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雷峰塔》作者:张爱玲【完结】 > 书香门第★《雷峰塔》.txt

“怪了。”露道,“已经是第二回了。”.2

作者:张爱玲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4:44

晚上何干向她说:“起了大火,在闸北那边。”

“看得见么?”

“看得见,就在河对岸,大家都在看。”

“洋台上就看到么?”

“不行,要到屋子后头看。”

“楼上?”

“嗳,后头的小楼。嗳呀,好大的火啊。”

何干比过节喝酒,酒后脸绯红却分外沉默还要更兴奋。大火必是延烧上她的头了,不然决不会问:“要不要看?”

“要。”

“大家都在楼上,后头的小楼上。”

“在哪里?我从来没见过。”

她也想看小楼。

何干带头穿过楼梯口。琵琶张了一张吸烟室紧闭的门。门要是打开来,从烟铺上看见不看见她?几个星期来他们都没理她。这会子她大摇大摆走过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招摇,又来讨教训?她怎么会来?一定是太无聊,失心疯了。可是外头的大火似乎是种屏障,前所未见的不花钱的表演,让屋内的敌意暂时休止。她跟着何干穿过门洞子,决定不扭头看,走进后方狭窄的楼廊,老妈子惯常都来这里晾衣服。一盏灯泡的昏暗光线照着围木栏杆的狭长木板人行道,到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楼廊上有一排小房间,倒像钉在屋子上的鹰架。

“小心脚。”何干说。

她不是说大家都在看?榆溪与荣珠不会也在看吧?可是琵琶不想问。何干引她进了一个阴暗的房间。两个阿妈立在窗前,只看见轮廓。听见又有人来了,愉快的掉过头来,没有同琵琶说话,只挪了位子给她。

“看那边。”潘妈喃喃说道,“烧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火小的样子。”

“嗳呀!”何干从齿缝间进出叹息。

“烧了多少房子呐,还有那么些没逃出来的人。”潘妈说。

“我还没去过闸北呢。”佟干说。

“我上旧城去过,倒没去过闸北。”何干说。

“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琵琶说。

“房子小啊。”潘妈不屑的说。

“旧城我见过,那年我上那儿去给城隍爷烧香。”何干道,“倒没去过闸北。”

“闸北都是工厂。”潘妈说。

“地方很大是吧?”佟干说。

“嗳,看它烧的。”

窗外一片墨黑。远处立着一排金色的骨架,犬牙交错,烈焰冲天,倒映在底下漆黑的河面。下上一模一样,倒像是中国建筑内部的对称结构,使这一幕更加显出中国的情味。护城河里倒映的是宫殿、宝塔、亭台楼阁的骨架。元宵节一盏灯笼着火了,焚毁了上林苑。处处都有轻薄的橙光笼罩住一幢屋子,一团团粉红烟雾滚动,又像一朵朵的花云被吹散。漆黑的地上只剩了燃烧的骨架。金灿灿的火舌细小了,痴狂的吞噬脆弱,耗损了精力,到末了认输陷了下去。倒下了一个骨架子,后面旋又露出一个熊熊的火架子,仍是俯对着自己的倒影。前景总不变,总是直通通的黄金结构,上下是大团的漆黑空间。

“那是苏州河。”潘妈道。

“苏州河真宽。”何干诧异的声口。

琵琶也不知道苏州河这么辽阔。有次她走家附近的小路,经过苏州河,只看见一条水沟,红泥岸上拉起了铁丝网,东倒西歪的。水沟中段蜿蜒纡曲,黄黄的水停滞了不动。虽然现在看不到河水,只看见河上的倒影,但是河水似乎像运河一样笔直。

“何干,你去替我拿粉蜡笔和纸来好不好?”

“什么样的纸?”

“上头没线的都可以。喔,还有蜡烛。能不能拿蜡烛来?”

