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今天不会点到我啊。”
“啊,可恶,我忘记了,我很有可能会被点到啊。”
谦吾惨叫道。
“立川那家伙可是很啰唆的啊……”
教英文的立川老师是现今少有的顽固老头,虽然因为近年时势的关系,他不太可能采取体罚,但是对于不用功的学生,他总是声色俱厉地训斥一顿,因此学生们对他都相当畏惧——而且也觉得他很烦。
“都知道是按照座号点人还不预习,你根本是自作自受。”
“你说的是没错啦,啊啊,真是的,有没有谁有预习啊?”
既然知道会点到谁,那么想当然地——在立川老师教的英语课,只要不是轮到自己,那么多数学生是根本不会预习的,至少没轮到自己也会认真预习的学生,红莲也只认识一个人而已。
“琴音或许有预习。”
应该说她十之八九肯定有预习。
“你说笛原吗?喔喔——她看起来的确是会预习的人!”
谦吾紧握拳头兴奋地说道。
“好极了,神薙,你现在马上帮我去拜托笛原,请她教我有哪些重点。”
“为什么啊,你自己去拜托她啦。”
“万一被拒绝我就无路可退了,你就体谅我一下吧。”
“但为什么是我啊?”
不过红莲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便都是同学,要向不是特别熟识的人拜托这种事情,的确是令人难以启齿。
“如果是男朋友的请求,她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
“你才要给我搞清楚一点,我就说过我不是她男朋友了!”
即使嘴上这么说,红莲还是转身向琴音望去。
毕竟就算挨骂的人不是自己,在一旁听着立川老师的怒骂声,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光是问重点会有多管用,不过反正也只是帮他居中斡旋一下,应该也无妨吧。而且即便是谦吾亲自去拜托她,以琴音的个性应该也不会拒绝才是。
只不过——
“……?”
红莲蹙起眉头。
因为他看见他的青梅竹马似乎正为了什么困扰而在叹气。
这情况十分少见,平常的她总是很快便将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放在桌上,一副做好万全准备的模样,只等开始上课。从预习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总是以真挚的态度认真向学,是个典型的优等生。然而今天的琴音却是不停眨着眼镜之后的眼睛,注视着依然空无一物的桌面。
不……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看的并不是桌子。
她的视线射向桌子的边缘……
……落在从桌下稍微露出掉在她膝盖上的白色之物上。
“……怎么了?”
红莲起身走至琴音身侧,而谦吾也一起跟着走了过来。
“那是——”
还没有伸手去拿,红莲就知道那是何物了。
信封——那是一封信。
现在还有人用这么古典的方法,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吃惊……虽然没看过内容,不过那应该是封情书。经过妥善封存的白色信封上,可以看到以毛笔书写着‘给笛原琴音同学’的字样,琴音万分惶恐地将信封翻过来观视,背面却也没写寄信人的名字,想必是写在信中了吧。
“……红莲。”
只见琴音手足无措地回头看着红莲。
“干嘛?”
红莲的表情则是显得不悦。
话虽如此,他大概也猜得到琴音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办?”
“不……你这么问我也……”
琴音问的这句果然如他所料,而红莲只能搔着脸颊低声回答。
这时忽然——
“怎么了?”
坐在琴音斜后方的女学生出言询问。
应该是因为她也发现琴音的态度和平常不同吧。
“啊……杉崎同学。”
琴音抬起头,注视说话的那名少女。
少女的特征是一头及肩的直顺长发以及端正的五官,应该算是清爽的美人吧。或许是因为身高较高的关系,比起同年纪的少女,她更是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
她是杉崎由奈。
她和琴音是相当要好的同学,除了座位相近之外,座号也排在一起,因此有许多接触的机会,红莲时常看到她和琴音聊天。而虽然中间总是夹着琴音——红莲与由奈也有过多次交谈。
“我只是有点……困扰。”
琴音无力地笑着说道。
“什么困扰?”
“嗯……”
她语带暧昧地再度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膝盖之上。
“啊——那是!”
“什么?是挑战书吗?”
