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由奈所知,红莲是个非常平凡的少年。
他只是有些不太懂得表达自己——却是比别人更认真、耿直、诚实的少年。
所以由奈想对他说‘过来这里吧’,不用顾虑那么多,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欢乐,你的温柔绝不是什么可耻的感情——
刚开始或许是出于只是一种同情。
但是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对红莲在意得不得了。
然后到了现在——
“……神薙同学。”
只是念着他的名字,由奈便感到一股坐立难安的心情。
于是由奈像个胎儿般在被窝里蜷曲身体,怀抱着这份恋爱心情——烦恼地叹了一声气。
***
迎接他的人如同往常般,在七点半准时来到。
“红~莲~”
门外传来温吞的声音,仿佛后面就要接上‘我~们~去~玩~吧~’似的,而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情。
真的是与平常无异的早晨,今天也同样到访神薙家的玄关——
“……”
——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虽然直到开门为止,一切也确实都和昨天相同。
“呃……”
红莲表情困惑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早安。”
眼前满脸笑容的人并不是琴音——而是杉崎由奈。
而琴音则是退在她半步之后,脸上依然是往常的温和笑容,而看在红莲的眼里,那模样就好像……有新人要接替自己的工作,自己是最后来打声招呼而已。
“琴音,你究竟……这到底是——”
“是我说要来迎接神薙同学的。”
由奈打断红莲的话说道。
而在她身后——被皱着眉头的红莲瞥了一眼,琴音也只好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因为我在意得昨晚都没睡好,所以……”
由奈苦笑着耸耸肩。
她那样的动作——和她的容貌与平常的言行所给人的印象有段落差,所以更显得格外可爱,而她羞涩地看着红莲,那模样真的——看起来就是恋爱中的少女。
“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由奈侧着头向红莲问道。
“啊……不……那个……”
红莲则是暧昧地摇摇头。
“抱歉——我还没决定好。”
“这样啊,那只是一起上学应该……可以吧?”
“是可以……”
红莲也只能点头答应。
结果就演变成三个人一起去上学。
但是——
(也不管我的心情……!)
红莲心中对琴音非常不满。
所以他的话也自然变得少了,而由奈不知是否察觉了他内心的想法,她开心地频频向红莲搭话,话题诸如社团活动的事、考试成绩、朋友的事,以及其他种种……就红莲而言,他也不能够对她视若无睹,因此便只好随口回应。
“……清美她啊,啊啊,国中时的清美是我篮球社的学妹啦,然后她那个人啊,个子明明很高,兴趣却是裁缝哦,看她那么高的个子弯着腰做裁缝,那模样真的很好玩哦。”
“是感到很意外吧。”
“没错没错,当然那样也很可爱就是了。”
“或许是吧。”
“然后啊——”
然而红莲的意识并不在身旁和他说话的由奈身上,而是在她身后三步之处——离得比平常更远的琴音身上。如果是平时走在这条路上,这个时候他都是边走边和琴音闲聊,现在自己却是边走边随口回应由奈的话题。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啊!?
虽然那都是因为他既没接受、也没拒绝由奈的告白,所以现在这如坐针毡的感觉红莲自己也有责任。
“……红莲,你额头的银发很显眼呢。”
“说它是银发,其实只是单纯的白发而已,常常有人说那是掉色或染发——”
说到这里。
红莲发现由奈正露出苦笑看着他。
“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叫你的名字,你多少也该慌张一下嘛。”
“咦?啊——啊啊,那个……”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才发现,刚才由奈并不是叫他‘神薙同学’,而是叫他‘红莲’,而且还叫得特别亲热。
“……抱歉。”
“这种事你向我道歉,我也觉得困扰呢。”
“不,那个……应该是我被那样叫习惯了——”
所以刚才才没发现。
毕竟从以前红莲和琴音就一直是以名字互相称呼。
“嗯?”
由奈的眼神似乎别有用意地回头望向琴音。
“因为我有妹妹,而且她和红莲也互相认识,所以只叫我笛原有时会混乱——我们才会理所当然地用名字称呼。”
只见琴音慌张地解释道。
“是铃音小妹吧?”
