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好了。”
今日的刺身完成,古祈疼得无法起身,古良过来扶古祈起来,我的衣身还敞开着,脩无枫的视线以一副研究的目光探索我身上的符咒。
古良站起来,说:“不用穿衣服了,出来,让脩无枫画一画。”
其实身上的符咒已经在身体的各个地方勾勒出大概轮廓,现在是古良进一步完善细节的时候。古祈被要求坐在石桌上,背对她们。
脩无枫沾着墨,马上画起来。微风吹拂,我身上泛起鸡皮疙瘩。比起家里的画师,脩无枫非常快就画完了,让古祈轻松了不少。过去一看,画得非常准确,古良很满意。
这是要一张一张的记录下来,怕之后出了什么差错,可以用来审核。而且也方便传世。
古良给我披上了毯子,关切地问:“阿姐,你没冻着吧。”我摇头。
脩无枫拿着一副脚铐给古良,“明天去讲书时要铐好。”
古祈看着这副粗糙的青铜镣铐,说:“明明是传授知识,哪里有把夫子铐起来的道理?”
脩无枫看着我说:“我还以为你姐姐是个哑巴。”
“她确实话比较少,但是我要是出事,她绝对能唠叨个三天三夜。”
脩无枫似乎羡慕地笑着说:“真好。”
然后古良俯身对古祈说:“阿姐,不用担心,镣铐是做过手脚的。
而且仙鹤们没有恶意,只是之前吃了亏,有点小心谨慎而已。”
他们确实应该怕她,但古良暗处掐着古祈的腰,叫古祈配合,我只能说:“那就好。”
脩无枫又铺上一张绢帛,说:“古良,到你了。”
古良便端正坐在椅子上,眉宇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古祈也在一旁静静看着,脩无枫画得比较慢,她的白发随风纷飞,真有遗世独立之感。
但是在脩无枫笔下,古良的眉间却仅剩羞涩和脆弱。
我想着,这应该就是在南海长脖罐子里的画,原来我身为古祈见证了这幅画的诞生过程。脩无枫把古良的眼睛画完后,问我:“如何?”
古祈老实说:“不像。”
脩无枫轻轻地抿了下嘴。
古良便走过来,说:“让我看看。”
她仔细观摩着,然后拿起来说,“确实不像,但像我姐。”
脩无枫看向古祈脸上的面具。
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古良知道古祈原来长什么样了,我连自己的面容都看不清,怀疑也是咒纹在起作用。
现在古良早出晚归,我明白她不仅是去教书,还是去监工,她在观察人与鹤的相处,待到鹤完全信任人的时候,就可以一网打尽了。古良可能就是人鹤仇视的罪魁祸首。
至于古祈,古良的意思就是让我安静待着,直到符咒完成,脩无枫自然是尊敬她的,于是古祈的生活只能对桃树对酒对云海,对着她们两人。
然而,归墟山虽然如蜀道般惊险,但是古祈也不是不能下去,我趁两人不在的一个早上,偷偷下去,到了日上高头,我跳到广阔的大地上,鞋头已经渗出血来了。
这里精怪颇多,古良给了古祈一把冰魄刀,锋利程度自然比不上弑神刀,但是刀性歹毒,轻轻一划便可使人疼痛至极。
古祈顺着河水往前走,突然眼瞧见地上裸露的紫藤,我心一跳,古祈顺着根往森林里走。
来到了一颗紫藤树前,她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被砍的树心还泛着新鲜的粉色。但有些地方有人给她包扎了。
“无枫?”紫藤讲话了,吓古祈一跳。
这绝对就是锦瑟。
她静默了一会,“你不是无枫,你是人,居然敢一个人来。”
说着紫藤便缠上来,但威力没有这么大,古祈用冰魄刀砍了几下,估计挺疼的,她也就没敢上来了。
这时我听到远处的动静,古祈赶紧爬上一旁的多枝大叶的树上躲着。来了两个穿着羽衣的仙鹤少女,她们说:“找到了找到了!”