站在红莲背后向前窥视的谦吾如此说道。
看到那简直像搞错了时代般以毛笔书写的文字,也难怪他会有那样的想法——但如果对象是红莲那还另当别论,然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有人写挑战书给人畜无害的琴音吧。
“怎么可能是挑战书啦。”
由奈苦笑言道。
“这是情书,是情书啦!”
“写给笛原?”
谦吾说着回头看向红莲。
“——干嘛啦!”
红莲表情非常不悦。
他大概能猜到谦吾想说什么。
“不,我是想竟然有人写琴书给红莲的女朋友……这个人还真有种。”
谦吾无奈地说道。
然而——
“不是的。”
“不是啦!”
只听红莲与琴音几乎同时异口同声回答。
“可是……你们不是总是一起上学吗?”
连由奈也疑惑地问道。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咦?嗯——还好啦。”
由奈似乎有些慌张地点点头。
不过红莲并没有深入思考她那个样子所代表的意义。他叹着气对她解释:
“我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虽然从国中时就时常被人误会了,但我们只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一起上学也只是因为上学的路线相同……而且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寄宿在在原家,所以有点算是从那时留下的习惯吧。话说回来……这件事应该有对杉崎说过了吧?”
“有吗?……是这样吗?”
由奈回头询问琴音。
“嗯。”
琴音则是点头承认。
“原来如此,你们同居过啊!”
“是同住!同住啦!不要使用会令人混淆的用词。”
见到谦吾眼神兴奋地叫道,红莲以不耐烦的口气纠正他。“所以说我和琴音就像是兄妹一样。”
“是那样没错。”
琴音也点头附和。
“一起上学也是很平常的事,并没什么特别啊。”
“哦?”
由奈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么——小琴,你没有男朋友啰?”
“没有啊。”
琴音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那就没问题啦,说不定对方是个帅哥哦?”
“不行的。”
她这句话也是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我——”
琴音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在红莲得到幸福之前,我是不会考虑那种事的。”
“……啥?”
由奈和谦吾皆惊讶得瞪大了眼。
“——咦?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应该跟神薙同学无关吧?”
“不,那个——”
“因为我必须要让红莲幸福。”
红莲还来不及插嘴,琴音就以坚决的语气断言道。
“……”
“……”
只见红莲单手捂着脸叹气——而由奈和谦吾则是神情讶异地盯着琴音看。
终于——
“……神薙。”
谦吾神色战栗地回头看着红莲。
“干嘛啦!”
“是下药吗!?”
“什么?”
“还是催眠术之类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对她洗脑的!?”
“我才没有!”
红莲发出吼叫。
“那笛原这是怎么回事!?”
“吵死人了,你别管那么多,给我闭嘴!”
“不!我还要说!我不能认同!你一定掌握了笛原什么把柄吧!?”
“我才没有!”
“那么其实笛原是你未来的子孙,要是你无法结婚她就会消失,是这样的设定吧?”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那么你为什么能这样抓住女人的心!如果有什么秘诀,请你务必要传授给我!”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
“五百元的话我还出得起!”
“喂!太便宜了吧!?”
见谦吾伸手要抓住他的前襟,红莲挥开他的手如此说道。
非但如此……
“那是你趁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偷拍下小琴的更衣照片,藉此威胁她是吗?”
……连由奈也如此追问他。
“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啊!?”
红莲受不了地呻吟着,然后伸手指向琴音说道:
“那只是这家伙擅自主张的啊!”
“所以为什么呢?你说你们的关系就像兄妹一样,难道说是这么回事吗?在你娶老婆之前,姐姐是不会结婚的,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嘛,差不多算是那样吧……”
红莲含糊地回答道。
要对他人说明他和琴音的关系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不——虽然要直接了当地说明并非办不到,但那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那并不是听了会感到愉快的谈话。
“真意外,小琴感觉比较像妹妹呢。”
“是……是吗?”
琴音不知为何脸红了起来。
“我——是长女呢,难道看起来不像吗?”