“嗯。”
琴音点点头。
琴音的确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而她也确实认识红莲,不过红莲被铃音单方面地——而且是当成蛇蝎一般地讨厌。
“这样……可以吧?”
“咦?”
“也让我叫你红莲——不行吗?”
“……啊、不,那个……”
那楚楚可怜的恳求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犯规了。
刚才由奈才说自己那个高个子学妹,因为体格所以不适合裁缝——不过由奈楚楚可怜的眼神也是不遑多让。性格算是落落大方又强势的由奈,偶尔展现出不安的神情——由于和平常时的巨大落差,让她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当然由奈本身就容貌出众,但是那落差让她的美貌更增幅了好几倍。
“是可以……”
红莲就是对这种拜托方式没辙。
“……”
而由奈只是侧着头凝视红莲。
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看着红莲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意义,而是单纯享受着欣赏红莲表情的乐趣而已。
“什……什么事?”
“……没什么。”
由奈说着又笑了起来。
那开朗的笑容——照理说应该是和平常一样的笑容,但今天看起来却可爱了好几倍。
(好像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红莲不由得在内心微微叹气。
***
十二寸液晶荧幕的画面上,有数个颜色正缓缓蠢动着。
颜色与颜色间并没有明确的界线,那宛如彩虹般半透明的色彩变迁,覆盖了画面的大部分,这色彩的泛滥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幻想艺术,但是——在色彩之下是由实线所描绘出的住宅地图。
当然这并不是为了新奇或好玩。
这是为了方便进行综合性的判断——作为要对全局做出直觉等各种判断时的参考资料,而将某种资料视觉化所成的图表,这道里就像是比起在表格内罗列一群数子,做成圆饼图或长条图还比较容易让人理解。
“……嗯嗯。”
早晨的住宅区——有一辆黑白相间的宝马迷你正悄悄地停在角落。
“果然短短一天的时间,实在也无计可施。”
在驾驶座上自言自语的是那个‘可疑人物的代名词’——逆木慎一郎。
“〈破组〉固然缺人,但是〈索组〉更是必须尽早补充人员了。”
在旁边副驾驶座上,一台笔记型电脑从汽车点烟器插座连接电源,正全速运作当中,而无线传输的显示灯一直处于亮起的状态,也就是说,荧幕上是将每一刻搜集到的情报以即时的方式显示出来。
“这次也得等牺牲者出现才行啊。”
电脑上所显示的地图规模并不大,大约就是方圆五公里左右的范围,而在中心以标示着昨日以及红色×的地点——就是昨天的猎场。
“话虽如此,只是等待也太无聊了……”
液晶荧幕上的彩虹颜色仍在缓慢变化着。
逆木等人所找寻的‘目标’——〈宿鬼〉在这个现代社会中明显是属于异物。
无关人的意愿,它只要存在就会产生某种‘不自然’。
平常总是见面打招呼的卖烟老婆婆,今天却不见人影;转角那家的狗平常总是乖巧,昨晚却是叫个不停;平时总是有礼貌地打招呼的送报青年,今天却是不理人;其他诸如此类……
像这种程度的小事,每一样都看似无关紧要——然而却又与‘平常’不同。
由此可知人类的感觉不可小看。不需特别去意识,人类对于‘非日常’总是会敏锐反应,并且将那股不协调感记忆在心中的角落。而他们就是以人海战术和各种‘密技’加以收集,并将那‘不自然’的程度化为数值,再各别累积加总在各个地区上。
而那样的结果,就造成脱离‘日常’的要素——即使每一个都十分微小——愈是累积,显示在地图上就会变得愈红,宛如是使用特殊照相机所看到的热分布图一般。
然而目前为止——地图上并没有局部性的红点。
也就是说还没有过滤出‘目标’的所在之处。
“跟以往一样,还是需要耗费时间寻找——还是一样嘛。”
这时逆木忽然侧头沉思。
没有搭档却仍会自言自语是他的习惯,那是藉由付诸言语来整理思考,使模糊的思考转为明确,而且不限于逆木,即使是一般人也很常用这种方式思考。
“跟以往一样?”