锦瑟的叶子瑟瑟发抖。
“每天换一个地方,真让我们好找。”
“这是新长出来的,颜色是淡紫的,古良大人一定会喜欢。”
“这次多砍一点回去做些工艺品课的原料,以防下次找不到了。”
“嗯嗯!”
她们砍了五六根粗大的紫枝后便满意地离开了。过了一会,锦瑟就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我跳下来准备离开。
这时,落叶簌簌而下,一个白色身影落下来,来人墨发如绸,容如清月。
脩无枫看向我和我手中的刀,以及锦瑟刚刚被砍的那几处地方。
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古祈说,以免她误会,古祈又强调了一遍,“真的只是路过。”
她用白纱包裹着锦瑟受伤的树枝,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好了,你该回去了,古良会生气的。”
锦瑟的藤开始乱晃,有着强烈的愤慨,估计是听到古良之名的原因,但是脩无枫误以为是古祈的原因,又催促我走,说:“慢走不送。”
古祈只能离开了。我想着,锦瑟估计恨透古良了。古祈很想杀她,以免她对古良造成威胁,但是另一边我知道她杀不得,脩无枫之后要依靠她而生。
脚趾好像和布黏在一起了,古祈艰难地走到溪流边,慢慢地脱鞋,有点皮肉分离的痛苦。
这时有几个跑在水面上嬉闹的仙鹤看到了古祈,说:“戴着面具的古良大人!”
“不是古良大人啦,她正在心池教书呢。”
“那她是谁?”
“过去看看。”
古祈的手藏在背后,正拿着冰魄刀戒备。
两个女仙鹤和一个男仙鹤过来了,她们身姿较小,容貌出尘,都是一副少女少年好模样。
“你受伤了啊,好可怜。”
“不用害怕我们。”
“让我们来帮你。”
便瓶瓶罐罐的拿出来,帮古祈涂药包扎,还有个仙鹤当场做出一双草鞋来让我穿上,很快我就能站起来正常地行走了。
有个仙鹤少年的手摸上古祈的面具,却被一旁的少女给打下来了,“你干什么!古良大人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要想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已经不是原始野蛮的仙鹤了。”
少年低下头,跟古祈说了抱歉。
古祈松了松握着刀的手,说“没关系。”
接着她们三人大笑着挥手跟她说再见了,踏着水面继续往下游奔跑而去。
古祈俯身到河面上,手放入川流不息的江水中,墨色的符纹在水中摇摆。身后有脚步声,我转过头,她的黑发在随风浮动。
……
一只白鹤从空中飞过,古良从上面跳下来,并且感谢了他,古良走过来说:“好累。”她把脚踝上的锁链给解下了。然后靠在古祈身上,说:“阿姐,快要完成了。”
所谓的“快要完成”,是说符纹也是说她的计划。
脩无枫端着菜走出来,古良起身,对脩无枫笑道:“他们说你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有你这位古良大人在就行。”
“瞧你说的。”
古良万分骄傲于她在鹤群里得到的尊重和地位,今夜喝了点小酒,不敢多喝,因为还要继续刺符。
这是最后一部分了,是大腿内侧的符纹,这一部分比较脆弱,我控制不住自己神经反射地动弹,于是古良请脩无枫来帮忙,她双手把我的上半身捆起来,并且压住我的左腿。古祈的背部如炭火般滚烫。
这可真要命。
古良从右边内侧开始刺上去。
古祈直接痛得流下眼泪,古良也满头大汗,没过多久就说,“算了,今天就到这了,阿姐好了。”
脩无枫说:“必须得弄点麻醉。”
古良说:“不行,一天完成一点就好。”
第二天下雨了,脩无枫外出了,古良端着茶过来,她笑着说:“阿姐,脩无枫这几日要去收拾秦王的军队了。”
“秦王等不及了。”古祈说。
“他简直就是白折兵,再过几日,我定不费吹灰之力,贡献上百颗仙鹤丹。”
古祈想起昨天的仙鹤少女们,便尝试劝服着说:“也许我们可以归隐山林,不问这些琐事了。”
“已经回不了头了,秦王挟持了所有古家人,这次只能胜不能负。”古良冷峻地说。
“那脩无枫……”
“不要紧,她爱我,而且她是人鹤之子,上可为鹤,下可为人。等我功成名就,我们三就可以一起生活了。”
我很想说:你一定会失败的。
但是嘴巴不是我的,接着古祈开始头晕,是桌上的茶,古祈低声怒道:“古良!”
