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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咒」.4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但进行到一半,幽山开始出现异状。他在祈祷,身体却往旁一倒,用手撑在地上。在他头上啃食云雾的怨灵开始进入幽山的身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山口中发出野兽似的嚎叫,吐出大团血块。榻榻米被染成红色,幽山的上半身就落在这片红色之上。他痛苦挣扎伸出的手上,前端的血肉融解滴下。

「不会吧,失败了吗?」

「怎么可能,竟然……」

沙耶与勇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凑则与他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原来如此啊。」

他只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18

「我本来以为仪式成功了。」

「嗯,我也没想到做出那么厉害的反诅咒,竟然还会失败。」

把幽山抬进寝室后,凑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好一会儿,这时对他们提出疑问。

「真的是失败吗?」

「成功的话诅咒就会送回去。这怎么看都是失败。」

「就是啊。看到那种情形还觉得成功,根本就是有毛病。」

两人异口同声反驳,但凑不但不改变看法,还加上新的看法。

「你们别忘了有唯一一种状况是会变成那样的,那就是原本诅咒就是幽山对自己所下的情形。如果是这样,就算送回诅咒,还是会回到幽山身上。」

「你白痴啊?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老师,这个意见我实在不能苟同。」

也不知道凑是不是接受了他们的说法,他改变了话题的方向。

「我说勇气,你之所以被誉为天才少年,不就是因为能判断出对异怪最适切的处理法吗?那你应该看得出什么手段才能适切解决老爷子的诅咒吧?」

勇气似乎对话题被扯开一事觉得不满,沉默了一会儿,但凑不停催问,他只好回答:

「那种事我不知道。这里有很多种诅咒跟怨念在翻来覆去,太多东西混在一起,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也不知道该对抗哪一种才对。」

「我想也是。到头来小鬼终究只是小鬼啊。」

凑笑着用力在勇气头上摸来摸去。勇气显得很懊恼,但就算回嘴也改变不了事实,于是强忍下这口气。

「那我们就请这一大批碍事的小角色消失吧。」

「咦?」

由于凑的下一句话实在太出勇气意料之外,让他只发得出这种跟不上状况的回应。

「要它们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是通往老爷子房间的那条煞气很重的走廊、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少不了的诡异气息,还有笼罩整栋屋子的阴气,都清个一干二净,就像用马桶冲掉一样。等到看不见多余的东西,你应该也会比较容易看出这融解身体的诅咒真相吧?」

「你白痴啊?你倒是说说要怎么去除这里的诅咒。贸然动手可是会被不得了的诅咒反咬啊,你忘了我之前差点就被怨念拖走吗?」

「就是啊,老师。就算想要解开诅咒来净化灵魂,这些诅咒也彼此变缠着,这么错综复杂,根本就没办法解开。」

「不对,你们错了。只要确实照正确的步骤进行,就有办法解放这里的所有诅咒。」

凑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重重放到矮桌上。

「假设这些书就是受诅咒的灵魂。」

说着凑把一本书摆到其他地方。

「这是第一个受到诅咒的灵魂,算来应该有几百年了。」

接着又堆了一本上去。

「然后这是第二个牺牲者。」

接二连三堆上的书本成了一座高塔。

「然后这是最新鲜的牺牲者灵魂。」

把最后一本放到书塔顶端后,凑就满意地看着这座书塔。

「这就是这个家里诅咒的本质。」

沙耶与勇气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这又怎么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的失败是怎么回事。」

凑随手从堆起的书塔中间一抓,试图抽出这些书。这么一来就让书塔大幅度晃动,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啊!」

勇气惊讶得站起,露出有所领悟的表情。

「你也太晚发现啦。我提议的方法就是这样。」

凑从堆起的书塔顶端,一本一本照顺序拿走。

「累积了几百年的诅咒也许很沉重,但新的诅咒却往往不如想像中那么沉重吧?」

「的确……照这个方法,的确有可能解开所有诅咒。」

勇气喃喃自语。对凑提出的崭新方法所产生的兴趣,压过了对凑的心结。

「可是办不到的啦。你知不知道这个家里贴了多少张符咒?一个灵魂就有一张,整整有几万张啊。要找出最新的一张根本是天方夜谭。」

勇气想了一会儿,得出的是这样的结论。

「去问华子夫人如何?只要我们说有可能解放她家人的灵魂,也许她会肯帮忙。」

「幽山应该也知道华子恨鬼头家,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会把这种事告诉华子。」

「如果能知道最上面的符咒,只要第一张就够了。只要知道这一张,之后就可以找出串连的顺序来解放那些灵魂了……」

凑笑着望向懊恼的勇气。

「我查得出最新的一张。」

凑得意地拿出几样东西。是笔型手电筒与一枝笔。他哼着歌在书上涂鸦。

「老师……」

沙耶正要告诫他,却说到一半就停住。凑明明用笔在书上写了些东西,但书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是墨水用完了吗?」