他对自己这句话感到不对劲,暧昧的违和感逐渐成形。
如果说昨天的狩猎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很可能将是追踪这次‘目标’的新线索。
如果……
“‘目标’冲出‘结界’并不是偶然的话?一
那就表示那个‘目标’知道逆木等人组织的基本战术。
〈御火槌〉
那就是逆木他们组织的名称。
然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正确理解那名称所代表的意义之人,在组织之外不超过百人,就隐匿性的意义上而言,〈御火槌〉的等级可能远超过各种情报机关或秘密结社。
那种机密组织的情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手的。
如果真有那个可能性的话——
“过去曾经和我们交手过?”
若对方是过去侥幸逃过一劫的对手,那么也会知道〈御火槌〉的基本战术吧。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昨天的狩猎就太过简单了,如果曾经一度和〈御火槌〉交过手,那么就应该知道〈御火槌〉是它们〈宿鬼〉的天敌——专门的封杀机关。
而且面对那样的天敌,最确实的自保方法,就是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是昨天那‘目标’的行动却过于招摇。
因为它毫不掩饰杀人的证据,如果它有心掩饰,甚至可以将被害者吃得连根骨头也不剩,不然也可以把尸体连同骨头一起粉碎,全部都冲到下水道里去,完全湮灭证据的方法应该多的是。
但它却没那么做。单纯是因为一时混乱而没想到吗?
还是说它藐视〈御火槌〉的存在呢?
“也就是说——”
是后者的情况。
拥有知识却无经验——因此那个宿鬼小看了〈御火槌〉的威胁性。
“它透过某种方法,在事前便获知组织的情报……?”
逆木随即伸手操作电脑的键盘。
他连线到〈御火槌〉大本营的伺服器,输入ID和密码,然后从资料库中抽出了某个纪录。
“……”
液晶画面上描绘出一个表格——那是一连串人名的一览表。
他再以特殊条件将其排序。
“数量意外地多呢。”
逆木一边叹气,一边从口袋取出手机。
“——我是逆木,我想要调查一下〈御火槌〉的相关人员。是的。昨天的那件任务,如果‘目标’的脱逃并非偶然的话,那就代表对方知道结界展开半径的相关资料。是的。是的。可以的话请派几个人过来。是的。没错,我明白了。”
只听到啪的一声,他合上了手机。
“嗯……”
接着逆木把手伸进驾驶座下,抽出了一个黑色铁块。
那是一把插在树脂制枪套里的手枪。
贝瑞塔M8045〈美洲狮〉,外型看起来短小厚重,形状给人一种尺寸不足的印象——不过它和UMP短机关枪相同,使用的是点四五ACP这种大口径弹,是一把作为护身用会多少感到勉强的武器。
“……希望是我猜错了才好。”
他稍微拉动套筒,确认初弹已经上膛之后——逆木以忧郁的语气喃喃自语,然后走下了宝马迷你。
***
早上在平安无事中度过。
一如往常的上课,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
暮林老师今天也是请假。
校方并未特别告知理由,不过大部分的学生都认为可能是受伤或生病,并没有感到疑问。
由奈早上前来迎接红莲上学,表现地十分积极——不过在校内却没有特别在大家的面前找他说话,应该是在红莲回复之前,她会有所收敛吧?对于不喜欢引人注目的红莲来说,不禁要感谢她的好意,因为由奈在男女双方都交友广泛,若是她和红莲亲近,应该会引起许多人注目。
“吃饭啰——”
谦吾说着咚的一声,把便当盒放在桌上。
那便当盒看来颇大一个,看来要维持他那样的体格,就必须要有相当的量吧。看他迫不及待开心地打开便当,该说那模样像极了小孩子吗?总之让人看了不禁微笑。
“嗯?怎么?”
谦吾注意到红莲的视线,于是转过来面向红莲。
“想吃吗?”
“不,不是那样的啦。”
“不用客气啊。”
谦吾说着指了指自己的便当。
“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这样啊。”
“附带一提,配菜一样两百元哦。”
“你下地狱去吧!”
红莲对他白了一眼——然后一边确认钱包,一边从位子上站起来。
如果想要确实买到想要的食物,那么下课钟声一响完就该全力奔跑,不过若是不在乎捡剩下来的,那么现在前往贩卖部也还来得及。
就在他想着这种事的时候——
“神薙同学。”
红莲才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由奈,她先前才说要用‘红莲’来称呼,现在又恢复到神薙,这应该也是在替红莲着想吧?
