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
红莲只是盯着镜子说道。
“为什么?”
少女像纯真的小鸟般侧着头问道。
“你别这样就对了!”
“再怎么祈求也不会实现。”
“闭嘴。”
“再怎么追求也无法得到。”
“闭嘴。”
“像这样强迫说服自己是普通人,你到底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闭嘴!”
世界顿时破裂了。
在红莲忍不住挥拳击打之下——镜子上留下了无数道放射状的裂痕。
少女的美貌被分割成数块,她开怀地笑了起来。
“哥哥好过分哦,妹妹我这么爱你的说……”
“你才不是我妹妹!”
红莲如此说道。
这句话他不知重复了千百遍。
“我才没有妹妹——她根本没有生下来!”
“……”
少女嗳昧地笑着。
那笑容既像怜悯,又像嘲笑;既像慈悲,又像凌虐。
可以说每一种意义都对,却又都不是。
所以那笑容——就好像佛像的笑容一般,是非常浅薄的微笑。
“——神薙?”
突然听到有人叫唤,红莲抬起头来。
只见谦吾正从男厕所的门口探头进来,他应该是和红莲同样,都是提早做完自己的作业,所以来上厕所的吧——
“耶?哇啊!?”
要不惊讶也难吧,谦吾看到镜子惊叫了一声。
“那是怎么回事啊!?”
“啊——不是的。”
红莲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
“我稍微……滑了一跤,不小心撞到镜子。”
“你没事吧?让我看一下——不,这应该快点去保健室比较好吧?”
“我没事,抱歉——”
红莲说着回头望向破裂的镜子。
而原本应该映在镜中的少女——这时已经不见踪影了。
***
好美的手指……姐姐是这么夸奖她的。
当然姐姐一定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吧。
但是她从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
因为她认为半吊子的美貌只会扯自己的后腿而已。
唯有配上超群绝伦的实力,外表的美丽才有价值——就像姐姐那样。
空有一点美貌,下场就只能成为权力者的玩物——就像母亲那样。
所以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和姐姐同等的实力,却又是与姐姐截然不同的力量。只是外表美丽会遭人看轻,人们会因为外表的炫目,而不去看你的内在,就某种意义而言,那等于是一种诅咒。
所以——
“……”
受到姐姐夸奖的指尖上——纠缠的是凶恶的钢铁凶器。
它的外型当然不存有丝毫美观装饰,然而那从实用性推导出的形状被削减得更接近极限,它的款式设计具有独一无二的机能美,既单纯又明快,而且那也反应在实际的威力。
德尼克斯点45手枪〈战斗大师〉。
那是已有百年历史、至今仍作为现役军用手枪在最前线使用、被称为自动手枪的杰作——
柯尔特手枪——加以改造,尽可能精简化而成的小型手枪。
在不懂枪枝的外行人眼里,那形状看起来只不过是玩具般的小铁块,但这把枪使用点四五ACP这种大口径子弹,它的威力远远超越护身用的范畴,轻巧且具有大威力——甚至连构成其轮廓的一条线,都是为了满足那矛盾要求所不可或缺的要素,体现了机能美的极致。
——我想像这把枪一样。
御杖代梨绪打从心底这么想。
她拉动套筒,将初弹上膛。
不需仔细瞄准,也不倚靠瞄准器,因为如果有那个时间拔出小型手枪仔细瞄准射击,那还不如拿起短机关枪或冲锋枪瞄准。需要拔出手枪就代表已经没有其他武器,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状况了,特别是梨绪所要前往的现场更具有那样的可能性。所谓适材适用,以这把枪的大小,甚至娇小的少女也能隐藏在身上,紧急时刻拔出射击正是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
——轰隆枪响。
单点二连射。(译注:Doubletap,对同一个点进行二连射的射击技巧。)
两颗空弹壳接连飞起,在它们尚未落地之前,枪声又接着响起。
六发子弹全数打完至套筒全开停止,所花费的时间不到两秒,她再以已经握着备用弹匣的左手手掌,接住退出的空弹匣,再用指尖将备用弹匣推入握把之中。
然后再进行了三次单点二连射。
射出的子弹每一颗都集中于标靶的中心部分,这样的准度当然还不及狙击手的程度,但是以小型手枪而言,那样的准度已是威胁性十足了,而且还有好几发是单手射击。
然而梨绪不以此满足,也无法满足。
只是比较优秀是不行的。
她必须是独一无二、是最优秀的才行——
“——!”
