定是这样。」
「我倒觉得老师的肚量不会小到这种程度。」
这说法也有点像是在说他的肚量还是有点小。
「我看他只是想偷懒吧?」
「沙耶姊姊你看起来像个好人,可是有时候说话还挺毒的耶。」
「咦?怎么会?」
「你刚刚那样说,不就等于暗地里承认那家伙为人很糟糕?」
「可是我想他是有实力的。」
「你看,你都不否认。」
沙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而且有没有实力这点也很可疑啊。」
沙耶无话可答之际,他们已经来到要前往的房间。是双胞胎的房间。从纸门外朝里头打招呼,就听到华子疲惫的回答。
「失礼了。」
拉开纸门一看,华子面容憔悴至极,陪在睡着的春兰身边。
「春兰的情形怎么样了?」
憔悴的脸孔抬了起来,茫然地看着沙耶。她的脸上没有先前逼问凑与幽山时那种疯狂的神色,就只是空洞无神。
沙耶等人犹豫地进入房间,她也不加以制止。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些了。」
沙耶仔细观察春兰的脸色,这才松了一口气。皮肤的损伤也不如沙耶意料中严重,但即使症状远比严斋要轻,凭幼儿的体力,怎么想都不觉得经得起诅咒摧残多少次。
「我有事想请教阿姨,不知道方不方便?」
勇气称她为阿姨,让沙耶想到理彩子这位阿姨对这个称呼会有什么反应,吓得全身一僵。但华子却自然地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没关系,你想问什么?」
沙耶心想原来独身女性跟母亲对这个诃的反应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内心大感佩服。
「是阿姨下诅咒……」
「勇气!」
沙耶强行打断勇气的问题。勇气多半是想直接问她是不是下手的元凶。也许他不是做事不经大脑,而是想突如其来提出问题,藉此造成对方动摇。但他并未顾虑到华子面容憔悴的情形。
——不是她。
沙耶半出于直觉而有了这样的确信。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鬼头华子会下这种连自己的小孩都牵连进去的诅咒。
「是阿姨下诅咒时出了差错,把小孩子也牵连进来吗?」
「是那个男的叫你们来问我?」
华子收起慈母的表情,换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种隐含了可怕事物的表情。
「不是,是我想到的。还是说其实不是出了差错,是故意下了比较轻的诅咒?毕竟大家都觉得没有母亲会狠心对自己的小孩下诅咒。」
「是吗?你这个年纪竟然就想得到这点,真了不起。」
「这么说来,果然是……」
「可是你要记得,小鬼头的聪明叫做小聪明。小孩终究只是小孩。」
「可是摄影机拍到阿姨你一点都不在乎的模样呀。」
「我甚至想在公公眼前笑他呢。」
华子冷酷的笑容让他们两人毛骨悚然。
「他活该。鬼头家的人最好全都死光光。是啊,小弟弟你说得没错,如果可以,我想亲手诅咒他们。」
这是诅咒的言语,里头灌注了浓度极高的憎恨。
「可是我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下诅咒。如果我要杀他们,大可在怀孕的时候就杀。」
在怀孕的时候杀了孩子,这句话血淋淋的程度让沙耶毛骨悚然。从她的口气听来,尽管并未付诸实行,但多半曾经想过。
「我是自愿生下这两个孩子。我绝对不会做出在这个家动用咒术的愚昧举动。」
华子转过身去,沙耶与勇气都再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跟她说。
15
沙耶与勇气一走出房间,正好撞见凑踩着毫不客气的脚步声从走廊过来。
「你们在这种地方摸什么鱼啊?我要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跟我来。」
勇气还来不及抱怨,凑已经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你要去哪?」
「去找他。」
「他是谁?」
沙耶朝着这个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走得光明正大的青年背影发问。
勇气跟在最后面,不让自己掉队。