她看了火势许久才决定要画画看,看上去像一点变化也没有。隐晦的黑暗中抓不准距离,可是一点声音也没传过来。滤掉了吵嚷与惊惶,大火似乎是发生在遥远的历史里,从过去来的一幕,带着神秘感,竟使人心里很激动。她记得看过一把黑扇了,扇面上画了战场,是弯的,顺着弧形的扇面。而这却是画在墨黑的纸张中央,端端正正的画。过后她可以用水彩上色,这时候去提水太麻烦,窗台上的空间也不够。她觉得有些歉疚,大家都忙着看,偏支使何干。她们并不等着有什么变动,这会子也知道不能够留下来看到最后,却还是一点也不想错过了。

何干拿碟子托着一小桩蜡烛照路,回来了。其他人眼睛始终不离大火,腾出空间,让她将蜡烛与蜡笔盒搁在窗台上。琵琶拿着画板,急急画着。

“何干,帮我拿着蜡烛好不好?就是这样。”

画得不对。她涂涂改改,渐渐觉到了佟干与潘妈不喜欢,人体不由自主躲开去,她立得这么近,不会不察觉到,虽然她们留神不碰着她的手肘。她们的眼睛仍是粘着窗子外头,她们的脸在烛光下淡淡的。可是她们厌倦了她,厌倦了她老是画图读书,仿佛她聪明得不得了,其实是既傻又穷途末路,挨后母的打还还手,自己找罪受,带累得大家也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会子她又大模大样作起画来,跟个没事人一样。人人都往外看,只想欣赏,她却非要人欣赏她。她把心里的念头推到一边,究竟也只是她自己这么想。她一个人太久了。但是在烛光中,房间渐渐在她的眼角成形。这里就是她的囚房。不犯着四下环顾,她也知道墙壁是没有上过漆的粗木板,小小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地板有裂缝,还有甜丝丝的腐朽的木头的气味,像巧格力和灰尘。猛然间她觉到了。老妈子们的嫌恶透着不祥之兆,她们知道什么何干不知道的事,至少也比何干告诉她的事要多。她随时都会被锁在这里。要是他们在吸烟室里知道她在这里,今晚就会把她锁起来。她疯了才会上来,活该被当做疯婆子链起来。楼廊只要传出啪哒的拖鞋声,门口只要一个示意,老妈子们就会齐齐冲出去,锁上房门。何干会同她们一起在房门外,相信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她忙忙收拾蜡笔。老妈子们让开路。

“不看了?”何干问道。

“我要下去了。”

“我再看一会。”

“喔,你只管看,何干。”

她拿着蜡笔画,面朝外,怕糊了画。昏黄的灯泡下,患了软骨症似的楼廊像随时会崩塌。好容易两脚踏上了坚实的穿堂地板,回到了已知的世界。吸烟室的门仍关着,开着无线电。一路下楼,可能是敞开的房门吹过来阵阵微风,搔着她的颈背。但是她平安地回到房间。

她在这里一个月,考试结果也该寄到她母亲那里了。万一考上了,却走不成,甚且连考上没考上都不知道?大朵的玉兰从夏天开到秋天,脏脏的白色,像用过团绉了的手绢。她病了,发高烧。

“都是睡藤炕睡出来的。”何干道,“藤炕太凉了。”

仗着生病这个名目,何干从楼上拿被褥下来,拣了房间避风的一隅铺床。过了好两天不见她好转。何干有天下午进来,有些气忿忿的。

“我今天告诉了太太,老爷也在,可是我对着太太说。我说:‘太太,大姐病了,是不是该请个医生来?’——一句话也没说。我只好出来了,临了就给我这个。”拿出一个圆洋铁盒,像鞋油。“就给了这个东西,没有了。”

虎头商标下印着小字:专治麻疯、风湿、肺结核、头痛、偏头痛、抽筋、酸痛、跌打损伤、晒伤、伤寒、恶心、腹泻、一切疑难杂症;外敷内服皆可。

“听说很见效。”何干道。

“我抹一点在太阳穴上。”琵琶道。

“味道倒好。”

还是头痛。她觉得好热,以为是夏天,坐她父亲刚买的汽车到乡下去兜风。

“你说什么?”何干问道。

“没说什么。”琵琶心虚的道。

“你说梦话。”

“我没睡。”

“没睡怎么会说梦话?”何干不罢休,很冲的声口,倒是稀罕。

“我说了什么?”

“汽车什么的。”

“嗳,我梦见坐汽车去兜风。”何干可别听见了她同她父亲说的话,“我一定是做梦了。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何干坐在床上,直勾勾看到她脸上来。琵琶知道她怕她会死,良心不安,后悔当初有机会没让她和姑姑一块走。

“放心吧,我死不了。”她想这么说,但是何干只会否认屋里的人有这种念头。

常识告诉她,是不会有死亡的。她的生命就如她的家一样安全,她也不习惯有别的想法。何干的焦虑倒使她着恼。以前生病,何干总要她别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次她不套俗语,甚且半向自己喃喃说:“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会是什么病?”

