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木拿下因热气而起雾的墨镜,一边用手帕擦拭,一边如此说道。
***
在还没找到答案之前,时光便已流逝而去。
不……他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他还无法下定决心,把答案告诉对方而已。虽然琴音和由奈都说自己很温柔,但自己只不过是既任性又胆小罢了,红莲不禁有这种自嘲的想法,之所以不想伤害他人,那也是害怕会反伤害到自己而已。
无论如何……
“一起回家吧。”
尽管这是可以预见之事——在校门等待他的人并非琴音,而是由奈。
“红莲——”
微笑的她真的很可爱。
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总是很温柔——可是她和静静微笑的琴音却是一个对比,她能够带给周围的人活力,只要和她在一起,自己也会跟着快乐起来,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我请小琴先回去了。”
在红莲开口发问之前,由奈便已先回答了。
在经过数秒的犹豫之后——
“……我真的不懂。”
和由奈一起走着,红莲如此说道。
“为什么是我?”
“我昨天说过了吧。”
由奈回答道。
“我喜欢你温柔、成熟稳重、又耿直的个性。”
“……每一个感觉都不像我啊。”
红莲自嘲地说道。
再说如果他真的既温柔,又成熟到能明辨事物的道理,又真的具备光明正大的耿直性格,那么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和由奈说话了吧。
“……差不多可以给我答案了吧?”
由奈忽然改变语气如此说道。
“也已经过了一整天了。”
“……”
红莲再一次重新思考。
由奈是个好女孩,和她在一起很快乐,而且又懂得体谅别人,和她说话不会有什么负担,容貌毫无疑问算得上是美女等级,而且偶尔展现出的一颦一笑都可爱得让人惊讶——总之若问她有没有魅力,那么毫无疑问是有的。
配上自己可以说是太浪费了。
所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对不起。”
红莲说出口了。
如果可以,他本来是想用电话答复的——但那样对杉崎太不诚恳了,但是红莲毕竟还是难以直视她的脸。
于是红莲和她并肩走着,视线则是坚持注视着前方说道:
“我不能当杉崎的男朋友。”
若是问他是何时做出这个结论的,其实红莲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昨天被由奈告白时,答案就已经注定了,只不过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有所自觉而已。
她会生气?哭泣?还是讶异呢?
红莲在脑中预测了数个杉崎的反应,并且做好承受的准备。
然而——
“你讨厌我吗?”
身旁的由奈反而是静静地苦笑,红莲从气氛中能感觉得出来。
“不是那样的,如果是二选一的话,那答案绝对是喜欢,并不是杉崎不好,真的完全没有那回事,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的笨蛋,一定早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呀。”
不管怎么想,和自己交往对由奈来说都不是好事。
就是因为知道她是个好女孩——所以更是不可以。
不,就连那也只是一半的理由而已,看来在无意识中找藉口说服自己,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那并不是很好的倾向。
红莲感觉到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妹妹,如今正在某处——嘲笑着不像样的红莲。
“但是我……该怎么说呢,我没办法清楚说明,总之抱歉……”
“……是吗?果然是那样啊。”
由奈忽然停步点了点头。
红莲这时也才终于停下脚步,回头面向她。
她那若有所悟——平静得过头的表情,让红莲非常在意。
“什么果然?”
“……好吧,我知道了,我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不要问那么残酷的事情啦。”
由奈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她的反应远比想像中要平静,只见她再度迈开脚步,通过红莲的身旁——然后也没有停止,就那样直直前进,而红莲当然没有资格追赶她,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抱歉。”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拒绝别人好意之人的责任,所以红莲坚持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由奈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为止。
***
“——为什么?”
琴音忍不住朝着电话筒问道。
在回到家用过晚餐后——琴音很在意红莲和由奈的交往究竟结果如何,因此便打了电话,虽然不管问哪一边都一样,但是琴音之所以先打电话询问红莲,单纯只是因为他的手机号码在通讯录的前面而已。
不过以结果来看,幸好是这个顺序。
这样她就不会让由奈亲口说出自己‘被甩了’。
可是——
“我原本想说——和杉崎同学交往的话,红莲也就会幸福了呢……”
就琴音而言,她本来以为两人会交往的。
因为不管怎么看,由奈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少女,既漂亮又开朗,不论在男女之间都很受欢迎,在各方面都和自己正好相反,真的让琴音非常羡慕,若红莲能够有她那样的女友,一定也会很高兴吧,琴音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
‘……你这笨蛋。’
电话那头的红莲明显在生气。
“咦……?”
