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崔湛南认识了。那时候他们家还没发达起来。后来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 崔妈妈一越从地下商业街最火的化妆品商铺的老板娘变成了越美公司的大老板,然后生意便越做越大,崔湛南也逐渐从跟他一起撒尿和泥的发小变成了B市小有名气的富贵公子哥儿。
按理说两家家境拉开差距之后,这份儿时的友谊差不多也应该走到终点了。但没想到崔家发达了之后也记着拉他们刘家一把。他们家原来也在地下商业街盘了个铺子, 卖小吃。有了崔家的帮助, 他们家现在经营的餐饮品牌已经在B市开了六家分店了。虽说跟越美集团那财力比不了, 但也比大多数普通人滋润多了。
这么些年两家的关系一直都挺好的。还记得两家长辈以前还说过,要不是两家都生了个带把儿的, 说什么也要成全个儿女亲家。一开始刘政把这个当玩笑了, 后来长大后得知崔湛南喜欢男人,他还害怕了挺长时间, 生怕哪天崔湛南看上他了,两家真要成亲家了。
所以那段时间他都躲着崔湛南走。后来被崔湛南知道原因之后给他好一顿臭骂, 最后撂下一句:“老子看不上你这样儿的!瞎自信什么劲儿?!”
后来很久很久之后刘政才知道,崔湛南喜欢清秀漂亮那一款的,就他表弟傅星霖那样儿的。
他们俩倒是没做成两口子,没想到崔湛南却成他弟媳了。真是荒唐。
刘政实在是想不明白,男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呢?硬邦邦的,哪里有女人好啊?真是无法理解……
遇见翟煜帆是在一家酒吧。
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在那儿喝酒。他有个朋友在电影学院上学, 来的时候带来了好几个他们学校的女大学生。
真不愧是往娱乐圈输送人才的学校, 一水儿的俊男美女。刘政眼睛都快黏在那几个姑娘身上了, 顿时觉得自己心潮澎湃,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当天晚上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喝酒跟喝水一样。
只要漂亮妹妹夸几句他就找不着北,喝到后来看东西都有点儿不清楚了。
“不行了,我得去趟卫生间。”刘政依依不舍地放开漂亮妹妹白皙柔软的小手,“等哥哥回来啊。”
刘政摇摇晃晃地离开卡座, 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酒吧里的音乐很吵,吵得人头昏脑涨。只有卫生间里音量能稍微低点儿。刘政迷蒙着一双眼勉强找到了小便池的位置。他觉得一双手都没什么劲儿,好不容易才解开腰带。
拉闸放水带来的舒爽感让刘政头皮都酥麻了。
扣好裤子扣儿之后刘政还记着去洗洗手。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只能勉强扶着墙找到洗手台。洗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刘政缓了好长时间才能迈动腿。他出了卫生间之后径直去了休息区,打算坐在那儿缓一会儿再回去继续喝。不然就现在他这个状态肯定得吐,那样儿的话可就丢人了。
主要是丢人不可怕,在美女们面前丢人才可怕。
他晃着一双软得跟面条似的腿走去了休息区的沙发,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冲他打了个响指:“给我来杯柠檬水。”他得冲一冲胃里的酒精。
说完刘政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了。等了一会儿发现那服务员动也不动,他不耐烦地催道:“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傻愣着干什么?想不想要小费了?”
朦胧间他好像看见那个服务员身体僵硬了一会儿,然后便抬脚朝他走了过来。走近了他才觉得这个服务员长得真够高的,也挺壮的。什么时候这家酒吧选男服务员的标准变了?他记着一般都是清瘦的年轻男性的,这样儿的他还第一次见……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然后他听见那服务员低下身子咬牙说道:“你说谁是服务员?”
然后……然后刘政就记不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翟煜帆白天刚在他亲爸那儿受了气,本来是来酒吧消遣的。结果发现自己跟这里的服务员制服撞衫了,郁闷得只能在休息区喝酒,结果还被刘政这个醉鬼错认成服务员了,郁闷加郁闷。憋屈到姥姥家了。
第二天早上刘政是在自己家的大床上醒的。跟他一同睡在他床上的人还有翟煜帆。猛然看见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裸男躺在自己身边,那一瞬刘政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卧槽!你他妈谁啊?!”刘政猛地坐了起来。这么猛的一个动作扯到了后身,他又突然愣住了,疼得他脸都白了。
他虽然没经历过,但天天跟崔湛南那个死基佬在一起,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点儿的。他转动僵硬的脖子往床外的地毯上看,除了四散零落的衣服袜子,他还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了天蓝色的已经被撕开的小袋子。
刘政完全被吓懵了,他看向悠悠转醒的壮男,二话不说一个大耳刮子抽了过去:“我草你姥姥的!”