琵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家里请的先生去年患了肺炎,送医院以前她们都见过他生病的样子。都说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康复,真是运气。

“我没事。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我知道。”她向何干说。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病着。病得不耐烦,五脏六腑都蠕蠕的爬,因为她不能让何干知道不要紧,不需要为了拦住她不让她走而自责,磨折自己。她的新床在窗边,对着车道。每次大铁门开启放汽车通过,铁板就像一面大锣“哐”的一声巨响。她贴着墙睡,声音响得不得了。她盼望这个声音的磨折,竖着耳朵听,开门的响声过了又等着关门的声音,因为总是两声一套。这是她唯一想听的动静,虽然使她从里冷到外。放人进出的小门声音也几乎一般嘹亮。门不响,她只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还是有些事情徐徐变得清晰。第一天她抱着何干大哭,何干冷酷生疏,那一刻总像什么东西梗在心里。这如今她知道了何干是指望她带着她父亲给的妆奁出嫁,她的老阿妈可以跟过去,帮她理家。那是她安度晚年最后的机会。她爱琵琶,如同别人爱他们的事业,同时期待着拿薪饷。她会这么想当然有她的道理。倒也没关系。人会忘记祖母,却不爱为了这个那个原因才爱祖母。琵琶很遗憾让何干失望了。她仍是照顾琵琶,像她每次生病一样,可是她也清楚心里抱着的一个希望是死的。

“柳絮小姐来看你了。”她说。

“琵琶!”柳絮笑着进来一面喊,特为压低声音,秘密似的。

因为她是朋友,琵琶的眼泪滚了下来,连忙掉过脸去,泪珠流到耳朵上,痒酥酥的。

“好点了吗?”柳絮说。

一切探病的敷衍问候,而何干也是标准答复:“好多了,小姐。”替她拉了张椅子。

“我说:‘我要去看琵琶。”柳絮说,带着快心的反抗。“荣姑姑没言语,我就出了房间,下楼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柳絮的笑容虽然是酬应的笑容,看着也欢喜,是大世界吹进荒岛上的一股气息。

。荣姑姑其实是喜欢你,”她低声道,“她老说陵像你就好了。其实你要出国一点问题也没有,就只是事情太多了,你姑姑又跑来,姑爹又是那个脾气。”

闹了半天又怪珊瑚多事了。他们在吸烟室里整天无事可做,抓到人就随他们说去。一张嘴也不过两片嘴皮,怎么翻都行。

“我就不懂荣姑姑怎么能让你受同样的罪。你知道荣姑姑的事吧?”

“不知道。”

“她喜欢一个表哥,祖父不准她嫁。把她锁在房间里,逼她自尽。同样的事她怎么受得了又来一次?”

琵琶倒不觉得奇怪。荣珠惯了这样近便的意念,虽然她准是觉得厌恶,她自己的悲剧竟让一个冷酷讨厌的十来岁孩子重演。她的天真无邪必是使荣珠看着刺心。只因为她是一个年青女孩子,她无论怎么犯错,人家也还以为她是天真无邪的。

柳絮自管自下起结论:“都是姑爹。有时候荣姑姑怕他。”她低声道:“对,她真怕他。”

静了半晌,又道:“你一定累了。”

“不累,不累,多亏你来了。”

“我听见说你病了,心里就想:这下子就好了。”

柳絮在学校英文课读了不少维多利亚小说。暴虐的父亲到末了跪倒在女儿的病榻前,请求宽恕。琵琶对她笑。她们也许是活在维多利亚时代,不过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中国。

“不是只有你这样。”柳絮道,“我们家里也是,还许更坏,你只是不知道。学校里,三四百个女孩子,差不多人人都跟父亲闹别扭,不然就是为鸦片,不然就是为姨太太,不然就是又为鸦片又为姨太太吵。真的。谁的家里风平浪静,我们都说她有幸福家庭,她就特别的不一样。”

“你们学校还停课?”

“嗳,可是我倒忙。我在战时医院里做事。”

“真的?难怪你一身的药味。”可惜没能托她带点药来。

“我身上的气味很可怕是不是?”

“不,倒是很清新。你照顾的是兵士?”

“嗳。”

“真刺激。很感动么?”