「不是。」

凑用手电筒朝书本一照,就看到留白的白色部分浮现出文字。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上面写的是日行一善。

「这是会对紫外线起反应的特殊墨水。」

「这我明白了,但是这跟查得出最新的符咒有什么关系?」

「猜谜时间来罗。我昨天用这枝笔在一个地方乱写了一些东西,你们猜猜是哪里?」

沙耶与勇气对看一眼。

「难不成是在符咒上?」

「没错,我在一叠疑似备用的符咒上写了编号。只要用手电筒一照,就可以查出哪一张符咒是最新的。你们以为幽山昨天为什么要找我们去看反诅咒仪式?该不会以为他是欢迎我们,才让我们看那么重要的仪式吧?」

「所以他是在进行不想被我们看到的工作了?而他也不希望被我们知道他当时在做这些不想被别人看到的工作。」

「可是幽山为什么要用新的符咒?那些符咒不是用来捕捉灵魂的吗?」

「大概是觉得诅咒是魂魄吧?他起了贪念,想反过来使役这些魂魄。」

「……他用了符咒。」

凑拿出两支手电筒,交给他们两人。

「好啦,快乐的抄家时间,更正,是寻宝时间到了。你们就用这手电筒照亮家里的每一张符咒,找出最新的一张来吧。」

说完凑躺了下去。

「老师要做什么?」

沙耶接过手电筒,问出这句话。

「手电筒只有两支。很遗憾的,我得在这里待命。哎呀呀,我真的很遗憾。」

勇气把手电筒开关按得格格作响,伤脑筋地说:

「大叔,这支手电筒坏了,不会亮。」

凑老神在在地说:

「不用担心,我当然没忘了准备好备用的。」

说着从背包里又拿出一支同样的手电筒。

「明明就有,你也给我乖乖工作!」

勇气点亮之前他说点不亮的手电筒,朝凑扔了过去。

手电筒一一照亮每一张符咒。

「这里也没有。」

勇气一脸下能信服的表情,照凑的吩咐做事。但他之所以肯安分地做下去,是因为凑所说的方法让他能够信服。

「这边的符咒也不是。」

沙耶正经地一张张照亮符咒检查。她的眼神之所以那么拚命,是因为觉得也许有办法拯救这许多灵魂。

「这么麻烦的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啊?」

凑一副不想做的模样,拿着手电筒马虎地一路照过去。

「你好意思讲这种话?」

勇气说得厌烦,但并不停手。

「你认真点找啦。像你找得这么马虎,不管找多久也找不到啦。」

「怎么?你有把握比我先找到?」

「是有。至少我不觉得会输给你这种找法。」

凑嗤之以鼻,出口挑衅:

「那我们就来比赛吧。」

「正合我意。我不可能会输。」

「要赌点心吃的豆沙馒头吗?」

「好!」

无论是凑幼稚的态度,还是勇气动辄钻牛角尖的态度,都让沙耶只能摇头。她心想至少自己要正经寻找,逐一检查每一张符咒。

「那边那个拿手电筒在玩的大小姐,有空的话就帮我们喊一声开始。」

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沙耶决定照做。她心想既然要比赛,相信他们两个也会加快脚步,认真寻找。

「唉……那就开始。」

「我找到了!豆沙馒头是我的了!」

就在沙耶丝毫不重视地喊出开始的同时,凑也喊出这句话。

「咦?」

「啥?」

凑用手电筒照亮的符咒上,浮现出用特殊墨水随手写下的数字1。

「你、你出老千。」

勇气说不出话来。

「原来老师早就找到了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凑装傻装得很露骨。

「好啦,轮到赤羽勇气同学出场啦。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啊?这可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工作。」