“对喔,我记得你好像有妹妹对吧?”
“嗯。”
琴音点点头——而这时上课的钟声刚好响起。
“……上课了,晚点再说吧。”
红莲话一说完——然后便抓着谦吾的领口,回到他们的座位去了。
其他的学生也都中断谈话,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而谦吾在红莲的拉扯之下,挥动双手挣扎着说道:
“啊!糟糕了!神薙,你还没有请笛原告诉我重点啊!”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才想起原先的目的。
“啊啊,真是的——下节下课我再帮你拜托她啦!那样应该也来得及吧?”
“喔,那就靠你了。”
一听到红莲的回答,谦吾便马上恢复镇静,兴高采烈地点头答应。不管这样是好是坏,这么少年就是会将感情露骨地表现出来,总之他这个人很容易了解,也正因为如此,红莲才能够轻松地和他做朋友。
随着上课钟声止息——教室内也充满了短暂的寂静。
如果在平时,身为班导的暮林老师这时就会走进教室,然后开始早晨的班会时间。
但是——
“……?”
学生们却是个个表情惊讶地注视着讲台上。
因为现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的并非是暮林老师,而是训导主任——谷口老师。
谷口老师既非班导,也没有负责教授一年级的科目,他会来到一年B班的教室,可以说是很少见的光景。
“啊……”
已届高龄的谷口老师,一边从他斑白胡子下的口中发出含糊的低吟,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大大的两个字——‘自习’。
顿时一阵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嘈杂声在教室内傅开。
只听谷口老师回过头对学生们说道:
“暮林老师今天休息,所以这节课你们就自习吧。”
“——训导主任。”
只见由奈举手发言。
“暮林老师——他是生病还是怎么了吗?”
“啊……不。”
却见谷口老师一脸困惑地回答道:
“我们目前尚在确认中。”
“……”
学生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尚在确认中,这也就是说——他本人事前并未向学校联络请假,但到了上课时间暮林老师都还未出现在教职员室,校方才只好决定让一年B班的第一堂课自习吧?如果校方事先知道暮林老师会缺勤,那么这堂课应该可以安排别的科目才是。
“总之你们这节课就自习吧。”
谷口训导主任的语气像是在找藉口一般,在这样告知学生之后便匆匆离开了一年B班。
是突然生病或是发生意外呢?还是有其他的事要办?
教室内的吵杂声变得更加浓厚。
“暮林那家伙可是很少请假的呢。”
“感觉他最大的长处就是健康了。”
“一眼看上去他不像教国文的,反而像是体育老师呢。”
“会是出车祸了吗?”
“要是那样的话,学校应该马上就会接到联络吧。”
学生们就这样议论纷纷了一段时间——但是话题很快就转变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毕竟情报太少也难以推测,再说大多数学生对教师缺勤的理由根本毫无兴趣,想想该如何利用这突来的自由时间还比较重要。
于是教室内又再度恢复上课前那种杂乱无章的气氛。
在悠哉谈笑的学生们中——只有‘自习’那两个大字显得格外扫兴。
***
在住宅街的角落——可以看到一辆车正停在路肩。
那是一辆黑白相间的宝马迷你(MINICOOPER)。
它虽然也是所谓的进口车,但是以它的体积和外型,即使开在日本的街道上也不会显得突兀。由于那精巧的车体可以毫无困难地融入周围的风景,如果不是热爱汽车的人士,相信是不会有人对它特别注目的吧。
而在那车内——
“我们恐怕是中奖了。”
一名男人坐在驾驶座,一手拿着手机如此说道。
那是两个小时前——那个混入命案现场、戴着墨镜,身穿功夫装的人物。
车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而在副驾驶座则有一台轻薄型笔记型电脑摊开放置其上。
只见笔记型电脑的液晶画面上正映着一名少女的照片。
而且照片并非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四处收集而来——画面上有十几张照片,照片的大小和解析度皆各有不同。
“遇害的是四十二岁的父亲暮林隆文,以及他四十岁的妻子牧惠。两人有一个正就读国中三年级的女儿暮林恭子,十五岁。”
男子说到这里稍微喘了一口气,然后操作着电脑。
荧幕上又出现另一个——有像是重点归纳的文字列。
“暮林隆文是个高中国文老师,学校对于他的缺勤感到不对劲,因此在上午八点半过后以电话报案,正确死亡时间虽然仍需要等待警方的鉴识——不过他出家门到高中的通勤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所以恐怕早晨八点过后就已经被杀了吧。”
对话的内容非常残酷,可是男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像是在聊天一般。