琴音感到困惑。
她不明白红莲为什么生气。
红莲烦躁地向一片混乱的琴音说道:
‘你是那样想才把杉崎塞给我吗?’
“咦?那个……呃……我……对不起。”
她不懂,完全不明白。
所以琴音只能先向红莲道歉。
“对不起,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对不起。”
‘别道歉了!’
红莲以愤怒的语气吼道。
但是除了道歉之外,琴音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到道歉,她也必须向由奈道歉才行,因为为了撮合她和红莲,把红莲喜欢的食物和音乐告诉她的人就是自己——或许那是她太多管闲事了也说不定。
毕竟琴音所认识的是‘笛原琴音眼中的红莲’,那或许确实是红莲的一面,但是在红莲看来,就像是‘笛原琴音眼中的红莲’那种影子般的印象被摊开在眼前,所以因此感到不快了吧。
因为红莲应该是恨着自己的。
但是红莲是个温柔的人,所以给予自己赎罪的机会。
所以——
‘……够了,总之我不会和杉崎交往,只是这样而已。’
叹了一口气之后,语气多少恢复平静的红莲如此说道。
“是……是吗……”
‘那我挂了,再见。’
“啊……嗯,再见。”
琴音感到如获大赦,然后挂断了电话。
还好红莲并没有生气到不想再看到她的脸,琴音手抚着胸,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姐姐。”
琴音回头一看,发现妹妹站在面前。
笛原铃音,她是小琴音两岁的妹妹。
她有一头像是少年般的短发,略为锐利的眼神让人联想到猫,令人印象深刻,她明明是女孩子,却给人喜欢找人打架的印象——事实上她在就读的中学里,曾经痛扁了一个纠缠学妹的高中男生,由于刚烈的个性太过鲜明,因此注意到她有一张可爱脸蛋的人反而是少数。
常常有人说她们姐妹不相像。
当然那意思与其说是指容貌,倒不如说是指言行所给人的印象,就性格而言,笛原姐妹可说是几乎完全相反。
纵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她们姐妹的感情很好。
只是……
“你又在管红莲那家伙的闲事了?”
妹妹皱着眉头说道。
铃音讨厌红莲。
她似乎认为红莲是把琴音当成奴隶在使唤,而实际上那是出于琴音自己的赎罪意识,是她单方面地照顾红莲而已……不过即使这样对铃音解释,她也是不肯接受。
当他们都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就是红莲还同住在笛原家的时候,铃音其实也把红莲当成亲哥哥般仰慕,或许那时候她真的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兄妹吧。
然而从红莲离开笛原家一个人生活开始,从那时起妹妹对他的评价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你真的差不多该适可而上了吧。”
“不行,因为那是我——是我的错。”
琴音掩饰着自己的苦笑,对铃音如此说道。
“那种话我已经听腻了。”
铃音焦躁地说道。
“是神薙那家伙说的?他要你那么做吗?”
“不是,红莲——不会说那种话。”
“既然如此——”
“……”
琴音只是摇头。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
只要是为了红莲,她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他能够幸福,不管什么事她都愿意做。自己辛苦难受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那是——惩罚。
“对不起。”
琴音这么说着,然后向总是担心姐姐的温柔妹妹露出笑容。
“……”
只见铃音气呼呼地鼓着脸转身离去,然后踏着粗重的脚步声走上楼去。
每次总是这样。
即使自己傻傻地认为是在做好事,却总是让重要的人或喜欢的人生气、哀伤,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琴音也觉得自己果然是笨蛋,即使在学校的成绩良好——考试所能反映的大多只有记忆力很好这件事。
“对不起,铃音。”
即便知道她听不见,琴音还是说出了口,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
凌晨零点——星期五和星期六的交界。
一天的开始与结束比邻而居的深夜。
红莲为了抒发心情而外出。
“……可恶!”