翟煜帆就是头猪这时候也被打醒了。他仰躺在大床上侧着脸看着刘政,嘴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早啊,政政哥。”
刘政拿手机准备报警的手一顿,警惕地看着男孩:“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翟煜帆挑了下眉,眼眸微微眯了眯:“你不记得我了?”
刘政皱起了眉,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个男的是谁。虽说他不好那一口,但像眼前男孩儿长得这么帅气出众的,他应该能有印象。
可是……什么都没有。
翟煜帆危险地哼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你果然不记得了。”
刘政凝眉盯着男孩的脸看,仔细搜索着脑内的记忆。
“不对,你不是昨晚那个服务员吗?”
翟煜帆感觉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他狠狠瞪了一眼刘政,咬牙道:“我只是穿得跟服务员很像,我不是服务员好吗?”
“噢,”刘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我记不住你也正常,我都没看清你的脸……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重点是……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翟煜帆挑了下眉:“我对你做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
刘政咬牙:“你、你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我、我报警抓你!”说着他又拿起了手机。
这时候翟煜帆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从里面调出了昨晚最新拍摄的视频扔到了刘政面前,凉薄道:“你自己看看你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刘政瞥了一眼,然后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视频里的他笑眯眯地搂着这个男孩儿,嘴里咕哝着:“帆帆,你好漂亮啊……我好喜欢你啊。帆帆,跟哥哥在一起吧……”
刘政有些不忍直视,他从不知道自己酒品这么不好。视频里能看出来他很主动、很配合,甚至还一直跟眼前这个男孩儿不要脸地说着“我喜欢你”之类的情话。说实话,刘政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幸亏“110”没打出去,不然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男孩儿哼了一声拿回了手机。
刘政皱着眉头:“我喝醉了……再说,我也不是喊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男孩儿腾地一下坐起身,瞪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的:“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帆帆’不是喊我?那你当时想的谁呢?刘政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清楚!”
刘政吓得一个哆嗦。他喊得应该是“璠璠”,因为他记得昨晚刚认识的漂亮姑娘叫苏璠。他畏惧地看向男孩儿:“你又不叫璠璠,我叫谁关你屁事儿……”
男孩儿似乎咬了咬牙:“刘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八年前,雪夜,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忘了!”
刘政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男孩儿。这两个关键词一甩过来,再加上眼前这张有点儿熟悉的脸,刘政猛地睁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翟煜帆哼笑一声:“想起来了?”
刘政手指着他,哆哆嗦嗦的:“帆、帆帆?!是你?!”
***
八年前。
自从崔湛南跟舒见林分手黯然出国后,刘政就觉得孤单了,平时也没人跟他一起玩儿,寂寞得很。大学里的同学也都没有特别玩儿的来的,一般只要一到周末他就出去浪。
这天是周末,爸妈回东北走亲戚了,刘政自己一个人在家。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刘政双手揣在兜里小跑着往家里跑。路过小区外面的包子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站在铺子面前的男孩儿,看起来也就是高中生模样。
那男孩儿跟他对视了一眼。当时刘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多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饿了?”