正当梨绪准备要装填第三支弹匣的时候——她注意到设置在射击练习场角落的回转灯起动了,她取下保护耳膜用的耳罩回头一看,只见装设在墙壁上的液晶荧幕上闪烁着‘破组’‘召集’的文字。
“……”
那是她期待已久的初次战斗。
梨绪于是将手枪收回树脂制的枪套,一把抓起备用弹匣,然后奔出射击练习场。
***
红莲在校门旁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现在时间已经是三点半——除非是参加社团的人,不然应该都是放学的时间了。事实上,也已经有数名学生从在校门旁玩手机的红莲面前经过,除了红莲之外,也有好几个学生像是约人碰面似的,一副等人的模样站在校门附近。
红莲是为了和琴音一起回家才在这里等她。
家政实习课时一时冲动,他差一点就对琴音发怒。结果今天有大半的时间他心里都觉得有些别扭。而或许是查觉到红莲心情不佳,在那之后琴音也很少主动找他说话,两人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些距离……换成平常他们都会从教室一起回家,但是今天红莲却错失了时机。
其实像这样的事,过去也曾经发生过好几次。
所以红莲知道若是不等琴音就这样回家,事后一定会发生麻烦的事,这一点早已有过深切的体验。过去他曾经有一次不等琴音就直接回家——那一天琴音为了追赶一个人回家的红莲,完全不顾四周情况只是全力奔跑,差点就因此而被车撞。
在那之后……虽然之间有些尴尬,不,是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了尴尬,红莲就一定会在校门等待琴音,那就像是让两人重新和好的仪式一般。
所以——
“太慢了。”
感觉到身旁有人接近,红莲一边折起手机一边说道。
“对不起。”
“……?”
红莲表情讶异地抬起头来。
因为回答他的声音——并不是琴音的声音。
“等很久了吗?”
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学生正手提着书包,站在红莲的身旁。
“杉崎?”
红莲将手机收进书包里,脸上的笑容显得不太自然。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弄错人了。”
“你以为是小琴?”
“……是啊。一
红莲暧昧地点点头。
由奈则是直直凝视他的脸——然后侧着头想了一下说道:
“她——不会来了哦!”
“……不会来?”
红莲皱起眉头。
是因为家政课时的事,所以琴音在闹别扭吗?不,如果会为那种小事就吵架,那么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持续这么久了,不管这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她是否看穿了红莲的心思——
“是我拜托她让我接替。”
由奈说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啊,杉崎?”
“因为我想要和神薙同学一起回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请她让我代替她来。”
由奈像是逃避似地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脚下——却是以郑重的语气,把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从她不自然的言行,证明了她很紧张。
“……”
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红莲只是一片茫然说不出话来。
红莲是第一次见到由奈羞怯的样子。平时的她总是精明干练,言行举止也都是从容不迫——正因为如此,看到她害羞的模样更显得格外新鲜。
杉崎由奈是个美丽的少女。
举例来说,琴音只是单纯让人觉得‘可爱’,并没有散发‘美丽’的气息。
而由奈给人美艳与华丽的印象,但还不至于让人感到压迫,应该说那是一种成熟韵味吧,不过红莲对女孩子的审美观总是不免以相处最久的琴音做为标准,以十六岁的少女而言,由奈
或许才是一般的标准也说不定。
“没……没有道理啊!’