“是啊。医院跟别的地方两样,很多人在一起做事,不给人穿小鞋,同省份的人也不拉帮结派,也不分贵贱,不犯着成天提醒自己是女孩子,四周都是男人。”

“也许是中国在改变。”

“是打仗的原故。当然医院里乱还是乱,钱也不够,又缺这缺那,可是确实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能想像。”琵琶轻声道。她至少能想像被关在一个忙碌的卫生的库房门外。

“有一个年青的兵士,他们大半年纪都不大,这一个只有十九岁,一只手的手指头都炸烂了,可是他一声也不吭,一句抱怨也没有。其他的,你知道,有时候简直蛮不讲理。可是这个兵士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跟你要什么。他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仙风道骨的。”陡然间警觉了,她不作声,显然想说她并不是爱上了他,顿了顿,便淡淡说道:“他死了。”

琵琶想不出该说什么。

柳絮的眼眶红了。整了整面容,又道:“医院的事可别跟旁人说去,我妈还不知道我去做志愿军。我有些同学去,我也跟着去。可我得跟我妈说芳姐姐是医院委员会的,要我去帮忙。其实芳姐姐是管筹募基金宣传的。”

“我什么也不会说。”

“我知道你不会。”

“仗还没打完么?”

“这附近暂时停火了。”

她走了,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不去。外在的世界在变动,一缕气息吹了进来,使她圈在这个小房间里更难挨。大门的哐锵声听在耳里迫促了。她病了将近一个月,不会还费事成天锁住大门吧?要逃就是现在,只恨自己站不住。

何干准定是想早晚风波就过去了。她病了这么久,她父亲后母气也消了,琵琶也会请他们原谅。要紧的是让她的身体康复。她哄着何干说话,而何干也欢喜她的气力恢复了,想说说话了。

“吃过饭了?”

“嗳,吃过了。”

“这一向多少人吃饭?”

“六七个吧。今天七个,汽车夫回来了。”

“门警也跟你们一道吃?”

“嗳。”

“两个一块吃?不是一个吃完了再换一个么?”

“有时候会一块吃。一个睡觉,要不出去了。今天倒是两个一块。”

听起来像放心了,不再留一个看门,一个去吃饭了。

“他们多久换一次班?”

太明显了。机会生生让她毁了。

“不知道,现在吧。”

琵琶仔细钉着她看。何干没有这么笨。“他们两个都是山东人吧?记不记得教琴的先生的厨子?他也是山东人。”

“嗳,那个厨子。”她愉快的回想,“是个山东人。”

“好不好替我把望远镜拿来?我还可以看看鸟,躺在这里真没意思。”

“我这就上去拿。”

“不,不急,明天再拿吧。”

“我怕忘了。”

“那顺道帮我把大衣也拿来,坐起来可以披在身上。”

“大衣。好。”

莫非何干心里雪亮却假装不知道是帮她逃走?因为觉得干下了什么亏心事,害了她,困在这里险些送了命。正在纳罕,何干回来了,拿来了望远镜,搁在有肩带的皮盒里。大衣也披挂在椅背上。她温和的面容看来分外殷勤,不是因为琵琶要走了,只因为她的身体好多了。不,她决不会放她走出这个屋子。

她想坐起来,一动就头晕。两脚放到地上,几乎不感觉到。两条腿像塞了棉花的长袜,飘在云间,虚浮浮的。等了一会,还是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隔天傍晚,她侧着耳朵听餐室的动静。晚饭开迟了。有客人?还是他们出门了?会不会汽车来来去去,门警只好守着大门?

晚饭开上来了,也吃过了。该换佣人吃饭了。确定了何干不会进房间来,她忙下床,穿上大衣,取了钱包与望远镜,走到洋台上。半个身子都挂在侧面阑干上,车道到大门都看得清清楚楚。暗沉沉的没有灯。望远镜紧贴着眼睛,四面八方又扫视了一圈,砂砾路面连她自己窗子里的灯光都吸收了。清一色的暗灰直伸到大门边上。大门一侧是黑鸦鸦的哨岗,另一侧是甬道,有灯,通到佣人住的地方与厨房。路边的砖墙上没有门,没有树篱,没有汽车,没有藏身的地方,这要是半路上有谁从哨岗还是佣人的房间里出来,简直进退不得。

她先下了台阶,走上车道,过了长青树丛,绕过屋角,开始那条笔直的长路,扶着墙走,支撑自己,也是一种掩护,不能让人在黑魃魃的楼上窗子往下看见。脚下的碎石子一喀嚓,她就一缩。速度要比谨慎重要,她早该学到了。然而她仍尽量自然,一面虫子似的蠕蠕沿着墙根爬,手上出的力比腿上出的力多。在砂砾路上奔跑太吵了。真要跑她也跑不动。漆黑安静的哨岗里说不定就伏着一个盹着的人。

