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憩进入梦境了,醒来,鼻尖尽是草席的味道,听到旁边有铲土的声音,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个粽子。
脖子被蛇咬的地方还隐隐做疼,她伸手伸脚从草席钻出去,一旁有人大喊:“鬼啊!!!”便丢下铲子跑路了。
现在日暮降临,一切都沉浸在深蓝色的静谧中。
李憩还是穿着原来的衣服,看起来这个梦境是接续,她原地复活了,缓了一会,身体的僵硬才逐渐化解,掀开草席起来。
这里是一片竹林,地上刚被挖了个浅坑,看来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
风吹竹叶沙沙而响,天已经黑到要看不见周边了,她摸着脖子上的伤痕往刚刚那人逃走的方向走去了。
走了差不多五分钟,李憩就看到白墙青瓦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里面的院子散着光,墙边的竹子因此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家丁估计是就近埋尸吧,李憩觉得脩无枫应该在这个宅院中。
再走近,丝竹管弦和角杯碰撞声传来,听来起热闹非凡。
李憩绕了一下走到后门,门推不开,被紧紧锁上了,估计是那家丁防着她这个“鬼”关上的。
二郎并不在她身边,进入梦境中的只有李憩。
她只能自力更生了,看着旁边的一棵榕树,它长在院外,但是一半的树冠都伸进了院子里,并且垂下了丝丝缕缕的根。
天然的梯子。
李憩爬上去,看到他们在远处摆酒设宴,歌舞升平,宾客们身穿奇装异服,也长得千奇百怪,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宴席。
借着墙内的灯光,李憩捉着榕树须下来,有些根须还缠在身上,她想把它们解开,但是越解越乱,越缠越紧,李憩的手臂都被勾住红痕了,背部传来剧痛,好像有根须插进她的血肉里来,李憩力气像是被抽出来似的,逐渐变得虚弱。
风拨乌云,月光倾华。李憩借此看到了身边那一个个被榕树须裹挟住的白骨和干尸。于是她放弃挣扎,安心受死,等待复活。
这时一阵破风从她面前呼过,李憩头上的根须断了,身体也随着剩下的根须掉下来。
刚刚她好像看到了一只猛地展开的白底黑边纹的鸟羽。是脩无枫吗?
李憩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来人。
一身白纱随风起伏,脖子上有喉结……是一个男仙鹤。
这男仙鹤手捉住李憩的下巴,抬起她的头,疑惑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但又摇摇头。
“不,你不是古良大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古良,李憩暗自记住这个名字了。
男仙鹤不打算管她,起身走开。
李憩把身上的根须甩掉,忍痛拔出背部的根,啊,感觉抽出了一升的血。
她艰难地起身,右手酸痛地捂着左胛处的伤口,走过去的路上,看到了熟悉的黑布鞋,她被裹在草席时透过缝隙看见过这双鞋,是那个家丁的。李憩往草丛后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被吸成干尸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紧躲到假山后。
来人好像也发现了家丁的尸体,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啧啧啧,来的都是什么妖啊,连自己的食欲都控制不了,见人就吃。”
男人说:“你不知道锦娘和脩先生一直来者不拒吗?哈哈哈偶尔会有这种素质差的妖混进来。”
“你可别说,自从脩无枫来了以后,也带了不少仙仙鬼鬼。”
“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李憩皱着眉头出来,这里估计来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她还是小心行事为好。如果死掉的话,读档再来怕是要错过这个酒宴了。
李憩冒着冷汗进入到一个房间,这里似乎是用人房,没人在。她撕了身上的外襟,简单地包扎了伤口。
然后在里面找到家丁的衣服,白襟蓝衣就此穿上,又把头发扎起来。
李憩希望等下碰到的妖怪都是有素质的妖怪,不要随便吃她,于是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越走近宴席,声音就越丰富多彩,身后一阵风袭来,她赶紧弯下腰,一只鹰脸带羽的妖怪从她上方飞过,它爪子提着酒壶像个无头苍蝇胡飞着,然后撞到了前面那根长满藤的柱子上,掉下来后,仍不忘提着壶喝酒,醉鬼一个。
还没走进去,就被使唤了,一个红发女妖抚着一个脸上带麟的男妖说,“你,去拿个酒来。”