红莲似乎有点苦恼地说道。
“为什么……你会想要和我一起回家啊!”
“不行吗……?果然还是非小琴不可吗?”
“那——”
红莲为之语塞。
一时间他在脑中想要找几句话解释,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
“没有……那种事。”
“其实……”
由奈回头往校舍的方向望去。
“小琴现在应该在屋顶与写情书的那个人见面。”
“……啊。”
这么说来红莲倒是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琴音在那之后读过信的内容了吧,上面想必写着会在屋顶等她。那里和校舍里侧并列,是最常用来告白的地方。
不管对方是谁,红莲都不认为琴音会答应交往。但是另一方面,就算不会答应对方,要她放对方鸽子这种事她也是做不出来的,管原琴音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
“那家伙——”
“你很在意吗?”
由奈像是在开他玩笑似地问道。
“……不。”
红莲则是摇头否认。
他这样或许是有点在闹别扭——不过那理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随便她去吧。”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由奈说着动作十分自然地抓住红莲的手。
“……”
红莲感觉像是触碰到火一般,惊吓之下差点就忍不住甩开她的手——不过红莲对此有所防备,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动作。
只不过是和异性牵手而已,他和琴音也有好几次牵手的经验,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红莲如此说服自己。
而且——红莲也看到了。
由奈在牵起红莲的那个瞬间,脸上闪过下定决心的表情,如果她毫不在意这件事,就不会有那样的表情了。一个女孩子鼓起勇气牵男孩子的手——红莲实在不忍心当场拒绝。
于是他就这样被由奈牵着手,走在返家的道路上。
但是——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倒觉得再明白不过了。”
由奈一边走着,一边开心地说道。
或许是红莲没有拒绝和她牵手,稍稍舒缓了她紧张的情绪吧。
“女孩子提出要和男孩子一起回家,和他牵手,那就和告白没什么两样了吧?”
“……”
红莲发出像是哀声呻吟的声音。
他简直是自掘坟墓。
红莲总之先在脑中审慎思考该如何回答,因为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这时如果有什么轻率的发言,可能就会愈陷愈深而无可自拔了。
“其实对于神薙同学——”
由奈微微低头说道。
“我从之前就觉得你很不错了。”
“……”
“但是我想你大概和小琴在交往,虽然以前向小琴确认过很多次,因为她每次都否认得非常干脆,所以我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不……所以说那是……”
“然后今天早上听你们那样说——”
由奈眼神惶恐地抬头看着红莲的脸。
“我就想我说不定还有机会——”
“所以说……我想问的是……理由是什么……”
红莲呼吸急促地说道。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告白,应该说这根本是第一次有异性向他告白。单纯是因为他缺乏魅力,还是琴音总是在他身边的关系呢……总之红莲至今一直与恋爱这码事无缘。
“理由有很多。”
由奈有些兴奋地抬起头说道。
“因为神薙同学很温柔。”
“我温柔?哪有?”
“看你一副急欲撇清的样子,真的那么没有自觉吗?”
由奈不禁苦笑。
她握住红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红莲你——很温柔,即使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每次放学你还是会等小琴,就像今天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有点像是孽缘,早上不是也说过了吗?”
“而且……”
由奈笑得很甜美。
在夕阳斜照之下,使她的笑容显得十分梦幻,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
“——你的手。”
“手……?”
“你之所以没有马上甩开,是因为觉得对我不好意思吧?你想说马上甩开会让我伤心——我说的对吧?”
“……”
完全被她说中了。
红莲对她的认识只不过和谦吾一样,是个比较常交谈的同学。不过看来由奈对红莲却是观察入微。
“神薙同学看似粗鲁,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有吗?”