她走到了大门口,幸喜没遇见人。还许大门上了锁?不。门闩蠕蠕由插口里抽出来,吱嘎叫得刺耳。她推开了门。不能带着望远镜走,她慌乱的想着。外面在打仗,给人家看见我带着望远镜,还不定怎么样疑心呢,走不了多远就会给拦下。她将望远镜小心搁在钉在门上的邮箱上。跨过了突起的铁门槛,没把门关死,留了条缝,知道大门一关会发出声响。

门外是一片黄阴阴的黑。街灯不多,遥遥的照耀。看着十字路口的对过,整个空荡荡的。决不能酒醉似的东倒西歪,不能让人看见了。脚下像踩着云,偶而觉到硬实的路面。一拐过弯她就要跑。她要朝电车站跑,跑不多久该许会看见黄包车。才离了没两步,就听见望远镜从邮箱上落下来,锵的一声。她的头皮发麻,怕给揪住了头发拖回去。正想跑,又停住了。十字路口远远的那头竟转出了一辆黄包车,脚踏边的车灯懒洋洋的摇晃喀吱,简直不像是真的。车辕问的车夫也漫不经心的信步游之。

“黄包车!”她只喊了一声。静谧的冬夜里,高亢的声音响彻了方圆各处。她不能跑。黄包车车夫就怕惹麻烦,不肯送扒了钱躲巡捕的贼或是妓院逃出来的女人。

黄包车轻飘飘的过了街。

她直等到够近了,才压低了声音说:“大西路。”

“五毛钱。”车夫头一歪,童叟无欺的神气,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三毛。”她向自己说:我没钱,不能不还价。

“四毛,就四毛!大西路可不近,得越界呢。”

“三毛。”

她急步朝电车站走。黄包车也待去不去的跟在后面。真是发疯了,她心里想。屋里的人随时就可能出来,把我重新抓进去,到时谁会帮我?这个车夫么?他比我还穷,我还非要杀个一毛钱。

“四毛好吧?”

“三毛。”

她也不知道何必还说,无非是要证明她够硬气,足以面对世界。

他跟了有十来步,正要拐弯,嘟嘟囔囔着说:“好啦好啦,三毛就三毛。”

他放低了车辕。她心虚地踩上了脚踏。黄包车往前一颠,车夫跑了起来,像是不耐烦,赶着把她送到了完事。直到这时候,她才觉到了北风呼啸。今晚很冷。她竖起了大衣衣领,任喜悦像窜逃的牛一样咚咚的撞击。

二十三

“原来是你!我还纳罕这么晚了会是谁呢。”珊瑚穿着晨褛低声笑道。关上了门,领头往里走,先喊道:“琵琶来了。”

露正在浴室照镜,闻言扭过了头。“嗳唷!你是怎么出来的?”她笑道,“我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我现在好多了,就溜了出来。我病了,他们也不锁大门了。”

“我们去找巡捕,可是因为打仗,他们什么也不管。”珊瑚道。

“我们还想花钱找帮会去跟他们说呢。”露道。

“是谁说他在黑道上有认识人的?”

“她舅舅的保镖胖子说的。都说跟那种人打交道只有这一个法子。”

“要是帮会答应了代你出头,他们就会请对方到茶室喝茶,客客气气的。通常一杯茶也就解决了。”

“可我们还是觉得别招惹他们,谁也不知道往后是不是麻烦事没完没了。”

“不是还有人出主意?——喔,对了,是看衡堂的。”珊瑚道。

“那些人还不是净想些馊主意。”

“他说在他们靠衡堂的墙上挖个洞。”

“他可以从洞里钻过去,可是他还是得找得着你,我们又不知道你关在哪个房间,楼上还是楼下。”

“他认识我?”

“他看过你。”

“要是在屋子里乱晃,给抓住了呢?”露道,“他们知道他,也保不住不把他当强盗,到时把他倒吊起来毒打,往鼻子里灌水。”

“太危险了。”

“我们担不起那个责任。”

“我的考试通过了吗?”

“没有,算术考坏了。反正半年也过了。”

“麦卡勒说你得补课。”珊瑚道,“英文也是。”

“他这个先生太贵了,可是也没办法。”

“要不要喝茶?”