如果他不是刻意假装平静——那么这个话题对他而言,大概只是有如闲话家常般寻常吧。
“发现者是快递业者。送货人员在早上十点七分到访暮林家时,注意到玄关的门微微敞开,于是进而窥视屋内,却发现飞溅至玄关的血迹和血腥味,他察觉情况有异,于是报了警——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看来他除了混进鉴识中的命案现场外,另外还做了许多调查。
然而既然他说出‘警方的鉴识’,那就表示——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与警方有关的人员。
但是如果没有公权力做为后盾,在今时今日的日本想要搜集个人情资,势必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依照最近的社会情势,就算流出的只是一张照片,或是一本名册,都会被视为严重的问题,因此要是没有任何后盾,即便到处去拜托恳求,也不可能得到任何个人情资,在两、三个小时之内想要搜集到这些照片,非但是困难重重,甚至还会被人当成是可疑人物看待。
那么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呢?
“警方似乎到现在仍认为散落在现场的尸块有三人份,但是就我所见,那应该只有父亲和母亲而已。之所以会将尸体彻底分解——我想可能是为了让人分不清有几人份,这是推理小说常用的手法嘛。”
如果将拼图拼成一幅画,那么缺少了哪个部分可说是一日了然。
但是拼图若是处于分散的碎片状态,那么想要确认是否有缺少——就必须要花费一番功夫将拼图实际拼出来才得以确认。而判断的人如果对这样的行为不熟悉,那就需要花费更多心力了。
反过来说——如果是见惯这种事的人,或许就会察觉到这件事……
……察觉拼图比原本该有的数量要少。
“既然没有去上学——一般应该会研判是亲子一同遭到解体了吧。是的,暮林恭子目前行踪不明。”
男人这时喘了口气——然后说道:
“犯人就是这女孩吧。”
那也就是说,这名十五岁的国中女生非但杀害了自己的双亲,而且为了让人误以为自己也一起遭到杀害——至少是为了要让警察产生这种误判,藉此延迟初期侦办的进度,于是才将遗体分解到无法辨别有几人份的状态,再将尸体撒落一地吧。
至少这名男人是如此研判的。
如果这时有人在男人旁边听到这番推论,一定会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因为那不只是伦理观念的问题,而是要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将两名大人的遗体分解至不留原形的地步,即便是使用道具也是难如登天,更何况还是在短短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那难度就更不用提了。然而那男人几乎确信那名叫做暮林恭子的人物,一定实践了那近乎不可能的行动。
“之所以故意把门敞开,是企图要伪装成遭强盗侵入吧。虽然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
一般的强盗即使会用菜刀杀死对方,也不会特地将被害人剁成碎肉,因为那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总之她杀死了双亲,应该已经……是的,是有那个可能性。那就请准备派遣〈破组〉和〈灭组〉,我这边也会尽全力搜寻暮林恭子的位置。”
男人说完便挂断手机,然后仰望车顶叹了一口气。
“好啦——要是能尽早追捕到就好了。”
***
隔着墙壁可以听见许多杂乱的声音。
学生们的说话声,教师的说话声,以及其他诸多的杂音,有时也夹杂了清脆的餐具碰撞之声。而偶尔听到的尖锐悲鸣声,大概是打翻了什么,或是弄掉了什么东西——应该就是这类理由,不管是什么,那在上课所发出的声音中算是相当独特的声音。
琴音听着背后的那些声音……一个人默默读着手上的文库本。
她一个人拉了椅子坐在走廊,在教室外等待下课。
那个样子简直像是上课中做了不该做的事,被赶出教室一般——当然实情并非那样,琴音是得到教师许可才待在这里,或者应该说是教师也不知该怎处理,只好提出折哀方案,让她待在这个位置上课。
“——这么说来,上次料理实习时,笛原同学也不在呢。’
“……”
听到这突来的一句话,琴音的双眼眨了几下。
她的眼睛虽仍看着文库本的一页,但原本追着文字的视线却停了下来。
“听说是校方免除她上料理课。”
“咦?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做料理。”
正在聊天的女学生们一定没想到,话题的当事人正听着她们的对话吧。在声音繁杂的场所时常会有这种现象,称之为鸡尾酒会效应——即便是在充满杂音的场所,人的耳朵也可以轻易捕捉到夹杂着自己名字的话语,而且琴音本来听觉就很敏锐,因此同学们的对话内容,她几乎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不能是指……厨艺很差?”