红莲在口中喃喃念道。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温柔,反而认为自己是个任性又残忍的人,不,自己甚至——
“或许自己的事自己反而最不了解吧。”
不知道她如何看待红莲自嘲般的笑容,由奈笑着如此说道。
“……根本就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红莲叹了一口气。
“而且有些事即使了解也是无可奈何。”
“你这种成熟的想法我也很喜欢。”
“……咦?”
“和班上其他男生相比,你感觉非常稳重,不会勉强急着要早熟、刻意去装扮自己,或者应该说非常有自知之明吗?你的成长过程该不会非常辛苦吧?”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像是会为生计操心的人吗?”
“啊哈哈,或许吧。”
由奈轻声笑了出来。
红莲觉得她真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作风大方干脆,完全没有见不得人之处,但是却又还留有少女般的可爱,如果红莲是个普通的男学生,能够得到她的告白,一定会高兴得飞上天了吧。
可是……
“红莲同学,神薙——红莲。”
由奈有如吟唱般叫着他的名字,并且放开红莲的手。
然后她脚步轻快地绕至红莲前方,像是阻挡他的去路般站在他面前。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
红莲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说道:
“让我——考虑一下。”
这是他的真心话,没有半分虚假。
他没有理由拒绝,至少他也觉得由奈是个充满魅力的少女,但是正因为如此,如果想也不想就接受她的告白,这对她也是一种失礼吧,毕竟在几分钟前,自己真的只把由奈当成一个同学而已。
“事情太过突然,至少——一让我考虑一晚。”
“嗯,我知道了。”
只见由奈笑着点点头,退后了几步离开红莲。
接着她转过身去,然后便小跑步地离去了。
或许她仍是感到难为情吧,不过虽说如此,她整体的行动仍是十分积极,而且她的告白也给人一种像是‘攻势’的感觉,这一点倒也是符合她的形象。
红莲怔怔地眺望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个……笨蛋……”
这时浮现在红莲脑海的并不是由奈,而是那名青梅竹马少女的温和笑容。
***
校舍的屋顶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
因为以前曾经有学生尝试从屋顶跳楼自杀。
然而实际上,只要越过逃生梯的栅栏,任谁也可以到屋顶上去。另外——位于中央楼梯尽头,有一扇可以通往顶楼的门,而许多学生也都有那这扇门的钥匙,似乎是有学生未经许可就将钥匙从教职员室借出复制的样子。
因此若是不考虑被教师发现的风险,要上屋顶其实是很容易的事,特别是这次信上写着‘放学后,我会先把锁打开’这样的内容,因此琴音既不需一边小心裙子,一边跨越栏杆,也不用四处寻找持有钥匙的学生,可以说是省事许多。
“……呃。”
她轻轻将门关上,然后环顾四周。
由于现在正值晚秋时节,吹抚过脸颊的风也带着寒意。
琴音为了找寻写信的人而在屋顶走动。
话虽如此——她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信中也没有写出发信人的名字,因此想要明确拒绝对方,她也只能根据信中指示,在放学后到屋顶上来。依照琴音的性格,放鸽子这个选项她根本想都没想过。
屋顶上空无一人,除了琴音之外,其他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或许那封信是恶作剧之类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琴音心里还比较轻松。
“请问——”
为了保险起见,琴音出声叫唤。
随即——
“哎呀,你来了啊。”
只见随着话声响起——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影自水塔阴暗处走出。
“啊……那个、你是写信给我的人吗?”
“对,没错。”
那名男学生静静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少年给人纤细的印象。
虽然还不至于到瘦弱的地步——不过他的容貌呈现中性的感觉,由于五官纤细而匀称,因此只要留长头发,看起来或许就会像个少女。至少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运动型的男生。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有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
如果要手持诗集伫立在窗边,换成其他少年一定会引人爆笑,但是如果是这个少年,那样的身影一定会优雅得像一幅画吧。
(……他和红莲好像有点像?)