但是——
“要不要去中庭?]
由奈唐突地说出这种话。
“中庭?”
红莲他们所就读的高中,从空中俯瞰校舍是呈‘口’字型——所以是有中庭的,那里布置得像是个小型公园,由于里面也有摆放数张长椅,因此天气好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带便当的学生在那里用中餐的光景。
“一起吃午餐吧。”
由奈说着又以楚楚可怜的眼神凝视红莲。
“不行吗?”
“啊……没那回事。”
红莲反射性地回答道。
他深切觉得由奈楚楚可怜的眼神真是犯规,于是红莲只好小心不让内心的叹气被发现,同时对她说道:
“那我先去贩卖部一趟——”
“我当然是准备万全才邀你的啊。”
由奈说着举起手上的布包给他看。
看来似乎是便当盒,而且那布包里很明显有两个便当盒。
“我想亲手做的便当……分数应该比较高嘛。”
“……”
事实上红莲又再惊讶了一次。
“我是想到就会立刻行动的人啊。”
“……看起来的确是呢。”
红莲露出苦笑。
“对不起,我太不会察颜观色了。”
由奈耸了耸肩。
“不,没有那种事……”
若说不会察颜观色,琴音远比她更加严重。
这么说来——红莲朝教室环视了一圈,结果并没有看到琴音的人影,看来是午休时间一到她就出去了……
“里面装的都是——”
由奈凑到红莲耳边轻声细语道:
“红莲喜欢的食物哦。”
“……为什么……”
你会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红莲就察觉了。
是琴音,除了她也不会有其他人。
“这么说来琴音人呢?”
“她说要先去占位子。”
由奈微笑说道。
“她也一起吗?”
“安心了吗?”
“不,不是那样……”
红莲一时语塞。
确实,这样琴音就好像是他的监护人似的。
“不好意思让她久等吧。”
由奈说着极其自然地握住红莲的手。
“啊——喂!”
“走吧。”
仍在困惑之中的红莲,被由奈半强迫地拉着走向中庭。
***
在不知道实情的旁人眼中,那应该是非常奇妙的光景吧。
“……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两眼无神如此回答的是个身穿睡袍的年轻男人。
那名男人站在套房式大楼的入口大厅,而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有如恐怖电影中出现的符咒,名片大小的白纸上画着复杂的图案,那图案本来可能是什么文字吧——不过因为那些字交错纵横,而且又经过改编,所以让人看不懂。
然后……
“是吗?感谢你的合作。”
说完便迅速撕下男人额上符咒的人——是逆木。
“……?”
男人的眼神又恢复了精神。
他仿佛像是以站着的状态从梦中醒来,他左右张望——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逆木时,他的身体颤了一下,直到刚才他都还是意识不清,从他的观点看来,逆木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似的。
但是逆木却不理会他,从男人的面前通过,然后走出了大楼。
“……?……?”
男人数度扭了扭脖子,然后从集中放置在入口大厅的信箱中取出报纸和信件,接着就这样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好了,接下来。”
逆木一边仰望着大楼,一边从怀中的口袋取出口香糖,然后打开包装。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十片了,他用单手将口香糖甩出,并且剥开锡箔纸,随后将两片一起放入口中开始咀嚼了起来。
“仔细想想,现在是学生去上学的时间呀,我真是失败。”
“那不是废话吗?”
只听见背后有人对他说话。
逆木回头一看——只见那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嘴角叼着香烟的男人。
“哎呀,迫水先生。”
迫水纯一的装扮和昨晚有些不同。
虽然同样是一身黑色的长衣——但衣服的种类不同,那是皮制的风衣,而且看起来似乎不止穿了一两天,那衣服经过长久的使用,自然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风格。
不过——在平常日的白天穿那样的服装,看上去就和逆木同样,不像是善良百姓的装扮,加上他本来就是一张有如以刀刃削减过般的严肃面容,因此更加散发出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氛。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来协助你的啊,你有向大本营要求补充人员吧?”
迫水用芝宝牌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然后不耐烦地回答逆木。
而逆木则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
“专门负责破坏的〈破组〉队长亲自前来?”