“我来泡。”琵琶道。

“发不发烧?先拿温度计来。”露向珊瑚道,“喝过热茶再量做不得准。”

她们拿沙发垫子给她在地板上打了个舒服的地铺。躺在那里,她凝望着七巧桌的多只椅腿。核桃木上淡淡的纹路涡卷,像核果巧格力。剥下一块就可以吃。她终于找到了路,进了魔法森林。

隔天下午露要她整理一下仪容,有医生要来给她看病。

“姑姑有件蓝棉袍,你可以穿。年青女孩子穿蓝棉布,不化妆也有轻灵灵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帮琵琶抹粉,将她的头发侧梳,似乎恨不得能让她一下子变漂亮。整个下午琵琶都觉得额头上的头发轻飘飘、鼓蓬蓬的,像和煦的清风。头发落到眼睛上也不敢去碰,生怕弄乱了。

快六点了伊梅霍森医生才来。他个子大,气味很干净,没有眉毛,头发也没两根,可是看着却很自然,倒像是为了卫生的原因特为剃得太澈底。给她检查过后,他退到房间另一头,低着声音同露说话。

“你自己怎么样?”声量放大了些,“不咳嗽?不头痛?”

他又取出了听诊器,向露点头,露向前一步,羞涩的抬起脸,等着听诊器落在她的胸上。她知道这个男人要她,琵琶想着,震了一震。可是她很美,必定有许多男人要她。不,是她的羞意不对劲,无论是从不拘旧俗的标准,还是从琵琶在家里学会的老法礼教来看,都不对劲。旧礼教严防男女之别,故作矜持也属下品。刚才当着医生的面脱衣服并不使她发窘,虽然她对自己直条条的体格并不自负。她倒不是想了个通透,只是看着房间那头,使她没来由的遽然震惊。然后医生收拾了皮包,道别走了。

“他说是肺炎,快好了,可是还是得小心,卧床休养。”露向她说。

她下床走动那天,何干来了。

“太太!”何干立在门口喊,用她那感情洋溢的声口。又喊:“珊瑚小姐!大姐!”

“你好啊,何大妈。”

“我好,太太。太太好吗?”

就和露与珊瑚回国那时一样。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何大妈?”又“她一点也没变,是不是,珊瑚?”

“我倒看的像高了点。”

“老缩了,珊瑚小姐。”

“你母亲还健在?”

“是啊,太太。”

“嗳唷,年纪可也不小了吧?”

“八十六了,太太,不对,是八十七。”

“嗳唷,身体还好吗?”

“好,太太。”

“嗳,这么硬朗!”

“穷苦人死不了啊,太太。”她无奈的笑道。

“她还是跟你儿子住?”

“嗳,珊瑚小姐。”也不知道什么原故,何干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她母亲。横竖照例的应酬话也说完了。

“大姐走了他们说什么?”珊瑚笑道。

“没说什么。”何干低声道,微一摇头,半眨了眨眼。

琵琶巴不得知道他们发现她逃了是怎么个情况。谁先发现的?有人听见望远镜从邮箱上掉下来吗?还是谁也不察觉异状,还是何干吃了饭回来看见屋子空的,只点着灯?点点滴滴都是她亟想听的。但是她没办法开口问,因为骗了何干。再问只会更把事情弄拧。

“他们不生气?”珊瑚追问道,“一定说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听见,只知道太太把大姐的衣服都拿去送人了。”

“就当她死了。”露道。

“嗳,衣服都送人了。”何干倒是气愤的声口,琵琶知道并不是特为说给露听的。

“反正我也没什么衣服。”琵琶道。

“倒不是心疼衣服,要紧的是背后的含意。”珊瑚道。

“就当你死了。”露咕哝着。

一阵的沉默。琵琶仍是不大懂得如此的决绝有什么值得不悦的,反正她是认为再也不会回去那个家了,并不知道其他人仍希望她会回去,不是现在,但终究会回去。她虽然不知道,胜利的心情还是冲淡了些。

“他们知道你来这儿吗?”珊瑚问道。

“不知道。”何干道,半眨了眨眼。

“他们不怪你?不觉得是你放她走的?”