凑难得以正经的表情这么说,勇气也就打起精神,站在第一张符咒前。

「我知道。就是要从这里找出诅咒累积的顺序对吧?」

他顺着第一张符咒,寻找怨灵之间的联系。

光想到怨灵多达数万,就觉得天昏地暗,但脑中浮现的却是先前他无力拯救的哭泣幼儿。相信这次应该可以让他成佛,不,是一定要让他成佛。

一想到这里,勇气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或痛苦。

19

沙耶慢慢做了几次深呼吸。

用手指以梳理般的动作顺齐头发,既是她的习惯,同时也是对头发灌注灵力的作业。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沙耶的一头黑发总是乌黑亮丽。

「你从哪挖出这种衣服的?」

凑在一旁打着大大的呵欠,以眼角含泪的松弛表情,盯着身穿巫女装束的沙耶看。

「这是执行神圣工作时要穿的正装。一穿上这套衣服,身心都会绷紧。」

「人类这种生物松弛一点才比较刚好啊。」

沙耶以眼角余光看着又边说话边打呵欠的凑,叹了一口气。

「老师太松弛了。」

「是你太紧绷,所以我这样刚好。你差不多准备好了吗?」

沙耶正专心让心情平静下来,一时答不出话。凑也不再开她玩笑或催促,只静静站在原地。沙耶心想他这个人的想法真的大大超出常理。不久前还觉得自己也许太高估他而萌生的失望,也在同时慢慢转变为希望。

「我们开始吧。」

隔了几十秒后,沙耶做出了回答。

这次的委托是要解除诅咒,但随着诅咒的全貌慢慢揭晓,沙耶心中的想法也慢慢转变成希望设法解救这些受困的灵魂。相信勇气也是一样,但她对凑则有一半早已死心,因为她心想凑既然看不到灵魂受苦的模样,也就不能指望他会有同样的心意。

但凑构思的这个手段,却顺了沙耶与勇气的意思。他在符咒上做记号是前一天的事,这也就表示早从那个时候开始,凑的脑中就已经料到现在的事态发展。

沙耶盯着凑的脸看。

他的表情吊儿郎当,令人无从捉摸,很难从中看出他的真心。

「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什么都没有。我要弹响梓弓,这是为了让这些灵魂做好接受净化的心理准备。」

凑默默点头。

沙耶的手半卷半搭地扣上弓弦,顺势往后一拉一放。弓弦发出振动,奏出一种人耳听不见,只有灵魂听得见的音色,让整栋屋子掀起一股小小的骚动声浪。

笼罩着整栋屋子的不净气息变得更浓厚了。它们在抗拒梓弓的音色。

「我要开始了。」

沙耶右手往垂到身前的一束头发上一梳,手指之间就多了一枝用头发编成的箭。

她以庄严肃穆的心情拉弓。这箭是为了替这些持续了几百年的诅咒打上休止符而发的。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的。」

沙耶嘴上这么回答,但仍不由得紧张。她一共要射一百二十四箭,来解放受困的灵魂。要射完数万张符咒是不可能的,但换个角度来看,既然符咒多达数万张,就一定有一些地方是枢纽,只要精确地击碎这些要地就行了。

这条路线几乎全是勇气一个人查出来的。找出最新一张符咒的人是凑,但之后找出所有顺序、判断应往何处射箭来当楔子,则都是勇气完成的。

沙耶率直地觉得佩服,心想真亏他小小的身体能做到这么了不起的事。勇气面对怨念一整晚之久,到早上就累得一头倒到床上昏睡。

——我一定会完成净化。

沙耶在决心中放出箭。梓弓接连射出净化之箭,从新到旧,将诅咒一一解放。

「一。」

沙耶射出下一箭。

「二。」

每一箭射出,都有许多灵魂从咒缚中挣脱。

20

幽山躺在棉被里动弹不得,瞪着天花板。明明感觉得出反诅咒成功了,但不知不觉间身体却受到诅咒侵蚀而痛苦不堪。

「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事做错了?」

他自问自答,但就是找不答案,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何时受到诅咒都不明白。这是多么失败、多么难堪?

「怎么了?」

屋子里的情形不正常。受困的灵魂在骚动,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一百一十七。」

房外传来少女坚毅的喊声,几乎就在同时更传来一阵破风声,受困的灵魂得到解放。

「难不成……」

他们想践踏鬼头家持续了四百年以上的历史?