说完他的视线移向与迫水同行的另外一人。
“我记得这一位是——”
“我是御杖代梨绪。”
她说完行了一个礼,她就是昨晚参加狩猎的其中一人——〈剑十号〉少女。
现在的她,黑色长发绑成马尾,一身牛仔裤和飞行夹克的装扮,那身打扮虽然算不上妩媚动人,但是十分适合这位看似个性强势的少女。
“迫水先生——”
逆木以多少带着非难的目光,透过墨镜射向迫水。
“人手不足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她虽然是〈破组〉的新人,可是让她多累积现场经验也没什么不好啊。”'
迫水说着手迅速地一挥,只听到锵的轻脆一声,打火机的盖子便盖上了。
“万一找第一个就中大奖,我也会帮你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啦。”
他说着稍微拉开风衣,只见左边和右边——左右两边分别挂着一把装在皮革枪套内的转轮式手枪。
“你还是老样子,sw的M625吗?现在还有人挂着两把转轮手枪,你以为你是电影的英雄主角啊,而且那不能装备消音器吧?”
“少啰嗦,我的私人物品你管不着吧。再说进行使服调查,要是遭遇必须用枪的场面,也不可能有时间装消音器吧?”
“……你说的也没错啦。”
逆木耸耸肩,然后转而向梨绪询问道:
“御杖代的小姐也有带枪吗?”
“……是。”
表情稍显紧张的少女——梨绪点点头。
接着她以稍微僵硬的声音说道:
“那个、逆木先生。”
“嗯?”
“如果可以的话……请叫我〈剑十号〉,或是称呼我梨绪也可以。”
“……”
“……”
逆木与迫水不禁面面相觑。
看来这个少女对被以‘御杖代’的名子称呼有所抵抗,逆木表情有些讶异地看向迫水,而这名梨绪的长官则是不悦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有相当根深蒂固的理由。
“那就叫你小梨吧,请多指教啦,小梨。”
“……”
梨绪表情中似乎有些不悦。
看到她的反应,逆木则是歪着头问道:
“还是你觉得小绪比较好?梨梨、绪绪,都不怎么样呢。”
“小梨就可以了。”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就叫你的名字吧。”
“……”
“然后呢——”
迫水就像是要转移话题般,一边仰望着大楼,一边打断他们的闲聊。
“这里有可疑人物吗?”
“这个嘛,〈御火槌〉相关人员这个推测只是出于我的小人之心啦,反正总是好过干等,大概就只是姑且一试而已。”
逆木耸耸肩说道。
“了解我们的战术,又知道结界展开半径的资料——又或者是只要有意就可以得知那些情报的身分,以及那样做的可能性,符合这种条件的人意外的少呢,不过前提还是在于我们机密情报管理的意识是否健全啦。”
“你这么没自信啊?”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老旧的组织啊,有哪里出问题也是很正常,不过这先不论,要身为〈御火槌〉相关人员,又具备战术的知识,或是有可能知情的身分,这么一来——”
逆木从怀中取出PDA,将画面拿给迫水观看。
“……神薙?”
迫水皱起眉头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偶尔是会听到这名字,但我倒是从未见过姓神薙的人啊。”
迫水朝梨绪瞥了一眼。
而逆木也朝梨绪看了一眼,然后对迫水点了点头。
“和御杖代家同样,他们也是〈御火槌〉七家之一。”
“七家?不是六家吗?”