琴音忽然有这样的想法。
她所指的并非容貌,纯粹是他们给人的感觉相似,红莲也是未完全融入日常生活……他就好像是站在距离半步之遥的外侧,眺望着平凡的学校生活般,有种不染世俗的感觉。
“因为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原本真的很不安呢,谢谢你,笛原同学。”
“啊……那个……”
“啊,真抱歉,我是二年级的太刀花明月。”
“太刀花、明月——学长。”
琴音在口中喃喃地复诵着他的名字。
在一瞬间的困惑之后——她马上就想到了。
他是学生会的书记。
他的品行端正、成绩优秀、眉清目秀,虽然关于运动方面并没有听说他有什么特殊表现——总之他似乎是个无可挑剔的少年,而且不分年级,在学校女学生之间相当受欢迎,大家都说如果他出马竞选学生会长,毫无疑问绝对会当选的。
“我特地约笛原同学出来的理由,我想你应该也可以想像得到。”
明月表情有些害羞地说道。
“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是男女朋友的交往。”
“啊……关于那件事。”
琴音向他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
而明月的反应则是——沉默。
接着琴音神情惶恐地抬起头来……只见少年脸上仍是露出温和的微笑,看起来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激动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琴音,始终都是微笑着。
“那个……”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嗯。”
明月看起来似乎没有特别沮丧,他以姆指和食指抚摸着自己的下颚,口中如此喃喃说道。他那个模样反倒像是在思考,要如何重新向琴音搭讪似的。
明明被这样清楚明白地拒绝,从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到任何失望或悲伤,那模样就像是站在距离数步之遥的地方,眺望着这里的自己和其他一切事物——态度显得非常悠然自得。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询问的语气也像若无其事一般。
这个问题若是出于别人之口,听起来应该会觉得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不肯死心,但是从这名少年的口中说出,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有那样的心机。
“这个嘛……如果说是我没有魅力,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嘴角微扬,露出苦笑补充道。
“不,没有那种事。”
琴音则是慌张地摇头否定。
“我也听说过太刀花学长很受女生们欢迎。”
“是啊,好像是那样。”
明月坦然点头承认。
他依然是既不害臊也不慌张,那样的态度只要踏错一步——不,只要半步,甚至会让人感觉觉得他很傲慢,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炫耀自己受欢迎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不论是表情、声音还是举止,每一样都显得从容不迫。
而他面露柔和的微笑继续说道:
“但是被意中人讨厌,就算再受女孩子欢迎也没意义不是吗?”
“那是——”
琴音一时为之语塞。
“也就是说对你而言,我还不足以当你的男朋友吗?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告诉我我是哪里不足吗?”
“不,所以说并不是太刀花学长的问题。”
琴音慌张地向他解释。
“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并没有余裕去交男朋友。”
“没有余裕……?”
“是的,那个……我有我的理由。”
“那是指和你同班的神薙红莲的事吗?”
“……学长?为什么——”
琴音惊讶地瞪大了眼。
“事先调查告白对象的交友关系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我们就读同一个学校,要调查也并不费多少功夫,如果你已经有男朋友就代表希望很渺茫,那么我再向你告白也是白费力气,应该说那样可就丢脸了不是吗?横刀夺爱也不符合我的个性。”
明月说着耸了耸肩。
“呃……”
“虽然你和神薙同学都是一起上下学,但是我并没有听说你们有在交往,因此我才想应该有希望,是我判断错误了吗?”
“不,我和红莲——并不是那种关系。”
“※但是你们却互相叫对方的名字?”(译注:日本人大多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直呼其名,不然通常是以姓来称呼对方。)
看来明月似乎连称呼这种小事也知道。
“那只是刚好他曾经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像是兄妹一样。”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交不交男友应该与他无关吧?”