「一百一十八。」

声音越来越接近,纸门应声拉开——门后出现的是脸上微微冒汗举着弓的少女沙耶。

「失礼了。」

她轻轻一鞠躬,执起梓弓,从头发中创造出箭。

「住手!」

箭从急忙起身的幽山身旁射过,插在他背后的墙上。箭风拂过之处,充斥在室内的怨灵纷纷得到解放。

幽山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这个从他呱呱落地以来就一直存在的咒术结界,理应不容任何人侵犯,现在却轻而易举地遭到破解。

「一百一十九。」

沙耶平淡地数着射出的箭数,再度朝室内弯弓搭箭。

「不要射。」

幽山正要念咒,箭已经射了出来。保护这个房间的怨灵接连得到解放而消散。

「一百二十。」

沙耶冷静地数着数字。

「你这丫头!」

幽山取出做为媒介的狗形纸张,念诵咒语。黑影罩上狗形纸张后不断膨胀,从中出现数只以黑影为形体的巨型狗。这是一种叫做犬神的咒法,是透过活埋狗来制作的。有着黑色形体的狗影,想必一口就能撕开这小丫头的咽喉。

但沙耶喊声中射出的箭却接连射穿犬神的眉心,让黑影当场消散,只剩下撕破的狗形纸张。

「谢谢您的协助。」

沙耶说完这句诂,就转身背向幽山。这种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待遇,让幽山觉得极为屈辱,强拖着腐败的身体朝沙耶背后跟去。身体轻盈得出乎意料之外,看来要逮到这个嚣张的小丫头会比想像中简单。

「好了,到此为止。」

幽山伸去抓沙耶肩膀的手,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抓住,手指在他手腕上深深陷进皮肤。

「你腐败得可真厉害,不要紧吗?」

这个以轻浮口气和他说话的人是凑。

「你,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幽山咬紧牙关强忍疼痛,满脸怒容瞪着凑,融解的脸孔所形成的表情十分凄厉。

「别一脸凶样瞪我嘛,这是在清除你们的诅咒。」

「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嗯?家督先生看起来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啊。」

凑胡闹的脸上掺进了少许正经的表情。

「果然如此啊?我就知道。」

凑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话,很干脆地放开了幽山的手。

幽山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然而——

「一百二十二。」

走廊前方传来沙耶的喊声,这才是真正紧急的事。

「呜!」

幽山拖着疼痛的身体向沙耶背后追去。在前方等着他的,是整栋屋子的中心,也就是通往严斋房间的那条诅咒最为浓密的走廊。

沙耶伸手轻梳头发—幽山心想还来得及。沙耶将头发中出现的箭搭上弓,拉紧弓弦;幽山边跑边念咒。沙耶举弓瞄准,要让箭的轨道贯穿笼罩着诅咒的走廊正中央;幽山的手即将碰上沙耶的肩膀。

忽然间脚下一绊,让幽山当场摔倒。走廊的结构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种地方应该没有任何东西会绊倒人。

他朝脚下一看。

看到的是自己腐朽的脚趾。

幽山还来不及发呆,箭已经从沙耶手中射了出去。

沙耶射出的箭一路撕开浓密的诅咒,让多达数十条、数百条发出怨恨喊声的灵魂接连消失,走廊上褪色似的昏暗气氛逐渐散去。

箭继续往前飞,插在正前方严斋房间的纸门上。

「啊,啊啊……」

幽山看到这条通道变成一条寻常的老旧走廊,也只能发出哀嚎。得到解放的灵魂纷纷消散,没过多久就完全消失。

被箭射中的纸门顺势往房内倒下,可以看到严斋躺在房间正中央,一对瞪大的眼睛彷佛随时都会从严重融解的脸上滚落。

「一百二十四。」

最后一枝箭射向天花板。箭穿过天花板朝天空射去,无数灵魂追着这枝箭一路上升,拖出像烟火般的光轨在空中洒开。

「大姊姊,你成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勇气称赞沙耶。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是否就真的能够看出鬼头家所中的诅咒是怎么回事呢?尽管心中有着一抹不安,但沙耶完成这个重责大任,仍然松了一口气。

21

所有人都聚集在严斋躺着的房间。

既然严斋没办法移到其他地方,要让所有人都在场,也就只能选这里了。

「完蛋了。鬼头家完蛋了……」

幽山垂头丧气,喃喃说个不停。

他身旁的华子从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彷佛看到丈夫的模样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裹着毛毯被华子抱着的是春兰。她本来受诅咒所苦,现在却露出活力充沛的表情。