他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因为不论是看电视、听广播还是上网,忧郁的心情都只是更沉重而已。
只要一个人待在宁静的室内,对由奈的罪恶感和对琴音的烦躁就会更加膨胀,让他无法忍受,意识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红莲无法忍耐那样难受的感觉,于是便出外想要吹吹夜风。
而且在这种时候,深红也不会出来。
由于她似乎有以看红莲懊恼为乐的倾向,所以现在大概也在某处看着红莲,正开心地笑着吧。红莲不禁心想,如果深红是红莲的意识所创造出的双重人格——那么自己说不定有被虐倾向呢?
不管怎么说——
尽管出来外面,他却没有地方可去。
随意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红莲长长叹出今天已经快达一百次的气,而明明只是普通吐出气息,舌头上却残留着苦涩又沉重的感觉。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
他想当个平凡人。
好不容易才奇迹似地脱离了恶梦般的幼年期,以现在自己的立场,明明应该可以过着自己一直深深憧憬,却是年幼时早已放弃——当时甚至连那意义都只属于推测的‘平凡’人生的……从旁人眼光看来的话。
但是……他却无法平凡地享受平凡的幸福。
总是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即使再怎么表现得像个平常人,也像是在掩饰着什么似的——心中的某处就是卡着某件事。
那恐怕是如今己不在的自己的哥哥或姐姐。
或者是深红的存在。
而且比起那些——
“……唔!”
红莲甚至感到反胃,不禁停下脚步。
脑中晃动的火炎记忆在向他宣告——
‘你没有那样的资格!’
不管是平凡地喜欢上某人。
还是品尝平凡的幸福。
那样的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因为——
“……”
他突然停在十字路口前。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来到郊外。
或许是沉重的心情所影响,早已见惯的风景——看起来却显得更为寂寥。
虽说是在首都圈,这一带却是位在外缘区,因此有许多杂树林和田野,到了夜晚便不见行人经过,也几乎没有汽车往来。
当然——即使如此,柏油路上有明亮的路灯照耀,而且稍远处的大楼和平房也有灯光外漏,所以不需担心看不到路。
只要向前直走,就可以走到过去红莲家所处的山丘上的高台。
而往右走——就是笛原家的方向。
“……”
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毕竟这十年也都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不管是好是坏,明天大概又要开始一如往常的生活,而红莲只能选择接受而已。明知自己是在利用琴音的罪恶感,他却只能带着那股内疚,继续扮演感情要好的青梅竹马。
“……可恶!”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用言语发泄自己的烦躁了。
然后——
“……咦?”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想事情的关系吧。
他才会这么晚才发现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黑影。只见那块黑影动了一下。
“什么……啊?”
红莲感到自己全身汗毛竖立。
一个不明物体就在眼前。
浓烈的腥臭味乘着夜风传来。
狗?不,可是……
“……”
那东西缓缓站起。
用两只脚——简直就像人类似的。
它背对着路灯的光所浮现出的轮廓,很明显就是异形。
它有四肢,也有头和身体。
可是形状却有些扭曲,比例不正常,关节的位置很奇怪,手的长度左右不均,粗细也不同,甚至有三只脚——不,在后面正中央的那个应该是尾巴吧?
而且体型很大。
站立的身高确实有两公尺以上。
而在它的头部,仿佛描绘着弯曲螺旋的突起——左右两支。
那是……‘角’吗?
“鬼……?”
眼前是异形的怪物。
只见漆黑的巨大身躯,悠然地阻挡在红莲的前方。它的脸部是一团黑色,几乎看不出细部,在脸的正中央——闪耀金色光芒的双眼正锐利转动。
彼此的距离大约四公尺左右。
想要向右转身逃跑,但这距离也太近了。
“这是……什么啊……?”
红莲有如喘息般出声说道。
下一个瞬间——
——咚!
只听到短短一声响起,怪物已不见踪影。
突然——动作快到不留残像的怪物已经来到红莲的身旁。
“——!”