“那就更不能缺课了啊。”
“不是啦——是她怕火。”
“啥?又不是动物。”
……诸如此类。
听到同学们的对话,琴音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笛原琴音是个优等生。
品行端正固然不用提——她的成绩自国中时期起,几乎每个科目都一直维持在学年前几名,然而这大部分都倚靠了她优秀的记忆力,因此像体育或美术这种实习科目,她的成绩就只能算是平平了……不过总合来看她仍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因此教师们也都对她颇为看重。
而这么优秀的她却有个意外的弱点。
那就是家政课和化学实验课。
只要需要使用火的课程,对她而言就是她的罩门。
因为她——害怕火。
琴音怀有与火相关的精神创伤,是肇因于她的幼年时期,而她也为这个精神问题困扰了十几年。总而言之,她就是对火恐惧,只要看到燃烧的火,哪怕只是火柴还是蜡烛,她都会没来由地心跳加速,感到呼吸困难,别说是使用火了,甚至只是勉强靠近火源,她都会昏倒过去。
对此医师也开了诊断证明。
因此需要使用瓦斯炉的家政课料理实习,以及会用到煤油灯、酒精灯这类的化学实验,校方准许她不用上课。
“……”
之后不知不觉间,琴音的话题也埋没在杂音之中,再也没听到了。
于是琴音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文库本上,开始追逐着书上的文字。
不过……
“琴音——”
“……红莲。”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琴音抬头一看,只见红莲站在她的面前。
“那个……你不用上课吗?”
“我是去上厕所。”
红莲以带着些许复杂的表情说道。
他的样子既像是困扰,又像是同情,又像是在生气,在旁人眼中实在难以判断——大概就是这样的表情。而且他既不离开,也不回到教室,只是站在琴音的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的那副模样——琴音认为是对自己的非难。
“对不起。”
琴音低下头向他道歉。
“那是我——是我的错。”
“我就说不是了啊!你是——”
红莲一时冲动打断琴音说———但是接下来却板着脸闭上了嘴。
想必是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他又强迫自己吞了回去吧。因为不管他们是如何了解彼此,有些话说出口只会更加刺伤对方,而红莲非常清楚这一点。
抬头看到青梅竹马这样的反应,琴音在心中悄然自语。
(红莲太温柔了。)
不管他要憎恨还是怨恨琴音,那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是他却还能体贴对方。平常就像是什么都不记得般——对她的言行态度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梅竹马。
可是他不可能不在意。
“我——”
尽管开了口,红莲还是无法说下去。
终于——
“……可恶。”
只见红莲懊悔地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红莲。”
这声轻声呼唤当然没有传到他的耳里,琴音只是——目送着脚步急促、心烦意乱的他,直到红莲的身影绕过走廊的转角消失不见为止。
之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视线再度回到文库本上﹒
然而她的目光只是从文字上一掠而过,内容完全没有进入脑中。
“……”
这时占据在她脑海里的……是火焰的红色。
而且那并非是蜡烛或火柴的火红。
而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染红般,傲然燃烧的破灭之火——
“——小琴。”
再次听到有人叫唤,琴音抬起头看。
但这次叫她的并不是红莲。
琴音不可思议地眨着眼,注视着站在眼前的由奈。
“杉崎同学。”
“这个分给你吃。”
由奈说着将装在餐巾纸上的料理递给琴音。
那是汉堡……吧?之所以难以断定,是因为不管是面包还是馅,大概都只有四分之一的份量,也就是那是切成一口份量的汉堡,因此琴音才会一瞬间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并不是连吃用火做出来的食物都不行吧?”