“那个——我……”
琴音低着头说道: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在他得到幸福之前,我都不会考虑我自己的事,所以和别人交往那种事,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那些。”
这种解释别说是家政实习时的由奈了,大部分的人听了都会为之傻眼吧。
那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而想让对方接受这个说辞,就必须将一切的原委告知对方……但是那种事她做不到。
“……”
明月看起来似乎侧着头在思考,不过——
“是吗,原来是那样啊。”
他的唇上忽然闪过像是痉挛般的笑容。
那个笑容——
“……?”
与他先前的笑容明显不同,看起来似乎伴随着些许阴影,琴音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是正当她感到疑惑,下一个瞬间明月的表情又恢复到先前的开朗,脸上尽是从容不迫的微笑。
“那——我看这样好了。”
明月好似想到好主意一般,以拳头拍了一下手掌。
“我们先从朋友开始做起吧。”
“……咦?”
这个预料之外的回答,让琴音听了像是状况外似地叫了一声。
“只是当个朋友应该可以吧?可以的话我也想和神薙同学成为朋友,我会帮助你‘让神薙同学得到幸福’,这样一来你或许就可以和我交往了吧?”
“不……那个……”
琴音脑中一团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学长——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们继续当朋友吧’是拒绝交往的惯用台词,可是他竟然反过来提出‘那么我们从朋友开始做起吧’,实在太让人费解了。或许他完全没想过琴音不把自己当成恋爱对象的可能吧?
要怎样才能有他那样乐观的思考呢?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琴音不禁有些羡慕这个学长。
虽然无法明确形容……不过这个学长莫名地善于强人所难。
或许他自已也有自觉到,自己是成绩优秀、容貌清秀、品行端正的理想高中生,所以才能培养出如此的自信吧。
“还是说连当朋友你也不愿意呢?”
……才这么想着,他又立刻以卑屈的眼神向琴音问道。
应该会有女学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吧。
不管怎么说,琴音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少年。
“不……没有那种事……”
“是吗?太好了。”
明月用力点了点头。
之后——他就像已经办完事般,留下在场的琴音迈步离开。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回家吧——
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说他是刚告白过后感到不好意思,以这个少年的个性来说,也应该不太可能。
最后——
“那么明天见。”
他走到楼梯口前停下,然后转过身来,向呆立原地的琴音如此开朗地说道。
“好……好的。”
琴音也只能这样回答。
***
听到下楼梯的脚步声止息。
“……”
红莲清楚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得更急了。
他没来由地感受到头上传来压力。
“……嗯。”
明月在楼梯的中央停下脚步。
难道——他发现自己从刚才就躲在门后窥视吗?红莲屏息静气,躲在位于屋顶楼梯后方、一个被当作置物间般,塞满打扫用具等杂物的昏暗空间里。
从他的角度来看,明月就刚好站在他的正上方。
虽然即使被发现,对方也没有资格怪罪他……但是自己鬼鬼祟祟偷看别人告白,这种事要是被发现毕竟也不太好看。
“哎呀……不过话说回来……”
上方突然传来明月的声音。
那单纯只是自言自语吗?
还是说……他知道红莲躲在这里,故意说给他听的呢?
“真是可爱的女孩,而且又那么坚强。”
“……”
“我喜欢,而且她说并没有和神薙同学交往……那表示我也还有希望吧。那我就多花些时间慢慢和她培养感情吧。”
明月会是真的没发现红莲吗?