难以置信的脚力。
而且怪物的粗壮右手,如今正以划破空气的速度,朝着红莲的头抓来。
红莲及时一侧头,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它的右手,而对方的左手也紧接着挥来,却见红莲的右拳从正下方弹起,击中它的手,改变了其轨道,于是对方粗壮的手臂便以咆哮之势贯穿空气,在削过红莲额头的白发后,挥向红莲的背后。
“咦……!?”
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对方的动作快到肉眼无法跟上,自己是如何化解了刚才的攻击的?当然红莲对格斗技一窍不通,最多就是在高中课堂上教过的柔道而已,更何况对方是超越人类领域的怪物,他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对战经验。
可是为何——
“呜——!?”
在他感到疑问的时候就露出了空隙。
怪物将伸直的手收回,朝着红莲抱了过来。
而红莲既不能往左逃,也无法往右逃,就这样被对方粗壮的手臂围住身体。
呕呼……呕呼……只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黑色怪物的头部忽然出现了裂痕。
那算是——嘴吧,不过有纵向开合的嘴吗?
露出的牙与牙之间,看得到口水如丝般相连,而在那口中深处——比黑暗更黑的最深处,鼓动着发出水声的会是舌头吗?
(……我要被吃掉了?)
红莲只是茫然注视着那景象。
(在这种地方……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吃掉,这种事——这种事!)
在这里被吃掉而死去——
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自己是为了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而出生的吗?
不要!他不要这样死掉!绝对不要!
然而……
(我……)
红莲没有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
就和哥哥和姐姐像垃圾般死去一样。
就和父母亲未达成理想就死去一样。
人类这种生物……谁都可能轻易就死亡。
那种事不需要理由,而是这世界本来就是如此。
没有任何必然性可以让自己一个人例外——
(我不要!我不要!即使如此我……我!)
不管会变成怎样。
无论要用任何手段。
(我都想活下去——)
在令人晕眩的恐怖与绝望之中,红莲只是如此祈求。就在此时……
“真拿哥哥没办法。”
他听到不可能存在的妹妹那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和平常不一样。
意识与感情——还有感觉不一致。
简直就像不是自己身体般的异样感。
是因为太过恐惧,让自己变得不正常了吗?
还是说——
(这是……怎么回事?)
奇妙的感觉逐渐扩散至早已因恐惧而麻痹的意识。
身体好像被撕裂,却一点也不痛,宛如慢动作播放的影片般,感觉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呼吸与脉搏的上升,导致时间流逝的感觉变慢吗?
“不行唷,哥哥是我的人。”
他依然听见深红的声音。
但是今天却是四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红莲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
自己应该正被紧紧抱住,唯有右手却像泥鳅般从肉块的束缚中逃脱,有如蛇一般张开大口——然后——
“才不会给你呢。”
食指和中指。
红莲双指并拢伸出——红莲右手的双指朝怪物脸部正中央笔直刺去。
刺向那黑色脸孔的正中央,如燃烧般火红的其中一只眼睛。
噗滋一声,指尖传来戳破某物的感觉。
“——!?”
随即怪物的双手一松。
即使是连神经都不确定有没有的怪物——看来被手指戳破眼珠也是会退缩的,下一个瞬间,束缚红莲的双手便完全松开。
红莲则是整个身体倒在地上,然后顺势翻滚逃了开来。
“~~~!”
怪物发出如同野兽般意义不明的吼叫,一手按着自己的头部——按着被戳破的左眼,然而即使如此,它的右眼还是紧盯着红莲,右手追着他伸了过来。
眼看有如钩爪般的指尖就要把红莲——
——一个异样声音响起。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只见从侧面冲出一台黑白相间的小型汽车,与怪物发生激烈的冲撞。
虽说是身躯庞大,怪物的重量毕竟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冲撞吧,只见它被轻易撞飞出去,掉落在地面上翻滚,而车体撞得严重凹陷的宝马迷你也停了下来,在下一个瞬间,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翻滚下来。
“……呜,不该做这种不习惯的事啊。”
大概是安全气囊启动,撞击到他的胸部或腹部了吧,只见男人手抚着胸口,另一手伸向后腰。
“喂!神薙红莲,你没事吧?”