“啊……嗯。”
“小琴多少也一起上课比较好吧?你负责试吃就好,请你尽情提出你的意见。”
“谢谢你。”
琴音微笑着用双手将迷你尺寸的汉堡送入口中。
她的模样仿佛像是只吃向日葵种子的松鼠,将汉堡一口咬下去——
“啊!好好吃!”
琴音既不是恭维,也不是在说场面话。
“真的吗?你不是顾虑我而不敢说真话吧?”
“不是的,是真的好吃啊。”
琴音如此极力主张。
事实上……琴音真的觉得做得很好,琴音当然也吃过知名速食店的汉堡,不过两者可说是天差地远。
因此琴音极力同她说明:
“一般说来,汉堡这种食物都会给人一种物如其名的印象,而实际上汉堡是用面包夹着汉堡肉做成的……可是我们平常吃的速食店的汉堡,都感觉不出有吃到汉堡肉的印象,但是这个吃起来……非常有在吃肉的感觉哦。”
“是吗,对啊,因为我下了一番功夫喔,看来是值得了呢。”
由奈笑着说道。
这节料理实习课似乎有给予学生相当大的决定权,想做肉料理就做肉料理,想做油炸食物就油炸食物,只要是在事先规定的范围之内,随便要做什么料里都可以。
“你好厉害喔,我——因为不能下厨,所以很佩服会做菜的人。”
“只要有心想做,小琴你也可以做菜吧?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使用微波炉或电磁炉,不用看到火就可以做菜了哦!”
“这样啊……或许是吧。”
琴音不禁苦笑。
其实笛原家很早就开始使用电磁炉了。
那当然是为了琴音。而且非但如此,琴音的父亲戒烟也已经有十年以上了,追根究柢那也是因为琴音惧怕火的存在——即便是闻到烧焦的味道也会产生过敏的反应。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由奈如此向她问道。
她的模样虽然看起来仍是和平常一样开朗……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该说是异常地不自然还是踌躇呢,不,感觉像是有所顾忌。
“我有事想问你。”
“好是好……上课怎么办?”
“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由奈脸上露出苦笑。
确实,如果刚才的汉堡就是她的料理成果,那么她的实习就算是结束了。
“而且当我说担心笛原同学,要出来看看的时候,老师也说‘那就拜托你了’呢。”
“啊……对不起。”
琴音感到抱歉而低下头。
班上有学生怀有‘惧怕火’的心理创伤,除非授课老师是心理学的专家,不然在处置上总是不得不格外慎重,对老师而言想必也是沉重的心理负担。但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因此才会在走廊设了一个固定座位……不过让交情要好的学生前往探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当琴音仿佛事不关己般地想着这样的事情时——
“当然——那不过是藉口。”
由奈像是恶作剧般笑着补充说道。
“藉口?”
“因为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谈,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如果是在下课时间的教室,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听到——由奈如此解释。
“是有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由奈站在坐着的琴音身旁,背靠着墙开口说道。或许是担心可能被教室里的同学听见吧——她更压低了声量,好像在说悄悄话一般。
“……今天早上?”
琴音侧着头问道。
“该说是情书那件事呢……”
由奈像是有些犹豫地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小琴和神薙同学就像是兄妹一样的关系——早上是那样说的吧。”“啊,对啊。”
“然后那个……那是真的吗?”
“咦?咦?什……什么是真的吗?”