其实迫水原本并不是〈御火槌〉的一员。
他本来是自卫队军官,而且在之后也曾担任民间军事公司的军官,由于有那样的经历,因此才被挖角过来。
〈御火槌〉不局限于老旧的方法论,为了能引进最新式的训练及各种方法论,因此数年一度会向外部进行挖角,迫水就是在那样的制度之下加入〈御火槌〉的人物。
因此迫水虽身为〈破组〉的队长,但是他对〈御火槌〉的历史,以及旗下各家间的关系并不清楚。
另外逆木则与迫水相反——他是出身于现在构成〈御火槌〉六家之一的伽蓝堂家分支。
“没落——不,事实上那是在十几年前就已断绝的家族,由于宅邸失火,当时家主及其家人皆丧生大火,唯一的例外只有——”
逆木操作着PDA。
只见画面上显示出一个少年的大头照。
“神薙——红莲而已。”
“这还真是气派的名字呢,不管是姓还是名。”
迫水脸上浮现些微苦笑。
“神薙家对〈御火槌〉的贡献主要是在咒术方面的研究,不过在二十世纪初期由于到御杖代家的抬头,神薙家逐渐失势,最后沦落到几乎只是空有名号,成为有名无实的存在……近年在〈御火槌〉中称只有六家而非七家的人也变多了。”
“也就是说他是最后的幸存者啊。”
“他有可能从父母那边得知关于〈御火槌〉的战术吧?而且在结界技术之中,现在也存有几项是由神薙家所开发的。”
“即使他拥有能够理解的知识基础也不足为奇……是吗?”
“附带一提——”
逆木以中指将快滑落的墨镜往上推,并且接着说道:
“在他父母亲那一代,事实上就已经与〈御火槌〉不再往来了,所以也没什么忠诚心和归属意识吧——”
“相对地口风就不紧了吗?”
“大概也不会知道宿鬼的可怕吧。”
“……原来如此。”
迫水一边缓缓地吞云吐雾,一边点头附和。
“那么——那个小鬼就是住在这里吗?”
“我已经先询问过住在同一楼的居民了。”
逆木说着用指尖捏着符咒晃了一晃。
“总之神薙红莲本人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并没有和什么人往来,如果说有的话,那就只有每天早上前来接他上学、疑似同校学生的女孩子——除此之外,并没有别人进出他家,似乎是个孤僻的家伙呢。至少就目前来看,他和那个宿鬼所依附的暮林恭子,两人并没有私人方面的接点。”
“现在这个时代,别说不知道彼此长相,就算连性别也不知道的那种交友关系,也不足为奇。”
网路的发达正逐渐改变人际关系的定位。
就逆木等人的看法,虽然那种事情并无是非对错,但是旧有的方法变得无效却是一个麻烦。即使没有物理上的接触,情报也是有可能会泄漏;神薙红莲和昨晚化成肉片的〈宿鬼〉依附对象——暮林恭子是否在网路上有所接触,必须要分别调查两人持有的电脑、PDA、通讯纪录等才能知道。
“只不过暮林恭子的父亲是神薙红莲的班导。”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见过面?”
“大概跟没见过面的可能性差不多。”
“那就监视他吧!如果只是要掌握他的动向,那么用式神应该也可以办到。”
“是呀。”
只见逆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劳作用的厚纸板,在平面上还画着山折线、谷折线以及轮廓线,而它和普通劳作的不同之处,则是其中一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如果是通晓神秘学的人可能就会注意到……
这也是一种符咒。
“——监视任务,对象是403号室——神薙红莲,急急如律令!”
逆木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往空中一抛,那张纸立刻在空中啪啪啪地自动折叠……当它掉落至地面的时候,已经组合成虽然各部分有着棱角,却是明显让人联想到一只‘猫’的形状。
那只折纸猫叫了一声‘喵啊呜’回应逆木的命令,然后便迅速消失了踪影,应该是去寻找便于监视问题的403号室的地点了。
“好了——我们去找别人吧。”
两个男人和一名少女于是并肩离去。
***
便当盒中的确是装满了红莲喜欢的菜色。
“……你真了不起。”
她向红莲告白不过是昨天的事。
而从琴音处打探出红莲喜好的食物应该也是昨天——因此虽然做便当的时间非常充分,但是却不可能有时间另外学习做菜的技术,这也代表由奈的厨艺本来就不错。
“这菜色其实相当偷懒了,只要照程序去做,谁都可以——”
话说到一半。
“……”
由奈急忙闭口不语。
因为她惊觉到这并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出来——至少现在自己身旁就有一个少女做不到。
虽然做菜不一定要用到火,但是需要烧、煮、炸的加热料理当然就全部不行了,而且当然这样能选择的菜色就减少许多,总不可能把凉拌豆腐装进便当里,而且在某些时期若是不加热过,食物很快就会腐坏。
“啊、不会啦,抱歉,谢谢你。”
琴音注意到由奈的神色急忙说道。
看着青梅竹马的反应,红莲在内心叹气。
琴音的精神创伤,勉强说来应该是火炎恐惧症吧,打从十年前的那天起就一直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就红莲所知,无关火源的大小,琴音只要看到火就会感到不适,严重时还会引发呼吸困难,当场无法站立。
“不管哪一样都很美味呢。”
红莲半强迫地尝试转移话题,琴音的火炎恐惧症本来就是两人回避的话题,和红莲双亲之事差不多敏感。
“杉崎给人的印象不像是擅长家事的人啊。”
“你那句话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性骚扰哦。”
由奈苦笑回应。
“你觉得女性还是要会顾家比较好?”