还是说——
“……”
只听到脚步声再次在保持沉默的红莲头上响起。
明月走下楼梯,然后逐渐远去。
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时——红莲才终于吐了一口大气。
***
回到住处之后,红莲把书包丢在玄关便直接往床上倒下去。
他感到莫名的疲惫。
那并非出自肉体,而是来自于精神。应该称之为精神疲劳吧?那是因为连续面对不习惯的情况,让他微妙地感到紧张所造成。
真是有够丢脸。
“……”
他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样。
除了洗脸台,他也尽可能不在家中放置镜子——不过窗户的反射就无可奈何了。虽然平常他都会将窗帘拉上,但是总是拉着窗帘毕竟不健康,所以他偶尔会连同窗户一起打开——却常常就这样忘了把窗帘拉上。
红莲看了也不禁觉得自己果然是一脸疲惫的模样。
然后……
“——哥哥。”
不知何时,映在窗户上的室内风景中,多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深红。
那有如丧服般的黑色长袖和服、雪一般的银白色头发以及暧昧的微笑,都和白天时丝毫未变。
一天中见到她两次,这可以说是相当少有的事。
而且——
“哥哥真可怜。”
深红说着飘然第走向前。
她有如滑行般走近窗户——然后仿佛像是要触摸水面般,将手伸向窗户。
映在窗户上的虚像顿时泛起了波纹。
不可能摇晃的坚硬平面上浮现了好几道圆圈,而她的指尖就从那里伸进这边的世界,幻影一声不响地越过玻璃表面,侵入现实世界。
反转过来的虚与实。
手、肩、头、身体、脚。
这些部位陆续从玻璃表面浮起——然后分离。
过没多久,少女便悠然来到红莲这边的世界了。
相反地——原本深红所存在的玻璃窗的另一侧,里面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原本只存在于镜中的少女,如今她的存在却踏入镜外的世界了。
这究竟是怎样的现象呢?
红莲不明白,也无法想像。
不——如果真是一种现象那倒也还好,单纯只是在某种偶然的情况下,让她虽然拥有物理的实体,却‘只有红莲能看见’。
然而如果她实际上并不存在——
要是她只存在于红莲的脑中——
“哥哥……”
但不管是掠过耳边的声音。
还是他坐在床上,弹簧所发出的细微声响。
更别提轻抚脖子的温暖气息。
尽管头脑明白那些不可能是真的——红莲却无法将那些与现实感觉区别开来,就算是幻觉,但若是五官全都能够确认其存在,那么对当事人来说,那些就是现实。
以前红莲曾经数次尝试用照相机拍下深红的身影,可是全都以失败告终。
也就是说——看在旁人的眼里,红莲是在空无一人的场所,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喋喋不休。
“……”
红莲低声呻吟。
他只想要平凡,只是想当个普通人。
可是——这个少女偏偏就是要来妨碍。
“可恶……”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纵使拼命让自己活得像个平凡人——但那终究只不过是在假装平凡而已。害怕自己现在的平凡日子有一天终将崩坏,这样的恐惧始终纠缠着他不放。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会像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仿佛是在嘲笑着想要沉浸在平凡的日常生活、将过去的一切全部遗忘的红莲。
“哥哥——哥哥?”
突然压在背上的重量。
不可能存在的她宛如在嘲笑红莲——
你已经疯了。
像你这样的人,事到如今不配过着普通的生活。
“我说哥哥啊。”
“干嘛啦!”
红莲不耐烦地嘀咕道。
红莲曾经也想彻底无视她——不过到了最近,若是在没人的地方,他则是会采取最低限度的应对。虽然他也知道就各种意义来说,理睬她并非明智之举,但是过去的经验让他明白,无视她只会更加损耗自己的精神而已。
总之如果她是在有旁人在的时候出现,红莲要不就彻底无视,不然就是以假装在讲手机的方式与她交谈,那样一来看在别人眼中就不会感到异常了。
“你只要死心不就好了。”
深红趴在红莲身上,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
“啰嗦!”
红莲则是趴在床上说道。
“那种不可能实现的梦,你到底还要做到什么时候?”
“啰嗦!”
“甚至不惜偷偷躲在暗处偷看。”
“啰嗦!”
“你那么害怕琴音被其他人抢走吗?”
“……闭嘴!”
红莲紧握双拳大声喊道。
之后背上再也没声音,只有少女嘲笑的气息与震动不断从背后传来。深红仿佛是在享受着红莲烦恼的模样。
“可恶……!”
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仍在背上,感受着她的存在——红莲只能挣扎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