古祈手脚变得无力瘫软,只能任凭古良摆布。古良扶住我倒下的身子,说:“阿姐,看着你却不能触碰你的日子,可真是太折磨我了。”
古祈醒醒啊!
外面雨下得很大,闪电在屋内照耀着这糜烂的景象,我和古祈都看到了门口处湿透的身影。
她额前的头发还滴着雨水,眼里充满着破裂和痛苦。古良沉浸在快感之中,没有意识到,最后脩无枫离开了。
古祈恢复后,扇向古良。
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阿姐你……”
“别再碰我。还有,脩无枫看到了。”
古良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但很快她镇定下来,“不要紧。”她站起来,“阿姐,这咒纹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竟让你变得这般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
“随便你怎么说。还有十几天我就大功告成了,我在此之前会非常忙碌,如果脩无枫回来,你给我拖住她,古祈,别忘了家族的任务。”
脩无枫果然没有回来,古祈下去找她。
这几天多雨,我找到了紫藤,便顺着根道走到主树,脩无枫不在这里,只见锦瑟伤口处布缕被雨给打湿了,新的伤口仍未来得及包扎。
锦瑟的枝叶也蔫蔫的,撑着伞不方便,我便淋着雨,撕了自己的外衣,给她重新包扎后,又继续撑伞寻找她了。
明明已经是暮春时节了,这里的风很奇怪,再加上风夹着雨后的湿冷,古祈已被吹得瑟瑟发抖,冷得走不动了,只能靠着树干停靠了。
忽而听到野兽的低吼,古祈往后一瞧,看到了一匹巨大的多角红狼,它嗜血的眼瞳看着古祈,我顿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并且把冰魄刀拿出来。
它冲过来了,古祈爬上树,红狼双爪刮着树皮向我低吼,并且打算爬上来。
古祈翻滚跳到它身上,它转过头的同时,我把冰魄刀刺向它的喉咙,鲜血溅到我脸上,红狼没死绝,它把我撞向树,古祈只能忍着痛再用力,红狼才停下动弹。
这把刀手感不仅钝,也没起什么作用。
后面又传来草木的动静,古祈往后一看,又是两只大红狼,一只已经够吃力了,古祈撒腿就跑。
它们也穷追不舍,古祈冲出森林,来到河边,在裸露的天空下,雨水越来越大,我顺着上游努力跑着。
古祈感觉有一只快靠近自己了,赶紧矮身,它扑空了。我用力往后一甩刀,正中后面那只的狼口。虽然收拾掉一个,但我也没武器了。
仅剩的那只红狼,像看砧板上的鱼一样看着古祈。
古祈看到瀑布处有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她正坐在下面,承受万顷水流的打击。竟然是古祈苦苦寻找的人。她看到古祈了,一言不发。
古祈大喊,“脩无枫救我!”
红狼大吼一声,飞扑过来,古祈被它双爪压到地上,同时她的手顽强地撑着它的嘴。
古祈再看向瀑布里的人求救,“救我!”
她的眼神仍是冰冷的。
古祈的手支撑不住了,像两根快被折断的树木。心也仿佛在此支撑不住了。
狼口冲向古祈的脖子……
突然古祈的脸一阵温热,是狼血。
沉重的狼首和狼身压到古祈身上来。
古祈看向走过来的脩无枫,脑袋如被火烧了般,晕了过去。我也随着古祈的意识一起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