她旁边的双胞胎弟弟春雷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差不多该结束了说。」

「该结束了说。」

「可是是什么要结束?」

「会是什么要结束呢?」

「应该是因为大家都不见了吧?」

「不知道大家跑哪儿去了?」

双胞胎一如往常地你一言我一语。

待在房间中央的是严斋。凑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坐起上半身的模样。

勇气隔着严斋躺的棉被,坐在鬼头家的人正对面。他休息过后,现在表情已经有精神多了。

坐在他身旁的沙耶则正好相反,微微显出疲态。发射一百二十四枝灌注灵力的箭,破除了整栋屋子里的邪气,固然令她十分疲劳,但她仍然露出笑容,因为她正感受着完成任务的充实感。她成功地净化了受困的灵魂。

「每射一箭都要拔头发,将来不会秃头吗?」

说完这句话就打起呵欠的是凑。

「才不会。」

沙耶说着却还是不由得手按头顶,多半是因为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每个人都聚到这儿来,到底是怎么啦?为什么解除了屋子里的诅咒?」

严斋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凑这伙人。

凑一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这次的诅咒事件,有一件事让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老师是指根本不会有人诅咒得了鬼头家这种诅咒界的权威吧?」

沙耶说出心中的答案,但凑却摇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只要把范围扩大到海外,相信总会找得到一两个有本事诅咒鬼头家的人。问题不在这里。」

凑交互看着严斋与幽山。

「不对劲的是堂堂鬼头家家督,为什么会没有发现遭到诅咒。」

低着头的家督——幽山,抬起头来看着凑。

「的确……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下咒的。」

「没错吧?要不被你发现,只有一个办法,也只有一个人办得到。」

凑的视线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踏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我可完全上了你的当啦,老爷子。」

他停步的位置,是在不能动弹的严斋枕边。一对腐败的老眼默默看着凑。

「鬼头严斋,就是你干的吧?」

严斋默默笑了笑,融解的血肉从嘴角滴落。

「别笑死人了!」

严斋之子幽山大喊一声。他满脸通红指着凑,鬼叫似地指责他:

「你胡说八道,老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啊,老师,冉怎么说这也……」

但凑只默默看着幽山。他的眼神不像回瞪,比较接近怜悯。

「这样啊?原来你也早就在怀疑啦?」

听到凑这么说,本想继续吼的幽山忽然静止不动。

「太可笑了。老爸一直躺着起不来啊,你说他要怎么对家人下诅咒?」

「凭严斋大师的本事,就算躺着起不来,要下一两个诅咒也难不倒他吧?」

「不对,问题不只这一个。有人对我下诅咒,我一定会发现,我有这个信心。老爸他没对我们下咒。」

幽山的态度充满了自信与确定。又或许就是因为他有着这样的想法,幽山对父亲的疑心才会变迟钝吧。

但凑无情地摧毁他这个想法。

「不对,有唯一一个方法不会让你发现。」

「不会有。」

「有,是只有严斋才办得到的方法。」

凑充满自信的表情,让幽山忍着没说出下一句话。

「你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下咒。」

或许是凑的这句话太出他意料之外,让幽山说不出下一句话。

「你说我是在受诅咒的状态下出生的?」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这句话已经说得像先前垂头丧气时一样有气无力。

「没错,所以你的身体一直受到诅咒,却以为这样是正常的。说到身体,你现在可有精神得多啦,之前你反诅咒失败的时候,脸色还差得像是隔天就会死掉呢。诅咒为什么会减轻?」

「这……」

「如果你不想说,就由我来帮你回答吧,是因为我们解除了鬼头家的力量之一,也就是这屋子所设的诅咒结界。鬼头家的力量被削弱,也就减轻了对你们施加的诅咒。你们看,昨天还起不来的老爷子,现在也至少可以坐起来了。」

幽山想反驳,一时却无话可说。华子一直看着他,幽山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你身上从一开始就有诅咒。这诅咒设定成会像病毒似地潜伏在你身上,等满足某个条件就会发动。没错吧,老爷子?」