“不,我只是想说个性活泼的人不分男女,应该都不擅于那种单纯只是熬煮的手续吧。”
“你那是偏见,我父亲也是个性急噪又顽固,但他的兴趣可是钓鱼哦。”
“我听说那算是相当动态的活动呢。”
红莲一边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一边吃着由奈为他做的便当。
他斜眼往坐在由奈对面的琴音方向看去——只见她正双手拿着自己带来的面包,像是得到向日葵种子的松鼠或黄金鼠般,一点一点地啃着。
一瞬间,红莲与她视线交会,她仿佛队在说‘加油’似地对红莲微笑。
“……”
红莲只能趁由奈没注意,短短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
“——嗨,笛原同学。”
忽然有人叫了琴音的名字。
红莲等人一同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面带爽朗的微笑,站在三人的面前。由于他原本就是名人,而且昨天才刚见过也不可能忘记他的长相。
他就是太刀花明月。
“还有……你就是传闻中的神薙同学啊,那位是——”
“我叫杉崎。”
由奈回答的声音中带着若干惊讶和困惑。
而明月则是笑嘻嘻地逐一环视三人。
“可以和你们一起用餐吗?”
他举起左手提的贩卖部纸袋,给他们看了一下。
“喔……”
由于找不到藉口拒绝,红莲也只能答应,而琴音和由奈也是一样。
只见明月一副高兴的样子,说了声‘打扰了’便坐在琴音的旁边。昨天放学才刚被甩掉,他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固然让人不免惊讶——但是当然,红莲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阻止他坐下。
只是……
“我们没有直接说过话呢。”
令人意外的是,明月竟是先向红莲搭话,而不是琴音。
“这个嘛——是啊。”
“虽然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明月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昨天向笛原同学告白,结果被她拒绝了。”
“……”
“……”
红莲和由奈的视线都集中在琴音身上。
琴音则是——畏怯地缩着脖子。
“那还真是……呃……”
由奈随口找寻话语回应。
“该说请节哀吗……”
“不不。”
明月开朗地摇摇头。
他看起来悠然自若,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若是换个角度来看,那开朗的态度甚至可以用轻浮来形容。
“我问她理由,笛原同学说她有义务要让神薙同学幸福,在那之前没有心情交男朋友——”
“……”
红莲只能板着脸,保持沉默。
而明月则是面露爽朗的笑容,观察着他的反应——然后说道:
“所以我就决定要帮忙笛原同学了。”
“——啥?”
当然……在和由奈道别之后,红莲又回到学校,躲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所以红莲知道明月的这个提议。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明月会这样从正面——面对面地对红莲说出这种事。
俗话说天才和某种人只有一纸之隔,这学长该不会脑袋有问题吧?
正当红莲想着这种失礼的事——
“幸福的定义因人而异。”
明月无视三人的困惑,以温和的语气说道。
“朋友当然是愈多愈好,人与人的关系可以拓展自己的可能性,而那也适用于幸福的多样性,你不觉得吗?”
“不——那个、学长。”
只见红莲皱着眉头说道:
“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做朋友吧,神薙同学。”
“……”
见他笑嘻嘻地如此说道,红莲一时为之语塞。
“请多指教。”
明月说着说着,越过坐着的琴音,将手伸了过来。
短暂的时间里,红莲看着他的手——感觉就像看着某个不明物体般,然后才不得已地握手回应。毕竟对方是学长,而且也感受不到恶意或敌意,他没有非拒绝握手不可的理由。
或者该说,他竟事先清楚明言自己不怀好意——也就是为了要和琴音交往——让红莲也为之傻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他应该是看到红莲困惑的表情吧。
“啊啊,不止是因为笛原同学啦。”
明月如此补充说明。
“其实我从以前就对你有点兴趣了。”
“我……吗?”