「竟然能这么没神经地走在这里,真不知道他神经到底是有多粗?」
凑也不把勇气的牢骚放在心上,一看到幽山就朝他挥手。
「啊,有了有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怎么能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那么轻松地找幽山攀谈?沙耶心想凑这种粗神经,说不定就是他最了不起的才能,不由得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佩服起来。
「你想问什么?」
「老爷子被诅咒弄得很痛苦的时候,你脸上僵硬的表情让我觉得有问题,所以我就来找你问清楚理由。」
「看到我父亲那么惨的样子,表情不僵才奇怪。」
「就是说啊。我也说不奇怪,可是我的女助手说她觉得不对劲,硬是不听我的劝。」
「咦?」
幽山朝完全无辜的沙耶瞪了一眼。当他视线移开的瞬间,凑的手指陷进幽山的侧腹部。幽山短哼一声,当场跪了下去。
「老师,你做什么!」
沙耶赶紧制止,但为时已晚。
沙耶看到衣服上被凑戳到的部位渗出黑色污渍,当场脸色铁青。
「……事情严重了。」
幽山额头冒汗,瞪了凑一眼。
「你这家伙。」
但凑丝毫不在意,嗅了嗅手指上的气味。
「果然没错。」
勇气见状也吼说:
「什么叫做果然没错!你弄伤他干嘛?」
「弄伤?谁弄伤他了?我只是把他本来就有的伤给翻出来而已。」
「就算是这样,老师的行动也有问题。就算是本来就有的伤……是什么伤?」
凑不回答,将戳了幽山的手指移向沙耶的鼻子,沙耶立刻皱起眉头捣住鼻子。接着再让勇气闻,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这臭味……」
「难道说……」
凑看到两人惊讶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对还蹲在地上十分难受的幽山发问:
「你当时之所以表情僵硬,并不是因为老爷子在受苦。而是因为你,也在同一时间、同一个时刻,受到会让身体腐败的诅咒折磨。」
幽山口中并未吐出否认的话,就只是尴尬地撇开视线。
「所以尽管你似乎没表现在脸上,但衣服里却已经残缺得厉害啦?你擦古龙水应该就是为了掩饰腐臭吧。」
16
「这样一来,老爷子、家督跟孙女,祖孙三代都被下诅咒,真是可喜可贺的天伦之乐啊。」
一回到客厅,凑就生龙活虎地畅谈起来。
「一点都不可喜可贺。老师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不庄重?」
沙耶皱起眉头,但凑也不在意。
「老爷子的诅咒是从两个礼拜前开始,家督是八天前,孙女是昨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诅咒几乎是以同样的间隔时段发动。还有更巧的,症状最重的是老爷子,接着是家督,最轻的则是孙女。」
凑彷佛把自己当成了讲台上的老师。
「好了,山神沙耶同学,如果你要诅咒这三个人,会照什么样的顺序、使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诅咒?」
「我才不会诅咒别人。」
「只是比喻,你多少通融一下。」
沙耶露出无奈的表情,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会先挑小孩。我会挑马上就会死亡的诅咒,不让他害怕或痛苦。」
「我有时候实在觉得你很可怕耶!」
「为、为什么!」
「当然是首先就要确实杀了小孩这一点啊。」
凑无视于哑口无言的沙耶,接着改问勇气:
「好了,下一个。赤羽勇气同学,是你的话会怎么杀?」
「为什么连我都要回答?」
勇气不高兴地玩着壁龛的花。花是今天早上沙耶自己摘来的,只有这里散发出清新的空气。
「我是想请教总本山天才少年的意见。赶快给我说。」
勇气没办法,只好转身回答。他想到要帮凑就不高兴,但正好趁这个机会挥开阴沉的心情。
「换做是我,一定会同时诅咒三个人。诅咒一被发现就没搞头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不只是敌人,也不能让自己人发现。要是分出先后顺序,等于是特地提供机会让对方发现而造成诅咒失败。」