“没有。”又是微一摇头,半眨了眨眼。

琵琶逃家那晚撇开不想的意念猛的打上脸来了——她走了,何干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他们准定是怪她帮着琵琶逃走,还许并不会打发她走,却会逼得她自动求去。

“我给大姐送了点东西过来。”她放下一个小包袱,动手解开大手巾。“她小时候的东西,这些他们不知道。”

她打开了一个珠宝盒,拉开小抽屉。也有一条紫红色流苏围巾与两个绣花荷包。

“咦,这不是我的东西嘛!”珊瑚笑着抄起了围巾,“真难看的颜色。”她披在肩膀上,揽镜自照。

“原来是珊瑚小姐的?”何干笑道。

“本来就是我的。”

琵琶打开一把象牙扇,缀着鲜艳的绿羽毛,轻飘松软。“我小时候用没用过?”她搧着扇子。

“这是谁送的来着?”何干道。

“掉毛了。”琵琶哀声道。

“这是金子还是包金的?”露拣起了一个黑地镶金龙藤手镯。

珊瑚拿到灯光下,眯眼端详背后银匠的记号。“包金的。”

“我还以为是金子昵。”何干道。

她其实不必送过来,琵琶心里想。谁也不会惦念这些东西,我就不记得有这么个珠宝盒。在家里谁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她大可以自己留着。看我们这样子,倒像这些东西天生就是我们的,却是那么的不珍视。琵琶硬挤出几滴泪。扇着扇子,脱落的羽毛飞到脸上,像漾漾细雨。

“别扇了,羽毛落得到处都是。”露道。

“这是什么鸟的毛?鹦哥?”何干问道。

“看,到处都沾上了。”珊瑚将羽毛一根根从沙发面与垫子上捡起来。

“给何干倒茶。”露向琵琶道。

“不用了,我得走了,太太。我只是偷偷出来,看看大姐好了没有。”

露挜了张钞票到她手里。她推拒了一会,但是并不是真心拒绝。她走了,过后露道:

“我给了她五块钱。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现在知道新太太的厉害了吧,一比才知道两样。从前对我那样子!”

“他们不是都挺好的么。”琵琶茫然道。

“哈!那些老妈子和王发,一个个的那样子啊——嗳唷!眼里只有老爷,没有别人。现在知道了吧。”

他们不敢护着你因为你总是来去不定,琵琶心里想。他们不想丢了饭碗。

露嘱咐琵琶别应门。“谁知道他们找不找,说不定雇了帮会的人。”

有个星期天下午门铃响了,珊瑚应的门。“陵来了。”她的声音紧憋微弱,仿佛等着麻烦上门,先就撇清不管。

他带着一包东西,拿报纸裹着,进门后搁在角落桌子上。他也帮我带东西来了,琵琶心里想,很是感动。

“你是怎么来的?他们知不知道你来?”露问道。

“不知道。”他咕噜道。

“坐吧。有什么事?姐姐走了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这一向好不好?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去照X光?”

他低垂着头。

“那一包是什么?”珊瑚端茶给他,顺便问道。

“没什么。”

露道:“你说什么?我不听见。是不是带东西给姐姐?”

“不是,没什么。”

“陵,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身体不好什么都是空。你得要对抗你父亲,不是叫你忤逆,可是你也有你的权利——”

“我不回去了。”他忽然咕噜了一声。

“你说什么?不回去了?”露忙笑道,“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他们打你了?”

他摇头。

“我看也不会。姐姐走了,他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了。”

“我也不回去了。”

屋里顿时非常安静。珊瑚在书桌前转,一声不吭。琵琶坐着动也不动,心里想:没有别的指望,他便也活在他的凄惨中,不想什么变动,可是眼前却看见我被收容了。

露柔声缓气的喊他的名字:“陵,你知道我一向待你跟姐姐没有分别。你如果觉得我注意姐姐多些,也是为了让她受教育,因为女孩子在我们这样的家里都得不到多少教育。你是男孩子,我比较放心。我现在的力量只负担得起你姐姐一个人,负担不起你们两个。你还是跟着你父亲。不用多久你就可以自立了,可是先得要受教育。别怕维护自己的权利,该要的就要,好的学校,充分的营养,让你长大长宽,健康检查……”

她说话真像外国人,隔靴搔痒。琵琶觉得不好意思。

陵扭过头去,像是不愿听,这姿势竟然让他的颈脖更触目,既粗又长。

“你拿了什么来,陵?”露问道。

“没什么。”

“你说什么?包里是什么,陵?”