“咦……?”
红莲不禁呆呆一声惊呼。
这个——突然冲进来的大叔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真是幸运的家伙,还是说父母有教过什么吗?”
“……你……你是?”
“现在不是说那种琐事的时候吧。”
男人的右手从腰部后方——拔出了手枪。
而另一只手也同样抽出某个细长筒状物,然后手脚俐落地将其装在枪口部分。
“啊啊可恶,果然车上还是该放把UMP啊!”
男人像是半自暴自弃地一边说,一边举起枪——开枪!
那筒状物恐怕是枪声抑制器吧,只听到啪的一声,有如拍手般的声量,一声小小的、不像枪声的声音响起。
子弹似乎刚好命中正要起身的怪物的腹部。
只见怪物身体震了一下便停下动作。
可是——
“退后!神薙红莲!”
男人一边叫着,一边接连不断地开枪。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六发。
空弹壳弹落至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三次二连射。
那些全部都射在倒地的怪物身上,腹部四发、胸部两发,虽然红莲对于枪和子弹的种类并不清楚,但是一般而言,姑且不论是否击中要害,加上最初的一发,刚才总计射了七发子弹,身体被开了那么多枪一般是会死的——如果是人类的话。
“……”
却见怪物缓缓起身。
它纵向的嘴张开——有如蛇一般的舌头从口中垂了下来。
“什么……”
红莲一脸愕然,而身旁的男人则是赶紧替换自动手枪的弹匣,他简直像在变把戏一般,不知何时他的指间已挟着新的弹匣,接着立刻将其与空弹匣替换。
“给我躺着吧!”
他再次二连射,这次则是射了四次。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对怪物总共射了八发子弹,而且全部都击中它的腹部,只见怪物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然后再度倒地。
“神薙红莲,上车!”
男人仍举枪指着怪物,同时对红莲说道。
“……咦?”
“快点!如果这样就能杀掉宿鬼,那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受到他语气紧迫的催促,红莲就在还搞不清情况下起身。
然后——
“——!?”
男人突然消失了踪影。
不,不对,是男人的身影——与怪物替换了。
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扑过来,以身体撞飞了男人——不过红莲领悟到此事时,怪物已经转身面向红莲了。回过头一看,只见在路旁的灌木丛里,有一双男人的脚翻过来露在外面。
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然而——
“好痛啊……”
听到那宛如岩石摩擦的声音,红莲花了几秒钟才领悟到那是人话。
这个怪物在说话!
也就是说——
“好痛好痛……”
腹部流血的怪物这么说着。
“……好过分哦。”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这怪物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腹部。
它不痛吗?不,它刚才不是才喊痛吗?可是这个不知有没有智能和理性的怪物,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相信。
最明显的是血——它几乎没有流血,它中了那么多枪,以常识来判断,至少内脏也应该受伤了,那样的话想要止住出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好过分哦……咯咯……咯咯咯略咯咯!”
这声音——它是在笑吗?
这时枪声再度打断了红莲的疑问。
“……!”
红莲反射性地回头,只见男人已经从草丛起身,正举枪对着怪物。
恐怕刚才的那一发已经把子弹射完了吧,那是在动作片时常见到,子弹用尽的状态——套筒退到底一动也不动。男人将枪口对着怪物,右手纹风不动,左手却是以更快的速度,不知从哪取出备用弹匣来替换。
只听到啪锵的声音响起,枪的套筒闭合起来。
“你还真敢说,被封入诅咒的专用弹打中头,也只能暂时绊住你而已,虽然现在这么说有点晚——你们还真是超出常理啊。”
红莲不明白男人话中之意,于是视线转回正面。
那怪物竟没事地站在原地。
它站在那里,甚至颤动那纵向裂开的嘴发出笑声——明明额头上就开了一个弹孔呀。
不,这么说来刚才被红莲用手指戳瞎的左眼,那里也是完好如初,好像理所当然般装着一颗毫发无伤的眼球。尽管由于事出突然,当时红莲并没有把眼珠挖出来,但是要毫发无伤实在不可能——
“为……什么……”
“笨蛋,快逃啊!神薙红莲!”