最后这句话是对严斋说的。

「哼,哈哈哈哈。」

老人口中发出的笑声掺杂着融解的血肉,令人听了很不舒服。

「小子,真亏你看得出来啊。我从十二岁就一直诅咒自己,在儿子出生之前的这二十年,没有一天间断。我一再诅咒,要鬼头家的血脉断绝、消失。」

「整整二十年……?」

「没错。我的血里有着诅咒,会杀死有鬼头家血统的人。你身上流的有一半是我诅咒过的血,孙女是四分之一。诅咒的力量虽然被削弱了,但应该还是够要了你们的命。无论你是多么优秀的咒术师,也解不开我花了二十年所下的诅咒。」

幽山的表情会转为苍白,正述说着严斋所言不虚,他当初反诅咒失败就是一大明证。

「这诅咒下在我的血中,下在鬼头家的血里,没有人破得了。鬼头家的血脉就到此为止,这个受诅咒的家族就要从此消失。」

抱着春兰的华子小声惊呼,幽山呆呆站着不动。

老人嘴角流着血,不停地发出听不出是笑声还是哭声的声音。

22

「设在鬼头家整栋房子的诅咒已经解开了。」

「只是家督很生气。」

「是谁下的诅咒也查出来了。」

「只是人都快死了。」

「诅咒是怎么下的也查出来了。」

「也就是所谓受诅咒的血统了。」

「可是我们却不明白解除诅咒的方法。」

凑等三人齐众在客房,露出沮丧的表情。

「……抱歉。」

勇气难得以消沉的表情坦率地道歉。

「我当初说只要这个家的诅咒结界消失,就能明白看出诅咒的真相跟解决方法,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勇气,即使没能看出诅咒的真相,我们不也成功地削弱了诅咒的力量吗?」

「反正都是会死,这样反而拉长了他们三个受苦的时间…….平常我真的看得出来。像『嫉』那时候就是,虽然不完整,但我就是灵光闪现,想出了一种对应法。我就是感觉得到。我、我一直都看得出来……」

「别那么自责。我觉得待在这样的家里,感觉会失灵也是无可奈何。」

沙耶安慰的言语,反而更让勇气的表情转为沉痛。沙耶再也想不到什么话可以对勇气说,只觉得不管说什么话,都会伤少年的心。

「是因为感觉失灵吗?」

也不知道沉默维持了多久,躺在棉被上把脚高高翘起、晃来晃去的凑,纳闷地说出这句话。

「你是想说我就只有这点本事?」

现在的勇气少了平常那种随时要找架吵似的气势,只放低声调说出这句话。

「老师,勇气只是状况不太好……」

「我就是在问他说,是不是真的状况不好。」

凑从棉被上猛然起身,站到沮丧的勇气身前。

「你怎么想?你看不出答案,是因为状况不好吗?」

勇气不跟他对看,一直看着榻榻米。

「我告诉你你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沉迷在自己的才能里,都不去思考。」

勇气想反驳,但只张开了嘴,到头来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又低下头去。

「老师,你何必说得这么伤人?勇气也很努力呀。」

凑刻意摆出拿他们没辄似的态度,指着沙耶说:

「顺便告诉你,这就是你的缺点。你只想着怎么好声好气安慰人,都不去想更重要的事。你以为只要好声好气,事情就会解决吗?」

「这,可是……」

沙耶欲言又止,凑已经一把抓住勇气的头,强把他低垂的头往上抬。

「你应该看得出来。你这能力是孝元挂保证的,可是你却看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一步就停止思考,悲观地认为自己不行?」

凑伸手到包包里,拿出一件由好几个金属环串成的物体,朝勇气扔了过去。

「这是什么?智慧之环(注24)?」

「没错。我敢断定你解不开这个智慧之环。」

「才不会,这种小事还难不倒我。」

「你绝对办不到,因为这个智慧之环在制造上出了问题,是解不开的缺陷品。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件事,你就会挑战个没完没了,到头来还会说是自己太没用才解不开。这就是你现在的情形。」

「老师,你该不会是说……」

沙耶察觉到凑想说什么。露出绝望的表情。

「没错,之所以看不出来,不是因为勇气无能,是根本没有解决方法。」

23

「……没有方法。」

鬼头家家督幽山说出来的结论与凑不谋而合。

先前那充满威严与压迫感的模样已经连一点影子都不剩,无力地躺在棉被上的模样毫无生气,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注24:智慧之环为一种益智玩具,由数个环扣在一起,玩法是要将其解开或重新扣上。