这么说来,他刚才话中有以‘传闻中的’来评论红莲。
由于红莲本来就容易引人注目——国中时期也因为这个原因而遭到刁难,他曾经跟所谓的不良少年起过不小的冲突,而因为国中和高中都在同一个校区,所以也有其他学生知道这件事吧。
然而——
“你看,我和你的名字不是都很奇怪吗?”
“啊……喔,是啊。”
“所以我对你有种亲近感呢,你以前有没有因为名字而被取笑过呢?像我就常常被说名字像女孩子,或是姓太严肃之类……”
“确实是那样……”
不管是神薙还是太刀花,以发音来说并不是特别稀奇的姓氏,但本来应该都是写作别的汉日字才是,更何况下面的名字又是明月、红莲,不禁让人怀疑父母亲的感性和精神是否正常。
不过就红莲的情况而言,父母只是单纯懒得想名字吧,真白、白亚、苍依、翠梨,以及深红和红莲,兄弟姐妹的名字都是和颜色有关,只能说至少没有用号码来命名已经是万幸了吧。
“难得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种心情呢。”
“喔……”
“那么就请多指教啰。”
明月说话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开朗模样。
***
“真是——寂寞的生活啊。”
关于神薙红莲这个少年,逆木是给予如此评语。
在迫水和梨绪的协助下,除了向周边居民探听情报外,他们还清查通讯纪录,尽可能地尝试调查神薙红莲及其周遭人们——而那就是他们的结论。
就现在来说,他们并没有找到他与疑似宿鬼的人物接触,他的交友范围不论是在现实生活还是在网路都相当有限。
与他亲密的人,也只有每天来访的一名青梅竹马的少女而已。
而这个少女虽然是神薙红莲的远亲,却与〈御火槌〉没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一般市民。当然宿鬼在寄生时并不会管对方是不是一般市民,也因此才更棘手……不过在目前看来不论是神薙红莲,还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都没有发现有明显的异常情况,为了保险起见也调查过他们的银行户头,也是毫无异状。
“是无辜的吗?”
“还没办法如此断言就是了。”
听到迫水的话,逆木耸耸肩回答道。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他们和梨绪正在一家拉面店里,由于已经过了中午的拥挤时段,如今店内不见其他客人,而他们正在享用稍晚的午餐,附带一提,迫水吃的是叉烧面,梨绪的是拉面,而逆木则是吃着又烧面加上大盘炒饭。
“可是——”
“可是?”
听到逆木的话,迫水停下拿着汤匙的手,皱起了眉头。
“我是在想这家伙到底……了解多少?”
逆木吸着面说道。
“关于〈御火槌〉吗?”
“对,或许该与他接触一次,探探口风比较好。”
当神薙家烧毁之际,幸存者只有这名少年,但是年仅六岁的他,只怕对双亲的职业都没有多少认识——即使有也不是那个年龄所能理解。
另外在宅邸烧毁之时,根据当时索组的报告,与神薙家研究有关的资料全部烧毁了,也就是说双亲要遗留研究笔记或是什么资料给红莲都是不可能的。虽然也有可能是索组有所遗漏,不过对于神薙红莲,在那之后还监视了三年,当时就已经判断神薙红莲‘已经没有身为〈御火槌〉一家的资格’,也因此才解除了监视。
事到如今,实在难以想像神薙红莲还能从哪找到资料。
然而在另一方面……在咒术之中也存在着能将人脑作为资料库的方法,过去以咒术开发而闻名的神薙家应该也有那样的技术,或许本人虽毫无自觉,但是他的脑袋里却沉睡了大量的危险知识。
而那些知识就在偶然的情况下流出至表层意识——这也是不无可能。
所谓的咒术,是一种充满不安定,只根据模糊的经验法则所建构的技术,有时甚至会发挥出施术者所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因为在物理上的影响力、泛用性以及确定性无法胜过科学,所以咒术和魔法才会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
反正不管怎么说……
“今晚和他接触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