男人举着枪对他喊道。
他之所以没有开枪——是怕会误射到红莲吧,怪物确实就是刻意让红莲站在自己和男人的枪口之间。
红莲回过神来想要逃跑,双肩却被怪物的双手牢牢抓住。
“——我开动了……”
这简直就是恶质玩笑。
怪物再次张口要啃食红莲。
闪闪发光的齿列,有如野兽般的腥臭气息轻抚着红莲的脸颊。会被吃掉。
会被吃掉。
被撕裂。
遭到吞食而死。
为什么?
理由是?
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
琴音。
我……
有如断片般的思考,在心焦如焚的意识深处内不停翻转。
那一瞬间——
“来吧,哥哥——起床的时间到了。”
深红以愉快的声音咏唱道:
“‘临敌的士兵’”
那是——咒文。
“‘战斗者啊’”
就如同字面意思般,那是诅咒的言语。
是为了启动深埋某处的诅咒所需的——钥匙。
“‘众人皆排起阵形整军列队于我之前’”
那是让人搞不懂意思的言语罗列,而红莲就像跟随深红的咏唱般,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临敌的士兵……战斗者啊……众人皆排起阵形……整军列队……于我之前……”
在某处,某样东西拼凑起来了。
“——啊。”
他吐出沉重的气息。
意识整个替换了过来。
他现在既是红莲,也不是红莲。不,不对,红莲只是部分的存在,全体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平常是沉睡状态,如今那一半起动了,跟至今为止突发性和限定状况的起动不同,是完全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流泄而出,不断地嘶吼。
那既非悲鸣也非怒吼,更也不是呜咽。
可以说那些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
……是纯粹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莲感到全身骚动不堪。
全身的肉似乎从骨头上剥离,然后膨胀了起来。
同时他的头发——
“……神薙红莲!?”
似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只见头发不断延伸,不,那真的是头发吗?会随主人意志而反应的东西不能称为是头发吧?而那些便在背后聚集,塑造出形状,它们连接起来,逐渐自己演变成又粗又长的‘手’的形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发持续延伸。
伸长纠缠住自己的身体,纠缠住自己的——全部。
手、身体、脚、脖子,它们缠绕着全身,并且聚集起来,编织成某种形状。
然后——
“……我……是……”
红莲回过神来,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既是红莲、也不是红莲的存在。
一旁车子的镜子上映着他的模样。
那是黑色人型的——异形。
尽管有着人类的模样,却有几个部分相去甚远,是某种不寻常的存在。
他全身覆盖着黑色,身上各处围绕着分不清是肌肉还是筋骨的白线,长在四肢各处的突起物仿佛像在对四周威吓,不过最让人感到异样的,是他的肩膀上各长着两只手臂。
“什么……?”
看来连怪物也不禁为之惊讶。
然而——
“总之吃吃看或许就知道了。”
它说着就接近过来,它是没有警戒心吗?
那异样肥大化的手想要抓住红莲——可是却停了下来。
因为红莲那比怪物还细的双手,牢牢地接住了对方的双手。
“什么……?”
尽管讶异地这么说着,怪物却张开下颚,身体扑上前来。
只听到喀的一声,红莲双手承受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那恐怕是——怪物让自己的肩关节脱臼,同时身体向前扑出,想要啃咬红莲的脸吧!只见怪物的手——或者该说它的肩膀不自然地伸长。
几乎是无视人体构造、违反常理的动作。
但就连那样的攻击——
“——叽?”
红莲也用手挡下了。
只见另一对手臂从背后伸至身前,压制住了对方的身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红莲发出吼叫。
他一边吼,一边用四只手,将比自己身体还大上一圈的巨大身躯举起。
“呜呀啊啊啊!”
手臂——半自动地动起,将怪物抛飞出去。
怪物飞出的速度远比受车撞时更快,但或许是这次并非出奇不意的关系,只见怪物灵巧地在空中摆动手脚,控制身体的姿势。
“叽叽!”