他的改变让沙耶与勇气看得瞪大眼睛,但凑只觉得无聊似地表达感想,说还不就是这样。

「诅咒已经融入鬼头家的血,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要解除诅咒,就等于要破坏身体。」

幽山的目光仍然望向空中,以沙哑的嗓音这么说。

「你知道诅咒的缺点是什么吗?那就是如果对方的力量更强大,就会透过反诅咒的方式,把诅咒送回术者身上。老爸被誉为开山祖师再世,但仍然没有人能保证他的诅咒不会被送回去。」

幽山吞吞吐吐地说着这些话。他的模样有气无力,只有一对眼睛慢慢萌生出力道。

「但老爸对鬼头家的血所下的诅咒是完美的。没有人可以解开融入血里的诅咒,就算想反诅咒,也回不到施术者身上,只会回到自己身上。」

「怎么会这样?真的绝对不可能办到吗?」

沙耶继续追问,勇气则不发一语。他之所以什么都没想到,是因为没有手段。凑的这句话深深打进他心里,让少年产生了一种几乎已经半死心的情绪。

沙耶发现他这么想,但并不想怪他。勇气曾靠这种才能解决过许多异怪,是个被誉为天才的少年。沙耶之所以尚未死心,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感觉还不像勇气那么真切。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多么矛盾。我就要死在最顶尖的诅咒下,这是何等屈辱,又是何等光荣。现在我明白了,既然我现在明白这诅咒的真相,也就能够理解运作的方式,这就是最完美的诅咒,是解不开也送不回的完美诅咒!」

幽山笑得像是疯了。也不知道那是面对无可逃避的死亡而产生的疯狂,还是亲身承受理想的狂喜。无论答案是哪一种,他肯定都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小孩受到诅咒,你还笑得出来?你不担心小孩吗?」

对于沙耶独自拚了命般的发问,幽山也只是笑了笑。

「因为担心也没用,反正都是要死。你们也看到了吧?这两个孩子不正常,他们生来就有着鬼头家的疯狂。鬼头家将会被自己的完美诅咒给终结。」

幽山的高笑声始终不停,这嘲笑一切的笑声听来十分刺耳,而且越笑越大声。

「并不完美啊。」

凑的这句话让幽山的笑声停了下来。

这句话让幽山忽然地全身静止不动,慢慢转过头看了凑一眼。他看到的是凑嘴角上扬发笑的表情。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并不完美,这有什么问题吗?」

凑正面接下幽山的杀意,仍然笑得若无其事。

「解开这个家的结界似乎让你得意忘形,不过这个对血下的诅咒可不一样,不像房子的诅咒有破绽可以对付。」

幽山的口气比起一开始显得更为平静,反而让人更加感受到他隐忍不发的怒气。

「所以你要说的是,鬼头家早就知道房子的结界有破绽,才会藏起新符咒,但老爷子下的诅咒没有破绽,所以没有方法可以解开诅咒?绝对解不开的诅咒?那不是很有意思吗?我就解开给你看。」

凑的话里没有半点犹豫动摇,但看到他这样,幽山只从喉头发出笑声。

「那你尽管试试看。乱试一通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吧?」

幽山将右手伸到他们三人眼前。融解的皮肤下露出状似肌肉的组织,更里面的白色物体应该就是骨头。

「症状恶化了。」

沙耶铁青着脸说话。

「你又做了反诅咒?」

「对,我当然做了,结果就是这样。即使知道诅咒怎么运作,而且诅咒的力量也被削弱,我还是解不开这诅咒。每次送回诅咒,身体都更加受到侵蚀。你有这个觉悟吗?有为失败付出代价的觉悟吗?」

说完幽山似乎累了,就这么躺了下来,模样令人联想到已经腐朽的尸体。

凑迅速离开房间,沙耶与勇气小跑步跟上。

「老师,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诅咒了?」

沙耶跟到他身旁,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凑的脸。这张总是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侧脸转过来面对沙耶。

「完全没有,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一开口就很干脆地这么回答。

「啥?」

勇气替发呆的沙耶发问,但语气比较接近痛骂。

「大叔你刚刚明明对家督说解得开!你那自信满满的态度是怎样?」

「啊,你说那个啊?我只是听他大笑听得想吐,想叫他闭嘴,所以才跟他胡说八道。结果他却秀出那么恶心的手给我看,害我现在真有点闷。」

凑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胡说八道?」

「还『啊,你说那个啊?』咧。」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沙耶与勇气也只能同时表达受不了他。