琴音不明白由奈想说什么。
“那个……所以说……”
由奈有点尴尬地低下头,然后有些害羞地红着脸说道:
“笛原同学和神薙同学并没有在交往……这件事。”
“没错,那是真的。”
琴音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
“……”
由奈表情既像困惑又像疑惑地朝琴音的脸看了一会儿——
“——这样啊。”
她仿佛在向琴音确认似的。
“对啊。”
琴音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
然而由奈却似乎仍未完全接受,她的视线避开琴音,注视着自己并拢的脚尖——继续说道:
“因为小琴总是和神薙同学在一起,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不是的。”
“嗯,是啊,我听过好几次了,但是——刚才也是……”
由奈说着瞄了走廊尽头一眼。
那是红莲离去的方向。
“他在意笹原同学的事……所以来找你说话对吧?”
“是那样没错,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琴音如此说道。
“因为……”
说到这里——琴音便打住不再说下去。
因为那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然而由奈当然不可能明白琴音内心的想法,她讶异地回过头,催促琴音继续说下去。
“因为……什么?”
“啊……那个……”
该怎么说才好呢!?
轻率地发言,可能会在口耳交传下伤害到红莲,对琴音来说,她绝不愿让红莲更加痛苦。
“我……”
琴音在经过一阵犹豫之后——这么说道:
“因为红莲他……讨厌我。”
“……啥?”
由奈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怪叫了一声,然后又慌张地张望四周,担心着自己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不过幸好——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影,而教室内似乎也没有学生在偷听外面的情况。
“你在说什么啊,我看你们感情总是很好啊?”
由奈重新压低了声音,弯下腰向琴音说道。
“再说——如果讨厌对方就不会每天一起上学了吧?”
“那单纯只是我的……义务。”
琴音姑且选择较无碍的词汇来回答她。
“因为红莲很温柔,他只是配合着我的行动而已……所以那个……”
“义务……?”
由奈的表情显得更加不明白了。
琴音合上文库本——回头面对由奈,虽然她感觉自己的笑容逐渐转为哭泣,却是难以掩饰自己的表情。
讲述自己的罪过就好似排毒一般——会伴随着一种快感。
当然,那并不是能够公开夸耀的事,但是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琴音觉得那行为确实存在着某种自虐性的阴暗魔力。
“我以前曾经对红莲做了过分的事,所以这是赎罪。”
“……过分的事……是什么事?”
由奈半分惊讶、半分不可置信地问道。
然而琴音这时却停止了说明。
她一时冲动不小心泄漏了内心的秘密……这件事要是再说下去,自己倒还无所谓,却无论如何对红莲都不是好事,于是琴音总之以笑容来掩饰。
“那……那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小琴——”
“话说回来,杉崎同学,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那个……”
由奈被她打败了。
“从这一连串对话你还不懂吗?”
“咦?对……对不起,我是不懂……”
“啊啊……那个……所以说……”
由奈再次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脚下,像是独白似地说道。
“既然小琴你……不是神薙同学的女朋友……那么我……那个……我想……我和他交往应该没关系吧?”
“……”
一瞬间——琴音表情讶异地凝视着由奈。
真是意外,她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但是现在想来,红莲也是个高中男生,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奇怪。或许有女朋友的话,红莲才更能够幸福吧?那样对琴音来说也是值得喜悦的事,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却一直没想到呢——琴音对自己粗心大意感到无药可救。
“你说的是真的吗?杉崎同学。”
“咦?啊——嗯,是啊。”
由奈羞怯地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见到她那个样子——琴音莫名地感到高兴。
琴音尊敬着杉崎由奈。
她和自己不同,凡事都很积极,个性开朗,落落大方,又善于交际、也有很多朋友,但却不会让人有轻佻的感觉——她总是从容不迫的样子,琴音认为那大概是因为她心中存有自己的‘意志’。
如果不是那样,就很容易会受到周围的影响,言行也就会给人一种随便的印象。缺乏自我‘意志’,只会八面玲珑四处讨好别人的话,终究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不管怎么说,她那种毅然开朗的个性是琴音所没有的特质。
而且也正因为如此……那样的由奈竟然展现出少女情怀的一面,让琴音觉得十分可爱,如果红莲和由奈交往的话,她不可能会有异议。
没错,真的……一点异议也没有。
“好棒!真是太好了!我会支持你们的!”