异形所伸出的四肢咚的一声,贴在附近树木的树干之上。
然而它并没有掉下来。
仔细一看,它的手指插在树干里。
真是超越常识的握力,如果是攀附在树干上也就算了,它却是手指插进树里,只靠着手指的力量支撑自己的重量。
“什么?发生什么事、红莲、你那模样……”
“——!?”
它刚才说什么?
(……它叫了我的名字!?)
就在红莲注意到此事而感到战栗的瞬间。
“——逆木!!”
枪声伴随着叫声响起。
只听见受到抑制的枪声接连不断响起,下一个瞬间,怪物从树上跳跃而起——可是那动作却在空中产生紊乱而落下,只听到啪啦的一声,肉块撞击在柏油路上,大量的红色鲜血飞散开一来。
“——来了吗?”
男人喃喃说着,然后他也按着胸口附近——或许是肋骨裂开了吧——同时起身举起枪,红莲顺着男人的视线回头,只见两个黑衣人裹着奇妙的暗色斗篷,手上举着像是来福枪的东西奔了过来。
“噗……噗噗噗……”
只见怪物如野兽般四肢着地,发出短短的吼声,然后——
“……”
下一个瞬间,它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不——不对。
姑且不论刚才,现在红莲的眼力能够追上它的速度了。
怪物是同时使用臂力和脚力,以四肢着地的状态跳起,被它划破的空气发出呼啸的风声,而飞上空中的黑色躯体划出抛物线,消失在黑暗虚空的彼方。
看到那景象——
“……”
在红莲体内紧绷的紧张感突然消失。
他感到全身脱力。
事到如今恐惧感才涌现出来——
“……啊。”
他全身颤动。
原本覆盖住他的身体、塑造出手臂形状的头发逐渐解开,不,那看似头发却不是头发,只见那些从红莲身上滑落的发丝盘踞在路面,并且逐渐转为透明,终于有如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宛如这一切是一场无实体的恶梦一般。
(什么啊……这是……)
“不要开枪,这家伙不是啊!”
听着男人像是在庇护自己般喊叫
红莲失去了意识。
***
〈御火槌〉的‘化妆师’——正确说法是被称为〈缮组〉的集团前来处理善后,是在神薙红莲昏倒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基本上,〈缮组〉的工作是负责抹消现场的战斗痕迹。
为了不让宿鬼的存在被一般人知晓,他们使用物理和咒术的手法,‘修缮’遭非日常破坏的日常,范围从子弹到宿鬼的手,尽可能修复各种破坏的痕迹,从空弹匣到尸体全部都要回收,甚至如果有目击者的话,就会以咒术对他们进行记忆操作。如果这样还无法完全掩饰的话,那么就需要在附近一带张设咒术阵,进行区域性的记忆窜改。
不过〈缮组〉的工作也不是万无一失。
在时间和人力有限的情况下,要将一切证据全部湮灭,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特别是近年由于网路和手机的普及,目击情报在转瞬间就可能从现场广范围扩散开来,尽管证明宿鬼存在的物证要以物品的方式遗留下来,可能性近乎于零,但和〈破组〉以及〈灭组〉对宿鬼的战术相同,〈缮组〉毫无疑问也在寻求新的方法。
不管怎样——
“——关于刚才那小弟。”
一副讶异模样提出这问题的人,是手上仍握着UMP短机关枪的迫水。
而在他身旁的梨绪也同样穿着战斗装备——戒备着周围的情况,那是为了要警戒遭遇意料之外的对手,因为宿鬼看起来虽是撤退了……但不保证它不会改变心意回头,‘刚形成’的宿鬼思考支离破碎,总之非常难以预测。
“到底什么来头啊?”
“……”
迫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梨绪也以一副很想知道的视线看着逆木。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那个神薙红莲的异形模样——与寄生第三阶段的宿鬼可说是十分相像,因为先有逆木确认过原本的宿鬼并对其开枪,所以才总算没有误射到他——若不是因为那样,他们或许也会误认他是宿鬼而开枪了。
不,真要说起来,根本不能保证神薙红莲不是宿鬼。
只是……
“虽然详情我也不是很了解。”
逆木眺望着全身贴满拘束用符咒,正被〈缮组〉队员抬走的昏迷中的红莲,同时对迫水说道:
“他或许是神薙的遗产。”
“那个已经灭亡的家族?”