「这、这么说来,真的没有方法可以解开诅咒了吗?」

「我没说没有,只是没想到。」

「还不是一样!」

「别说傻话了。没想到跟没有之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一边是说解开诅咒的可能性是零,另一边则是说不定有可能解开。」

「这两边听起来都没有多少分别。」

沙耶太过泄气,无力地摇摇晃晃靠到墙上。

「就拿这个智慧之环来说吧。」

凑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先前拿给勇气看的智慧之环。

「喔,不就是缺陷品吗?这又怎么了?」

勇气以狐疑的眼光看着凑扔过来的智慧之环,脸上明显露出再也不想被他唬得团团转的提防神色。

「对你们来说,这诅咒就像这玩意。」

「就是啊。大叔你不就说过这个智慧之环是解不开的?」

「其实有方法可以解开。」

「那你就让我见识见识是什么方法啊。」

凑接过勇气扔回来的智慧之环,哼着歌开始动手。

「哼,呼!……咦?」

「你看,你解不开吧?」

勇气嘲笑凑解不开的模样。

「骗你的~」

凑说着并将拿着智慧之环的双手往外一分,双手各拿着分开的部分。

「咦,为什么?为什么解开了?」

沙耶任由勇气在一旁震惊,从凑手中接过智慧之环开始拨弄。短短几十秒后,智慧之环又重新串在一起。

「连我也接成功了,这挺简单的。」

沙耶说完嘻嘻一笑。看到她的笑容,勇气露出恍然的表情,同时心中涌起一股猛烈的后悔。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缺陷品!从一开始就解得开了对吧!」

「随便想一下也知道。我干嘛要特地随身带着解不开的智慧之环?你从一开始就上当啦。」

勇气满心想反唇相讥,但他完全上了当,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是死不认输。

「大姊姊早就发现了?看你解起来好像很简单。」

他顶多只能勉强扯开话题。

「没有。我只是看到老师弄得很简单,就想说我可能也会。」

听她回答得单纯明快,凑佩服地连连点头。

「听到没有?做人还是要老实才好。」

「老师倒是经常要我多怀疑别人呢。」

凑不理会沙耶的抗议,很跩地开始训话。

「你们还没试过就放弃,这么缺乏毅力,真的让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说这智慧之环解不开,你们就认定解不开。诅咒界的第一把交椅说没办法,未必表示他说得就对。真要说起来,你们这些有异能的家伙都认定一定要靠异能才能对抗异能,说不定这才是最严重的刻板印象。」

「惭愧。」

沙耶老实地道歉,勇气则不一样,继续对凑投以反抗的视线。

「诅咒跟智慧之环不一样啦,难道你要说你有办法像解智慧之环一样解开这诅咒?」

「方法不是没有,我就想到了一个。追根究柢来说,你们觉得为什么诅咒会到现在才发动?」

两人尚未回答,凑就说出了答案:

「我想导火线多半就是癌症。严斋的死期将近,触发了诅咒。真是一场充满自私自利、横跨半个世纪的举家殉死啊。说来还真有点浪漫?」

「这种只顾自己的浪漫一点用也没有。」

沙耶已经觉得满心疲惫。这个家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不正常,要是在这里待太久,即使诅咒已经变得薄弱,多半还是会被污染,连自己都会变得不正常。

「如果导火线是老爷子的死,那么只要能避免老爷子死掉,说不定就有可能阻止诅咒进行。可是癌症跟诅咒的症状都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这招就行不通了。这老爷子会死,会挂,会归天,全剧终。」

「果然就没有方法嘛。」

即使如此,凑提出的方法的确是勇气想都没想过的。

也就是说,只要发现的时期够早,就有可能避过这诅咒。

「我问问理彩姊姊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解决。」

沙耶似乎觉得不能再这样默默乾等下去,试图摸索现在有什么能做的事。她用行动电话讲了五分钟左右,但还是面有难色地挂了电话。

「我找理彩姊姊商量御荫神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但姊姊说没有任何方法。她说以这种从出生就受到诅咒的情形来说,诅咒已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很难切割开来。」

凑毫不感动地说了句我想也是。

「全都行不通啊。」

但勇气说话的声调中却带着几分期待。

「无法把鬼头家的血跟诅咒分离,这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我们就直接放弃这个环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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