「没错。诅咒时还分出顺序并不明智。如果只是想把鬼头家的人杀得干干净净,就应该同时下咒。如果想慢慢折磨严斋到死,来发泄累积长年的怨恨,最有效的方法应该是先诅咒孙女,再来是儿子,最后才诅咒严斋,但这次的顺序却相反。我总觉得事情说不通。这当中像是有意志介入,又像没有。就是让我有这种不自然的感觉。」
勇气听凑这么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对劲,面色凝重地开始思索。反倒是沙耶说出不同的意见。
「不管怎么说,竟然会对人下诅咒,真是太可怕了。」
「会吗?这根本是家常便饭吧?每个人都在做。每到新年不管哪一间神社,都可以看到写了诅咒的绘马(注23)排得满满的。」
「如果这种神社真的到处都是,那就伤脑筋了。」
凑搔着下巴说:
「看来你没听懂啊。」
「我没听懂什么?」
「我想想……」
沙耶看到凑侧脸上的思索表情中掺进了坏心眼的神色,恍然察觉到他是在想些坏心眼的事。
「举例来说,祈求恋情开花结果,就是最典型的一种诅咒。」
「祈求跟心上人结为连理,哪里是诅咒了?」
沙耶反驳表示完全不能信服。
「要是对方没有这个意思,会变成怎样?要是天神一时兴起实现了这个愿望,对方就得跟自己完全没有兴趣的对象交往。」
这道理沙耶懂,但她不能接受。
「其他常见的愿望里,就有祈求考试上榜这一项对吧?自己上榜,也就表示另有别人落榜。祈求必胜跟生意兴隆也是一样,都是要把竞争对手踢下去。」
注23:绘马是放置于神社用的祈福木牌。过去相传祭祀时要奉上让神明骑乘的「神马」,但由于马匹价格不菲,所以人们改将马绘于扁额或木板上,之后渐渐演变成现在的形式。
这些道理沙耶也懂,但果然还是不能接受。
「不管是直接或间接,愿望这种东西都是在祈求其他人不幸。不管是愿望还是诅咒,实现了就算是功德圆满,本质都是一样的。」
「无病无灾呢?」
勇气吐槽了。
「那不就会让医师失业吗?而且往往都是一些让人不希望他们活着的人最长命。不过也是啦,我也没有坏心到会把这种事也说成诅咒。」
「老师已经够坏心了。」
沙耶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但凑装作没听见。
幽山来到凑他们的房间时,话题正好中断。幽山散发出来的气息中蕴含了可怕的感觉,让沙耶与勇气自然而然不再说话。
「怎么啦?看你一脸紧张样,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是打算对太太招认你外遇吗?」
幽山无视于凑的捉弄,一一望向他们三人的脸。等到他终于开口,已经是他现身后将近一分钟的事。
「今晚我要进行反诅咒。我要你们也在场,免得你们玩花样。」
幽山交代完,也不等他们回答就离开房间。
「他说要反诅咒?做得到吗?」
勇气指着幽山离开的纸门,对凑与沙耶这么发问。
17
幽山选来进行反诅咒仪式的场地,是屋子中央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
「好啦,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他反诅咒的本领吧。」
凑兴味盎然地看着仪式场地的每一个角落。房间正中央用注连绳围出一块方形的空间,正中央设有座位。
窒内除了凑等三人外,只有华子在场。不只双胞胎与严斋,就连该在场的幽山都不见人影。
「他到底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凑打了大大的呵欠,就看到幽山身穿仪式用的装扮,拉开纸门进来。
「这……」
沙耶看到他的装扮,不由得哑口无言,表情中有的是困惑,也或许是一种接近屈辱的神色。
「这可有意思。」
凑好奇地看着幽山的模样。
幽山身上的装扮很像神道教的正装。对沙耶而言无异是在侮辱她的信仰。
「你冷静点,小心皱纹变多。」
沙耶被凑在背上轻轻一拍,才总算静静吐出一口气。这时幽山走到房间中央,从注连绳下钻过,在正中央坐下。
「现在开始进行反诅咒仪式。对我下诅咒的咒术师,将会受反射回去的诅咒所苦,后悔不应该跟鬼头家作对。」
说完幽山静静地开始咏唱。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呜啊……」
勇气突然开始难受地呻吟。
「你怎么了?」
沙耶注意到勇气情形不对劲,一问之下,勇气就将死人般惨绿的脸转过来面向她说:
「现在……有好多怨念聚集在这里。有好几千,说不定有好几万。」