迫水似乎难以相信,皱着眉头问道。
“有一段时期——不,现在御杖代家和十六夜也仍从事的研究之中,有一项名叫〈修罗奇兵〉的研究。”
“修罗……骑兵?阿修罗的修罗,骑兵队的骑兵吗?”
“是写成突出奇兵的奇兵啦,是奇妙的奇。”
逆木说着朝梨绪看去。
那意思是希望身为擅于咒术研究的御杖代一族的梨绪能代为解说。
梨绪一瞬间似乎感到困扰地眨了眨眼——然后说道:
“我是御杖代家的不肖子弟……所以详细情形其实我也不明白。”
“……”
“……”
逆木和破水不禁面面相觑。
虽然早已隐约察觉到——果然梨绪对于自己身为御杖代家之人,却没有咒术才能一事抱持着强烈的自卑感。她之所以不去咒术使用频率高的〈灭组〉、〈索组〉或〈缮组〉,而是登录在纯粹以物理战斗特化的〈破组〉,理由大概也是为此吧。
“不过宿鬼并未拥有物理实体,而是一种高度咒术情报,这种说法在很久以前就被提倡出来了。”
梨绪以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
“也就是宿鬼并没有物理上的实体,宿鬼所寄宿的人体若是容器,宿鬼就是内容物——如果把人体看做硬体,那么宿鬼既是软体,同时也是一种电脑病毒。”
仿佛是在朗读教科书一般,话语不断从梨绪口中滔滔不绝地流出。
“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咒术的累积,事先注入对人体与宿鬼同等的能力呢?这就是宿鬼暗杀用咒术改造士兵——通称修罗奇兵构想的发端。”
“……原来如此。”
迫水半惊讶地点头道。
“这么说那小弟是所谓咒术上的改造人啰?”
“现状还没有证据证明神薙红莲是修罗奇兵。”
一瞬间——梨绪像是困扰地眨了眨眼,然后又说道:
“修罗奇兵这个想法在两百年以前就存在了,不过在进入二十世纪之后,由于各种步兵用的装备,特别是枪械和通讯机器的发达,使〈御火槌〉的宿鬼封杀技术得以提升,所以如今几乎是已经被遗忘的构想。”
拥有优于人类数倍的臂力,以及如奇迹般不死身的怪物。
与那种怪物正面对战,就等于是要人类与灰熊赤手空拳决胜负一般。
然而……那单纯是指人类以肉身格斗的情况。
若是以拥有数量优势的武装士兵包围对方,利用枪械重复进行波状攻击,将对方可称为是一铠甲的物理实体——也就是肉体——完全破坏,那么接下来只要让本体的高密度咒术情报体与宿主分离,再来就可以用咒术将其完全封杀。
枪械让人类可以在对方无法触及的距离发动攻击,而通信器则是让高难度且高灵活度的战术得以实现。
过去〈御火槌〉是等待对方疏忽,然后动员数十人发动奇袭,利用长柄的长矛刺击宿鬼将其压制住,再趁对方无法动弹时放火。当时〈御火槌〉就是采取如此极端的战术——但是,当然除了效率不彰之外,死伤人数也不在少数,而且纵使做到那种地步,还是时常让宿鬼逃之天天。
正因为如此才要追求更确实、且少人数就可执行的宿鬼狩猎方法。
“至少无论是御杖代还是十六夜,至今仍未完成修罗奇兵的研究。”
“不过……”
逆木接着梨绪的话说道。
“最近这几年,上头的人又开始讨论其必要性了。”
“……是因为手机和网际网路啊。”
“没错。”
听了迫水之言,逆木耸了耸肩。
“手机等等的发达,加上网际网路的普及,都使得机密作战难以进行了吧。而且〈灭组〉和〈缮组〉的排人结界也没办法长时间维持,而且最大的缺点是对街头的摄影机等单纯的机器无效,这样让我们的宿鬼狩猎行动更加难以进行,因为我们基本上是以人数超过二十人的大队移动,然后在现场展开行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