李憩扮成家丁,自然要服侍他们。
美酒佳肴,水果蔬菜在中央圆台的下面。
她看过去,圆台上的长石凳躺着的就是那紫衣女人,走过来时,听着妖怪都唤她锦娘或是锦瑟大人,今日是她万年寿宴,锦娘手支着头,青蛇缠绕在她手臂上,丝丝地吐着红尖子。
她神态满足地斜躺在上,俯瞰宴席,雪白的脚长出绿身紫稍的藤蔓都把石凳给缠绕住了。
兴致浓时,他们的原身就会情不自禁地露出来,鬼市遇上的巨蜥怪是这样,脩无枫在那晚也是这样,那时她突然羽毛一展,吓了李憩一跳,她也不打算收回,就这样一拂又一拂,引得她浑身战栗。
但锦娘的目光自始自终都没有动,李憩顺着看下去,便看到了脩无枫。
她在台下抚琴,穿着一身素衣,青丝缠绕着的手臂,正闭着眼细细感受着琴声,在一众妖中,唯有她如珍珠般温和自然。
虽然她潜在礼乐之众中,但仿佛天地万物的光泽都聚拢在她身上般,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琴声并非主乐,只是垫着啰鼓之声,让宴席氛围更加浓烈,抽丝剥茧,细听琴声,便仿佛听到万古不变的风之声,无影无踪但又让人安然舒心。
看来李憩在这个世界的死,对她没任何影响啊。
“快去啊,愣在这里干什么!小心我把你吃了。”身后的妖怪催促李憩。
她走过去拿菜肴,琴声一扬,回过头,发现脩无枫看着她。另一边,她拿菜的手被一个细小的紫藤给打了一撇。
“你居然没死?”锦娘的紫色眼眸惊讶地看着她,惊讶转为愤怒,一个藤蔓缠上李憩的脚,快速一扯,她瞬间倒下来,但并没有和地面亲密接触,因为身后有个温暖的身躯托住了她。
琴声不知何时起就停止了,宴会的喧嚣声也降了下去。
她对上面的人说:“锦娘寿宴,不要杀戮为好。”
“对啊,锦瑟大人,等下我帮你把这凡人给吃了,我吃人可有章法了,一定要在她活蹦乱跳的时候,瞬间取内脏,直至心脏挖出,人才死掉哈哈哈。”有妖怪在后面乘兴助喊。
“你这个算什么,我直接活剥人皮,再剁碎肉身,塞进去,是为肉沫人肠,可风干储存,别有风味。”
“那你这和吃整个人有什么区别,不就回炉重造吗,还整得这么麻烦。”
“我不嫌麻烦,这是烹饪精髓,可储藏可玩乐,我现在可炼得炉火纯青了,锦瑟大人,我马上就可以拿这凡人开刀。”这个虎头妖怪跳上来,兴奋地说。
李憩瞪着他,要是二郎和弑神刀都在她手,这个虎头怪必死无疑!
这时一个脚掌透明的长头红衣女鬼飘过来,沉默地挡在虎头妖的前面。
而宴席的座位上那些仙气飘然的灵物也和身边的妖划清界线。虽然人数不多,但一时间无人敢动。
虎头妖瞥了脩无枫一眼,嘿嘿一笑,“不过宴席嘛,开心就行。”他本想转身回去,但嫌事情不够热闹般,说:“这个凡人确实好看,我刚刚只是说说而已,怎么会舍得吃她呢,可惜啊,被脩先生捷足先登了,锦瑟大人,祝您生诞快乐呀!”点完火后,逃似的,回去坐着。
脩无枫眼神示意那些乐人,音乐之声开始了,大家便又热热闹闹地交谈起来。她对李憩说:“这个女鬼是我朋友,你跟着她先到安全的住所。另外这个药膏拿回去敷在肩膀的伤口上。”
李憩看了下圆台,锦娘的脸色阴霾得要下雨了,脩无枫单脚一点,轻跃上去。
女鬼沉默地飘到她面前,她便跟着女鬼走了。
虽然宴席表面上没变,但是大家借着乐声的掩护开始八卦起来,李憩竖起耳朵听。
“你看那只仙鹤一哄,锦娘又变好了。”
李憩看向圆台,锦娘确实撒娇地拍着脩无枫的肩膀,然后倚靠在她胸上。李憩气死了,心想:明明是一只万年老妖怎么还装嫩。
“别再说仙鹤长仙鹤短的了,她现在只是一只妖而已,和我们一样。
要不是锦娘给她重炼丹炉,她怎么可能活得这么好,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呢。”
说着,这两只女妖看了李憩一眼,就像看脩无枫万花丛中的一朵小白花一样。
说起来,怡红院老鸨曾经对李憩说过,是“熟客”把她买回去的,没想到啊,脩无枫以前竟然是这种人。
那现代的她会不会也是呢,李憩摇摇头,就凭她那动不动就要死的身子,有她一个都不错了。但是她也确实经常离开事务所,往别处去,神神秘秘的。不想了,等回去后直接问她就好了。
“也亏锦娘能忍她,要我就直接用藤蔓把她绑在身边,让她哪里也去不了。”
“如果能这样做,锦娘早就做了。还不是能力比妖鹤差。”
“不会吧,妖鹤的内丹可是锦娘锻造的哎,而且锦娘万年道行呢。”
“这只鹤虽然不比锦娘年长,但人家可是仙身堕落下来的啊,实力还是在的,锦娘仅仅是一个植物而已,活得够长就是她的优点。而且据说,这妖鹤还在不断吞噬锦娘的内丹呢。”
“啊,你又怎么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你看锦娘越来越忍气吞声不就懂了?她的性子是这样的人吗?想要的就要,讨厌的就抹杀掉。”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妖鹤真可怕。”
“听说,她所流离的芳丛,最后都成了她的补品了呢,”这时,女妖看向李憩,“所以你最好小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