勇气说完就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发抖。
「勇气!」
沙耶被他不寻常的模样吓到,但随即又发现另有异状。
「什……么……」
整个房间里都有东西在动。从墙壁、天花板到地板,都有东西蠢蠢欲动。意识到这点,原本看到的模糊景象就逐渐变得清晰。
是人脸、人头、人手、人身。
无数的身体部位填满一个又一个的房间,每张脸都痛苦得扭曲,手脚也在痛苦挣扎扭动。
这些怨灵在叫喊。尽管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仍然让她想捣住耳朵。即使听不见,也知道它们在喊什么。它们在用诅咒的话语,喊出被杀的怨恨、悲伤与疠苦。
「难道,这就是鬼头家所用的结界诅咒?」
脚上传来一阵黏稠湿滑的感觉。一种怎么想都像是用人类身体胡乱绑成一整束的东西,像蛇似地缠上沙耶的脚踝。
「……咿、咿!」
一种像是蛞蝓在身上爬的惊悚触感,从脚踝一路上到小腿肚、大腿,连伸出去想拍掉的手也被缠住。这些东西发出叫声,想吞没沙耶。凡是它们碰到的地方,都渐渐失去力气。
不知道勇气是否也中了同一招,才会蹲下去不动。
「老、老师……」
她朝独自若无其事坐在身旁的凑伸出手。
「怎么啦?」
凑以一如往常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声调回答。
「这些灵魂……把我们……」
沙耶光说这句话就费尽了力气。如今怨灵已经爬遍她全身,从她身上夺走生气。沙耶失去力量,就这么倒向一旁。身体使不上力,还像感冒了似地发烫。
「喂喂。」
「老师……你快逃……」
凑抱起沙耶的身体,明明看到她在自己怀里瘫软无力,却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把脸靠向她。
「啊……」
他的脸近在眼前,近得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凑的嘴唇继续接近,沙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
凑的嘴唇就这么从旁绕过,接着抓准沙耶松了一口气,并因期望落空而松懈的瞬间,在她脖子上舔了一下。颈子上窜过一股清楚鲜明的湿润感觉,令她根本顾不得怨灵的存在。
「呀啊啊啊!」
沙耶大吃一惊,从凑身上跳开。
「老师,你、你做什么……!」
凑从方寸大乱的沙耶身旁走过,接着坐到勇气身前。
「你冷得像是冬天困在山上一样啊。好好好。」
凑整个人压上去抱住蜷曲身子蹲倒在地的勇气,接着往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哇啊!你干嘛啦,恶心死了!」
勇气挣扎着从凑的身体下爬出来,按住耳朵躲到沙耶背后,看来他非常讨厌凑刚才的举动。
「我是看你很冷,才好心想用体温帮你保温,莫非你是希望由沙耶来帮你?不过啊,背上贴着的东西那么没料,只会越贴越冷啊。」
沙耶觉得凑似乎在对自己说很失礼的话,但注意到先前缠住自己的怨灵都已经不见,于是连连活动自己的手脚。勇气也是一样,对已经正常的身体十分惊讶。
「诅咒的矛头不是指向我们。只是因为它们经过的时候跟你们对眼互望,才会跑来找碴。好啦,不吵了,静静听大叔表演反诅咒仪式吧。你们也不想被说小孩子太吵不准入场吧?」
「你才是最幼稚的小孩。」
沙耶与勇气再次坐下,观看仪式。勇气或许是情绪愤慨,怨灵都不再去缠他;沙耶也或许是因为受到脖子被舔的震撼,根本没心思去在意怨灵。两人都不再受怨灵纠缠。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华子静静地看着幽山祈祷,沙耶紧张得额头冒汗,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就在这时,有些东西从幽山身上剥落,冉冉上升。
「成功了吗!」
沙耶吓了一跳,起身起了一半。
从幽山身上冒出来的事物,遭周围的怨灵缠住、淹没、吞食。
「朝鲤鱼池里洒饲料,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
凑的感想里并未包含丝毫震惊,冷静得令人纳闷到底要做什么事才能让他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