男孩儿表情疏离,但是没有否认,而是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嘴唇。小孩儿长得挺好看的,刘政多了几丝好感,然后就莫名其妙请他吃了顿包子。
小孩儿不怎么太愿意说话,但也慢吞吞地说了自己的处境。刘政恍然大悟,原来是离家出走。怪不得。
然后当晚刘政就莫名其妙给孩子领自己家去了。
他上高中的时候也离家出走过,所以他知道贸然劝孩子回家没什么作用,还不如帮他平复好情绪再联系家人。
刘政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伺候人这一点一般人可比不过他。要不也不能这么些年就他在崔湛南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崔湛南那么多毛病的人他都能把毛捋顺,更别提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孩儿了。
小孩儿名叫翟煜帆,虽然话不多,但很有礼貌也很懂事。刘政照顾他他也知道感恩,帮他收拾屋子。
刘政这人没什么心眼儿,对谁好那真就是掏心窝子的好。
翟煜帆生下来就是不光彩的私生子,母亲是父亲养在外边还不怎么受宠的情妇。这么多年他都被养在外边,从没进过翟家的大门。母亲又一心争宠,对他疏于关心。所以翟煜帆从没被人这么真心对待过,才刚刚十八岁的他觉得刘政就是他的一道光,是这世上最真心待他给他带来温暖的人。
刘政要是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能给一个孩子带来这样的影响,他当初一定不会嘴贱搭讪。因为翟煜帆是天生弯,而他们认识的时候他都已经十八了,什么事儿都懂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早在八年前,在他跟照顾弟弟一样照顾着关心着翟煜帆的时候,这小崽子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
翟煜帆跟刘政朝夕相处了一个多礼拜,平时翟煜帆只要没课就带翟煜帆四处玩儿,言谈间还劝他早点儿回家跟父母说清误会。而翟煜帆是突然消失的。
那天他兴高采烈地提着两袋在学校旁边美食街买的虾饺回来准备跟“帆帆”吃午饭,结果家里空空如也,等待他的只有桌子上的一封信。
翟煜帆在信中说他回家了,过段时间还会来找他。刘政有些失落,自己一个人吃完了两份虾饺,还给自己撑着了。
他最好的朋友崔湛南出国了,现在好不容易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结果也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帆帆”,渐渐的……那个清俊内敛的男孩儿在他记忆中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
刘政看着眼前的翟煜帆,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心想当年那个眉目如画还带点儿忧郁气质的美少年怎么就……就变成这样儿了呢?举铁了吧?
这胳膊壮得……都能给他脖子拧断。
刘政面色难看地看着翟煜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翟煜帆一双黑眸看着他,淡道:“你捡到我那天,我并不是离家出走。其实是因为我跟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打了起来,我爸又打了我,我逃出来的。后来我爸派人找到了我,要求我回家,所以我才给你留了封信。我没想到给我叫回去是要让我出国。我是个……私生子,送到国外流放是最好的安排。昨天我才回国。”
三言两语,翟煜帆便将这八年的分别轻飘飘带过。
“回国第一件事我就是去找你,结果你不住在那里了。”翟煜帆直勾勾地看着刘政。
“我……我们家早就搬家了。”
两人无声对视着,刘政有些难堪地指了指自己:“那你对我……为什么啊?”
翟煜帆支着下巴笑:“还能因为什么?我喜欢你啊。”
“什么?!”
“我可惦记你惦记了八年,倒是没想到回国第一天就能碰见你。政政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
莫名其妙419之后,翟煜帆就赖在刘政家不走了。在这期间刘政也终于知道翟煜帆的家世,暗暗感叹自己究竟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后来他才知道,偶遇那天晚上翟煜帆之所以心情不好,是因为回国之后翟父随手扔给他一家酒吧把他打发了。翟家以前底子不干净,有不少不太合法合规的□□、夜店、酒吧之类的。翟煜帆无疑接了个烂摊子。
再后来,他忙着洗牌接手的酒吧筹备重开业,还忙着和他同居追他。刘政头疼得恨不得消失。
他赶过他几次,结果每次翟煜帆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没地方住,他爸不管他,刘政就心软了。最后达成协议,让翟煜帆付房租,并且不能越界。
翟煜帆对于不能同睡这件事郁闷了几天,但也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后来过了好久刘政才知道,这小子这几年在国外鼓捣生意赚了不少钱,绝对是个隐形富豪,在B市拥有的房产数量都快赶上崔湛南了。就会在他面前装穷!
可是等刘政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在相处中一点点改变了对翟煜帆的看法。翟煜帆看着阴鸷又粗犷,但其实细心又体贴,让他有了切实的谈恋爱的感觉,被人关心、照顾、爱着的感觉。
他本来就在崔湛南的影响下先天能够接受同性恋,又有翟煜帆这个腹黑的小子天天麻痹自己,其实没多久他就接受自己弯了的事实。
现在想起来当时拿崔湛南做实验……真是傻逼到家了。
翟煜帆说他对翟家的家业不感兴趣,他只是气不过小时候受的气,想要回来搅和搅和。他还说,他喜欢他很久了,第一眼看见他就对他有好感。他说他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刘政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其实……跟男人谈恋爱也没有想象得那么难以接受。
翟煜帆是个完美的男朋友,会照顾他所有情绪,帮他打理好生活的所有细节,为他制定计划,与他一起规划未来。最重要的是,翟煜帆真的很爱他。
在翟煜帆之前,他从不相信暗恋可以持续八年那么久,喜欢一个人……可以贯穿三千个日夜。他还是……还是有点儿庆幸当初多嘴搭讪,一顿包子换来个翟煜帆,值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翟煜帆要是对崔湛南友好点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