琴音非但不反对,反而以兴奋的口吻说道。
“啊……是、是吗?谢、谢谢你。”
由奈一脸困惑地回应她。
那恐怕是因为……她对红莲和琴音的关系始终有所怀疑吧。她原本认为不管嘴上怎么说,最后琴音一定会反对红莲和自己交往的。
然而——
“能够和杉崎同学这么好的人交往,红莲一定也能够幸福吧!”
“呃……是吗?”
“你们的婚礼记得要邀请我哦!”
“不,等一下啊,小琴?”
“但是红莲可能会不希望我去吧。”
“不,发展得太快了吧?”
她的态度让由奈不免为之畏缩。
“总之——你不反对吧?”
为了保险起见,由奈再次郑重确认。
“别说是反对了……我还要感谢杉崎同学呢。”
琴音仿佛在膜拜菩萨似地双手合掌露出了微笑。
“喔……不客气。”
由奈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琴音会向自己道谢吧,只见她有些困惑地以笑容回应。看到她这么可爱的反应,琴音的笑意又更深了。
“我——是真心支持你们,让我为你们声援吧!”
对于琴音的反应——
“……”
由奈只是以尚含困惑的表情注视着她。
***
平凡地生活——这是神薙红莲的目标。
反过来说,有这样的目标更是神薙红莲这名少年异于常人的证明。
就想鸟不会祈祷自己像鸟一样生活,而野兽也不会想像野兽一般活着,在他以平凡为目标的同时,就代表他自觉到自己已经不平凡的了。
而红莲的存在本来就引人注目。
像是他有一个语感和字义都极其夸张的名字。
黑发之中参杂了一撮白发。
仅仅只是这些外在的琐事就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而且那样的事实也让他忘不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事就好像是在耳边不断提醒着他——你就是异于常人。或许有些人会因为与众不同而感到羡慕,可是对红莲而言,那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事而已。单单只是由于太过显眼这个理由,让他时常被坏同学盯上,或是明明没有意愿,同学却硬塞给他班级股长之类的职务——那样的事情在国中国小不断重演,他会感到郁闷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
“——哥哥。”
一道有如呢喃般的声音掠过红莲的耳边。
原本正在洗手的红莲停下动作,抬起头一看——却见镜子里有一名少女正在微笑着。
她的容貌十分美丽,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美丽,反而让人感到一股违和感。
深红——神薙深红。
那就是这名少女的名字。
因为当初她报上的就是这个名字。
若是有人看到深红的模样——如果能看到的话——大概都会称赞她‘像洋娃娃般美丽’或是‘有如妖精般可爱’吧。她身上完全没有活生生的人类无法避免的世俗气味,没有活着的人类必有的体臭,仿佛她所呼吸的不是现实的空气般,呈现出一种非现实的均衡。
与她的名字不同,她的肌肤——非常雪白。
而且她的长发也是白得清澈透明。
但那并非是枯老褪色的白,而是有如初雪般的银白色,因此显得虚幻而美丽。不过她身上穿的是与白色形成对比的黑色和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是有如僧尼一般的长袖和服,看起来显得特别沉重。
可是她的身上最具特征的地方,是在她头部左右所具备的——异物。
那是一对缓缓弯曲的突起物。
那与头发同样是银白色、却在少女的头部画出与头发个别独立的轮廓……若是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有些近似凶器的突起物——最符合的印象应该就是‘角’吧。
“可怜的哥哥……”
“——闭嘴。”
红莲不回头,只是瞪着镜中的少女——十分痛苦地说道。
“我说过在外面……不准出来吧。”
“这里没有其他人呀?”
镜中少女仿佛取笑他似地微笑说道。
的确,上课中几乎没有人会来厕所。
“我觉得哥哥——真的好可怜。”
少女说起话来像是在歌唱一般。
雪白的纤细手臂白长长的袖子里伸出,从背后抱住镜中红莲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