他无奈的走过去,解开了绳子。琵琶看见他把两只篮球鞋和珊瑚好两年前送他的网球拍包在报纸里。她走到厨房去,泪水直落下来。珊瑚业已在里头洗抹布了。琵琶站着,手背挡着眼睛。

“我觉得好难受。”

“我也是,所以才进来。”珊瑚道,“他那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都能听得见眼泪。”

露进来说:“泡壶茶。饼干还有没有?你哭什么?”她向琵琶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希望能把他救出来。”琵琶脱口说,抽抽嗒嗒的。“我想——我想要——把他救出来——让他学——学骑马——”

露轻笑道:“骑马的事不忙,要紧的是送他上学校,让他健康起来。我正在跟他说。”

她回客室去。茶泡好了,琵琶进去组桌子。摆盘使她觉得心虚,像已经是主人,弟弟却不能留下。珊瑚也坐下后,谈话也变得泛泛。

“何干好吗?”琵琶问道。

“何干的母亲死了。”他道。

“何干的母亲?死了?”珊瑚道。陵说的话你都得再重覆一遍,方能确定没听错。

“听说是给何干的儿子活埋了。”

从进门来这一刻才显得活泼而嘴碎。

“什么?”露与珊瑚同声惊呼,“不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是佟干听他们村子里的人说的。”

“怎么会呢?”琵琶问道。

“说是富臣老问他外婆怎么还不死,这一天气起来,硬把她装进了棺材里。”

二千五百年来的孔夫子教诲,我们竟然做出这种事?琵琶心里想。尽管是第一次听见,也像是年代久远的事,记忆失准。她极力想吸收,却如同越是要想起什么越想不起来。中国人不会做这种事。她是立在某个陌生的史前遗迹,绕着圈子,找不到路进去,末了疑心起来,究竟是不是遗迹,倒还许只是一堆石头。

“是真的么?”

“不知道。”他道。

“把老外婆活埋了。”珊瑚自己向自己说。

琵琶不认识何干的母亲,只知道她一定很穷,比何干他们还穷,才会把小女儿送人做养媳妇,比丫头好不了多少。何干到城里帮工,她就搬了进去,照顾孙儿。

“唉,哭啊。不放心啊,我妈年纪大了。”何干讲起的时候像是还有什么没说的声口。

另一次她提到她母亲是上次回乡下。

“她不怕。”何干低了低声音,倒像不高兴。“她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了,什么也不怕了,什么都看开了。”

要她一个人操心。

琵琶极力想像老太太被按进棺材里,棺盖砰的阖上,手指头硬是一个个扳开来往里塞。

“富臣本来就不是好东西。”珊瑚道。

“我记得他很油滑,人也聪明,一点也看不出是何干的儿子。”露道。

“他老是来找何干要钱。”陵道。

“她帮他找到过一个差事,可是他学坏了。”珊瑚道。

“怎么坏?”琵琶问道。

“花头太多,还玩女人。”

“他老是来要找事做。”陵道。

“他就是以为城里好。”珊瑚道。

琵琶记得看见他立在父亲面前,劳动与不快乐烧得他焦黑了,枣红色脸上忿忿的,她看见了还震了震。

“何干怎么说?”珊瑚问道,“她相信不相信富臣活埋了他外婆?”

“她当然说是没有的事。”

“那怎么会有这样子的谣言?”

“她说她母亲越来越像小孩子,富臣脾气又不好,所以有人造谣言。”

“将来她回乡下可怎么办?带着全部的家当,那不是进了强盗窝了。”露道。

“何干没有钱。”琵琶道。

“喔,她有钱。”珊瑚道。

“她还许积攒了一点钱。”陵道。

“富臣老跟她要钱,就是攒了也不会剩多少。”琵琶道。

“那个富臣——自己的外婆都活埋了。这倒让我想起你们大爷来。”珊瑚笑着掉过脸去看陵,突然要向他探问什么。“是怎么回事?说是姨太太把大爷饿死了?”

“是啊,外头风言风语的倒不少。”他道。

“我跑出来了,听见说大爷死了倒吓了一跳。”琵琶道。

“他病了好些时候了。”珊瑚道。

“他那个病,医生差不多什么都不叫吃。大妈和姨太太都说她们可担不起那个干系,两个人都不敢给他吃。”他道。

“大妈不敢给他吃倒是一定的,”露道,“她还在气吉祥的事。倒是吉祥怎么也这样子?”

“她也跟他们住在一块?”珊瑚问道。

“她到末了儿才搬进去了,方便照顾。”

“佣人也一样?他们也不给他吃?”

“他们不敢。”

“他们都是太太的人。”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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